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ugust 27, 2018

無力感與懶惰



路過南非機場,適逢曼德拉一百歲冥壽,商店滿是他的頭像與紀念品,寫着他的名句:It always seems impossible until it’s done,「事情總是看似無望,直至完成」。

漫漫自由路上,面對強權,事情看似無可能達成,易生無力感。我想起吳靄儀在她新書《拱心石下》的講座,三番四次強調,叫大家忘記「無力感」:「如果你有無力感,係因為你想有無力感,點解你想有無力感,因為既然無力就唔使做嘢!」

她說:「我唔相信無力感,我覺得呢啲係懶惰!」

吳靄儀笑言,如此說話,好像很惡,得罪人多。她的意思是,無論現實如何,都要放低顧慮,繼續向前,要做的事就要做,不要猶豫。(當然,她後來也說,理解很多人猶豫的原因。)

我以為,沉默與猶豫的人,未必是懶惰,只是現實磨人,公私兩忙,沒有時間、也不容易找著力點去奮力爭取;好些人身處曹營,要養妻活兒,不敢造次;好些朋友身分尷尬,不宜露面,方丈份人好小器;又有人因公因私要出入大灣區要坐高鐵,不想被公安國安問安。總之,你可以想像到十萬種按兵不動的旁觀理由。

但不要緊,不方便拋頭露面出力,就請出錢吧。

艱難環境中,為自由公義發聲的人,多數有心力而缺財力;香港已積累一群有餘力的中產,大家不需感到無力,金錢就是力量。請捐錢予你認同的公民社會小組織、請到二樓書店買書、請用真金白銀買仍然不畏強權的報章媒體,請月捐給獨立於大財團外的網媒;最近前特首告人誹謗,也是集腋成裘團結一致的動力。

It always seems impossible until it’s done,只要一息尚存,希望常在。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吳靄儀九月中有論壇:


公民實踐論壇《十八相送:風雨同路》15/9/2018  10am-12nn
Project Citizens Forum: Can Our Values Survive New Challenges?
報名從速:https://goo.gl/forms/eggFt9HMSKrZb4mP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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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August 26, 2018

哮喘與哲古華拉

[一世哮喘但又狂抽雪茄的哲古華拉。網上圖片]

寫哲古華拉,死唔斷氣,不好意思,還有一件事。

讀哲古華拉傳奇,其中一個引人入勝之處,是他的哮喘病。

哮喘病難纏,發作起來,大部分人未至一死,但可以嚴重影響生活。回想兒時哮喘發作,徹夜難眠,氣短無力,也要喘着氣踢波;哮喘發作可能是一種身心鍛鍊,令人不介意刻苦,當哮喘平伏,你就深深明白,能平平常常順暢地呼吸一口氣,已經是莫大喜悅。

哲古華拉第一次哮喘發作時只有兩歲,他是長子,母親似乎不懂湊仔,自己愛游泳,就在冰冷天氣下把哲古華拉也帶上,結果他當即哮喘,及後愈來愈嚴重,不能上小學,要由母親家教,他的左翼激進思想,或多或少承襲自其母。

哮喘令他父母其後舉家遷移至另一城市,希望氣候較好有助病情紓緩;哮喘也令哲古華拉選擇讀醫,曾嘗試研究過敏;後來為逃避服兵役,體檢前回家一盆冷水照頭淋,哮喘發作,得到豁免。

哲古華拉成名後,他母親曾分析,哮喘病對哲古華拉有一種「激勵」作用,刺激他從不示弱,照樣參與運動,鍛鍊鬥志。哲古華拉在古巴打游擊時,似乎全世界都知道他哮喘,採訪他的記者特別寫道:「他的氣喘病情似乎沒有對他做成障礙。」他的哮喘病情也沒有影響他狂抽雪茄。

哲古華拉生命的最後日子,在玻利維亞打游擊,他形容自己一路與哮喘戰鬥。他在《玻利維亞日記》中記述,山區行軍,常哮喘發作,一夜無眠,與其他傷兵一起緩慢前進;於一次過河時,游擊隊大部分藥物丟失,結果要特意去攻擊一小鎮搜括他慣用的哮喘藥物,卻徒勞無功。

