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March 31, 2020

積惡成習:極權病毒源頭考

[圖片: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讀《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我讀到的是中共草創時代極權病毒基因圖譜的誕生。

疫症無了期,終於有時間拿起這本厚重的書,高華所著的經典,記上世紀四十年代二戰期間,毛澤東帶領共產黨偏安一角,發動延安整風運動的來龍去脈。

毛澤東留下大量權術遺產,「實用第一」,不談馬列主義抽象理論,抓權是尚,不講道德、不擇手段。八年抗戰中同心抗敵?說笑。當年共產黨還有一群理想主義者,周恩來、朱德、彭德懷等人真愛國,主張積極抗戰,即使八路軍蒙受損失也值得。但毛澤東三番四次強調「紅軍只宜作側面戰」,不能「獨當一面」,避開直接交鋒,堅持「不打硬仗的原則」,只打遊擊戰,保存力量,拖國共合作抗戰的後腿,「盡速向敵後挺進,創建共產黨根據地」。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他躲到大後方延安鞏固權力。

毛澤東活用危就是機的道理,危難中不忘黨內鬥爭;當年烽煙四起,抗日戰爭留給國民黨去打,正是抓權好時機。他坐鎮延安,舞弄人事安排,抓緊資源分配,強化特務組織。短短幾年間,從抓緊槍桿子開始,繼而佔領黨政要位,再進佔「理論家」地位,把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打擊親蘇的國際派,構築毛澤東思想,搶佔意識形態高地。

紅太陽升起,從斯大林傳染過來的極權病毒,由毛澤東插入中國基因,病毒找到繁衍的土壤。

毛種下的病毒,間歇性爆發,基因顯現的極權特徵如下:

其一,打擊知識分子,不信權威。縱使當年很多人因為迷倒於共產主義,千里迢迢來到延安投入他們理想中的烏托邦世界,照樣遭「肅反」,如高華所寫「徹底根絕一切個性化的獨立思想」。

一手思想感化,一手暴力震懾,培養馴服一代。審查幹部,要「脫褲子、割尾巴」,個人歷史要全盤交代、自我檢討、寫悔過書。試驗了大量嚴刑迫供手法,豐富了實踐經驗:疲勞戰、車輪戰、捆綁吊打,老虎凳、餓飯、假槍斃,證據無中生有,憑空製造出大量反黨分子。人很脆弱,訴諸教化、脅逼、再加一點利誘,沒有人能逃出權力的魔爪;杜絕一切獨立思想,全民洗腦,萬試萬靈。

毛澤東試驗新的鬥爭方式,臥底捉鬼,鼓勵舉報,令每個人都謹言慎行,令日常生活都是政治。過程中,極權機器累積實戰經驗,透徹明瞭人性弱點,深諳操控組織架構及物質資源的重要。極權基因霸道,吞噬資源,排除其他可能性;鬥爭的基本範式,溶入骨髓,流傳後世。

真理由黨掌握,你不能信仰共產主義,只能信仰毛式的共產主義詮釋。事實亦要服從於革命立場,新聞如何發表、什麼時候發表,都以黨的利益為準則;從此以後,報紙用作指導政治運動,以震懾及打擊敵人,慣性滅絕獨立思考的聲音。

撒謊是策略,說真話也是策略;對你凶殘是權謀,對你仁慈也是權謀。一時是戰狼,轉眼可以扮純潔天使。自己沒有錯,永遠是別人的錯;大原則不會錯,只是下級的錯、只是執行過火的錯。

人事選擇,物競天擇,順從者生存,再雞犬升天。毛澤東一方面羅致忠誠而自覺奉迎的執行者,如康生等特務頭子;一方面布局令異見者內訌,坐享漁人之利。耿直的人不擅謀算,遭時代淘汰。

毛式自戀亦找到生根土壤,言必偉大領䄂,官員自覺搞個人崇拜,隨時隨地感謝黨感謝習主席,全黨奮戰卻歸功一人。

勝者為王,毛澤東深明「歷史由勝利者所寫」道理,權力穩固後迅即改寫黨史,讓歷史為自己服務,鞏固權威基礎。

剛剛讀到網上潮文一帖,談病毒災情:「最大病毒起源德國,中間宿主俄國……在井崗山和陜北發生多次變異,最終肆虐神州大地,七十年沒有特效藥。鄧小平採取開放療法,雖然暫時控制疫情,但毛病不改,積惡成習,病毒基因經過重組,再次引發大面積災情!」

