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ne 26, 2021

自我審查變形記

 

從前,有位學者研究傳媒的「自我審查」,總括一個現象,記者們、傳媒主管們,都承認新聞界存在「自我審查」,認同有人會違背新聞專業原則趨吉避凶,但只是「其他人」,自己呢,自己從來不會「自我審查」!

人之常情,大家還有點自尊,不願承認妥協退縮,自我閹割時總可以安慰自己:我沒有跌破底線,未算自我審查。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今天又如何?

今天,所謂新聞主管會直接同下屬說:不准做六四,不准訪問抗爭者!理由呢,莫須有。上司下屬關係較好的,會直接說:風頭火勢,避一避,已經赤裸到講出口。

那把刀,不只在你頭上,也在你喉嚨邊,已經割到出血。

記者飯聚,話題就是「今日審查咗未?」,大家不再忌諱,分享自我審查的技巧。寫評論寫專頁的,好些人已經寫得隱晦、留白、「春秋筆法」了,每天都有好心朋友善意提醒你「寫嘢小心啲」。

世界變得很快,現在,自我審查是美德,是任何工作的標準工序,寫一篇文講一句話,都帶點屈辱。

《蘋果》遭遇,大家可見,殺人可以不見血,送你進毒氣室,無色無味,這一秒活生生,轉眼間化作一縷輕煙。其他傳媒不要笑得太快,他朝君體也相同。

國安之火燒到電影界,審查員指引中列明國安考慮,《無間道》《寒戰》中,警隊好多壞人,以後還有人敢拍?社會運動紀錄片,如《理大圍城》或記內地烏坎抗爭的《迷航》,還有處於將殺未殺的《執屋》,赤裸的真實本來可以引發思考,只是,這個社會告訴你,你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由我替你思考。

讀明報〈星期日生活〉,「國安令」下第一齣疑似禁片《執屋》的導演莫坤菱記創作原委,令人感慨。《執屋》以2019反抗運動作故事背景,一對年輕情侶一人被捕,另一方為其「執屋」,遇上從未謀面的家長,執屋過程見黃藍撕裂與傷痕,斷捨離的抉擇,真人真事改編,以親情角度講社會創傷。導演形容,無意講政治,「只想講人性的狀態」。

‘A study of human condition’法官夏正民十多年前的判詞。當年《鏗鏘集》一輯講同性戀者被投訴,指節目只有同性戀者訪問,偏頗不平衡,當年的廣管局竟又裁定投訴成立,節目受訪者司法覆核。夏正民法官推翻裁決,謂節目只是展現「人的處境」,記錄人的恐懼、苦難與盼望,他並質疑,難道講兒童奴工問題都要正反意見?

紀實電影、紀錄片、新聞專輯的人物故事,都是講「人性的狀態」,無所謂平衡、呈現這行為本身,無所謂對錯,那是一種確實存在的人的境遇,作為觀眾,我們被帶進這種情境,一同認識、一同面對、一同思考,對或錯,在觀眾的思考中,不在電影本身的情節中。

現在,「人性的狀態」也不容,沒有人性,也不許呈現權貴不想見的狀態。只要觸碰權貴不喜歡的東西,就要打,殺、禁;沒有人性,只有政治,而且只有政治正確。權貴思維,自身的錯慣性掩飾,自己忘記,也逼令整個社會一齊忘記。

一句「國家安全」,製造空洞與曖昧,定義可鬆可緊,扼殺創意、扼殺真相,叫你自己識做自我審查。以後的電影放映會,將會變成一個秘密會社、地下組織;而大家終於明白,「創意」與「真實」,這個社會從來沒有重視過。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2047,此為合併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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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ne 25, 2021