身體累極,但頭腦清醒,甚至意志高昂,哮喘病對人的成長與心理有什麼影響?這是我心裏一直未有答案的疑問。

(本文主要資料來自   Daniel James 所著之哲古華拉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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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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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August 15, 2018

吳靄儀:同坐一條擱淺的船上

[立場新聞圖片]

(本文原刊於《立場新聞》,內容輯錄自《立場新聞》專訪及由《立場新聞》及《眾新聞》主辦之座談會。)

書寫,是為了拒絕遺忘。一坐下,吳靄儀說近來有種「好得人驚」的感覺,就是集體的遺忘,很近的事,大家都會很快忘記。

吳靄儀談到石黑一雄近作《被埋葬的記憶》(The Buried Giants) 的故事,事情一路發生,一路在忘記,新的資訊湧現,舊的資訊就被抹去好像一路這邊寫字,剛寫的文字已一路消失

「新的一代,甚至不是太新的一代,知識層面越來越濶,地域已不是界限,但深度越來越淺,像包膠的保鮮紙,好薄好軟,時間上缺深度。」

吳靄儀新作《拱心石下》,既是她的從政小傳,也是我們這代人的香港法治攻防戰紀實。她說,一定要寫下來,讓大家不要忘記,也不能讓人扭曲;她最喜歡書內編輯按時序所列的爭議事件簿,縱使可能「趕客」,也堅持頁尾附註,因為時序、細節、事實會影響立論,不能輕省。

一條大船,機組互相牽制

近年,世代之間失信,部分年輕一代對老一輩精英的質疑,吳靄儀聽過不少:「你又完全無爭取」「點解你完全信共產黨?」「點解無發起運動抗議?」吳靄儀說,要先搞清楚事實。

其中一處《拱心石下》附註,記錄了1984年香港人知悉大限將至的心情:《中英聯合聲明》正式公布前,一個七千人的隨機抽樣調查顯示,90%受訪者認為中英協議好,但只有16%感到完全放心,76%在接受中仍頗有保留,79%同意香港主權應在1997年歸還中國,受訪者最大共同願望是保持香港地位不變,即承認中國是自己的祖國而又不欲受制於中國統治見第28-29

吳靄儀認為,當年的社會精英有爭取,但也要按當時香港人的要求,不能想當然地抽空去批評。當年的香港人既認為殖民管治不應延續,但也對中國缺乏信心,又沒有獨立意願;當時願意以香港為家、接受時代挑戰的社會精英,爭取的主要目標是保持原有生活方式,主要途徑就是令港英政權推動民主,到九七時,希望有足夠民主,能保住原有生活方式,「說我們無抗爭無做嘢……是出於無知。」

爭取八八直選失敗是一個關鍵,雖然1991年立法局引入18席直選,但由於《基本法》已於九零年頒布,政制要於九七年與基本法所規定的銜接,任何民主改革均變得被動。後來在解密檔案才知道,中英之間早有秘密協議,英方承諾1988年不引入直選,換取中方於基本法列明九七後立法會全面由選舉產生。

她形容,當年的港督衛奕信,「要安全要穩陣、lie low、不要激怒中國政府」,結果什麼協議都接受;英國政府則一早關了香港人居英權的大門,等同沒有談判籌碼,「你自己都唔要香港人,如何說服人你會為香港人爭取?」吳靄儀指「中國不可信,英國不可靠」之說完全屬實,大概由此可見。

結果,末代港督彭定康1992年上任才搞政改,以近乎直選方式新增九個功能組別,中方「另起爐灶」成立「臨時立法會」;1995年立法會選舉的民主盛宴,曇花一現,不能過渡。回歸最諷刺一幕,莫過於1995年立法會敗選的建制派中人,於九七回歸後堂而皇之、以臨時立法會成員身分坐在議事廳成為尊貴議員,推翻前朝議會制訂的法律。

吳靄儀形容,特區立法會這條船先天組成不健全,最大缺陷是功能界別永續,好比船上新舊機組,本來新機組全面接替,結果是「新舊兩機組互相牽制,阻礙航行」。她的工作,就是於驚濤駭浪中修理這條裝備不良的船。