天地不仁,極權基因雄霸天下,組織體系建立與固化後,促進極權病毒滋長繁衍,不停複製自己,摻入組織架構的肌理,侵蝕莘莘學子的腦袋,或顯性或隱性,隨時發作,於今猶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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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蘋果日報專欄《無名字荒野》,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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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時代之監控樂園





事物演化的規律,大體與生命演化規律相似,其中一項,乃演化並非均速,在環境穩定的時期,生命演化幅度甚少,規律不會大變,正是所謂的   punctuated equilibrium;但當生境急遽變化、敵友重組、生死攸關之際,很多新的生命形式會發圍壯大、主導世界。人世間各種觀念、思潮、政策,亦可作如是觀。

當瘟疫過去,也許我們大部分人都死不掉,但世界將會不一樣。我們發現,原來公司不開會,不須真身上課,不出外吃飯,世界一樣運轉,而且省下很多時間,減少很多廢話。全球化改變了現代生活,但原來全球化賴以運作的生產運輸鏈可以一夜間崩潰。我們終於真切感受到,原來我們這個消費社會的經濟,就是每個人飲飲食食吃喝玩樂飛來飛去來維繫。

寫《人類大歷史》的作家哈拉瑞思考,提醒大家要提防,疫症大流行期間,全球各國政府很多短期緊急措施,因為人命關天,未經深思熟慮就推行,大家習慣成自然,會成為日後生活的一部分。其中大家要關心的是全方位監控。

瘟疫之下,以追蹤病毒為名,野心家名正言順監控每一個人,可以發展成「身心」的監控,哈拉瑞的用詞,是 ’under-the-skin surveillance’

現時技術,基本上已能做到全天候廿四小時監控每一個人,例如中國部分城市,以病史、旅遊史與接觸史,編配「健康碼」,把人分為三種顏色標示,以健康之名,限制行動自由。哈拉瑞說,現時的大數據系統,已經能從你的網絡行為知道你的購物習慣與閱讀興趣,從而明瞭你的政治取向與生活習慣。瘟疫新形勢,老大哥其實也可以利用現有技術,戴一個手帶,無時無刻量度你的體溫、心跳與血壓,你還未病,政府已知道你有徵狀,這種 ’under-the-skin surveillance’,甚至可以掌握你的情緒與喜怒哀樂。

監控系統掌控你一切生活習慣,洞悉你的心智,「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這些都不是天方夜譚,技術上已能做到,西方社會未做,因為違反私隱侵犯人權;強國樂此不疲,並以此作為民族自豪偉大成就的宣傳皇牌,今天有社會信用系統、健康碼,明天難保沒有心理健康碼、政治健康碼,監控基建已就緒,就差一聲令下。一次疫病,老大哥因健康之名,把監控恆常化、普及化、正當化,危機當前,觀念改變亦快,不少庶民甚至視為德政、拜服。監控新科技借勢變成一個龐大的社會實驗,甚至以抗疫良方之名,推廣至全世界,為監控正名。

哈拉瑞說,控制疫病,不一定要侵犯人權私隱,並舉台灣、韓國、新加坡為例,透過公民教育、辨別訊息真偽,訊息公開,科學決策,全民參與,一樣可以控制疫情。

新一期《經濟學人》,則以 ‘coronopticon’ 新詞(或譯「冠狀全景監控),談權貴如何以健康以名,加強監控。,匈牙利強人借疫情攬權,以打擊假新聞之名限制自由;以色列的內塔尼亞胡以反恐系統監控平民,停止法院運作效果是令自己延遲受審;智利軍隊出動抗疫,大條道理阻止示威者在街道聚集。
  
香港特區政府則限制多於四人的聚集,暫定為期十四日;中國各地用健康碼限制市民人身自由,未知延續到幾時。緊急權力易放難收,一試上癮,會否變作恆常,以某種方式永續存在,必須關注。

我們正面臨一個政治、經濟、文化、思想大變動的時代,就像武漢野生動物園中,果子狸、蝙蝠、穿山甲、刺猬、竹鼠在籠中堆疊,亂世中屎尿交融、基因洗牌,加速令病毒變種;大變之際,請提防權力巨獸冒起,不要被殺個措手不及;也請每個人把握機會,把壞種基因殲滅於萌芽階段,拯救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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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March 29, 2020

