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ugust 28, 2020

艱險奮進、困乏多情

 

新亞校歌錢穆填詞手稿,藏於台北錢穆舊居素書樓

香港警察蹂躪《蘋果日報》當天,二百警力踩進報社耀武揚威,社長張劍虹被捕後,以一句「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自勉。旺角警署門前,全世界的鎂光燈下,錢穆所作的新亞校歌歌詞,再一次在亂世中響起。

對我輩中文大學新亞書院學生而言,錢穆的詞,無疑鏗鏘有力、形神俱備、激勵人心;但是學生時代唱誦時,只覺離地、無感,距離錢穆寫詞時的時空,日換已星移,太遙遠。

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香港,是昇平的年代,香港急速冒起,少年人無憂無慮,縱使六四鎮壓後陰霾密布,香港的自由仍在開花,社會滿懷自信。那些年的新亞書院教育,放任而無為,還記得校慶周會,校方在邵逸夫堂舞台上,緩緩吊起一個孔子像,總惹來全場學生訕笑;一年一度的「系際混聲」,即四聲部歌唱比賽,我們會在圓形廣場唱誦新亞校歌娛己,歌詞中的艱險奮進、顛沛流離、手空空無一物,或許潛移默化,令我等學子不重物質,做什麼事都明瞭「路遙遙無止境」。不過若說到要明白當年錢穆南來,竟然選擇香港殖民地以藏器待時的苦心,相信我輩從來不求甚解,也難有共鳴。

新亞書院創辦人錢穆一九四九年南來香港,在深水埗桂林街陋室創辦新亞,家住鑽石山難民區一小樓;一代國學大師,為何不追隨國民黨到台北?周愛靈著的《花果飄零》,記新亞書院創校初期歷史,追查舊日文件,新亞書院曾接受過台灣的經濟援助,而且是直接由蔣介石本人的「個人資金」撥出款項,但最後錢穆竟然捨台灣取香港,決定在一個英國殖民地辦學,冀在香港「藏器待時」,保留中華文化血脈,很令台灣震驚。

錢穆等學者的理由很簡單,文件記載,他們認為台灣的政治環境,知識和教育自由難以堅定不移;而當時新亞書院的一些主要贊助者與基金會,亦認為香港「中立之地」形象尤為重要,同時是自由世界和共產中國的橋頭堡,既能靠近中國又能避開政治干預。

告別故土、結果沒有歸期的,何止儒者教士,南來難民,還有遭掠奪家產的資本家、饑腸轆轆的農民,英殖下的法治與自由,碰上逃難南遁的人才與資金,合奏了香港的黃金時代。

如今香港法治蒙塵、自由枷鎖處處、人才資金流散。艱苦我奮進、困乏我多情,錢穆形容過無數次的「慘淡經營」,如何在夾縫中追尋理想的微光,如今我輩終於有真切的共鳴,風雨如晦的時代降臨,一切回到起點。

台北錢穆舊居書房

(本文原刊於《蘋果日報》專欄〈無名字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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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線新聞三位工程主管老臣子遭即炒幾百記者編輯員工與舊同事聯署質疑新領導層外界也許不太理解幾位工程有什麼大不了

 電視新聞是   team work,「夫添採訪隊除了車長記者攝影記者具規模的電視台還有工程人員在突發新聞中他們負責直播及傳送在衝突場景中他們在攝影記者身邊護駕靜態新聞他們負責收音燈光新聞採訪隊伍中工程是一同出生入死的手足記者忙亂中的強大後盾與定海神針他們默默在鏡頭背後工作沒多少觀眾會察覺他們存在如果電視記者有光環,工程就是在背後默默耕耘的無冕皇帝。 post

 行內術語他們的專業叫 ENG其實並非工程師或   Engineer意思 Electronic News Gathering電子新聞採訪的簡稱自七十年代香港最初的電視新聞畫面用菲林拍攝可以想像因為菲林每秒鐘都是錢不能拍得長而且採訪完還要時間沖曬亦不可能現場直播電子新聞採訪技術出現後改變了新聞面貌工程人員可以用微波甚至配合衛星傳送影像不用人肉走帶」,機動快速令現場直播成為可能把觀眾帶到各種災難衝突、議會暴力現場同喜同悲同呼吸同命運背後的技術大師,就是   ENG

 還記得工程的一些絕技,例如在密集巨廈之中找尋空隙與玻璃幕牆的反射角度,務求把微波信號射到各區山頂發射站,位置要準繩,也要方便記者工作和傳送片段。直播時候,混亂喧囂市民圍觀之中,ENG 負責確保訊號飽滿、保持與控制室溝通,一切流暢,小事如咪高峰有無電、察看直播時四周人群有無癡漢等,都是他們的工作。

 時代轉變ENG  一路與時並進網絡傳輸成為可能之後工程人員要思考如何在網絡封鎖網速緩慢的落後國家,用電腦或電話傳送片段兼做直播不會起格變型斷線這些煩瑣而專業的細節,有了稱職又一路累積經驗 ENG 團隊記者可以專注內容心無旁鶩

 曾經活在快樂新聞部的有線記者們最不忿正是公司二話不說手起刀落沒有商量,不珍惜員工不當他們是寶貴資產一個二個只是用完即棄的工具

還只是不久前,有線新聞在傳媒行業內,公認是做新聞的樂土。有線新聞部記者內部聯絡的 WhatsApp 群組,取名「快樂新聞部」,不少記者同意這個稱號名副其實,他們以「快樂新聞部」自豪,大家工作坦誠真心,不會勾心鬥角。縱使不少記者抱怨工作繁重、人工偏低、人手缺、主管要求高、心理壓力大;大部分人都同意,有線一向是認真做新聞的地方,大家有爭拗,也只是為了做好新聞。記者編輯們每朝構思是日新聞角度,一同追尋關鍵線索,團隊合作在街頭奔走追新聞,都是有線記者的美好回憶。

有線新聞大地震,撤換新聞主管換新人,再突然即炒三名德高望重的工程部老臣子,終於激起記者公憤,罕有具名聯署質疑管理層。有線電視財務總裁郭子健發稿,調整架構是「強化新聞部」,管理層對各部門包括新聞部人事架構有「決策管理權」。

「決策管理權」五字,可圈可點,傳媒同業深明,老闆操控傳媒機構人事任命的決策最高點;人變,新聞之質亦變;閂水喉,亦代表新聞質素難以為繼。

裁員先斬工程人員,綜觀其他大台經驗,提防有陽謀:

1.      人手減少,記者與攝記往往要兼顧更多技術細節,一身兼多職,做死你,自然行動較慢、減少靈活、磨滅新想法。秉承香港社會陷落規律,這些都是老闆樂見的:做事最緊要平庸、不要太過醒目、不要做出頭鳥,人有我有、人云亦云,擦鞋擦得好,才是生存之道。最新例子,有新任新聞主管最關心的事情,就是下屬出鏡時,有沒有穿黑衣。

2.      減少工程人員,即是減少了直播靈活性,資源缺乏下,代表上級主管有更大權力安排採訪優次,「重要場合」如林鄭見記者,自然要直播,民間什麼記者會,就說資源不夠,得過且過。

3.      少了工程人員,新聞傳送速度較慢,妙事。或許有人問,電視新聞主旨,不是要快嗎?對不起,這時代早已不談「要快要準」,「快」有時候代表老闆未有機會定個神來政治審查,新聞速度越快,政治上越危險,很多老闆只是追求安全,並不追求卓越,更不想見到任何令西環不安的內容。

要控制新聞內容,透過結構性的「決策管理權」,影響廣泛,滲入骨髓,不用著眼於某一單新聞如何處理,結構要位的人事更迭,正是操控過程的重要一筆。

聞說往日九倉大老闆吳光正經營有線電視時,把這家電視台當作「社會企業」,有線電視年蝕億元,都是地產大亨一兩座豪宅的價錢。資本主義下的商業機構,老闆就是獨裁者,坐擁「管理決策權」,操財權與人事生殺大權,所謂新聞自由,很多時只是老闆一念之仁。

商業運作大道理下,一間公司不賺錢,難以持續經營,而新聞部往往是賺取名聲而不太能賺錢的部門,老闆身為出資者,常常一聲重整架構或善用資源,就可以手起刀落,一聲公司擁有「管理決策權」,就可以為所欲為。但是手法太粗暴的話,會引發反彈、折損士氣、自削公信力,自掘墳墓。

時代就是這麼壞,有些老闆,就是要粗暴,要自殘,就是要損你士氣。有線新聞走上亞視永恆之路,但願,管理層的忠誠勇毅,是向專業忠誠,不是向主子叩頭時忠誠;所謂勇毅,乃監督權貴時勇毅,不是對下屬開刀時英勇。

***   ***   ***

拙作《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詳述以「決策管理權」操控新聞之「結構性審查」方式,剛加印第三刷,各小書店有售,請支持。

(此文部分內容原刊於《蘋果日報》論壇版及《明報》副刊,此乃合併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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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August 27, 2020

請為立場姐姐的專業直播鼓掌


於是,我又重新看這直播片段一次7.21《立場新聞》元朗襲擊事件的直播,單是FB平台,有超過五百萬點擊。因為警察抬出新論調,不點名明示暗示指控這次直播,為了看清楚警察的指控是否有理可據,我認真地看了一次。

證實,香港警察含血噴人、信口開河、顛倒是非的本領,又大有進境。

又證實,前《立場新聞》記者何桂藍,處變不驚,出奇鎮定,混亂中堅持客觀報道,倒地後爬起來繼續直播,驚魂未定時不忘提醒過路人危險,堪稱新聞教材。

警方指控直播三件事:一,直播鏡頭只指向「單邊行為」;二,旁述令人誤會現場是「無差別襲擊」,是不正當描述;三,警察描述事件再起衝突時,特別指「有穿反光衣女子行出閘外遇襲,事態急劇惡化」,暗示混亂由(立場新聞)記者做成。

直播鏡頭只指向「單邊行為」?

首先要破解一個警方常掛在口邊的誤導言論,就是媒體的鏡頭常指向警方,捕捉警察(的不當行為),而不指向示威者。當然這是錯的,眾多示威者縱火、堵路、私了的片段,還不是傳媒所拍?

傳媒的鏡頭為何會指向警察或白衣人?你看足球賽,當前鋒進攻時,鏡頭當然對準攻門的球員,難道鏡頭對準龍門看他準備如何撲救防守?鏡頭對準有動作的一方,這是自然而然的動作。當夜白衣人帶齊木棍竹枝,蠢蠢欲動,鏡頭指向白衣人,有何稀奇?

況且當日《立場新聞》的直播,亦有拍攝閘內市民的動作,也拍攝到有人擲樽,旁白(0144)亦有指出,閘內有市民向外擲水樽,鏡頭並非單指向一方,指向白衣人較多,因為白衣人武器多、動作多、行為激烈得多。

旁述令人誤會現場是「無差別襲擊」?

最關鍵約半小時的旁述,記者從沒有說過「無差別襲擊」,她的描述,都是畫面上看得到的,例如「攞住木棍攻擊市民」(0000段)、「向市民揮棍」(0144段)、「伶住木棍同竹枝,不斷向閘內的民眾襲擊(0638段)、「攞木棍同雪糕筒、打列車入面市民」(1347段)、「列車入面,男女老少……」(1524段),這些描述,皆屬平鋪直敍,畫面亦可見,何來不正當描述?

況且,最後從不同新聞片段看到,被打的有孕婦、記者、跪地求饒的人、早前在市區路過背部被打至傷痕纍纍的廚師,難道還不算「無差別襲擊」,難道還是「勢均力敵」「旗鼓相當」?

事件因為記者行出閘外遇襲,事態急劇惡化?

警方此番論調,可謂顛倒黑白。翻看片段(0728段),當時大部分白衣人聯群結隊後退,記者亦出了閘,但靠近閘邊,聽不到有說什麼、也看不見有大動作,當時亦有其他閘內的人出了閘觀望,突然穿粉紅恤衫的「西瓜阿叔」突然轉頭奔前,揮動類似竹條物體,襲擊閘內的人,初時他的襲擊目標不是《立場新聞》直播記者,但他看見有人在攝錄時,轉身抽擊《立場新聞》記者,何桂藍亦應聲倒地。之後,更多白衣人走回頭,畫面見到四周有白衣人拳打腳踢。

整個過程很清楚,事態急劇惡化,是有人大開殺戒動手,與記者行出幾步無關,當時很多人走出閘外,無追得貼,亦無大動作,情況惡化是因為白衣人回頭打人,繼而追上月台,當中曾有人舉傘或開水喉保護自己,攻擊性不大。

整個直播重新看一次,還有很多記者直播的細節,值得一書,甚至成為新聞教材。

立場姐姐何桂藍第一次倒下之後(0745段),沒多久爬起來,繼續拍攝,再被打,又倒下(0825段)這次時間較長,二十多秒,然後又再爬起來,繼續直播,不屈不撓的意志,令人敬佩。雖然喘著氣,明顯驚魂未定,但沒多久,又繼續直播旁述,冷靜清晰,而且很清醒地站遠一點,繼續紀錄。