船身打穿了洞

法律風暴比預計來得早。

人大決定「另起爐灶」的臨時立法會,橫空出世,憲制地位一直受質疑。回歸後只是第22天,上訴庭出現第一宗官司。

一名刑事案被告擬以臨立會合法性作法律觀點辯解,吳靄儀與李志喜匆忙披甲上陣,但上訴庭的裁決令他們「錯愕」與「震驚」:上訴庭裁定人大決定作為主權行為,具有法律效力,不論是否符合《基本法》,香港法庭也受約束,法庭並不得過問人大決定。(77-78)

雖然1999年的居港權訴訟中,終審法院於《吳嘉玲》案判辭中糾正了上訴庭的判決,而且表示特區法庭有權檢視人大某項行為是否符合《基本法》,但隨後時任律政司司長梁愛詩「上京請旨」後(《拱心石下》用語,第99頁),終審法院應特區政府要求,史無前例地「澄清」前判決,法庭「向強權折腰」令吳靄儀回到辦事處後掩面痛哭;及後人大釋法,終審法院按條文判《劉港榕》案特區政府上訴得直,並確認人大釋法約束所有特區法院。

回歸未夠兩年,法律界一直擔憂的釋法深淵成真。

吳靄儀說,當法庭不能解釋《基本法》,還剩下什麼權威可言?吳靄儀形容,那是特區法治最徹底的投降,有如法治號巨輪被打穿一個大洞。(第103,107,110頁)

吳靄儀說「由第一日,已知道法庭是我們最大的問題」,她在書中寫道:「我們有責任維護法庭,但法庭沒有責任維護我們。」回歸以來,作為眾多涉及人權與憲制案件的港式維權律師,目睹一些法官保守的一面,「好多時你覺得像對住一些官僚」,無法令他們聽得入耳。

吳靄儀的思考是,香港的法官過往對憲制問題接觸比較少,「對這些憲制問題無知,或無感覺」,對普通法的「法治深層次文化」無甚體會。吳靄儀眼中的「法治深層次文化」,追溯至大憲章時代,個人權利同君權皇權之間的掙扎,發展至今對人權與普世價值的重視。她打過不少涉及民權與憲制的案件,好些法官在憲制問題的取態,令她覺得非常沮喪:「好煩惱,無辦法畀到法庭睇,他們對人權好多時係唸口簧,無真正的體會……普通法在你血液裡有幾強,這才是問題。」

但是,香港法官不是都接受普通法訓練嗎?

吳靄儀說,法官不是遺世獨立的一班人,都是從社會而來,多多少少都有這個社會一些價值觀;一些法官同其他官員一樣,生活得較為養尊處優,「多數人頭腦係好保守」,保守的一定比自由派多,「多數都係話呢啲人在搞搞震」。

問題係你法官坐在司法的位置上,有無一些更深的東西,關乎法治的文化,去抗衡你一種好自然的保守的思想,如果你無一些好深的,對人權,對一個人的自由(的思想)去支持住你,你自然而然的保守想法會左右你如何裁決。

吳靄儀不滿終審法院應對釋法的表現,但又云「回首再看,也可以體會到其中的苦心,在釋法的驚濤駭浪之中掌穩司法機關這把舵」,並說「首席法官李國能實在值得我這偏激之人遲來的致意」。

她解釋,居港權案釋法之後,法庭不停尋求妥協的地方,「心裏睇唔起」、不滿這種態度;但過了十幾年回望,看得出終審法院前任首席大法官李國能在努力扳回失地:「場仗打輸了,在戰敗國情況下,你如何重新盡量建立你的力量與尊嚴,他在這方面,事後睇有相當苦心,不易做。」具體事例包括李國能於英國、澳洲、加拿大等地招攬很多有名望的法官到香港,花了很多心血:「一個世界級終審法院,係會得到全世界任何普通法地區尊重,都會對呢個法庭有信心,這是他畢生功業。」

但是,《劉港榕》案的判決,終審法院不是跪低了嗎?對法治的傷害還能彌補嗎?