[世衛獻醜錄] 香港電台記者提問四個基本步

[立場新聞製圖]
世界衛生組織接受香港電台英文節目The Pulse視像訪問,鬧出國際大笑話。助理總幹事   Bruce Aylward 面對記者有關台灣的問題,一疑似詐聽不到、二卻不想聽到記者重複提問而叫人問下一個問題、三疑似斷線中止訪問、四顧左右而言他,從頭到尾,連「台灣」二字都不敢說出口。

代表了此君連同世衛,禁忌中毒甚深,深諳中國官場紅線,自我審查,不敢越雷池半步;只是太過謹慎,自亂陣腳,露出了狗狗尾巴。

世界衛生組織已成為黨國附庸無誤,本文想指出,提問的香港電台記者,問問題的方式值得學習。

假設出街的問答片段沒有經過重大剪輯,記者提問有四點值得學習之處:

一,不懈追問
記者問世衛會否重新考慮台灣成員資格,官員百般迴避,記者用不同方式重覆了四次問題,才得出四種窘態。被訪者答得不完整的話,要重複問題、要繼續跟進,這是記者最根本發問態度。為何要特別指出?乃因很多新記者、甚至老記者,都會常常犯一個「問答遊戲」的毛病,以為訪問就是一問一答,問完問題就等如完成工作,不再追問,白白放生,隨即接下一條問題。這位記者,被訪者不肯答,再問;被訪者推搪,再問;斷了線再連線,繼續問,才得到這個流芳百世,廣傳地球,人人看得明白的訪問。

二,問題簡潔
問題一句起兩句止,才能突出重點,令被訪者無從逃避;問得簡潔時,被訪者縱使逃遁或施展語言偽術,觀眾缺乏雪亮眼睛也能立即明白,看得清楚其逃遁迴避之伎。若然提問太長,再混雜自己意見,容易模糊焦點。

三,態度從容
提問態度可以有很多種,視乎記者江湖地位,與被訪者的熟落程度,可以有盤問式、閑談式、笑裡藏刀式、溫婉從容式。若然記者江湖地位未夠,以溫婉從容方式提問,隱藏個人情緒,但不失堅持,較能為大眾接受,能增加公信力。嚴詞質問可能會得到一些掌聲,但溫婉從容較能得到平和的大眾認同,更能聚焦要旨。

四,敢於提問
最後,任憑你懂得追問、問得精簡又態度得體,最重要還是問題要有意義,問人之所不敢問。台灣在世衛的身分地位,值得關注,新一期《經濟學人》一篇評論文章,網絡版標題直言Let Taiwan into the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文章認同台灣是次抗疫早著先機,成果突出,但礙於台灣不是世衛組織成員,其經驗難以透過世衛分享,本來可以早些預警,讓全世界知道,但台灣被拒諸世衛門外,全世界付出生命的代價。

防疫不應政治化,但世界衛生組織之媚中政治化,路人皆見;若然世衛有台灣聲音,必能在更早階段,平衡對岸報喜不報憂之操控輿論慣技,或能讓世界多一個參考,令疫情稍緩。世衛的台灣地位問題,中國記者不得問、台灣記者無機會問,全世界記者有更多事情要關心,就只剩下香港記者有空間發問。

怎料,這位要員,恐懼得連答都不敢答。

香港電台諸位編輯記者,於艱險時勢,難得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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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March 23, 2020

你的狂妄,全民的性命

[立場新聞製圖]

李文亮醫生因吹哨而被指造謠遭訓誡,惹起庶民憤慨,黨國監察委公告李文亮事件的調查結果,把責任推至武漢的「中南路派出所」一個副所長與一個基層警察,指訓誡書不當,程序不規範。武漢市公安局撤銷訓誡書,向李文亮家屬鄭重道歉。然後?就沒有然後。黨國想以一紙公告,了結醜聞;同時間戰狼公關啟動,扭轉歷史。

以法律作武器,以「造謠」去噤聲,公安小卒背後的維穩機器,有誰負責,沒有?大肆宣傳「造謠」的中央電視台,背後的中宣部,有誰負責?沒有。瘋狂禁言,阻止人民自救,宣傳相信國家相信黨的真理部,誰來負責?沒有。

