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April 28, 2019

強權的聲音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乃加長版)

徠卡相機疑似拍攝了一段廣告短片,斗膽以六四事件為主軸,講述攝影記者冒險獵影去記錄真像。片末文字:獻給那些借出眼睛供我們看見的人們。

短片主線很簡單,六四那一天,攝影記者躲在酒店向街外拍攝鎮壓影像,公安上門搜捕,記者在逃循的糾纏中,不忘找機會按下快門,記錄歷史一刻。

是他們的眼睛,讓我們看見。

記者工作,本來如是。短片沒有很多震撼的鏡頭,但最觸動我心,是門外公安的厲聲叫囂,「站住」、「把門打開」、「證件給我拿出來」、「你是誰」、「過來」、「把東西交出來」……強權的聲音,何其熟悉,仿若無處不在,或遠或近,三十年來,陰魂不散。

記者工作,本來如是。你能看得見的成果,背後多有強權的阻撓,或明或暗,不斷纏擾;終於排除萬難,報道出街,背後的辛酸,如何頂住高牆壓力,付出了多少代價,記者在報道中不能解釋、不能說白,讀者亦不察。

短片的導演很直觀,他把六四鎮壓與世界各地強權與流氓的殘酷並列;它提醒我們,有關六四的一切,其實很簡單很清晰:強權出動坦克殺害平民,殺了人,不認帳,而且,三十年來不認帳。

徠卡相機否認是官方認可的宣傳,相信嫌疑難以洗清。華為手機的相機鏡頭,多是徠卡鏡頭,又聞內地網軍一片封殺之聲,如此意態,得國家認可並鼓勵,代表什麼?

代表了,為金錢利益,你要妄顧事實,你要忘記歷史,正是當今之世飛黃騰達之路。




Friday, April 26, 2019

灰色恐怖

[立場新聞製圖]

(本文內容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乃加長合併版)

談到《逃犯條例》修訂,大家不能忘記「公安屈記者藏毒」事件。

多年前,香港一間電視台到四川採訪譚作人案審訊,記者及攝影師大清早準備出門採訪時,公安查房,謂懷疑有人藏毒,擾攘幾小時,就是為了阻止記者採訪敏感審訊。最近另一宗記者被指藏毒事件,再看看那些長年遊走內地法律灰色地帶的商界人士,也憂心忡忡,就明白內地無法無天,這是常識。

再講譚作人案,他在汶川地震後調查學校豆腐渣工程,追蹤真正死亡人數,成為政府眼中釘;關心大地震災情何罪之有,結果政府要翻舊帳,指他的六四文章煽動顛覆國家政權。

特區政府狡辯說,政治犯不可以引渡,但內地擅長羅織罪名,甚至屈人藏毒;由公安、檢察、法院、到傳媒,都是一丘之貉。意味着,一旦有冤情,政府無人可以監管,你亦無處申訴,特區高官愛莫能助,何況他們不愛你。

政府又狡辯說,內地最高層級部門才可提出引渡,暗示中央政府比起地方政府更守規矩,其實天下人都知,都是同一體制,由上而下,有時扮扮白臉,喊喊陽光司法,又有人扮天真叫人信。

政府繼續謂有香港法庭把關,又請看看回歸以來多次釋法,法院全面跪低,黨國名號之下,誰敢大聲呼號?

又看看「不誠實取用電腦」這條罪,多年來經律政檢控部門的扭曲,變成萬能Key,立法原意在文件上寫得清楚,乃為了打擊入侵他人電腦而設,多年來檢控部門錯用濫用,一直引起非議,卻剛剛才由終審法院撥亂反正,雖說尚幸香港司法還未令,但正義往往遲來。政府財源無限,用市民的錢告告告,小市民煩擾經年,沒有多少人有財力時間同政府鬥法,有天公義彰顯,已是多年後的事。