請記住,7.21 這些片段,今天我們每個鏡頭都非常熟悉,但發生當下,無人能夠想像地鐵站無差別亂打人此等事情會發生在香港,更何況親眼目睹、更遭人圍毆,然後繼續不失客觀地繼續報道。

全個直播中,記者不只平實報道,更於引述一些並非自己親眼目睹的事情時,特別強調訊息來源,例如有關究竟有沒有人報警時,記者多次提到是在廁所救助最早衝突女傷者的救護員所說,有人早已報警,《立場新聞》記者在直播中,多番強調是救護員口中得來的資料(0420, 1425, 2210段)。此做法符合一般新聞報道基本做法,若自己未能查證而訊息重要需要說時,最少要告訴觀眾消息來源,由觀眾判斷有多可信。

直播之中,若遇上迎面而來一家大小,直播鏡頭會避開,記者會暫時放下身分,警告人此地危險,要盡快離開;認真報道之餘,不失關懷,更是難得。

本來,一年前的衝突,若政府肯妥善處理,認真面對錯誤,來一個獨立調查,問題早已解決,香港或許早已回復正常。然而香港警察,再一次示範其顛倒黑白的能力,一年以後,處心積累想消滅眼中釘,不只誣衊記者、更打倒昨日的我,改變警察到場時間的計算方法,又認為這是兩幫打鬥,「勢均力敵」,無視白衣人一早已在元朗集結,無視白衣人衝上月台毆打車廂內的平民百姓,無視自己一早收到情報卻從來無法解釋完美配合的無警時份,妄圖一年之後享受權力的快慰,盡開管治機器,要重寫歷史。

幸好,現場直播錄影俱在,否則有一天網絡全部遭審查、電視台有一天全部變成 CCTVB,到時,六四就沒死過一個人、721 就是林卓廷帶領黑衣暴徒攻擊元朗鄉紳了。

請珍惜刻下仍然敢言的媒體、珍惜仍可鋪陳事實的機會、珍惜能讓人分清對錯的言論自由。

(利益申報:本人為長年《立場新聞》博客、義工、雞碎咁多贊助人,和何桂藍有幾面之緣,並不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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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August 23, 2020

去年今日倒下的燈柱,幽靈又在徘徊

 

每天都是「一周年」,這個一周年,值得記住。

2019 8 24 日,一條位於觀塘的「智慧燈柱」,遭示威者鋸斷拉倒。遭拉倒的是高科技監控燈柱的雛型,是老大哥無處不在的眼睛;縱使特區政府三番四次否認「監控」,但現實就是,內地類似的監控燈柱,遍布城市角落。

監控燈柱沒有倒下,它正以先進百倍的方式,隨時潛伏於你口袋中,天天伴着你,凝視你一切、記錄你一切。

特區政府大張旗鼓,準備推行「普及社區檢驗計劃」,不說「全民檢測」,因為連原先估計說的「五百萬市民檢測」,因完全無把握做得到,已經不敢說。不過,建制政黨與紅人早前抓緊機遇,紛紛出謀獻策,要將檢測結果配合手機健康碼,甚至建議檢測要陰性,市民才可以晚間堂食、坐車、使用公共設施云云。

全球大瘟疫是專制政府千載難逢的鐵腕統治大機遇,香港警察借疫亂發告票、政府借疫禁絕集會、借疫停止選舉。傳說中的健康碼,特區政府雖然說就算做都不會影響私隱,市民要萬分警惕。

搞普及檢測,好處是能夠找到社區部分隱形患者,盡早隔離治療。醫護界大多認同,縱使不可能全民同時檢測,測試亦會有偏差,取樣是會有風險,但多檢測總比少檢測好;不過若然參與人數不多,勞師動眾,等同大海撈針,又不能找到絕大部分隱形患者,就得不償失,不如先確保高危群組如老人院院友員工、醫護、清潔工、碼頭工人等先獲得定期測試並快速獲知檢測結果,更為實際。是日公告,一位印傭因其他病,入院廿多天確診,才發現她的僱主早已確診入院但接觸追蹤時溝通有誤會延誤了廿天,這令人奇怪,政府不是有超級電腦做病人追蹤嗎?這些都未能做好,搞什麼普及檢測?

不過,從特區官員角度而言,既有偉大祖國助力,有錢燒煙花,數字上好看,又可以感恩,把中央中央中央掛在口邊,求之不得。

綜觀各國經驗,檢測只屬其中一環。新加坡檢測樣本數,佔人口兩成半,但傳染鏈從來未能截斷;台灣檢測數排名甚低,只佔人口 0.36%,但舉世公認防疫做得好,乃因為及早堵截病毒入口源頭。世上做得最多測試是中國,已做一億六千萬次測試,佔人口一成多,不過中國疫情受控,看來跟嚴格封城鎖小區的政策有關。

在單一城市內「全民檢測」例子不多,武漢在疫情平伏後的全民檢測,十多天內做了近一千萬人,找到三百個「無症狀感染者」;黑龍江二百多萬人口的牡丹江市,也號稱做全民檢測,結果七日內只驗了六十多萬人,篩查出十九名「無症狀感染者」。

雖然勞民傷財,反正養了大隊檢測兵團要找事做,有錢就是任性,可以揮霍,接到陰性通知大概可以安心兩三日,可以給市民一剎那的歡愉,又可以感激中央。這就是習近平近年愛講的「要不斷提高人民群眾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之典型實行方式:你做了測試,獲得了陰性報告,但獲得了什麼?其實沒有,只有獲得「感」,沒有獲得;你得到了安全「感」,但安全是虛假的。為何這樣說?因為你的陰性報告只代表你檢測當刻沒感染,既有大量獲豁免人士每天出出入入,你的安全感其實沒有真實保障,但很多人就得到「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故此,切忌神化「普及檢測」,更切忌把檢測結果綑綁健康碼來限制日常生活。

所謂「健康碼」,有一個亮麗的名字,看似無害,「為你健康」,誰不想要?特區政府講過,研究中的「港康碼」就算實行,都是自願性質,利用不侵犯私隱的方式追蹤接觸,提醒你的感染風險。不過保皇黨們興致勃勃推崇內地做法,不要覺得這是不可能成事的天方夜譚,過去一年發生的事,可以證明老大哥有一種自我實現的意志,掌控金權與高科技,更有能力與輿論戰鬥力。而特區政府已習慣把自己不想做或做不來的事,推給「中央」去做,換取感恩機會,例如國安法、例如建臨時醫院,日後你出入境澳門及內地,必然要「互換健康碼」,健康碼系統要接軌,自然是香港接內地的軌;過程中,中央關懷你,為你健康插入新科技,自然不過。