吳靄儀提醒,最近終審法院有法官講過,劉港榕案的判決說人大釋法有追溯力只屬法官附帶意見,不是判決一部分,這在將來的案件中可以推翻。

這是吳靄儀起死回生的意志。

「最重要係你有無料,你夠唔夠叻,所以成日有一樣嘢你要鍛鍊自己令自己變得更叻,唔係淨係話我點樣支持人權,咁係唔足夠。」

在講座裏,吳靄儀說,人大居港權釋法一役,其實法治已死,但他們不講出口,沒有「公布死訊」,因為公報死訊無用,也要繼續奮鬥。


也許船不會沉太快,或者船不會沉

特區法治悲喜劇之中,《拱心石下》一書,有兩位人物特別突出:一位是梁愛詩,一位是葉劉淑儀。

回歸一刻即日湧現的居港權爭議,其實一早預知,亦理應有合理解決方法。吳靄儀形容,權力機關為了體現中國天朝心態,不惜損害法院司法獨立。

時任律政司司長梁愛詩,乃當中要角。書中多處指她順從而絕對忠誠,固執而有法律盲點。梁愛詩於釋法爭議期間,更在聆訊前親自打電話給李國能,犯禁之事毫不忌諱(99)

小事,卻有大意義;也許大家已淡忘,更要記下一筆。

另一宗爭議是胡仙事件,主角也是梁愛詩。1999年,英文《虎報》「篤數案」,集團三名職員被控與主席胡仙串謀詐騙,三職員罪成但胡仙卻未被起訴;梁愛詩解釋不檢控胡仙其中一個理由,是「星島集團當時面對財政困難……如果胡仙被檢控,必然對重組計劃造成極大阻礙……本港一個重要傳媒集團倒閉,除了僱員失業外,還會給海外傳達一個極壞信息。」

此說令「法律之下,人人平等」頓成空談,社會嘩然,吳靄儀當年提出不信任動議,是非黑白分明,當時她沒有去遊說其他議員支持:「我本人不做   lobbying 工作,我認為這是良心問題,如果你需要聽我勸你有良心,即係你無乜良心。」當然,動議最終被否決。

讀《拱心石下》居港權爭議段,吳靄儀用了頗大篇幅,記載了當年特區政府為了造勢支持釋法,以保安局局長葉劉淑儀為首的「167萬人湧港」輿論攻勢大騙局。這故事提醒大家,特區政府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惜公然講大話,早有前科。

讀者如本人讀到這些段落,回想特區政府落力描述「新香港人」如何佔用公共資源、如何踩冧香港,不禁聯想,及後好些不同階層的香港人,對內地新移民、旅客、甚至對內地人的擔憂、恐懼、憎惡,特區政府開風氣之先,正是製造分化歧視的始作俑者,效果可能宏大,歷史不要忘記。

2003年廿三條立法,是吳靄儀記特區法治演義少數的振奮人心故事,她當時打定輸數,結果「奇迹出現」。回想起來,葉劉淑儀的瞓身推銷,金句連連,說「的士司機、酒樓侍應、麥當勞員工」不會理會法律條文,有顯著喚醒香港人的作用;意料不及的五十萬人上街,促成田北俊與自由黨倒戈的「最後一根稻草」,令國安法胎死腹中,間接令高官問責及董建華下台。

「你以為會失敗,只有你不放棄,你繼續去做,這地方不會沉得咁快,可能不會沉。」


船擱淺了,也許是好事

為了推介新書,吳靄儀四出演講做訪問,傳媒引述最多的,應該是這句:

「如有你有無力感,係因為你想有無力感,點解你想有無力感,因為既然無力就唔使做嘢!」

吳靄儀認為,現時社會最大禍害是無力感,「我唔相信無力感,我覺得呢啲係懶惰!」

罵人懶惰,吳靄儀笑言自己惡死,得罪了所有人。她說,事情永遠都艱難,但坊間講得太多「無力感」:「你覺得無力,the thing to do 不是去   analyse, the thing to do is to forget it. 你有事做,你就要做,已經有事要做,還要集中精神,慨嘆我是否無力……」

吳靄儀說「民主好煩」,很費心力,要做很多事,例如要同人商量,聽人意見煩,向人解釋煩,程序煩,你要承認你不是永遠正確,出來的政策可能不合你意,「民主不是一條shortcut,但你以為獨裁是   shortcut 其實是錯。」吳靄儀解釋,「民主最煩的地方,就是要自己負責」,很多人仰望權威,期望有人幫你決定,習慣認命,正是根深抵固,盼望「大人為奴家作主」的心態,說到底,就是倚賴別人,自己什麼都不用做。