你的血液依然溫熱,兼記專欄完結的方式


我一直避免揭開最後一份《蘋果》,不願看有關新聞,怕自己太激動。

一個專欄的完結,有很多方式。

很早以前,是自己求去的,時間花不起了、又或發覺自己乾塘了、語言無味了、肝腸寸斷寫不出好東西了,output 遠超   input 了,要停一停。

後來,試過被編輯叫停。有編輯很直接,下星期不需要你寫了,謝謝,當然不需要解釋;又有一次,編輯說改版了,下星期揭開一看,是改一個人的版。

《蘋果》最後一章的評論版文章,早前答允編輯會不計稿費準時交稿,一路寫稿,一路看新聞,收稿的編輯已被捕。

這一篇,是《名采》版的,編輯說我們要做「福壽版」,告別號。寫了,提早交稿,不知還會否出版,也不知何時死期。

猶如看著一個血液溫熱的人,活生生,被送進毒氣室行刑。

而行刑者,升官發財。

*

〈你的血液依然溫熱〉

(載於最後一份《蘋果日報》〈名采〉專題〈無名字荒野〉,此為加長版)

 

臨別、彌留,通常沒有什麼話好說,只好懺悔。

朋友説,我連你的創刊號都珍藏,一出世就支持,一定是忠實粉絲。

坦白從寬:不是。

你的前半生不可愛,我甚至同自己說過,今後不買《蘋果》。

「陳健康事件」是觸發點,加上其他腥色煽,聳動標題,精美印刷,你把一份低俗小報的風韻發揮得淋漓盡致。道德撚如我,不買,但必睇,你在公司報紙架上人人搶,獨家猛料、政治八卦、名家專欄、揭人陰私娛樂版,邊睇邊罵是常道。

直至你的蘋果動新聞橫空出世,殺出一條血路,我才開始有一點覺悟。

傳媒要自主獨立,必先要有錢,有錢才能抗拒強權壓力,有錢才不會為一丁點賞賜卑躬屈膝,有錢才有尊嚴,有錢才能勇敢創新、承擔得起失敗。錢從何來?首先是群眾基礎、讀者支持。

與其說你影響了香港人,不如說是香港人終於找到了他們需要的報紙,也可以說,是你義無反顧撕破傳統新聞道德的枷鎖,滿足人性的需要。

你近年變了,渲染色情、暴力、自殺案的報道大減,年少輕狂不再;但堅守自由陣地、監察政府,為無聲者發聲,卻從來未變。記得很多年前,我寫文章批評你,準備以點擊率多寡來分紅,將會是新聞災難;回看這篇文章,雖然有批評,但也有不少讚美之辭,這篇文惹來高層撰文關注及反駁。這些新聞法則的枝節,昇平時代,儘管討論;來到大是大非時,你從不含糊。

當那些報界紅人在笑、在退、顧左右而言他,裝扮一切正常,你依然守在最前,站穩公義一方,你是荒原路上的明燈,你是香港最後的自由堡壘。

我和你無緣,專欄上下左右格的鄰居,談到與你的情誼,我寫不出,因為沒有。你編輯找我寫稿,只是近兩年的事,寫論壇版更是國安法時才開始,大概是擱筆的人太多,才想到我。

這是一次事先張揚的謀殺,每個人都看見,你的心跳仍然強勁、你的血液依然溫熱,但你被綁上往毒氣室的輸送帶上,身邊的幫兇鳴鼓開道,然後踏在你的屍骸上,雞犬升天。

我說不出停刊之後可以再來,說不出暫別一會就能重聚;告別蘋果,也告別我們所認識的香港,告別我們習慣的生活。

哀蘋果,哀香港;我們不會忘記,我們永遠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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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難現場 

當紅線變成紅海

Tuesday, June 22, 2021

災難現場

 


有這樣的一句話:災難發生時,人們爭相遠離災場,只有三種人會往人潮的相反方向走,就是警察、消防員,和記者。

國安警察把利劍指向記者,《蘋果日報》五名編採高層被捕,他們明知兵凶勢危,仍然堅守三剎位,不離不棄。副社長陳沛敏說:做記者職業病就是,有災難發生,你好想靠近現場,現在香港就是最大現場。