內地由支付系統、社會信用系統、到最新的健康碼,很多人顧盼自豪,因為方便快捷、帶來安全感、高科技予人優越感滿足感,足以令大部分人交出自己的數據、犧牲私隱、換取生活上的方便與舒適,況且你亦無法反對,只能乖乖就範。

一部手機,集合眾多高新監控技術,有如你愛犬的電子頸圈,它記錄你每日作息、每一步行蹤、與什麼人接觸、平日的運動習慣,可以「健康」為由,限制你的行動自由,可以提供額外獎賞,誘惑你自願提供更多數據;它記錄你平日購買習慣、用饍地點、消費喜好,明瞭你的財務狀況與消費模式,用人工智能大數據分析你的愛好與性格,向你推送各種優惠與獎賞;它記錄你瀏覽網站的習慣、閱讀的取向、說話的情緒,用演算化得悉你的政治立場,以人工智能計算推送什麼資訊給你最能影響塑造你的思想。

這些都是技術上能做到,大部分已經是現在進行式。

大數據是新時代的石油,資本家利用它賺取利潤,野心家利用它蠱惑人心,權錢苟合的體制用它來監控人民、軟硬兼施。手機蒐集的一切生活數據,集於一身,這個體制與無時無刻運行的演算化,將會記得你早已忘記的事,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而個人資料的使用,不須顧及私隱、亦沒有制衡。

很多人甘之若飴,奉獻個人數據與資料,因為老大哥監視,會給你回報,換來生活方便。這是新時代的魔鬼交易,出賣的數據,反過來可以規限你的生活、塑造你的靈魂。

那倒下燈柱的幽靈,借屍還魂,又在徘徊。

謹建議,以後每年 8 24 日,訂為「反監控行動日」,提醒每個人,專制政府操控之心不死,無時無刻保持警惕。

***   ***   ***

(本文刊於蘋果日報論壇版,此為加長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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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August 22, 2020

圖騰

[大嶼山與桂山島之間一片汪洋,有白海豚暢泳]

老遠來到大嶼山西南角的分流,荒僻海岸,向南眺望,有一個大島。朋友問:那是什麼島?

地圖上,這個島不存在……

告訴你一件香港的死罪,政府出版的香港地圖,可能因為版權問題吧,深圳河以北,一片空白,簡直目中無祖國,彷彿發展驚人的深圳特區從不存在,涉嫌分裂國家;至於香港海域以南屬於珠海管轄的萬山群島諸島,更不會在地圖上畫出來。

我們從市區坐大半小時地鐵到東涌、轉巴士翻過兩座大山到大澳,再徒步兩個多小時,才能來到香港地界西南極分流。大海對面那個島,叫桂山島,即是曾幾何時男士的「洗頭勝地」,馳名「洗頭艇」目的地,不用回鄉證就可以按摩洗頭。

就是桂山島,最近黨媒不斷吹奏要仿效橫琴模式大填海,劃歸香港使用,幫助解決香港土地問題。先不說一個國安法令外資急撤、湧現移民海嘯、工商物業成交價慘跌,土地問題一下子解決得七七八八;桂山島位處浩瀚湮海一隅,處身颱風航道,剛剛路過的颱風海高斯,最強風力的風眼壁就掠過桂山島對開的珠江口,有些地方幾百年來沒有可觀發展,總有天理;那小島,沒有任何基建連接,倡導者甚少提及路途遙遠,任何基建都是世紀工程,既耗費不菲亦破壞環境。你就算得到一片新土地,正常人都必須認真去問:是否值得?同樣的錢財心力是否應用在別的地方?

這時代的超前基建,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也不需問效益。就如史前部落豎起巨型圖騰,或古埃及法老王豎起神像神殿,都是統治階層愚民的精神鴉片,不需問用途,只是供人膜拜。

橋唔怕舊,勞民傷財之舉,最新一項叫普及病毒檢測,檢測完,既不會免疫,更不會保證你明天不染疫,未必能用作過境健康碼,又不可能用作放鬆社交距離的「優惠」,更會製造安全錯覺。勞師動眾,健康方面的益處只是找出社區一小部分潛在感染鏈。

沒有全民檢測,就沒有林鄭與眾高官記者會上講的二十六次「中央」。圖騰之用,不在於實效,找個理由,叫人欽敬膜拜,就是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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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August 20, 2020

民意調查定去留四大潛在爭議


民主黨與公民黨先後同意以「科學的全港取樣民意調查」,以「民意」為依歸,決定是否延任。

首先假設各方對何謂「科學民調」、什麼叫「隨機抽樣」沒有異議,但是在以下幾方面,不只是「科學」問題,更牽涉具體的價值取向等「政治」問題,似乎不容易解決,或要先有共識,否則民意調查只會變成一輪新的爭拗:

第一是 sampling 問題,誰人是合資格受訪者?即是誰有資格回答民主派去留的問題?最少有幾個可能性:

  1. 問全部香港人 — 即全體香港人,不論政治派別都問,但是問題就來了,民主派的去留為什麼要問梁振英或藍絲們的意見?如何避免有人搞局,擾亂調查?
  2. 問非建制派支持者 — 即排除建制派支持者,其實這樣較合理,因為現時爭論為泛民與抗爭派本土派之爭,但如何在民意調查中分辨隨機抽樣的人是什麼派別?靠自我申報是否準確?香港人喜歡號稱「中立」、「無黨派」,這些人又應否問?
  3. 問投過票的特定支持者 — 即是例如,民主黨的去留應該只能由投過票支持民主黨的選民去決定,因為若論「民意授權」,民主黨在上屆議會所獲的「授權」,理應是投票給他們的幾十萬票,他們是否應接受延任,亦理應由原來投票支持某黨或某特定候選人去授權,不應由選擇其他黨派的選民去參與決定。

如何解決上述問題?似乎全部都問就可以,即是全民抽樣問,取樣要比正常一千人大幅增加,受訪者以所支持的黨派細分為不同群組,再看以上第一、二、三類人的態度。不過,參與「民調定去留」計劃的各位議員,是否要事先講明會採納哪個組別的結果?否則到時輸打贏要搬龍門,又會爭議不絕。

不過,由於各方估計,去留之意見可能五五波,很接近,那就代表有人會有誘因搞局,這個民意調查是否會考慮建制派市民的意見?如不,如何分辨?

第二是,問題如何設定?