「不誠實取用電腦」一事提醒大家,官員「不誠實使用大腦」之慣性。DQ一役,把議員宣誓變作思想審查;多次釋法,把修改法律包裝成解釋法律;到《逃犯條例》,誓神劈願修例初衷是為了引渡殺人嫌疑犯到台灣,現在台灣都擔心了,政府高官詐聽不見繼續堅持;刪除九宗罪乃承認商界對內地法制之擔心,又口口聲聲叫市民不要擔心。

不要怪香港人不信你,一個僭建的律政司司長,她說的話如何能相信;法律上有權用盡,過咗海就係神仙,事例罄竹難書。法律就是專政的武器,你不給這些西環法律精英與傀儡政府多一款武器。事情就是如此簡單。

最近碰到一位內地學者,談到內地大學鼓勵學生揭發老師不當言論,敢言知識分子隨時被封網炸號滅聲。他形容,共產黨學精了,現在不搞白色恐怖,因為怕反彈太大難以收拾,現在的叫「灰色恐怖」,大意就是羅網遍布,殺雞儆猴,令人自我克制。

《逃犯條例》亦作如是觀,失去保障後,人人自危,自然貼貼伏伏。

不誠實使用大腦,乃特區高官的入職要求,請繼續裝儍扮懵,以司馬昭之心扮心急扮有同理心,撐起一台好戲,臨時演員都係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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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April 25, 2019

Every idea is an incitement: 煽惑的任意性

[立場新聞製圖]
佔中宣判,提倡和平非暴力公民抗命的罪名是什麼?是「煽惑公眾妨擾」、「煽惑他人煽惑公眾妨擾」。

這時代的律政精英,花盡心思在過時法律中找出「煽惑」,告以重罪,好一個萬用與無限延伸的罪名。我想起前任美國最高法院法官霍姆斯 (Oliver Wendell Holmes) 說過一句名言:Every idea is an incitement,每一個想法都是煽惑,簡潔說明了「煽惑」的任意性。

Every idea is an incitement 出自霍姆斯於上世紀二十年代一宗案件的「不同意見書」(dissenting opinion)。左翼青年 Gitlow 受蘇俄十月革命鼓舞,於美國宣揚無政府主義,罪成後上訴遭駁回,但法官霍姆斯寫下了異見,認為一個人的信念有影響力,不應成為刑事罪行的理由,更何況言論沒有造成明顯而逼切的危險 (clear and present danger)

信念不怕子彈,而強權最害怕就是有影響力的信念,害怕宗教信念搶奪自命神聖的光環,害怕求真的信念揭破權力的瘡疤,害怕蟻民追求民主自主的信念動搖政權脆弱的根基。

煽動與宣揚理念,只是一線之差。在極權國度,「煽動」可以無限上綱;在偉大祖國,酒的名字有「六四」也是煽動顛覆。古老的普通法「煽惑」罪行,不用少用當然有理由,就是因為已和現代價值不匹配,而且殖民地皇權惡法在特區時代起死回生,創普通法世界先河,代表什麼?法律精英與特區奴才們,午夜夢回請想一想,你們可會為自己汗顏。

這條「煽惑他人煽惑公眾妨擾」罪名,若認真去告,最有力地煽惑佔中九子去「煽惑公眾妨擾」,大有人在。佔中大審訊被告席上,都是學者、牧師、律師、社工、青年學生,他們光明磊落,無愧無悔;中央政府各級官員,違反基本法訂立近三十年來的民主承諾,正是煽惑抗議之源頭。

也不用多說,若無689倒行逆施之煽動,或無警隊投擲87枚催淚彈的煽動,萬人空巷的「公眾妨擾」又怎能成事。

再數,那群「反佔中」有識之士,急不及待跑出來獻世慶功,令人們又想起他們謂佔中經濟損失幾千億,塞車塞到天腳底的胡言亂語,一眾奴才嘴臉,也是煽惑的泉源。

被告鍾耀華最後陳詞說,法庭並非在審判某一人,而是任何人,任何不肯放棄香港的市民。他的辯護律師戴啟思用 ‘an everyman’ 形容鍾耀華:他可以是任何人的兒子、任何人的兄弟,除了決心追求民主,這個人沒有其他可辨別的特徵。