吳靄儀引述余若薇,最怕在遊行時遇上市民說:靠晒你!因為守護法治不單是法律界的事或法官的事,也要在街頭與公民社會去做,每一個市民出力。

吳靄儀又指,今日法律界新一代,面對深刻的法治危機,態度較猶豫,對專業操守的堅持雖然無變,「不一樣的地方,是現在挫敗感好大,所以信心減少咗,公眾支持亦減少咗。」

她叫大家不能示弱:「強權打得最犀利是軟弱的人,你只需要示弱,你就會係victim,你以為你lie low,不出聲就會好,不是。……蝦蝦霸霸的人最鍾意欺負怕事的人……」

「不要以為lie low會幫你買到風平浪靜的生活或發達,發達要付出更大代價,好多時埋沒良心,而且埋沒良心不是一日的事,你以為今次少少讓步Ok,不夠的,要一路讓步到你無地方企為止……讓步的人永遠不會有停止讓步的日子。」

請大家看看身邊的人,也許也看看自己,這段話何其準確,何其不幸。

故此,吳靄儀認為雨傘運動很有價值,「命運自主」的口號改變了很多人。「當全世界都向崛起的大國跪拜,有班後生仔向北京說不,要命運自主,震撼全世界!」她不相信雨傘運動失敗,「命運自主」是很好的命題,取向、立意皆正確,但這議題及後未有很好的思考及正式認真的討論。

到今天,釋法已是常態,DQ成為習慣,立法會與法治號的巨輪,來到什麼狀態?

「這艘船,好可能已經停頓、擱淺。這個擱淺的狀態,可能對艘船是好的……到這地步,停低有好處,我覺得我們現在不可能再談普選,對我們有好處,你看後生的一代好少講民主,留心他們的議題,貼身很多,好可能這段時間……處理這些我們有力量處理的問題,會抵消我們不能左右的問題所產生的無力感。經過一段時間,我們可能真的強身健體,可能艘船能再出海。」

但這艘船的結構不會改,如何再出海?

「可能會改……」七十一歲的吳靄儀,眼裏仍然閃亮着鬥志。「公信力在其他地方去build up。」

是的,當年反對廿三條,上街的市民,又何嘗不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讀《拱心石下》這本香港法律演義,很多所謂論辯與抗爭,爭取的都只是平白淺明的常理。書中收錄了幾篇吳靄儀早年所寫的散文,其中一篇寓言,有關一個古希臘農奴故事,最後一句:

「在奴隸社會,呼籲所有人類都是同胞,就是顛覆。」


***   ***   ***

(本文原刊於《立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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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August 14, 2018

阿媽係女人!

[攝於古巴山打加拉街頭壁畫,Melaito 雜誌]

愛國先鋒很喜歡說「世上沒有絕對的自由」,而且總要加幾分肉緊,接三個感嘆號,於是就可以作為香港民族黨要被取締、外國記者會不可邀請陳浩天演講的理由。

不甘寂寞的前特首是其中的代表人物,談「世上沒有絕對的自由」,就如用發現新大陸的筆觸,宣告「阿媽係女人」。

試問那些支持陳浩天有言論自由的人,誰會說「自由是絕對」?任何人只要有點基本常識,都知道言論自由當然有限制,從來沒有「絕對自由」這回事。看看法律,你有自由但若言論無根據而損害別人聲譽可能犯誹謗罪,你可以惡搞廣告改歌詞但小心侵犯版權,你可以寫小說印刊物但不能淫褻不雅,你有錢但也沒有在電子媒體賣政治廣告的自由因為要遵從廣播守則。

有關自由的討論,不是談絕對不絕對,而是保障個人自由與滿足社群倫理價值之間,如何劃定界線?又由誰來劃界?當愛國先鋒們談西方民主國家都有法例保障國家安全,有國安部門監視懷疑可疑分子時,他們也應告訴大家,人家的煽動罪,一般只適用於言論直接導致即時暴力才入罪,而非發表意見都禁絕,更非提供平台都屬大罪;而他們為言論自由劃界,乃民選議會決定的界線,而非由保皇黨以我為主、紅線任劃、我話okok,我有權我就是法。

