Saturday, March 16, 2019

重新發現香樂思:一個博物學家的香港深情

[香樂思手繪插畫。網上圖片]

有五個理由要介紹《野外香港歲時記》

1.      我喜歡行山
2.      我夢想行山時能辨識香港的花鳥蟲魚而未有寸進
3.      我夢想做一個博物學家而我永遠在發夢
4.      我不認識有香樂思這個人,也不知道有《野外香港歲時記》這本書,更不知香樂思八十年前是香港第一代博物學家
5.      本星期二 (19/3) ,中文版《野外香港歲時記》譯註者彭玉文在中大博群書節有一場講座。


香樂思 (Geoffrey A. C. Herklots) 1928年他來到香港大學生物系任教,時年26歲;二次大戰前,香樂思送走妻兒,他選擇留在香港協助備戰,指導儲糧方略;淪陷時他被囚集中營,戰後做過拓展處處長,主管漁農發展。

這本書 Hong Kong Countryside: Throughout the Seasons 記錄了他在香港廿一年的郊野探奇,引人入勝之處在其「戀人絮語式的文體表達」(書中引述段義孚所言),一如彭玉文在導讀中所講,香樂思寫香港物候,「穿插人物、故園勝境、民俗描寫、加上集中營回憶及 (當時的) 生物學新知,為文看似紛雜短淺,互不相干,分節不勻,時有重複」,其實都指向一個主題——「地方感」(sense of place)。香樂思之文字,溢滿生活趣味與鄉土之愛,絕非枯燥的花鳥蟲魚概覽本。

讀《香港野外歲時記》是一場時間旅行,帶我們回到八十年前的香港郊野,想像那時候的青山道,山谷溪流,有一排排木製水車;沙田城門河口,那時仍是一片農田,雀鳥成群。香樂思早於1941年,已提議在新娘潭地區成立自然保育區,爭取禁止狩獵,保護郊野,「為博物學家或行山者建旅舍,聘護林員,兼置宿舍供之當值。或許有天這夢想會實現。」

香樂思以其「博物學家」盛名,常收到各界送來的「禮物」,例如一頭死鷹,一條咬死人的蛇、一團不知名的海洋生物,供他鑑定記錄。最有趣是記華南虎的段落,香港有老虎!讀香樂思描述「打虎記」,兼欣賞他的手繪插畫,我相信每位讀者都一同會心微笑,回到那個香港有老虎的時代。

字裏行間,讀者也一定感受到香樂思的豁達與幽默,被囚集中營期間,照樣有人送來生物樣本,這次是青竹蛇,他索性把青竹蛇放在罐裏當寵物,取名 ‘Adolf’ (即是希特拉的名字),後來又有人送來另一條青竹蛇,他取名 ‘Benito’ (即墨索里尼的名字),放在同一罐內,想看看兩條蛇是否相處得來。這裏引一段,讀讀香氏之筆觸:

「很不幸,雙方未能交心,做不成朋友。第二朝見牠們沒精打采,想到替他們淋浴或會令牠們精神爽利一些,便用棍逐一趕到水盆中稍浸,再放回罐中。第二天都死了,相信是互咬中毒而死。很久沒讀報紙的前主人,視之為吉兆。」(266)

Adolf Benito 都死了,後來又有人再送來一條小青竹蛇,他取名小英機 (Baby Tojo,東條英機的英機)

「甚為不幸,因為牠太細小,連體形最細的小鼠都嚥不下,對蟑螂和其他昆蟲卻又嗤之以鼻,我們再也找不到合宜的食物給牠,結果不久便餓死了。

談到蟬叫,雄的高歌,雌的沉默,香樂思引述古希臘詩人 Xenarchus:

「蟬過著辛福的生活,因為妻子終日沉默不語。」

談到百足,香樂思想像,究竟百足走路時,幾百隻腳究竟孰先孰後,如何配合才能走好一段路。他引述一首詩,當中有深意;此詩中譯,可見譯者心思:

百足本來百事足
蝦蟆搞局
問渠邊隻腳先出
想到入困局
失足坑渠碌
茫然不能郁

彭玉文譯註《香港野外歲時記》,歷時十年,本來一年已譯好,但為了查證核實、拍照配圖、更新物種最新資料,註釋工作用了九年。

導讀中,彭玉文叫讀者若覺得註釋太多,可以略過;筆者以為,中譯本註釋,更是本書精華,彭玉文之考證工夫,非同小可。香樂思所記,少部分內容有點語焉不詳,例如他曾寫道,日治期間有兩次海魚價格大降,其中有一年冬天很冷,冷得連海裏的魚都凍得垂死,很容易捕捉;另一次則因為美軍用魚雷轟炸港內艦艇,衝擊波震暈大批海魚,魚獲唾手可得導致價格大跌。彭玉文於註釋中詳解,應為飛虎隊空襲,炸彈誤投維港所致。彭玉文考證之嚴謹,可見一斑。

《香港野外歲時記》既保留原著風貌,又以詳盡註釋令舊作於大半世紀後,鑑古知今,不覺過時,充滿活力。

而我嘛,讀完《香港郊野歲時記》一書,看看香樂思,對比自己,只覺城市人置身於冰冷華廈,對一草一木的觸感快要磨滅殆盡,縱使偷得浮生半日閑,疾走郊野,也未必會抬頭細讀一棵樹、沒太多心思去靜聽流水的細語;歲時花鳥,不懂辨識,淡淡交會過,卻不知其名、不知其妙趣,不留下半點印記。

感謝彭玉文的努力,把香港人早應該認識的香樂思,一位博物學家的香港深情,重現眼前。

*

星期二的講座 (19/3,下午   4:30pm-6:30pm,中文大學圖書館地庫進學園,筆者主持),彭玉文以〈追憶的風景—香港自然寫作對本土的定位〉為題,他談的,不只香氏一書,香樂思是香港第一代博物學家,其後香港曾出現不少鄉土寫作,寄情本土風物,「把自己的鄉土視作世界的中心」,尋索身分認同;然而類似文體於八、九十年代幾近消失,箇中緣由,且聽彭玉文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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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群書節2019,尚有多場講座,詳情及報名:bit.ly/2SRTxeW

18/3 7pm-9pm 新青年荼毒室談「遺忘之必要 — 從哲學的觀點看」
20/3 7pm-9pm 沈祖堯談「活在21世紀人工智能革命的時代」
22/3 7pm-9pm 傅月庵談「孤獨國裡的國王 — 我知道的清貧詩人周夢蝶
23/3 1pm - 2:30pm Peter Ferretto: The Space Where We Read: Designing with Books
26/3 7pm-9pm 陳方正談「為何現代科學出現於西方? — 談李約瑟問題
27/3 7pm-9pm 唐亞明談「文革時期的輿論是怎樣形成的」
28/3 7pm-9pm 梁文道談「歷史記憶之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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