李文亮不是英雄,艾芬也不是。

李文亮醫生,中共黨員,最先揭露武漢肺炎的吹哨人「造謠八君子」之一,但所謂「吹哨」,其實是在微訊同學群中,提醒醫生同業小心沙士再臨,並附上證據,他謹小慎微,提醒朋友不要外傳。

艾芬醫生,提供檢測報告截圖予同僚的「發哨人」,她沒有親自吹哨,而是提供資料讓別人發布警號,隨即被上級嚴厲斥責,訓令機密不得外傳,「連老公都不准說」,結果她真的從命,目睹人傳人證據確鑿,但不敢說不敢說,連同僚醫護之間都不敢討論。後來哀鴻遍地,她接受記者訪問,「非常後悔」自己選擇了沉默,早知如此,如果時間能倒回來,她一定會繼續發聲示警。

扭曲的世代中,微訊群說句真話,猶如漆黑中的螢火蟲,微弱閃光,已是無比的果敢;發一個圖提醒醫生要小心,被上級痛罵猶如一城興盛在你手中毀滅,發聲一次,然後在強權下沉默,已經是人中之龍。艾芬被上級訓斥又瘟疫暫緩之際接受記者訪問剖白,已是萬中無一的黨國奇葩了。

他們不是英雄,因為誰是英雄由黨國定性;他們不偉大,因為只有黨國才能偉大。他們都是普通人,都是你和我,尚有正直勇敢之心,但有時埋得很深,因為現實可悲可怖,人會恐懼,會害怕失去一切。

監察委通報說,早於去年1230日,武漢市衛健委已下達不明肺炎的緊急通知,但只限於「系統內」。他們在醫院內部通報,向上級通報,向美國通報,獨是沒有向人民通報;黨國強盛,檢測先進,驗證了病毒真身,堅持秘而不宣,我什麼都知,獨是不話你知;病毒人傳人已在眼前發生,堅持看不見說不得,叫你繼續歌舞昇平大聚餐。找兩個警察祭旗,放生一個萬惡的體制。

所謂監察委,是自己監察自己,是黨內當權派監察無權者;結論從來是自己不會錯,都是敵對勢力的錯;領導人視野恢宏光明正確不會錯,只是幹部執行程序出問題;所有榮耀歸於黨,所有缺失抵賴至最底層。

聽說,黨國與庶民有一個不明文的契約,蟻民乖乖聽命,黨國保你豐衣足食自由享樂;武漢肺炎危難當頭,維穩第一,黨國面子先行,官員問責更是笑話,你的狂妄自信,要由人民付出性命作代價。那傳說中的契約,只是美麗的誤會、醜惡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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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蘋果日報專欄《無名字荒野》,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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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March 19, 2020

庚子春,思想疫癘蛀腦蝕心

[立場新聞製圖]

庚子春,豈止湖北大疫,全國疫癘肆虐,瘟氣蛀腦蝕心。「武漢肺炎」不得說、「病毒源自武漢」說不得、「中國人陋習劣根才是病毒之源」不說得。龍振邦與袁國勇發文清心直說,急急撤回。思想審查,瘴癘滿城,腦殘者眾,大夫鴻文如幽靈飄盪,無主之作迅即變身為網絡迷因,R0一夜急升,影響因子大盛,傳遍天下。

袁大夫急發文道歉,稱「終身追求科學真理,不了解政治,亦從來無意捲入政治」,委實   too simple, sometimes naïve。真理部強勢領導,真理又豈有完卵,事實要服從政治,病毒就是政治。大夫鴻文,觸碰地雷陣之處有四:

一,行文「星、港、澳、中華民國」罪該萬死

口痕友或問:「中華民國」自1911年以降,從未滅亡,後安頓於寶島,自主自立,若不用「中華民國」,難道用「台灣國」?學術天真族也許不知,真理部下旨,沒有「兩個中國」,亦無「一邊一國」,孤懸太平洋之航空母艦叫台灣省,蒙混過關簡稱「台」亦可。惟眾多報人惟恐政治不夠正確,發明蹺口「兩岸三地」之說;「中台關係」「中台貿易」不可說,試著說「兩岸關係」「兩岸貿易」,更沒有「台灣總統」,試試說「台灣地區領導人」,用字智慧乃政治正確異景之殊勝也。