大難臨頭各自飛,剛舉家遠飛的朋友繼續報告,女兒所讀的傳統名校一班,開學有三十六人,考試前最後上學日,只剩十七位同學,學期還未正式完結。

走或留,每個人有自己的理由;當記者的,有多一個理由要留下。記者本能,滲入骨髓,就是要逆流向災難中心走,汶川地震時他們踏破鐵鞋餘震中走向震央,福島核災人們速逃他們買機票奔赴核洩漏現場,香港的衝突他們站在汽油彈與催淚彈中間。

你當然可以躲在辦公室看現場直播、可以上網搵料,都只是隔山打牛,隔著幾個時差。裝備好自己,留在現場,才能靠近真實,嗅到氣味,撫觸時代脈搏。

香港今日,馬照跑樓照炒,昇平假象,遍地是災。《蘋果日報》與香港電台是傳媒重災區,律政司與法院則是法治的震央、教育局則是教育界海嘯推波助瀾的黑手。

國安法下,我們正目睹一場災難,一場人權災難、法治災難、教育災難;每天在電視新聞上看到的嘴臉,是一場美感災難、邏輯災難。

我明白了為何自己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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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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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創刊號社論:我們屬於香港

Saturday, June 19, 2021

《蘋果》創刊號社論:我們屬於香港

 

於是,我從舊物堆中,翻出了珍藏的《壹週刊》與《蘋果日報》創刊號。

心中一陣悸動,我們終於來到這一天。

我不是收藏家不是戀物狂,也許這一刊一報造勢有方,先聲奪人,令當時人感到,那是一個時代的開端,要爭購收藏。

時間證明了《壹週刊》與《蘋果》確實開創了一個時代。

《蘋果日報》於一九九五年六月二十日創刊,全彩色印刷,報頭寫著「每日一蘋果,冇人呃到我」,優惠價只賣兩蚊一份,掀起報紙減價戰。創刊號頭版頭條,揭開特首跑馬仔戰幔,有彭定康專訪,頭版下方另一則新聞,標題「擊至腦漿濺地血噴牆!」,則預示了《蘋果》煽情手法的另一面向。內頁,破天荒把李碧華與黃毓民的短打專欄放到第二版。

今天,令人眼眶濕潤,是創刊號社論,標題〈《蘋果日報》:我們屬於香港〉,若香港陷落,《蘋果》豈可能獨善其身。

社論第一段,清脆利落:「我們要辦的是一份香港人的報紙。」「不怕九七後情況有變嗎?我們怕。但我們不願意被恐懼所威嚇。我們更不願意被悲觀所蒙蔽。我們要積極樂觀地面對未來,因為我們是香港人!」

社論問:「在舉世眾目睽睽之下,誰敢貿貿然對香港胡作非為?」

答案,已寫在國安警察的臉上。一條法律,取代了所有法律,一聲國安,可以未審先囚,可以指定法官,可以凍結資產;一聲國安,可以搜報館拉編輯,國安警可以直接取走記者採訪資料,可以狂言叫人切割,恐嚇人不要「自招嫌疑」;一聲國安,取代一切保障自由、人權、法治的基石。

「我們要的是讀者們的支持,而不是任何勢力的扶持。」創刊號社論這一句,今天仍在迴響。

「我們深信,習慣了自由的香港人,對不合理的禁制,不公平的對待一定不會啞忍,因為天生下來香港人便對自由熱烈追求。」

結語:「我們將忠誠地去緊守工作崗位,老老實實地做個驕傲的香港人。

「守住自己的崗位盡做」,今天,這不是隨口噏,這不是無事可做的敷衍話;今天,這個單純的願望,隨時招來牢獄之災、殺身之禍。蘋果五子與各位編輯記者們,你們不辱使命,紅潮氾濫,你們站直面對,你們活出創刊號社論的豪言,你們老老實實做好了一個香港人。

(本文刊於《蘋果日報》專欄〈無文字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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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June 14, 2021