當有人義正辭嚴地說「自由沒有絕對」、「外國都要保障國家安全」時,我不會發笑,只會慨嘆,你演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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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文略有加長。)


Monday, August 13, 2018

紅線任劃 殺得性起

[立場新聞製圖]

一場新的批鬥運動開始,表面對像是香港外國記者會,罪名是提供平台予香港民族黨召集人陳浩天演講「宣揚港獨」,實質是恐嚇全香港人,大家醒醒定定。

如果「提供平台」也是「超越紅線」,那麼傳媒以後能否專訪陳浩天?學生組織能否找他出席論壇?電訊公司提供網絡平台給他發布消息,是否同樣犯上彌天大罪?

老大哥最擅長抓人軟肋,前特首梁振英陰魂不散,殺得性起,率先質疑外國記者會會址由政府優惠租出(其實是租客負責維修保養歷史建築兼付市價租金),死纏爛打,明刀明槍,宣示公權力在我手,小心過馬路。

大家不須大驚小怪,以公權力教訓異己一向是潛規則,今次大方坦白,肆無忌憚而已。按此邏輯,若有電視電台專訪陳浩天,政府會否提醒廣播機構你的牌照何時到期?若有大學生找陳浩天出席論壇,政府會否提醒所屬大學下年度撥款仍在商議中?權貴眼中釘若以互聯網作平台宣揚宗旨,電訊供應商是否要遵從聖旨審查言論?否則牌照凍過水?

根據好些權貴的邏輯,港獨「違憲」,故不能談,但他們也說過,喊「結束一黨專政」都違憲,是否以後也不能有平台讓支聯會發聲?又有權貴說「自決」等同「港獨」、主張「公投」也違憲,這些議題是否傳媒都不能提?任何平台都要拆?

發展下來,現在的「反獨大合奏」,若你支持不夠熱烈,罵得不夠兇狠,也可能是罪名。黨的喉舌有評論談林鄭月娥只用了「非常可惜」及「非常遺憾」來形容外國記者會事件,以三個「不足」回應,就甚不客氣。

不要以為上述一切是天方夜譚,特區傀儡政府的律政創意力量與選擇性檢控的細心,不容低估。

外國記者會企硬,但寒蟬效應一定有;寒蟬不作聲,但心有不甘。冬去春來,時來運轉,小心寒蟬大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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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Sunday, August 12, 2018

記一次月全食



滿月在海平線上升起,初虧已開始,往後的事,只能文字描述
原來,我從未完整地看過一次月全食。

月全食圖片看得多,感覺沒太特別,一個暗紅色月亮,用「血月」形容實在有點誇張;看月偏食的照片,則有如月的盈虧,只是方位略有不同,也似乎不是什麼奇景。

看一次月全食也不容易,有時月出月落時分發生,不能一睹全過程;有時深宵開始,提不起勁犧牲睡眠跑到天高海闊處去等;有時興高采烈去等,卻天氣不以預期,只能盯住雲隙的銀光去想像;有時方位不合,或是,心情不對,或你旁邊的人不對。

這晚,阿得里亞海的小島山崗上,簡樸石屋,正向南,無人之境,只有天與海;地中海之夏,田園燒烤夜,滿月在海平線上升起,大海微波泛起淡淡橙黃月影,初虧已開始。

月食的照片,通常只見到食甚時刻的啞紅月亮特寫照,難以展現星體運行、地影掩月、光暗交替、天地變色的過程。圓月夜,本應月明星稀,但月食之時,若然天清氣朗萬里無雲,你能看見晈潔銀光漸漸變作月暗星亮,啞紅色昏月殘影孤懸,似乎不比旁邊的火星更光;你能看見一股黑暗力量把月光吞噬,會有點疑惑我們熟悉的月光會否從此不再一樣。

再留神一點,你能看得見日月軌跡,觸得及時光流逝,感悟到滄海一粟。

這夜月全食,由地影掩月到光暗交替,直至生光復圓天地變回銀白一片,已是午夜。如此長時間的月食,據說世紀罕見;碰巧在異地的後花園上演,奇逢一夜,相信此生不再遇上。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