二,「武漢肺炎」乃大忌

大夫謂贊同民間用「武漢肺炎」,直接簡單、通俗易明,無不可。惟大國崛起,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世衛德塞先生亦歸化為皇臣;正名就是定性,定性乃黨國政治重中之重;文宣輿論,只有官意,沒有民意;只有天朝口徑,沒有約定俗成。

三,不容與黨國大外宣唱反調

事實服從於政治,君要病毒非源於武漢,病毒就不敢源於武漢。縱使病毒原爆點為武漢,路人皆見,御用名醫鍾南山反覆誦念「沒證據病毒源自武漢」,他的話語就是道路、就是真理,不須佐證,更不須理據;這是一場民族偉大鬥爭,真理服膺於輿論戰。

四,「中國人陋習劣根才是病毒之源」傷害黨國人民感情

兩位大夫乃疫癘之福爾摩斯,非心臟肌理玻璃化病狀之專家。二人直斥國人嗜吃山珍野味為陋習劣根,無視民族復興之深厚文化底蘊,思想不要得,罪孽深重。愚以為,兩位大夫言重了,陋習劣根非源自國人,乃源自典章制度。自改革開放始,天朝奉行豬圈大策,滿足庶民口腹之欲,縱情下半身之需索,無視心腦德育,致禮崩樂壞,打造了無道之世,深種劣根惡果。強國崛起,能於大漠風沙中建造龐大牢籠改造非我族類,又豈會管不住小小一個野味市集?

時勢艱難,盛世危言不中聽,真話死亡率甚高。兩位大夫道出事實,迅即撤回復道歉,各位看官當明白事理,當今之世,大學之道,在爭奪研究經費、搶先研究病毒樣本,醫者北望神州,冀收納特殊病例作研究,又望天朝開恩送上數據,方能開展研究大業,打造萬世不倒之白色巨塔。

龍袁兩位大夫,上醫醫未病,道出真相,醫身護腦;兩位俠骨仁心,龍吟虎嘯,勇者無懼,甘冒大不諱,請受小弟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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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振邦、袁國勇撤回之《明報》文章《大流行緣起武漢 十七年教訓盡忘》

大流行緣起武漢 十七年教訓盡忘
己亥冬, 疫發武漢。庚子春,湖北大疫, 國內疫者八萬餘,死者三千。民不出戶月餘始遏,惟疫未止已外傳。三月,全球大疫,世衛後知,未及宣布大流行。諸國欠措施缺儲備,迅大疫。星、港、澳及中華民國皆免於大疫,惟零星海外輸入之症及小群組不絕,尚未失守。

此疫由病毒所致,因其形如冠,故名曰冠狀病毒。世衛由2015年開始避免用人名、地名、動物、食物、文化、職業等為疾病命名。故是次以「年份」為此病冠名以資識別,稱此病為冠狀病毒感染-19COVID-19)。

國際病毒分類委員會(InternationalCommittee on Taxonomy of Viruses,ICTV)以病毒基因排序為命名標準,每段基因逐一細心分析,其他因素不作考慮。蓋因此冠狀病毒基因排序「未夠新」,屬沙士冠狀病毒的姐妹,故稱之為沙士冠狀病毒2.0SARSCoV-2)。民間及國際媒體則稱之為武漢冠狀病毒或武漢肺炎,直接簡單,亦無不可。

社會上就此疫之命名爭議甚多,事實上疾病之名由世衛起,病毒之名由ICTV起,而俗名則是約定俗成,清楚明白便可。科學研討或學術交流,必須用官方名字COVID-19稱此病或SARS-CoV-2稱呼病毒。市民日常溝通及媒體用語,則可以武漢冠狀病毒或武漢肺炎稱之,通俗易明,方便溝通。

庚子大疫 始於武漢

75%之新發傳染病源於野生動物,而數隻能感染哺乳類動物的冠狀病毒,其元祖病毒(ancestral virus)則源於蝙蝠或雀鳥。兩者皆能從數千公里外飛抵發現病毒之處,故病毒之命名系統亦會以發現處名之記之。欲查病毒之源,準確客觀之法乃從動物宿主身上分離出病毒。可惜華南海鮮批發市場早被清場,研究人員抵達蒐證取樣本之時,場內之活野味早已不知所終,病毒之天然宿主(natural host)及中間宿主(intermediate host)身分成疑。據當地人員述,華南海鮮批發市場內之野生動物從中國各地、東南亞各國及非洲(走私出口)運抵此處集散,武漢冠狀病毒之元祖病毒源於何地則無從稽考。