躺平變種病毒株


有一個故事,廿年前在北京常聽到,流行於當時新興的環保組織中。

話說在海邊,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漁夫都出海打魚去了,獨剩一人躺在海邊,悠閑地曬太陽。遊人路過問他:「為什麼不出海打魚呀?」

漁夫答:「為什麼要出海打魚?」旁人謂:「打魚好賺點錢呀。」

「賺多些錢用來幹什麼?」

「賺了錢就可以買房子,改善生活呀。」

「改善了生活又如何?」

旁人說:「那就可以輕鬆一下,躺在海邊曬曬太陽了。」

故事有個名字,叫「直接進入好生活」,大概是「躺平」主義病毒的近代變種故事株。這故事我印象深刻,也許不因故事本身,而是當年內地熱心環保人士如傳道一樣,四處宣傳簡樸生活、警惕消費主義、反對無序的基建大工程。他們苦口婆心,但面對「發展硬道理」、「全民奔小康」、「民族偉大復興」的大氣候,猶如對牛彈琴。

「躺平」病毒前幾年也有一波爆發,地點是深圳一家叫「三和」的「人才公司」。「三和大神」一族聲名鵲起,他們是一群青年男子,聚在「三和」找散工,做快遞或搬運賺點錢,他們居無定所、遠離家鄉,打工一天休息三天,不求上流,對未來沒有想像。「三和大神」病毒株被視為亂象,要移除整頓,掃進陰暗角落。

所以,病毒不是新的,但近日以「躺平主義」的猛烈變種形式傳遍網絡,庶民終於找到了爆炸詞彙,抗衡官方論述,積極地消極,躺平就是反抗。

這個體制的發展觀,錦繡河山,眼中是「礦產資源」,傳統文化就成為「愛國教育資源」;三孩政策,着眼是國家的「人口資源」,你的手手腳腳,就是「人力資源」。萬物為我所用,種韮菜目的就是要割。

幾十年改革,共產黨引以自豪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實質是權貴資本主義,可能是全世界剝削最嚴重、最缺乏制衡的權力市場經濟。「權力的濫用和資本的貪婪惡性結合,是這個社會一切罪惡的淵藪。」原新華社記者楊繼繩在《天地翻覆》一書如是總結幾十年來改革。

而體制之所以能運轉,剝削之所以能繼續,有賴一大群人甘願做小螺絲釘,遵從既定遊戲規則,他們明白現實不可改變,難以對抗,無力感之中於是順從。結果,沒有人是單純受害者,他們有份製造了這部吃人機器。

終於,有人發現,難以對抗,但你能躺下,機器就開始失去動力。

割韮菜的人最害怕是什麼,就是韮菜終於明白這是什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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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部分文字原刊於《蘋果日報》專欄〈無名字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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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紅線變成紅海

 

Sunday, June 13, 2021

當紅線變成紅海

 


林鄭月娥說,香港法治穩如磐石,沒錯,一切已在股掌之間,對付異己用指定法官,陳年法律武器法匠們欣然接手,量刑準則由律政司催谷加碼,暴動案共同犯罪原則可以無限擴大,就算終審法院不聽命還有人大釋法終極絕殺。法官馴服比預期順利,現在開始連資深大律師資格也伸手干預,法治簡直穩如泰山。

終審法院首席法官張舉能謂:法庭獨立行使司法權,不受干預。這是事實陳述嗎?不幸地,這句話更似是一位法官的願望、或奢想。這句話也令人想起幾年前一位傳媒學者觀察到的「怪現象」,記者常談到業內的「自我審查」,但從來沒有新聞從業員會承認「自我審查」。因為人有自尊,當我們尚懷抱專業理念時,縱使屠刀已在頸邊,縱使早已手震腳軟,縱使已經跌破底線,我們仍會說服自己:我有專業操守、我不受干預、我獨立行使乜乜權、我沒有自欺欺人。