Friday, August 10, 2018

給我全世界的金子



曾經有這樣的一個城市。

它因海上貿易而生,由商賈巨富組成管治集團,以自由商港而聞名;它重視制度建設,法治、醫療都較鄰近地區優越;它的自由氣氛,吸引文化人來定居創作;它只是一個小城邦,但擅長以靈活手腕,周旋於強鄰夾縫中,維持自主自治。

城邦的旗幟有拉丁字   libertas,意為「自由」。這個城邦叫杜布羅夫尼克,今天在克羅地亞國境最南端;整整六百年前已洞悉自由的珍貴,而且把核心價值印在旗上,有點難以置信。


杜布羅夫尼克這歷史名城,十五、六世紀在全盛時期曾經與威尼斯匹敵,屬地中海東西貿易的重要港口;近世廣為人知乃南斯拉夫解體時遭塞爾維亞及黑山軍隊圍城炮轟,經電視直播全球目睹,這種摧毀文化遺產的野蠻行為令塞爾維亞形象插水,間接成為日後節節敗退的禍根,克羅地亞獨立地位亦很快得到西方國家承認。今天的「自由城」早已於戰火中重生,當年小城邦為求自保而不斷加建的城牆堡壘,成為歐洲現今罕見保存完好的中世紀防禦要塞。


名氣太盛,很多歐洲人視杜布羅夫尼克為人生必到之地。為避開人潮,同行的「旅遊規劃師」(不是說笑,這位朋友是專業的   travel planner)精心研究後,挑選沒有郵輪泊岸的一天去參觀(據說避開了翌日泊岸的六艘郵輪共一萬五千人),再加大清早出動,才能避開遊客大軍;到了傍晚,杜布羅夫尼克古城大街上,人多如旺角。

這個標榜「自由」的城市,究竟有多「自由」,匆匆逗留兩天,只能認識皮毛。此城於十五世紀時已禁止奴隸買賣,走在時代之先,又制訂法律建立自由港,故早享「自由」之名;小小商港,歷代周旋於威尼斯、教廷與鄂圖曼帝國之夾縫中,擅長外交,保持長年自治。

古城留下來的雕塑與畫像特別之處,在沒有什麼「明君」或「統治者」的臉容,當年杜布羅夫尼克實行精英共治,但掌管城門鑰匙的「領導人」任期一個月就換人,議會頭目任期亦只得一年,大概是要避開獨裁者有機可乘。營商賺了大錢,有自來水供應,城裏有一家開業七百年的藥房,乃歐洲最古老之一。

杜布羅夫尼克的防禦工事,由於夠完整,確實值得一看,例如主城牆旁,有不少「堡壘島」,孤懸城外不遠,從另一角度保衛城牆,增加防守的深度與面向,阻擊敵人入侵。

右為Fort Lovrijenac
其中一座堡壘   Fort Lovrijenac 的石門上刻着:「給我全世界的金子,也不會出賣自由。」也許太陽之下無新事,只要給人足夠金子,什麼自由什麼尊嚴都可以出賣;金錢奴隸古往今來都有,人性這一面,富裕的杜城人也許見得太多,早已看透。

名城叱咤數百年,總有衰落時。杜布羅夫尼克   1806 年降服於拿破侖軍隊,後被北方的哈布斯堡帝國納入版圖,又成為後來奧匈帝國一部分;強國之下,政治與經濟重心轉移,名城只剩下那幅在現代槍炮下只能淪為裝飾品的城牆,它的價值,就是讓遊人打卡。


城樓上飄揚的自由旗幟告訴世人,浩瀚煙波裏,他們曾經堅持過自己的信念。

對於那些厭倦了歐陸小鎮風情的朋友,杜布羅夫尼克是你最後一個要去的歐洲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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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2047夜》,此為加長圖片版)