  1. 去或留,二選一。但凡事並非非黑即白,坊間討論的選擇,最少包括「有條件地留任」。
  2. 接受延任、不接受延任、有條件地接受延任、三選一。一樣有問題,接受幾多條件、什麼條件才應延任,是否要問清楚?
  3. 接受延任、不接受延任、有條件地接受延任、並具體例出所有條件,例如承諾抗爭、承諾否決預算案、承諾捐出薪津等等,逐個條件去問等等。如果是這樣,問卷會變得非常複雜,可能變得沒有清晰結果。
  4. 有沒有「中立」的選擇?「中立」票如何計算?(會計界議員梁繼昌做的網上問卷,有5.6% 人回答中立)

第三,有關執行的門檻:

  1. 若簡單問去或留,是否遵從簡單多數?即過半贊成者即為需要遵從的「主流民意」? 51% 49% ,始終有一半人不高興,如何處理?
  2. 計算誤差,可能有正或負 3%,即是結果相差 6%,統計學上也可能算作未分勝負,到時如何計算?採納哪個數字?
  3. 如果這是「公投」性質,那麼門檻不一定是 50%,可以是三分之二票才叫「門檻」。這些遊戲規則是否要事先講明?

第四,究竟是「齊上齊落」還是「各自修行」:

就算是泛民議席中,「民意授權」也有不同,有些是地區直選的五大區選民,有些是區議會界別的全港選民,專業界別,「授權」則來自醫生、護士、教師、律師、會計師等,是否要做很多個民意調查,每個調查樣本都不同?專業界別要問自己界別議員意見?但是,如果調查結果不一,有些人走、有些人留,是否還要「齊上齊落」?

不要以為做科學調查就能解決爭端,可能只是進一步爭拗的開端。最理想的情況,是做民意調查前,各大宗派好好商討民意調查的細節與後續的行事標準,並舉行大規模辯論,讓市民明白議題與各種利弊,明智表態;若能互諒互讓,或能成為民主商討的典範,確立和勇不分,打破分化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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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August 16, 2020

驚弓之鳥,未審先滅聲


末世有異象,荒唐事日復一日,其中一事看似枝微末節,實則莫名其妙:據說警方通緝六名包括羅冠聰等人的身處海外人士,指他們勾結外國勢力顛覆國家之類,為什麼「據說」呢?因為消息傳出半個月來,香港警方至今未見正式公告。既云「通緝」,不是要好好地昭告天下、雖遠必誅嗎,反而消息是由中央電視台及黨媒率先披露,香港警方卻一直沒有證實,也沒有公告詳情。黨媒與港警,究竟誰是大佬、誰是小卒,可否講清楚?

奇又奇在,警方還未證實的「通緝」,香港電台已立即把一個訪問羅冠聰的節目在網站下架。港台承認,原因是「有消息指節目其中一位受訪者因涉及觸犯港國安法被警方通緝」,因為國安法屬新法例,「宜謹慎處理」。

這個特備節目叫《2020年立法會選舉延後之戰》,七月三十一日晚播出,即時回應政府宣布推遲選舉的重大決定,其中一節是羅冠聰、葉國謙與蔡子強的討論,話題主要是延遲選舉衍生的問題,羅冠聰亦有分析英美反應,嘉賓有質疑有交鋒,討論可謂持平之極。敏感的不是內容,而是羅冠聰這位「疑似通緝犯」的身分。

香港媒體的慣例與法例所限,任何案件即將進入司法階段,傳媒能披露的案情只限於法庭審訊的資料與過程,否則有可能犯上藐視法庭或妨礙司法公正。不過,羅冠聰此例,根本未進入司法程序,他未有被落案,甚至還未被捕,連「通緝」都只是傳聞。更重要是,就算有通緝犯被捕了,他仍然有說話的權利,傳媒亦可自由報道,只要不談案情即可。

港台把節目極速下架,開了極壞先例。若沿用同一標準,未證實的通緝人士都要滅聲,那麼全香港數之不盡的抗爭派加民主派新星及元老,大部分有案在身,部分已落案等待審訊;若被指控就不能接受訪問,一個陣營的聲音豈非全部消滅?若用同一邏輯,遭指違反國安法被捕保釋的黎智英與周庭等人,他們一舉一動一反應,豈非全部不能報道?連已播出的節目都要從互聯網下架的話,香港電台網上資料庫恐怕有一大部分要移除。

香港電台此舉,懷疑已違反了《港區國安法》第五條第二段:「任何人未經司法機關判罪之前均假定無罪。」羅冠聰未有罪,就不能亂劃紅線,不能未審先跪。

也請注意,國務院港澳辦於黎智英被捕後,明言他是「反中亂港分子勾結外部勢力」的「代表人物」,身為國家主管部門,未審先判,亦明顯違反國安法第五條無罪推定的規定,是國家級的妨礙司法公正。

香港電台高層,或許出於暫避風頭的心態「做多咗」,大眾亦當留神,同樣的滅聲理由,正成為大小傳媒自我審查的藉口,例如某些主流媒體,多年來一見有「黃之鋒」的報道,分外緊張,主管親自過問改稿,如今有國安大法,更可大條道理滅聲;長此下去,只要衙門下旨,黨的喉舌左一聲「民族罪人」右一聲「亂港分子」,一大片異見者未審先判,傳媒主管為了避禍也好、為了擦鞋也好,迅速下跪。

有自由而不用,有空間卻輕易放棄,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以為如此可得一夕安寢,西環打來的電話又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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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原刊於《蘋果日報》專欄〈無名字荒野〉。此乃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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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August 15, 2020

獨家專訪毛澤東 — 斯諾的採訪故事

 

1936年,斯諾與毛澤東在陜北

前輩程翔發文,認為美國社會半世紀以來,對紅色中國產生幻想、政界知識界屢屢誤判,追本溯源,同當年美國記者斯諾到陜北採訪寫成的《西行漫記》那一輩左翼知識分子很有關係。

當年毛澤東帶領完「長征」,躲到陜北安頓,初建共產主義烏托邦;斯諾深入紅色根據地,採訪三個月,寫成報告文學 Red Star Over China (《紅星照耀中國》,中譯本名為《西行漫記》),無疑燃起一代西方人對火紅中國的憧憬。日本歷史學家石川禎浩出版的《「紅星」是怎樣升起的》,追溯上世紀三十年代毛澤東冒起時,他在西方傳媒中的形象,有近半內容有關斯諾的故事。石川禎浩反覆探問:斯諾的寫作過程有沒有受審查、有否自我審查、有沒有妥協?