有權勢者要干預你,毋須要有個司法警察戴著臂章指導審案,正如審查傳媒從來不需要找一個戴著審查員臂章的人閹割文字,廣播處長李百全也懂得用「不偏不倚」與「編輯自主」的辭彚來叫人聽命。只要有錢、有權、掌控了行政立法機關,掌權者運用管控權力調配人事,指定聽命的人佔據高位,透過原來的組織架構,重新編撰規矩、創意詮釋慣例,自能插手運作,摧毀獨立自主,不需要橫刀「干預」。

在香港,新聞界淪陷較早,自我閹割時如何自欺欺人,一步一步妥協而不自知,甚至不知不覺間,成為自己討厭的人,這些心路歷程,值得各界學習。

有些記者會認為筆在我手,一如法官寫判詞也筆在我手,始終有「自主」,但明知外力窺伺,有記者「自我調節」。例如採訪中有些內容,你明知上頭不喜歡,或把你的大作反轉修改,弄得一塌胡塗、慘不卒睹,不如自己動手,修飾敏感字詞,減低刺激玻璃心的可能,也避免最後逼得領導出手,把自己的大作搞得翻天覆地,九唔搭八。

識時務者,更會深明老大哥在高處凝望,某些做法必然引起軒然大波,就不是一篇報道一篇判詞的事,而會招惹倒海翻波累全家,於是大條道理自我閹割,理由是留得青山在,要忍辱負重。例如終審法院之上有人大隨時釋法,泰山壓頂之勢,你說終審法院自主獨立都屬空談。

又有身處夾縫者,索性「自我設限」,例如記者明知政治新聞屬「高危」,常引發同高層的矛盾、身心疲累;記者不想違背自己的原則,但又想規避衝突,於是刻意迴避敏感議題,轉為做勞工、交通等新聞,感覺同樣有意義,不會「不專業」。同樣的「自我設限」傾向在法官判決中出現就有更大問題,現時法官判案,跟從越來越高的量刑起點、全盤接納未審先囚的國安法保釋規定、只見法律條文而少顧法治要素的人權自由保障,皆因這些皆屬高危字眼,自我設限避麻煩。

而所謂專業、所謂法治,意義往往很抽象,詮釋往往很任意,專業的底線可高可低,人們選擇了自我調節、自我設限之後,底線無限後退,他們同時覺得自己「符合專業」。對選擇性執法視而不見,對人權自由漠視不理,法匠仍然可以說「我依法」。

無論是法官、律師、會計師、教師、醫護、社工、公務員、區議員,以至每一位珍重自由自主的公民,無人倖免,終將面對一個難題:當紅線已變成紅海,波濤洶湧、掙扎求存之際,如何不助紂為虐?在夾縫中思索空間時,如何不被高牆同化?這是我們一生的功課。

耳聞目睹,可能太多專業精英,太平盛世過得太久,專業環境太過單純,未能明察潛藏的操控之爪;當變故來臨時,防禦能力低,心理質素差,所謂抗衡,未曾開始已結束。還在不遠之前,我們談香港珍重的核心價值,不外乎司法獨立、新聞自由、專業自主。如今價值被蠶食、遭搗碎,變卦來得快。對各種或明或暗的干預操控之法,要洞若觀火;對身處抉擇交叉點的內心掙扎,要互相理解扶持,這是抗衡的第一基本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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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蘋果日報論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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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ne 11, 2021

又多一個理由大家要睇《濁水漂流》


這是一齣注定難以討好大眾的電影,因為有吸毒鏡頭被列為三級片,因為露宿者故事寫實得殘酷。但一開場,幾鏡冰冷密集樓景,已是一陣悸動,香港,這是香港、這是我城。

而經過今天之後 (2021611),有多一個理由大家要睇呢齣戲。

《濁水漂流》寫露宿者,寫一個連深水埗街坊都不會去的邊緣角落。故事緣起2012年,警察於通州街清場,丟棄露宿者家當,他們在社工協助下討公道。不過電影並沒有聚焦「成功爭取」、「公義必勝」等套路。