朱耀明牧師也是「任何人」,他像很多香港上一輩一樣,從內地逃難到香港,後來在教會,他不只為弱勢者祈求天國的福蔭,會多走一步,在現世為他們謀福利;六四過後,他多走一步,主持黃雀行動,助數百異見者逃離血腥鎮壓的魔爪,有辱無榮;老了,病弱之軀,本想湊孫為樂,豈料時代等待他敲鐘,他再次多走一步,參與佔中。

當美麗的靈魂判刑之際,一眾奴才會繼續跑出來邀功;感謝,俗世的醜陋嘴臉見多了,我們才更懂得欣賞天上的彩虹。

感謝佔中九子為香港做的一切,你們找數了,在後排的第二隊、第三隊,將會好好計數,繼續找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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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April 20, 2019

懸崖危險,切勿前行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乃加長版)

香港郊野公園的危險警告牌,有兩大問題。第一,款式很多,危險程度不容易理解分辨;第二,警告牌太多太濫,有時會造成「狼來了」效果,遊人容易掉以輕心。

遠足活動近年更普及,多了聽聞郊野跌死人的意外,最近梧桐寨有外籍人士從瀑布頂跌下死亡事件,大家又再關心山野警告牌的問題。馬鞍山吊手岩的意外中,死因庭調查消防員搜救時墮崖殉職事件,遠足者透露見到現場有「懸崖危險,切勿前行」路牌,仍然前行,固然判斷極錯,但我以為,事情沒有如此簡單。

首先要鄭重聲明,若大家在郊野見到「懸崖危險,切勿前行」的警告牌,絕對要認真對待,據本人觀察及經驗所見,這種字眼應該算是最高級別的警告,有此警示之處,前面真的有懸崖,會死人;有時,遠足人士看不見前方有懸崖,以為標語作大,錯了,見不到多是因為濃密植被阻擋視線;比較舊日郊野圖片,近年香港植被比往日茂密,遮蓋陡坡,若不理告示前行,一腳踏空,就凶多吉少。
 
吊手岩上的警示,部分黑色底色,並不明顯

吊手岩上的警示
不過,其他警告牌,如常見的「前面山路險峻,請勿前行」,又應如何理解?如果你奉公守法掉頭走,真的不再前行,你就會錯過了馳名的蚺蛇尖、與春天開滿杜鵑的吊手岩;近年已經滿山遊人的大嶼山西狗牙嶺,起點與終點都豎起「懸崖危險,切勿前行」的警示。

往蚺蛇尖路上沿路有很多警示,其實這條路的主要問題為路滑,部分行山友不易應付
吊手岩起步點的警告,這條路路程較長,海拔較高,但若日間天氣良好時行,走大路,基本上難度甚低。

馳名的西狗牙嶺,設有「切勿前行」警告
無限風光在險峰,我們不希望香港變成一個保母社會,處處此路不通,扼殺冒險精神;我明白,漁護署為免遭人指摘,這類指示牌,容易傾向寧濫毋缺。不過,若警示太多,又言過其實,大家遠足後會逐漸習慣輕視,就會適得其反,總有一天釀成大錯。

最近漁護署正諮詢翻新郊野公園設施的建議,警示牌設置可能屬題外話,但相信也是時候可以關注一下:

現時「懸崖危險,切勿前行」與「前面山路險峻,請勿前行」路牌,無論設計、顏色,字體,甚至字眼 (「切勿前行」與「請勿前行」) 都很相似,普遍遊人不易察覺。「懸崖危險,切勿前行」的警告牌,可考慮用更具警告意味的顏色設計,不要令遊人混淆沿路各種警告。