中文大學出版社:《「紅星」是怎樣升起的》,石川禎浩著

斯諾的報告中,對如何獲得安排諱莫如深,曾記載是北平的中共地下組織用隱色墨水寫介紹信,製造一個勇闖「赤匪巢穴」記者的印象。當年共產黨新建的陜北根據地,於外界猜想中,是詭秘危險的龍潭虎穴;當年駐華記者圈子曾傳出斯諾途中遇害的消息,故斯諾回到北平第一件事,要公開露面澄清,變成了新聞人物。

任何可以「講一世」的採訪故事,必有天時地利人和,斯諾成為深度採訪毛澤東第一人,首先是碰上了一個絕佳時機,毛澤東長征後於陜北建立根據地後的 1936 年,國共準備聯手抗日,局勢稍穩,毛澤東亦需要對外宣傳他的共產主義社會建設。而斯諾當時已在中國八年,採訪抗日救國運動時,與共產黨人建立了良好關係。

石川禎浩記述,斯諾對共產黨有強烈好感,但又不屬於任何左翼黨派。看來這種「偽中立」對共產黨最有用,也是他獲信任獲採訪三個月的原因。斯諾的寫作,有沒有被共產黨審查?石川禎浩追查,發現斯諾曾給毛澤東確認其採訪筆記,但主要是因為言語不通,為了確認翻譯是否有誤;《西行漫記》過半內容是斯諾回到北平後寫,故共產黨難以檢查。一些記錄亦可見,毛澤東曾要求斯諾把整本書在陜北寫出來,似乎是要監督他落筆,但被斯諾拒絕。不過,斯諾回到北平時,很多在延安採訪過的共產黨人,又轉頭要他不要發表,當中斯諾曾刪除了一些周恩來等人揶揄嘲諷國民黨的話,因恐破壞國共合作抗日的統一戰線。

石川禎浩認為,「在事關記者的職業操守時,斯諾是從不妥協的。」但無疑斯諾對共產黨有極大好感,在陜北與共產黨人相處融洽,輕信延安的理想新社會,而質疑警惕不足。

 

1970年,毛澤東在北京接見斯諾

諷刺的是,《西行漫記》於西方一紙風行時,其中譯本早已消失於中國,因為只是廿多年後,毛澤東革命前曾慷慨陳詞所承諾的民主自由,已經變成謊話,書中人物,很多亦在政治鬥爭中倒下。

歷史由勝利者所寫,《西行漫記》已經不合時宜。斯諾去世前,於1970年重訪中國,會晤毛澤東,官方傳媒只形容他是「美國友好人士」,絕口不提其背景。斯諾遺孀曾言,斯諾目睹文化大革命,與當年的美麗圖畫有巨大落差,感到「難以理解」、「十分傷心」。

陜北的三個月採訪,定義了斯諾的一生。究竟他晚年時重訪中國,目睹共產主義烏托邦實踐的真面目,有何感想?據石川禎浩的考究,斯諾沒有白紙黑字寫過,剩下的就似乎只有他遺孀的片言隻語。不過,石川禎浩相信,斯諾應該從未感到自己寫書時受到毛澤東或共產黨欺騙,否則,就等同否定了《西行漫記》的價值,也同時承認了自己作為記者的人生,毫無意義與自豪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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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冠聰.雲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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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August 13, 2020

學習土庫曼 信奉基本法

 


特區政府 DQ 立法會參選人,指他們不僅要支持基本法,更要推廣及「信奉」基本法,我想起土庫曼的「神書」《魯赫納瑪》(Ruhnama)

土庫曼,人稱「中亞北韓」,與北韓難兄難弟,並列全世界新聞自由指數包尾兩位,肺炎疫情亦彰顯鎖國優勢,至今兩國號稱未有確診病例,守得圓滿,盡顯極權偉大。

《魯赫納瑪》是一本土庫曼國民都要誦讀的書,作者正是蘇聯解體後於土庫曼永續連任的獨裁者尼亞佐夫,他形容自己寫的這部書「領導國家精神」,明示暗示與《可蘭經》同等地位,是民族精神意志的結晶。

書的內容乃尼亞佐夫編作的民族復興史、自己給人民的金石良言與道德教誨。獨裁者對自己的大作滿有信心:「《魯赫納瑪》的一部分是天空,另一部分是大地!」、「《魯赫納瑪》是土庫曼人的心靈…」、是「土庫曼人民永恆道路上的明燈」、是「民族最重要的一本書」、「填補了歷史的空白」、《魯赫納瑪》「使每一顆心靈在崇高的追求和熱切的願望中袒露」。

偉大著作,自然要擁護及信奉,《魯赫納瑪》神書,土庫曼大中小學要組織學習,公務員入職面試要考問,甚至成為駕駛考試的題目。國家博物館收藏各國語言的《魯赫納瑪》翻譯版本,這應該是土庫曼駐各地領事館中,工作的重中之重。書店裏可以買到《魯赫納瑪》袖珍本,方便國民隨時隨地攜帶,展現愛國風尚。

國家博物館裏收藏各國語言的《魯赫納瑪》

參觀土庫曼名勝「地獄之火」,好事之徒帶同神書中文版合照,以示尊重。

「神書」亦有「紅寶書」型格袖珍版本,方便隨時閱讀

土庫曼首都 Asgabat 廣場的寶書神壇

可惜神書似乎失修,不懂開合奏樂

《魯赫納瑪》更成為首都廣場供奉的雕像之一,巨型神書大概有兩層樓高,矗立於一個圓型基座,據說會定時打開,自動誦讀經文。可惜當我們滿心崇敬,登臨參拜時,神書雕塑似乎日久失修,不懂開合,憾甚。

尼亞佐夫 2006 年死後,崇拜一本書的風潮略退,但香港急步與土庫曼接軌,土庫曼經驗值得學習。

建設巨型基本法雕像?可以,但格局太小。既然有立法會博士議員連亞博館牆上的萬國裝飾中有一個自由神像圖畫也看不順眼,不如一舉鏟除美帝文化侵略橋頭堡迪士尼樂園,試想想偉大的愛國者們,高舉民族復興旗幟亢奮發燒時,仍然高高興興在美國小鎮大街擁抱米奇拍照,簡直是奇恥大辱,涉嫌叛國。美帝標誌消滅後,原址興建一個比 IFC 還要高的基本法雕塑,神書反射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照耀香港大地;周邊土地改建基本法主題公園,設基本法集中教育營。

為了貫徹落實信奉基本法,現時中環摩天輪亦應改建成基本法神壇,規定香港人每日五次,無論身在何方,都要停下腳步,面向神壇誦經祝禱。為了體現宗教多元,黃大仙廟、寶蓮寺、聖約翰座堂、九龍清真寺等大小宗教場所,都要供奉基本法,不分信仰,都要有基本法信仰。