Sunday, August 5, 2018

革命不忘 selfie

1956年革命啟航,相片記錄遊擊隊登船。圖片撮自古巴革命博物館。

在古巴看哲古華拉與革命經典,有一張黑白相片無處不在,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1956年,卡斯特羅與哲古華拉等人在墨西哥乘坐格拉瑪號遊艇,偷渡回古巴靜靜地起革命。相片記錄游擊隊員雙手高舉槍枝、涉水上船;圖像粗糙朦朧,但複製品總有一張喺左近,在博物館、在相片集、藝術品二次創作中,頻頻出現,記錄着革命冒險事業之始、先行者的犧牲精神。
藝術品中的革命照:一系列焦點在「領導人眼球」的作品,看似是卡斯特羅的眼珠中,見一幅幅經典革命照片,墨西哥上船照是其中之一,意念請自行詮釋。本人解讀:除了懷緬革命,古巴沒有其他。但古巴總算讓人開領導人玩笑,不似強國,維尼也被禁。
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正是義士們拼着老命搞革命也不忘拍照,縱使要秘密行事,縱使起義九死一生,縱使起行之際厄困滿途,也要打一打卡。這幫游擊隊,確實走在時代尖端,比起現在我們聚會時相機先吃,早了一甲子。


坐監也拍照。1956年攝於墨西哥舒爾茲監獄,左為卡斯特羅,右為哲古華拉,當年革命軍在墨西哥的遊擊隊訓練基地被發現,短暫陷獄。圖片收錄於《哲古華拉的影像與記憶》,此圖為網上圖片。

此照片為哲古華拉年輕時在家中的自拍照。網上圖片
古巴游擊戰中,不忘拍照
游擊戰尾聲,哲古華拉一翼在山打卡拉市埋伏,炸毀鐵路,重創政府軍,取得關鍵勝利。事後,哲古華拉為他新相識的女友 March Aleida 在出軌的政府運兵車廂旁拍照留念。兩人不久後結婚,此圖收錄於 March Aleida 的回憶錄 Remembering Che 中,此相片為哲古華拉所攝。網上圖片。
不只起程一刻,在墨西哥監獄中、在古巴山野根據地、在關鍵戰役中,都有相片記錄他們的古巴革命勇士們的英姿,革命軍有隨團攝影師;哲古華拉是最突出的一位,部分流傳後世的人像照更是自拍的,他投身革命前曾經短暫以攝影為業,相機不離身。在游擊戰時期採訪過哲古華拉的阿根廷記者曾形容,哲古華拉打游擊時,肩上掛着兩把長槍,頸上掛着一部相機。
哲古華拉在遊擊隊陣地中接受訪問,阿根庭記者 Jorge Marsetti 形容他騎著騾子回來,揹著兩把長槍,一把是貝瑞塔槍 (Beretta) 和一支裝有遠視鏡的來福槍,同時頸上掛著一部相機。(資料來源:《哲古華拉的影像與記憶》。網上圖片)
蘇珊‧桑塔格 (Susan Sontag) 於《論攝影》中曾形容:相機是槍枝的昇華。相機可以是一種武器,拍攝人像是一種顛覆,可以塑造一個拍攝對象也未見過的自己,形象可以被扭曲、誤導,而不為平常讀者所察。

事件早已終結,但相片依然存在;如果有適當土壤,影像不死,相片定格了記憶。哲古華拉聰明之處,除了搞革命,更懂得自行營造深入人心的影像世界,自己靚相自己拍,不假他人之手。

廣為流傳、名為「英勇游擊戰士」之哲古華拉人像照,由卡斯特羅御用攝影師 Alberto Korda 所拍。拍攝時間為1960年一次遇難英雄紀念儀式中。
有時我會懷疑,若沒有這些相片,古巴革命是否存在過;若沒有哲古華拉的粗豪形男照,他的傳奇會否大大失色。

哲古華拉最後的遊擊戰中,在玻利維亞山區遭政府軍生擒後槍決,一向高調的哲古華拉當年暗地於剛果及玻利維亞打遊擊,在鎂光燈下失蹤兩年,他是生是死,去向成謎,令他更為傳奇,聲名大噪。玻利維亞政府為證實哲古華拉已死,邀請三十個記者實地拍照。

流傳後世的哲古華拉遺照,不少人說,似耶穌基督殉道的畫作。重視自我形象的哲古華拉,應該滿意了。

藝術評論家 John Berger 形容,哲古華拉遺照令他想起 Mantegna 繪畫的耶穌殉道畫作
By Andrea Mantegna - Pinacoteca di Brera, Public Domain,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57546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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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圖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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