以基因排序之法尋源,查得一隻蝙蝠冠狀病毒株(RaTG13)與武漢冠狀病毒極為相近,其排序高達96%近似,故相信此病毒株為武漢冠狀病毒之始祖。此病毒株於雲南的中華菊頭蝠(Rhinolophus sinicus)身上分離得之,故相信蝙蝠乃武漢冠狀病毒之天然宿主。流行病學研究明確顯示華南海鮮批發市場為初期擴散點(amplificationepicenter),病毒很大機會在場內由天然宿主交叉感染中間宿主,再於中間宿主體內出現適應人體之突變,繼而出現人傳人之感染。

中間宿主身分未明, 但基因排序顯示武漢冠狀病毒S蛋白受體(SpikeReceptor-binding domain)與穿山甲冠狀病毒株近似度高達90%。雖然未能確定穿山甲為中間宿主,但此穿山甲冠狀病毒株極可能捐出S蛋白受體基因(甚至全段S蛋白基因)給蝙蝠冠狀病毒株,透過基因洗牌重組成為新的冠狀病毒。
野味市場 萬毒之源

零三沙士,疫發河源,廣東大疫,傳香港。沙士冠狀病毒於果子狸身上尋得,其後中國明確禁絕野生動物交易。十七年矣,惟野味市場禁而不絕,而且愈趨猖狂。中國人完全忘記沙士教訓,讓活野味市場立足於先進城市之中心,明目張膽售之烹之吃之,令人側目。活野味市場內動物排泄物多含大量細菌病毒,環境擠迫、衛生惡劣、野生動物物種交雜,病毒易出現洗牌及基因突變,故須禁之。

改革街市為防疫重點,中國政府及港府必須迅速改善環境、加強通風、滅蟲滅鼠。在完全淘汰活禽市場前,必須妥善處理禽畜糞便,減少病毒洗牌機會。

網傳病毒源自美國之說, 毫無實證,自欺欺人,勿再亂傳,以免貽笑大方。臨大疫而不亂,首重資訊透明,冷靜理性分析,勿人云亦云,以訛傳訛。沙士後沒有雷厲風行關閉所有野味市場乃大錯,欲戰勝疫症,必須面對真相,勿再一錯再錯,諉過於人。武漢新冠狀病毒乃中國人劣質文化之產物,濫捕濫食野生動物、不人道對待動物、不尊重生命,為滿足各種欲望而繼續食野味,中國人陋習劣根才是病毒之源。如此態度,十多年後,沙士3.0定必出現。

作者龍振邦是香港大學李嘉誠醫學院微生物學系名譽助理教授,袁國勇是香港大學李嘉誠醫學院霍英東基金(傳染病學)教授


Wednesday, March 18, 2020

戰狼病毒外交術六種陰招

[立場新聞製圖]



是日,港大微生學系教授,直指庚子大疫始於武漢,中國人吃野味又忽視沙士教訓等「陋習劣根才是病毒之源」,「武漢新冠狀病毒是中國人劣質文化之產物」,更間接抽擊外交部戰狼「病毒由美軍帶進武漢」之說,文章謂「網傳病毒源自美國之說,毫無實證,自欺欺人……」

黨國外交部發言人在社交媒體睜着眼講大話,公開質疑病毒由美軍帶進武漢,彰顯了戰狼外交術六種陰招:

一,盡情開發人性的貪嗔痴
提出嚴重指控或驚世駭俗觀點,當然可以,但一個思維正常的人,須以有力證據說明。平常人胡謅,代表你腦殘;戰狼發言人亂講,代表黨國無恥。戰狼能夠臉不改容,口出狂言,因為洞悉人性弱點:大部分人選擇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又沒空查根究抵;製造了全球災難,強國上下第一反應,是想撇清罪責。戰狼不會吝嗇任何機遇,謊言說一百次,就會有人信以為真;他們盡情開發人的貪嗔痴,大部分人不懂分黑白,製造外敵就能團結人心,減弱對謊言的抵抗力,養成一大群自動自覺不須被脅逼的奴隸,戰狼遂能一呼百應。