這些只屬舊社會的膜拜方式,祖國 5G 新科技,監控配合物聯網,國家安全聯繫生活每一個層面,全方位訓練你信奉基本法,例如回家時不背誦基本法經文,家門不會開;做飯時基本法問答題答錯,煮食爐不會熱;便後不感恩基本法,馬桶會懲罰你,不肯沖水,都是 5G 物聯網的創意應用,民族復興的光輝未來。而這一切都是合法合憲的,因為人大開一個會,「決定」一下就可以。

信仰貴乎真心,不能打嘴炮,祖國也十分關注你的信仰是否真誠,新一代的健康碼進階版,人人一手環,將能夠量度你的精神健康,兼具測謊功能,知道你每天歌誦基本法時的真心度。你是否真誠信奉基本法,老大哥比你自己更清楚。

以上一切,你以為是說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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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刊於蘋果日報論壇版,此為加長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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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August 12, 2020

四變成五,雞變做鴨,這就叫法律

 

香港的黃昏,群魔亂舞

八月十二日 當荒謬變成日常,已經沒有人想講道理

人大常委決定以「全體延任」方式解決立法會不舉行選舉的「真空期」,收成期議員說這是中央「寬大」。

「寬大」?

本來無一物,香港人要的是投票,不是要你延任,沒有人要你的寬大。

這幾天經過中環、旺角、九龍塘、觀塘,地鐵站又再人頭湧湧,月台上擠滿人,一定比任何投票站都擠逼。你不擔心上下班有感染風險,去擔心投票好危險?香港人日復一日返工,確診病例一路下降中;如果你擔心投票是風險因素,每天市民如常返工,天天都是風險因素,你幹嗎不全香港人放假一年?

真正的風險是,權貴們再次在選舉中大敗一場,無法向阿爺解釋,只能以疫症借勢,買一年時間,重新部署,寄望奇蹟。

問題是,如何繞過基本法第69條,立法會「任期每屆四年」的清晰文字,解釋成可以延長?文字戲法今次如何玩弄?什麼算術可以 4 = 4 + 1

答案揭盅。

人大常委一個「決定」,原屆繼續履行職責就可以。公布之中,只談這是必要的,合乎憲法基本法的,卻提不出任何法律解釋:

2020930日后,香港特别行政区第六届立法会继续履行职责,不少于一年,直至香港特别行政区第七届立法会任期开始为止。香港特别行政区第七届立法会依法产生后,任期仍为四年。

神聖基本法明明寫得清楚,任期只得四年,沒有任何例外,人大常委的「決定」,有何法理依據?沒有講。根據什麼條文?沒有講。什麼理由視基本法條文如無物,四年可以變五年?沒有講。

理由,實在作不出,就不需要理由。我話係就係,我「決定」。

以後,不只修改基本法程序可以作廢,釋法也可以省下,事無大小,人大「決定」即可,省字快捷。

是你叫人要信奉的基本法,隨便人大常委一個「決定」就能無視條文、反轉法律、四變成五、雞變做鴨。理由?莫須有。這就是「權威決定」、「不容挑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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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August 11, 2020

一次行動,看警察的虛偽與謊言

 

[立場新聞圖片]

對市民大眾,警察如何對待記者,可能是小事;但記者採訪,事涉市民知情權,記者的鏡頭,就是市民的眼睛;是日,警察步步進逼,優惠「聽話」記者,而且公然說謊,轉移視線。

搜查壹傳媒事件,警察做的兩件事,顯示警方講大話、玩嘢。當然,過去一年,警隊如此德性,大家早已不陌生。

警方二百人闖入壹傳媒辦公室後,國安處高級警司李桂華準備向傳媒簡介事件,多家傳媒,包括香港電台、立場新聞、美聯社等,被拒採訪。當時警察公共關係科指,「由於現場並不寬敞」,只能容納少部分傳媒,故「揀選」一些「本地、規模較大」、過往沒阻礙警方行動及對警方帶來威脅的傳媒入內。

警方公然表示「揀選」傳媒,採訪權利變成了警察的施捨,驕縱橫蠻,就不於此詳述。更過分的是,警察推說是「現場並不寬敞」;大家可以看看李桂華所在地方,有多寬敞。


原圖:警方影片。香港電台撮圖

壹傳媒辦公室所在的將軍澳工業區,一片荒涼,什麼都沒有,最多就是空地。辦公樓前,有一個絕大部分時間沒有車的停車場;閘門外,警察亦已封了一條街,說「現場並不寬敞」,是睜大眼講大話。

現場不只寬敞,而且非常平靜。

至於揀選記者的「新規矩」,警務處長接受 HK01 訪問時,謂有「最新試行措施」,所有公民記者可「在封鎖線外停留採訪」,但會安排「可信媒體」方可進入封鎖線範圍內採訪。

實行起來是什麼意思?搜查壹傳媒時,警方毫無需要地把封鎖線設到一條街之外,友好媒體其實只能走近至平常大閘採訪位置,就說這叫「封鎖線內」,好像還要感恩警察益你。事實上,你把封鎖線設到不合理的極大範圍,然後只容許聽話的傳媒步近一點,稱之為封鎖線內,根本就是赤裸裸阻礙採訪,親疏有別,不敢面對市民大眾。

倒覺得最大問題正是:明明有半個球場的地方你說「不寬敞」,如此小事也要講大話,大事你不會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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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August 7, 2020

香港就是這樣完蛋的

 


是日,,主管馮德雄將被升上神枱,補上三人進佔主管位置。

事先張揚的大地震, Now ,有多處相似:

首先,Now 與有線新聞皆被視為尚有口碑的媒體,蔗渣一樣的資源做出燒鵝味道,也受不少摒棄 CCTVB 的朋友支持,公信力高企,自然槍打出頭鳥。

Now 與有線新聞換人,移除頭目之後,本來下屬位高要職一同打江山的能幹老臣子,全部不獲升遷。

取代的人,大部分屬「外人」空降,而且兩家機構一樣,都是三人一同進駐,意味着不只換老闆,而是要掌控新聞部最高層的決策與運作。

如此換人,也意味着最上層的大老闆不管機構運作的延續性,不理會十多年來打江山的舊員工會否合作,也不珍惜舊日的口碑,也不重視好新聞。

我只想起兩個小故事。千真萬確的小故事。

話說某個大機構的高層會議上,北京有重大新聞要採訪,眾人商討派哪個記者北上。

主管一臉不屑,一鎚定音:「唔好派啲醒既記者去!」前文後理,就是恐怕記者「太醒」,挖掘到「好故仔」,令公司尷尬,不知如何交代。

另一個故事。

有一位主管好 nice,喜歡讚人,最常用的字是「乖」,稱讚一個記者,不是說「寫得好」、「角度獨到」、「發掘了好新聞」,統統不是,而是「你真係乖」……

完。

香港就是這樣完蛋的。

有線新聞與 Now 新聞,曾經享受過「悠長假期」,有過相對正常的新聞判斷,但兩台的新聞從業員都明白,他們曾經擁有的自由,全賴大老闆「一念之仁」。小小電視台跟大老闆們的地產與電訊王國比較,只屬九牛一毛;當有一天傳媒擁有者心意轉變,或不想無止境地虧蝕,又或西環突然有嚴厲指示,這些大老闆,不會找到頂下去的理由。