還記得多年前在大學教書,常碰到不同大學的新聞系學生,自選「露宿者」題材,原來大學課堂、教會、學生組織都有極多「認識社會」活動,離不開探訪露宿者。有時會想,露宿者們要應付這麼多探訪,應該是一份全職工作,而同學的功課,難免千篇一律,也甚為表面,不夠深入。

《濁水漂流》觸動之處,在深度寫實,不迴避他們吸毒、召妓、偷竊。有關露宿者自己,他們也許說不清,也許記不起,也許不想記起;流落街頭,每個人都有一個「你衰乜嘢」的故事,但他們欲言又止,每人心裡都有一絲憾事,但不會告訴你。

「政府做X錯嘢就要道歉!」但是公道永遠不會來。「深水埗係畀窮人住的地方!」但是他們就眼瞪瞪看著最後根據地被所謂豪宅淹沒。社工想做點好事,往往沒有好結果。但懷抱希望是有力量的,主角輝哥決心戒毒,正是要向政府討回公道時。

好多朋友在討論「套戲好唔好睇」,我的標準很簡單,《濁水漂流》把我帶到一個近在咫尺(我曾在深水埗住過一段長時間)而又不曾認識的世界。在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掌握真理的時代,我們不需要再傾聽什麼大道理;呈現真像,that’s it

這齣戲不完美,我覺得主要是幾位演員,包括吳鎮宇、謝君豪、李麗珍,都很出力在「演」,可能面孔太熟悉,令人感到有點不自然,而李麗珍有點太靚太光鮮。(有朋友話,露宿者唔可以靚嗎?……這應該是我的偏見了。)

是日,2021611日,,把「國安」考慮納入電影審查準則,意味「紅海」已經淹至電影創作。

《濁水漂流》中,輝哥不停講「政府做X錯嘢就要道歉!」,會不會影響了警察忠誠勇毅的形象?會不會傷害了這個脆弱的政府?會不會危害了國家安全?以後電影太寫實會否有罪?觸及階級矛盾會不會變成煽惑仇恨?香港自國安法訂立後偉大光明的一面你不講,揭露社會陰暗面會否太缺乏正能量?

根據現時的墮落軌跡,以上每一個問題,以後每一套電影(如果還叫電影的話),政治紅線深入劇本每一場每一句、導演每個鏡頭都要三思政治與國安。從今天起,不只選舉制度追上了伊朗的層次,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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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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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June 8, 2021

谷針谷不起,只能怪自己


是日,星期二,又不幸見到林鄭記者會例牌直播。

你就明白,為何疫症接種率低、谷針難。

林鄭一聲令下,谷針運動大龍鳯開始。大家一定聽過電台風暴消息,真正打大風時,直播節目不斷「飛紙仔」,巴士停駛、小輪停航、學校停課,源源不斷新消息。政府谷針,呼籲各企業各機構一起利誘市民打針後,有一樣效果,每隔一會就有各大機構公告新搞作,地產商送樓、銀行贈優惠利息、機構學校推出打針假期,更有企業不單只即跟,更「大多你兩日」,打一針送三日假。

諸位的谷針表現,再加上各種積極批鬥、舉報,將來就是識時務者的「愛國正面清單」重要組成部分。

利益申報,筆者早已打了復必泰,乃為了盡早出外探望長輩,日後出外旅行探親公幹,打疫苗將是必不可少。各國把打疫苗變成新時代競賽,因為大家都知道,誰先達到群體免疫,把瘟疫化作一場重感冒,誰就首先回復元氣,谷針就是首要政治任務。

特區政府確實難堪,疫苗充足、行政霸道、立法會全是自己人,竟然追不上政治任務的要求,自然苦惱。

疫苗接種不理想,原因?有很多。

首先,是林鄭、林鄭及林鄭。一個四成人評分零雞蛋的特首擔大旗,沒有感召力,再黑臉谷針,註定冇運行,任何科學解釋都事倍功半。請記住,一路倒行逆施,與民為敵,視民如屁,要付出代價的。抵賴前行時,要照鏡。