二,沒有理據就混淆視聽
肺炎最早爆發點在武漢,黨國慣性封鎖消息,最少隱瞞三星期,這是不能抵賴的事實。事後外交部發言人解釋「美軍傳播病毒」論,狡辯謂各地專家對病毒源頭有不同意見。所謂病毒「未知源頭」,全世界專家講的是「元祖病毒」、「天然宿主」、「中間宿主」未能確定,但原爆點在武漢則已屬定論,黨國隱瞞拖延,錯失時機亦不容抵賴。戰狼說不過人,拿不出理據,於是施展各大五十大板之法術;明明事實清晰,卻轉移視線、滑轉概念,擺布成眾說紛紜,令一眾愚夫愚婦相信「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沒有真相只有謎團」「天下烏鴉一樣黑」,乃典型擾亂人心、不辨真偽、模糊事實之心戰奸伎。

三,大外宣出口轉內銷
堂堂外交部發言人「美軍傳播病毒」理據何在?原來引述自網民與五毛的幻想,又引述「外國傳媒」報道。天真的人民不知道,很多「外國媒體」實際已由黨國買起,是裝作外媒的喉舌,所謂五毛更是黨國縱容;黨國戰狼知道自己公信力有限,出口轉內銷能有效播毒,消滅抗體,大外宣攻心計有成。

四,言論操控雙重標準
醫生講真話,官媒誣蔑成謠言;戰狼誤導世人,官媒卻不會把嘔吐物清理。批評黨國的諫言遭極速清洗,歌頌權貴的戰狼言論則容許你遍地花開。言論操控,去菁存蕪,鍛鍊腦殘一族茁壯成長。

五,說話無分真假只為政權服務
戰狼之心,沒有所謂真相,也沒有所謂假象;輿論戰是攻心計重要戰略,造假說謊是策略,講事實也是策略,從來不須理性分析,從來沒有真假之辨,一切只為權力服務。

六,愈狂恣愈撕裂愈能團結人心
黨國戰狼外交,莽撞狂恣,明明禍源謊言體制與極度維穩,卻要全世界感謝黨國;明明舉國封城是為了自保止蝕,卻自詡犧牲小我要你感恩;明明自製病毒溫床不汲取歷史教訓,卻妄稱病毒來自美軍。但一切正是戰狼心計,愈是狂恣,西人愈是反感,激起種族歧視,把怒氣發洩於留學生與華僑身上,正中下懷;一眾黨國人自然重回祖國懷抱,擁抱民族復興,仰慕戰狼強國,心靈得撫慰,感激兼流涕。戰狼盤數已計好,除笨有精。

戰狼扭曲是非崇尚謊言的病毒,源自大半世紀以來的革命基因,物競黨擇、惡毒者生存的劣質生態。病毒大爆發,請大家時刻警醒,做好防護措施,提防心靈受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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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病毒啟示錄

Tuesday, March 17, 2020

我在家中旅行

[網上圖片]

最新外遊警示,前所未見寫著「所有海外國家」,全球瘟疫,全球紅色旅遊警示,對酷愛旅行的香港人而言,世界末日到了。

不能向世界出發,只好在家中旅行。

有一本書,這時候讀,甚至拿來做中小學作文題目,最合時不過。

二百多年前,有一位法國人叫   Xavier de Maistre,他因為跟人決鬥,被判軟禁家中六星期。無所事事,他決定在家中旅行,房間中的床鋪、鏡子,成為他仔細參詳的景點,他還設定了旅行路線,闖蕩到世上最遙遠的角落,就是他房間的窗邊,遙望眾生,寫成了   A Journey Around My Room(我在房間中旅行)一書,成為「旅行日誌」中的奇葩。這本書,也許由於文化與時空的隔閡,不算易讀,也有很多作者天馬行空的幻想,但「家中旅行」的心法,值得學習。

例如,不要輕視一張床。那時代,家中的床,見證一個人的生與死,凝望晨曦灑落的床單,如人世間不住變幻的舞台,一張床「上演有趣的場面、可笑的鬧劇與驚慄的悲劇。床是堆滿花朵的搖藍、是愛的王座、是墓冢。」

也不要忽視家中的一塊鏡,凝望一下鏡中人,de Maistre 寫道,鏡子真實地反映「鏡中人青春的玫瑰與歲月的皺紋,鏡子不會逢迎,也沒有讒言」;凝望鏡子,作者也想起了人們照鏡的樣子,自憐、自戀,「乃牛頓以來最強大的折射力量」,鏡子反映着歲月的煙塵,比家中任何油畫更要有意思。