也可以檢視一下,現時警告牌「前面山路險峻,請勿前行」的字眼,應否改變,現時蚺蛇尖、吊手岩、狗牙嶺一帶,都有很多這些路牌。這幾條路徑固然非家樂徑,要體力充足,有行山經驗者帶領才可以行;事實上這幾條山徑,每逢假日天氣良好時,滿山是人,仍叫人「請勿前行」,似乎已過時,理應說清楚甚麼人不宜走這條路,較為符合現實,也避免做成「狼來了」效應。
梧桐寨瀑布的警示
有些地方,如上圖攝於梧桐寨的一堆警示,多種警告堆在一起,主次不分,縱使懸崖警告多一點紅色,但可以更明顯,警告意味更重。

近年山客明顯增加了,郊野公園常見外傭與內地客,也是時候加強教育,設置清晰告示牌。當然,遊人的安全要自己負責,像最近暴雨較頻繁的日子,縱使未知大雨是否真的出現,也不應行澗,要行山的話也應該找些有退路的山徑,學懂讀天文台的實時雷達雨勢圖,留意天文台預報,這是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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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April 7, 2019

《赤手登峰》:如何玩命而不死

[Free Sole 圖片, National Geographic]
世上有一種運動,危險程度可以這樣比喻:等同你去參加一個奧運項目,one either wins the gold medal, or one dies 你奪不到金牌,就會死。(電影中一位攀山友的形容。)

有種攀山,叫   free solo,即是徒手,不用任何繩索扁帶岩釘,沒有任何救生防護裝備,全身「器具」,只有一雙攀岩鞋與一袋防滑粉。這樣攀岩很方便,早上起床、穿鞋,立即就可以爬。

Alex Honnold 赤手登峰,挑戰的是美國加州優山美地 (Yosemite) 著名的猶長岩 (El Capitan),等同香港大帽山一樣高,通體一塊筆直花崗岩、看似極為平滑的巨幅懸崖。

曾幾何時,一個清早,雲起時,酋長岩  (作者照片)
曾幾何時,一個清早,雲起時,我在   Yosemite 河谷,仰望眼前的魔幻巨石朝霞中閃現,懾人心神。

世上有超過   99.9% 的人,如果徒手攀爬這塊石,兩米也攀不了。


《赤手登峰》是應屆奧斯卡最徍紀錄長片,由《國家地理》頻道製作,拍攝兩年,記錄Alex Honnold 籌備徒手征服酋長岩的過程。一路觀影,我一路開始懷疑,究竟   Alex Honnold 有無死?這幾年,我一直有留意   National Geographic 關於   Yosemite 的徒手攀岩故事,記得有徒手攀登好手死於這塊巨石,是這個人嗎?但又好像不是,我有沒有記錯呢……

劇透了。劇透也不影響觀影興味。

劇終時,全場鼓掌。

你試過沒有?電影節放映,文化中心大劇院,上千觀眾,為一個玩命的人,掌聲雷動;明知他不會死,但手心冒汗、同憂同喜。

有些旅程,我們不敢冒死前行,電影最美妙的地方,正是讓我們安坐椅子上,超越時空,來一場大冒險。

此文談三件事:(1) 如何玩命而不死,(2) 拍攝一個隨時會死的紀錄片主角的倫理問題,(3) 拍攝途中殺出來,主角的新女朋友。



玩命而不死

玩命而不死,需要一點運氣,人可以做的,是減少碰上不幸的機會。

大家立即就會問,你要安全,就不要玩命,不要徒手攀爬吧。是的,又要玩命,又要安全,可能是 Alex Honnold 一生最大的矛盾 (另一個矛盾是他有一個新女朋友,住進他的旅行車裏,不放心他玩命,見最後部分)

Alex 父親有點亞士保加症,不知是否遺傳,Alex 也有點孤僻,有點執著;他長年住在旅行車,交了女朋友一段時間才買下花園洋房,女朋友和他高興地籌劃家居擺設,他會說自己睡在地板都可以。腦素描顯示,他的「恐懼感」比常人低,他說 ‘scary’ 的時候,總是笑笑口。