二,瘟疫政治化,由特區政府做起。政府藉限聚令歇斯底里嚴打六四集會,路人皆見;政府高官做騷只打科興,打開政治化的大門,又怎能怪人政治化。

三,香港疫情不算重,打針意欲自然低,亦不急切,可以「睇定啲」,這是一個很理性平衡風險的計算。特區政府不斷講,香港接種率低,令人擔憂,高與低是相對,看你比較的標準是什麼。同周邊地區比較,香港最新公布接種率數字是23%,也不算失禮(但疫苗接種率數有不同基數,若以全港人口計,接種率約20%,以此數字與本文其他地區數字比較較為合理),以第一劑接種率計,鄰近地區中,新加坡最高,接近四成;澳洲15%、韓國約12%;日本、泰國、菲律賓,不足10%;台灣、越南,低至1%2%澳門與香港接種率差不多,中國大陸至今打了超過七億劑,新華社說這就是「中國速度」,官方沒有提供打了第一劑的數字,粗略估計有超過三成。

你同美加、英國、歐洲比較,香港當然低,以已接種第一劑疫苗佔總人口比例計,英國及加拿大是58%、德、法、意等國亦在四成上下。但他們疫情嚴重,死得人多,他們身邊總有親朋戚友染病甚至死亡,感染風險遠大於疫苗副作用風險,他們又期望開派對暑期大旅行,又如美國打針夠多已經可以除口罩,人家打針,誘因極多。

若你同群體免疫所需水平比較,當然遠遠不足,最少人口七成人有免疫力,若然疫苗有效率低,代表打針比率要更高,才或許有群體免疫。

四,政府沒有為打了疫苗的人提供生活方便的誘因。舉一個簡單例子,想到安老院探年長家人,現時打了兩針再加檢測證明,才能探望。既然已經打了針,而且復必泰的有效率為95%,很穩妥了,為何不簡化規定?因為有一隻科興,有效率50.66%,即是說,縱使打了科興能防止重症及避免加重醫護工作壓力,但始終有近一半人,就算打了科興,亦未必有足夠保護力,未能防止隱形患者感染他人。而政府又因為眾所周知的理由,不能只放復必泰不放科興,導致現時的尷尬局面。

而所謂D類食肆,一家人可以同枱食飯,屬於神話類。D類食肆幾近不存在,因為太多員工未打針,也沒多少家庭一家大細大部分人打了針。即是說,你打了針,只能用來抽獎,帶著針紙行出街,幾乎日常生活中「冇用」,亦不能出國。相反你看看歐洲,若打了針,歐盟之間快要通行無阻。

五,宣傳谷針,似乎從一開始數據掌握就有偏差。初時有說科興較適合長者,但復必泰在發達國家,長期病患者照樣大規模接種,證明反應良好安全,而且復必泰的說明從來沒有說三高人士不宜打。這是何栢良說的。香港打科興後面癱的個案其實比復必泰更多,而科興甚至沒有列明「面癱」這不良副作用,這是孔繁毅說的

六,特區政府從一開始就採取保守打針策略。香港安老院接種率,現時只有僅僅3%,驚人地低。若如勞福局局長羅致光般比較,就見到英國加拿大達到九成以上,乃因為他們的安老院群族列作優先打針,不管有沒有長期病患,除少數嚴重疾病外,統統照打,才有此成績,當中當然衡量過風險,冒一點險都要如此。香港從一開始較為謹慎,醫管局列出的指引亦較嚴格,現在政府若要「改變策略」,相信要大費唇舌。

香港人重視規矩、重視健康(或叫怕死),在戴口罩或社交距離方面,可能是全世界最自律的一群。香港疫情不算重,市民本來就缺乏誘因去打針,一早就要利誘,而且應該要為打了有效疫苗的群體提供更多生活上的方便,當疫情接近清零時,也需要有一個回復正常生活的明確路線圖,讓人看到彼岸,懷有一點希望。