作者重讀抽屉裏的舊信,回想逝去的舊友;觀賞書架裏的藏書,變身時空旅人,翱翔於古人的幻想世界,思緒飛騰,擺脫囚籠;六星期隔離過去,捨不得旅程結束。

瘟疫蔓延時,在家中旅行,安全省錢,還可以流浪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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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March 16, 2020

武漢肺炎命運共同體

[立場新聞製圖]

叫「武漢肺炎」還是「COVID-19 /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世界衛生組織專家早於   2015 年達成的疫病命名共識,原則是避免用地名、人名、動物名,也不應包含會引起恐慌的「不明」、「死亡」、「致命」等字眼。最後改了做   COVID-19,一個令人無感的名稱,結果全世界死到臨頭才醒覺。

根據新標準,西班牙流感、日本腦炎、伊波拉病毒(以爆發點剛果一條河命名),都不是正當名稱,只因在   2015 年前爆發,名稱街知巷聞,難以撥亂反正;按新標準,從今以後,也再沒有「鼠」疫,也沒有「黑死病」;不應有豬流感(用   H1N1)、沒有禽流感(例如用   H5N1)、也沒有人類感染「瘋牛症」(本來應該用「非典型克雅二氏症」,但涉人名,也不能用了)。

世衛苦心,想避免疫病名稱引來歧視與冒犯,製造偏見恐慌,有其來由,例如四十多年前,,後來以疫病爆發點附近一條河「伊波拉河」取名,當時考慮以首先爆發的村落名字命名,受村民反對,因為太殘忍,污名化。而污名化並非單純一個概念,是村民要面對的實際問題,例如家鄉背負病毒名字,愚昩的人們不會和你結婚,不會和你交往,專家後來以附近的「伊波拉河」命名,其實同樣有二次傷害的效應。不過要注意,強大的國家從來不會介意「污名化」,德國麻疹、日本腦炎、西班牙流感、香港腳,對有自信的地區而言,就是一個名稱,何用大發雷霆化身戰狼氣急敗壞要聲討?

但是,世衛如今連動物名也不建議用,是避免冒犯豬牛雞鴨鵝的尊嚴嗎?當然不是,乃因政治勢力龐大的各國農業組織不滿,認為會引起錯覺影響農產品生意。世衛要規避風險、不敢得失金主。

所謂權威機構之正名,有其政治邏輯,庶民是否要緊緊跟從,卻是另一回事。例如強國歌頌新疆維吾爾人扣押營「去極端化」做得好,明明是強制的政治改造高設防集中營,卻說成是「職業技能教育培訓中心」,傳媒要跟嗎?香港警察語言偽術,明明是「水炮車」,叫「管理人群特別用途車」,噴的是刺激性催淚化學劑,卻說成是「顏色水」,明明是「發射催淚彈」,卻化作優雅的「施放催淚煙」,庶民眼睛是雪亮的。

世衛命名術,開宗明義,不想冒犯人不想製造偏見,同時也有漂白效果,desensitize大家的感觀,看到一串不明不白的新字、科學術語的簡稱、難讀的音節,感情抽離,亦不會引起戒慎之心。

繼續叫「武漢肺炎」,像是釘在武漢人頭上的瘡疤,武漢人不會好受。但換個角度想,「武漢肺炎」,不是抹黑,是亂世中的警醒;不是侮辱,是保存苦難的記憶。

本來,一個名稱,約定俗成,沒什麼好爭論,一個正常的大國,如德國、日本、西班牙,幾時會介意一個疾病的名稱?但強權隱瞞疫病、然後抵賴不認;恐嚇吹哨者,把真相打成謠言;叫人同心抗疫,卻絕不手軟鎮壓異見,最後輸出疫病,感染全世界後,還想扭曲事實,改寫歷史,洗白污名,下旨要人民感恩、要求全世界感謝、更以戰狼姿態討伐異見,外交部發言人甚至公然質疑,是美軍首先去武漢播毒。

此際,庶民不得不銘記「武漢肺炎」,記住一個人禍的原爆點,記住體制的傲慢、官僚、過度維穩,戰狼上身;記住全國感恩對象習近平提倡的「人類命運共同體」,就以武漢肺炎作載體,撼動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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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蘋果日報專欄《無名字荒野》,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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