各種訪問中,Alex 經常談到   2008 年徒手攀爬優山美地另一幅巨崖半穹頂 (Half Doom) 的教訓。當年他做了簡單準備,心血來潮,就徒手爬上半穹頂,然後,他就在那一大塊筆直平滑的花崗岩上「迷路」了。

[優山美地山谷,右方為半穹頂 Half Doom,作者照片]
要知道,這些徒手攀岩的專家,就靠平滑岩壁上漣漪一樣的岩紋作落腳點與支撐點;距離山頂一百米之處,岩壁正中央,Alex 突然失去信心,他覺得每一片凹糟都不可靠,每一絲漣漪都太平滑。怎麼辦?

他四肢扣着平滑懸崖上的小波紋,不能上,亦無路可退;他不能一直維持這姿勢,因為很累;他也不能邁出一步,因為找不到有信心的著力點;他也不能原路返回,因為上山容易落山難,更危險。(詳細描述,見   TED TALK 及   National Geographic Magazine 20115月號)

漫長的五分鐘,卡住了。

他開始累,又知道手一捉不穩,或腳站不住,跌下去只有粉身碎骨。

最後,他沒有選擇,無奈之下碰碰運氣,移動腳步,踏上那一丁點他不信任的小波紋,搏一鋪,放手邁步繼續爬;他命不該絕,脫離險境。

故事給他的教訓:必須準備充足。

他早有心願徒手登上酋長岩,學懂了不能貿然行事,他接下來斷斷續續準備近九年,才終於一次過徒手攀上酋長岩。Forbes 篇文章總結了一些他規避風險的方式:

片段為 Alex   Honnold   嘗試越過險要位置   'Boulder   Problem'

熟習路線,瞭如指掌Alex 攀過酋長岩約五十次,他會用正常的攀山安全裝備,詳細研究每一個險要位置。多年來練習,岩壁上一個凹糟、一個凸點、一條裂縫,他都記在心中。這些徒手攀岩者都是奇人,筆直平滑的岩壁上,他就倚賴一個又一個少於一毛錢硬幣大小的著力點;每一吋小小波紋,都在他腦海中的攀山地圖發亮。

尤其是路線中的一些「險位」,例如叫 ‘Boulder Problem’ 的一處岩壁,難度極高,由於著力點位置古怪,需要手腳交纏,平衡點不斷轉移,每一步都不能搞亂,Alex 自製口訣,記住步伐,背得爛熟。

總之,熟習到一個地步,一切自然而然,如履平地。

訓練體能,不懈練習:他們攀石,既需臂力,亦靠指力。紀錄片中常見的「過場」鏡頭,正是他在旅行車門邊,用手指指力引體上升的練習。

懸崖勒馬,捨得放棄:做大事,並非準備好就一往無前,更要知所進退;也非攝製隊全村人擺好攝影機位,就必定死衝上陣。Alex 第一次嘗試,爬了一段,覺得心情不妥,信心不足,宣布放棄,所有人儍了眼。這種心理質素確實難得。

心思慎密,不容有失:風險不可能全免,但在可能範圍內要控制。在很多攀山溯澗的意外中,落石乃主要肇因。正式攻頂前,Alex 及團隊特意揹着背包爬到岩壁隙縫中,檢走碎石,慎防萬一;攀爬前幾天曾下雨,他們再一次游繩檢查部分險要位置有沒有濕滑水迹,才正式起步。

Alex 說:他想做一個偉大的攀山者,不想做一個幸運的人。

看着兒子變成一個獨行的大冒險家,Alex 他媽是擔心的,不過她說,兒子在徒手攀爬時,才感覺到最真正的自己,怎可能阻止他做?