有線的高層曾言,往日的老闆九倉吳光正,把有線新聞當作「社會企業」,不問賺蝕,惟他交棒兒子再賣盤,這種慷慨立即終止。

而每個香港大企業家,縱使各自努力搵錢,頭頂都有同一個大大老闆。

時間壓縮,攬炒加速,傳媒暗角發生的事,很快就會反映在你的電視機新聞內容之中。新聞機構裏發生的事,也就是香港每個有影響力機構正在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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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August 6, 2020

漆黑中的螢火蟲


無國界記者:世界新聞自由地圖

八月六日 六四燭光晚會大搜捕,就連一點燭光亦再也容不下

朋友送來一張「無國界記者」的全球新聞自由地圖,新聞自由最差的國度塗上黑色,較佳的地方是鮮橙黃色系,望望香港,簡直是黑暗中的螢火蟲。

據「無國界記者」排名,中國的新聞自由全球尾四,僅次於北韓、土庫曼等國,地圖上一大片黑暗;香港在大國腳底,廿多年來排名由前列跌到中游,總算還是暗橙色,相比之下,螢火蟲縱使光采黯淡,但在一片漆黑中,已經鮮明出眾。

曾幾何時,外國記者稱香港是亞洲自由堡壘,大概是越戰前後吧,歐美記者來到世界這一端,遠東一帶由越南、柬埔寨、菲律賓、到中國大陸、台灣、南韓,莫非獨裁亂世、或沉醉於鬥爭狂熱,英治下的自由香港,成為戰地記者喘息地、發展成國際傳媒地區總部。

香港的成功其實很簡單,有自由、有法治,而周邊所有地方都沒有。

俱往矣。《紐約時報》率先宣布,會削減香港三分一人手,網絡運作將轉移到首爾;LINE,原因正是國安法陰霾,自由進一步受威脅。最新消息,,當香港與中國等同,凡事與外交部同一鼻孔出氣,獨特地位可以瞬間煙消雲散。

一個論壇上,有內地朋友問,香港這「螢火蟲」,內地傳媒行業有什麼值得學習。我說,言重了,內地環境嚴峻百倍,不要學、學不得。

不過,香港正急起直追、加速倒退。倒想起,內地傳媒人二十年前的掙扎,或者值得香港人借鑑。那時候,內地記者擦邊球、冒險做調查報道、徘徊紅線邊緣。但空間一路收窄,一層人被逼離開,但接替的另一層人仍然勇猛,遭清洗之後,下一層人繼續承傳;律師亦如是,一群律師被抓了,另一群頂上,再被清理,又有另一群律師為律師辯護,另一些記者為律師報道,一代又一代人,排着隊上陣,堅持專業不怕犧牲,時勢不容,仍發光發熱,直至最後一人。

香港正踏上這條路,參選人被 DQ 了,有無數的 Plan B Plan C,政權要趕盡殺絕,想製造寒蟬效應,排第一、第二排的民主派全數遭法律武器掃射,後面第三排、第四排的人,亦是時間上路。

不只新聞行業,是每一個行業每個崗位每一人,前仆後繼,或許可以買一點時間,漆黑之中,燃點更多風中之燭,念念不忘,終有一天,回響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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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 DQ 主任,你又有任務了

羅冠聰.雲圖

礦坑金絲雀

 

 

 

 

 

Monday, August 3, 2020

母親煮的熱飯


八月三日 天陰,有雨

每逢父親節母親節,也是記者頭痛的時候,要四出尋找親子窩心故事,既要溫情又不濫情。四年前《明報》訪問了羅冠聰母親100毛也羅冠聰判刑前拍過兩母子的相處,《明報》照片中,羅冠聰靦地搭着母親肩膊,媽媽則記述當天忽然在電視直播看見乖仔在大台嗌咪,才知道愛子在運動前線。羅冠聰常不在家,羅媽媽不多求,「但求煮一頓好的,讓兒子回家吃個滿足」。

淡淡然的訪問,那時羅冠聰還不算為人所識,未當選、未遭 DQ、未流亡、未成為通緝犯。四年前的這位少年,也許沒有想過,他有一天買一張單程機票,踏上去倫敦的航機,回望璀璨香港,不知歸期;也許更沒想過,漂泊他鄕,仍遭越洋通緝,要公告「我離港後已沒有聯絡我的親人,在此亦正式與他們斷絕關係,不再往來」。

一念,就是一生。流亡生涯不容易,強權的魔掌伸得很長,自由的空氣暗藏殺機,倫敦的漫長寒冬淒清冷寂,國際游說你虞我詐,大國角力身位難尋,同路人的戰線之爭亦不會止息。

孤身面對這一切,需要強大心靈。

羅冠聰在臉書中記述他終於有時間在倫敦行公園,靜看雲層飄移,暮色更迭,看看松、狐狸,接收七小時時差的香港壞消息,還在勉勵大家,「好好照顧自己,準備繼續在泥濘中負重前行」。

我喜歡旅行遊學,身處外地,若香港安好,我沒有牽掛,可以把這裏一切忘得一乾二淨;但每次身處地球另一角,香港有事,心內只能着緊,日夜倒置的時差,像一道不能逾越的鴻溝,疏離、無力、無根,容易磨滅意志、迷失方向。

羅冠聰要承受的,要多千萬倍。

羅冠聰公告與至親斷絕關係的同時,香港人看見林鄭月娥間歇冷笑着宣布押後選舉一年。林鄭之治,創造奇蹟,全方位考第一,香港出現流亡者、難民潮;史無前例押後選舉、開路讓人大操控立法會。

一年後若還有公平選舉,黨國團夥將會輸得慘烈;所以,他們會不惜一切,改變遊戲規則,保證永續掌權。

羅冠聰回家,每一位漂泊者回家,吃一頓媽媽為他煮的熱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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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乃加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