是的,我明白。在西貢的六角柱石上,徒手攀爬三米,然後跳進海洞中探險,也好像回復到自己的本性,清晰感受到生命的實在。

Alex 說,那是他生命中最高興的一天。


命懸一線的拍攝倫理

攀爬路上,攝製隊的存在,是另一種風險。

紀錄片,顧名思議,就是紀錄,固然不能造假,更不能為了遷就拍攝,改變過程。

《赤手登峰》華裔導演金國威 (Jimmy Chin) 說,他們為了在懸崖險要位置拍攝Alex,找來了全球頂尖的攀岩攝影師,他們要冷靜,要拍攝技巧出眾,又要本身是頂尖攀岩專家的攝影師,加起來,全世界就只有三、四個。

Alex 攀爬速度驚人,沒有人可以跟得上;他們於幾個最戲劇性的險要位置,部署攝影機及吊臂,攝影師遊繩於固定位置等待,其餘鏡頭則在地面遠距拍攝。

紀錄片中,聽到   Alex 的喘氣聲、呼吸聲、沙石滾落聲,初時以為是後期配音,因為專業的無線收音設備也會因為距離遠和岩石阻隔而無用武之地。原來收音師特製一套小巧裝備給Alex隨身戴上,當無線收音收不到時,會自動錄音,難怪音效聽來很真實。 

(Free Solo 照片, National Geographic)
問題還未解決,紀錄片自命紀錄真實,但攝影隊的存在,一定會對人物之間的交流、甚至表情、語氣,帶來微妙的改變。例如,主人翁因為自覺被拍攝,會自動說某些中聽的話、自然地擺出某種表情、做某些平時不一定做的事;被訪者有時並非刻意,只是自動地投射出一個被拍攝者他們以為應有的表現。

平常紀實片段,這些不能避免的偏差,對故事發展不會有大影響。但對   Alex 的壯舉而言,每一步,差之毫釐,就是生死之別。

Alex 常常被拍攝,也算是習慣面對鏡頭,但他也曾透露,在一些生死關頭位置如 ‘Boulder Problem’,他也擔心攝影鏡頭會令他感到不自在。他曾解釋,自己每一步的信心,有時只在一線之間,他不想攀爬時忽然見到半空懸吊的攝影師激動流淚,就算少少表情眼神也可能會分心。

如何解決呢?在 Boulder Problem 位置,他們改用了遙控攝影機,務求把可能的干擾減到最低。

但是,問題仍未解決。

「拍攝紀錄片」本身這件事,有沒有改變   Alex 的攀爬計劃?整件事,會否變成為了拍攝而拍攝的一場騷?

導演   Jimmy Chin 似乎很明白這齣紀錄片的可能爭議,片中有多番說明,直接間接地表明,攝製隊沒有妨礙   Alex 的決定,亦不參與意見,只是配合拍攝。攀不攀、何時攀、什麼路線,都由   Alex 決定。Jimmy 在片中現身說法,謂   Alex 沒有必定要起行的義務。

左為導演 Jimmy Chin (Free Solo 照片, National Geographic)
攝製團隊充分想像過拍攝《赤手登峰》的爭議,要是拍攝   Alex 登峰時,他意外跌落深谷的話,攝製隊必定遭受千夫所指,攝製隊的種種猶豫與忐忑,成為了「劇情」一部分,他們的矛盾、緊張,也是紀錄片引人入勝的情節。

看來這並非為營造戲劇張力的效果,因為徒手攀石這玩意死得人多,拍攝   Alex 籌備訓練時,就傳來他朋友,另一徒手攀岩好手   Ueli Steck 在尼泊爾跌死的消息

怎麼辦?沒有辦法,準備到最好,然後聽天由命。

後來有人問,若然   Alex 在攀爬途中,在你們鏡頭前失手跌死,你們有何應變?

他們說,攝製隊從來沒有認真討論過這問題。

當   Alex 登上岩頂,開懷大笑,享受他生命中最美妙的一天,攝製隊每一人都鬆了一口氣。這是一個人的大冒險,也是整個攝製隊的大冒險。
(Free Solo 照片, National Geographic)
Alex 的新女朋友

《赤手登峰》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彩蛋」,是   Alex 和他新女朋友   Sanni 的關係。

如果奧斯卡獎項中,紀錄片都有最佳女配角的話,非   Sanni 莫屬。

Alex and Sanni 新居內 (Free Solo 照片, National Geographic)
是的,她把一個女朋友的角色,「演」得完美。筆者曾經都叫做拍過紀錄片,從未見過一個如此「入戲」的真人,這對情侶的對話、表情,太真實,真到一個地步,有點假,我以為鏡頭前是不可能如此自然地說出來的,會不會是寫好稿?

Sanni「演活」了一個關心、擔憂、又活潑可人的女朋友。筆者一路觀映一路在問,她是否太過投入自己作為女朋友的角色,真戲真做了,怎可能表情如此豐富又恰如其分,Alex 說話時她每一個 reaction shot 都交到戲……

也許是我想得太多。

Alex 是一個浪子,由於優山美地國家公園的營地不能長住,他和許多攀山發燒友一樣,多年來住旅行車,獨來獨往。Sanni 的出現,似乎是紀錄片製作團隊無預計過的,她住進了旅行車,與   Alex 一齊闖蕩。

Alex Honnold 居住的旅行車 (Free Solo 照片, National Geographic)
Alex 最初對這位女朋友的評價是:不錯,她身形細小,住進來不會阻地方。

Sanni 也是一個攀山愛好者,但沒有   Alex 般瘋狂與專業。他們在   Alex 的簽書會中相識,Sanni會向她喜歡的人主動提供電話,兩人後來再聯絡,半年後一起去瑞士爬山。

Alex 應該算是一個小毒男,自稱素食者,但會用肉醬罐頭炒菜;寫日記,只記攀山技術細節,不懂得擁抱,沒說過「我愛你」;《赤手登峰》這條「愛情線」,令硬崩崩的攀山故事多了很多笑點,也紀錄了   Alex 的情感變化。

這個浪子,最後因為她買了一間屋,也開始想,是否要停止冒險,安頓下來。

紀錄片記下了他們由初相識開始的對話與生活細節,Alex 說的話,有時坦率得可怕,例如他曾直接對   Sanni 說:相信你都是那些住進來不久就會離去的女孩;兩人談到死亡時,Alex 當着女友面前,明明白白地說,自己無義務活得更長……理想與感情的矛盾,鏡頭捕捉他俩一顰一笑,真實而赤裸。

後來   Alex 回想幾年前講過這些話,也感到「可怕」,那是因為「他們拍攝了兩年,手上有太多我的黑材料。」

這齣紀錄片的感情故事,真得太真,真得有點不可思議,也許正是長達兩年的拍攝,導演又是   Alex 多年相識;主角們習慣了,無視攝影機的存在,做回自己。

人們常問,如何拍攝一齣好的紀錄片,答案也許就是如此。

[Free Sole 圖片, National Geographic]
後記

一將功成,接下來,就是名成利就。

Alex 本來已有薄名,壯舉完成後,各種商業廣告、體育品牌贊助,紛紛送到眼前。他說過,曾試過用兩天拍攝一個汽車廣告,酬勞是他家人工作五年的工資。他周遊列國爬山,目睹落後地區貧苦大眾的生活;他決定成立一個基金,把收入三分之一濟助有需要的人。

Alex 沒有成為失足墮崖的那批冒險者,總帶點運氣;享受了運氣,要回饋,他深明這點。

如果   Alex Honnold 的故事能給我們什麼鼓舞的話,也許是,有人為了達成心願,冒死也要做;我們每個人都有很多想做未做的事,根本不用粉身碎骨,還在猶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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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手登峰》有戲院上映中,但場數極少,愛爬山的要睇,不愛爬山的更要睇,因為你沒有機會親歷其境;至於畏高的,睇完應該就無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