如此管治團隊,奢求了。

***       ***       ***

(本文部分文字原刊於《蘋果日報》專欄〈無名字荒野〉,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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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帶‧旺角黑夜李小龍事件】拖足七年,律政司用錢掩飾醜聞


【回帶‧旺角黑夜李小龍事件】拖足七年,律政司用錢掩飾醜聞

 


Now 工程李小龍採訪時,結案前律政司突然肯和解,賠償兼賠訟費。

一宗簡單事件,影片俱在,警察死不認錯,政府一路包庇,拖足七年。

七年前的不公義,不處理;警察濫權,不處理,培養出越加肆無忌憚的巨獸。

七年前的不公義,政府不肯和解、不肯賠錢,到最後一刻才賠錢,浪費法庭時間,浪費公帑,最後賠的錢,是納稅人的錢。

法律遊戲這回事,當然是有權有錢的一方,玩得最精妙。

為何律政司突然願意和解,有律師朋友估計謂,因為從審判過程中,律政司明知自己輸硬,將會公開的判詞中,警察會很醜,律政司也很醜,於是用錢解決,醜事於是不會以判詞形式,從莊嚴的法庭發出,公諸於世。

浪費法庭時間,用我哋市民的錢,掩飾警察隨便屈人打人,歹毒。

以下舊文,寫於七年前,事件有多角度片段,咁都搞足七年,足證制度崩壞。

***

【原題】旺角黑夜‧now的長梯

旺角黑夜,now新聞的工程人員小龍被警察指襲警,扣留超過廿四小時後獲釋事件,究竟發生乜事,明報將兩條拍到的片合併一齊睇,我睇到這些︰

1. 工程人員小龍一路退後,態度一路平和,係警員撲上前。

2. 工程人員小龍非常盡責,見片中13”50”,他一路站在攝影師前,保護拍攝中的攝影師。電視新聞採訪,當攝影師兵荒馬亂中拍攝,記者或工程人員,必定護在攝影師左右,「傍」住他,讓他站穩,因攝影師在拍攝,難以細看四周環境。小龍在混亂之際,用自己的身體作緩衝,這是專業的表現,也是應有之義。
3. 
兩片合併睇,只見到有一秒半秒 (9”1’17”),長梯與警員可能有觸碰。
4. 
觸碰,看來只係揩親下,或者有一個警員用手撥開長梯,咁都可以叫襲警?
5. 
睇明報段片,約1'02",有個警察已經情緒失控,要同袍撳住。
6. 
仲有,大批警察,隨即制服工程人員小龍,撳佢落地,就算(可能)同長梯有一下接觸,有乜咁大不了,係咪要受到咁樣待遇?
7. 之後,成班警察仲要阻人埋去,兼圍成一圈阻人拍攝,日後要追究,也難以找證據。我看到,他們這個動作,一班人圍揪,一班人擋住唔畀影,配合得非常熟練。點解咁有默契?

而立法會議員葉國謙更謂睇片見到警員被襲擊,任何人都可以評論,但評論要根據事實,佢邊隻眼見到「襲擊」?佢睇緊邊條片?有無第三條片?請他清楚指出。作為一個人,說話要負責任,葉國謙身為議員,兼立法會保安事務委員會主席,講說話請有多一點根據。(補充︰27/11早上消息,葉國謙承認「表述不準確」,願意致歉。見明報即時新聞。)

工程人員小龍已獲警方無條件釋放,但保留起訴權利。我就會問,如果他不是一間電視台的員工,只是一個普通路過的市民,他的遭遇會如何?他的處境有多少人擔心?被警察粗暴對待,有幾多人會知?有幾多人會關心?

這就是記者要走在最前的原因,記錄、監督。可以想像,如果沒有鏡頭影到,這件事會有甚麼結局。

人在做,天在看,市民都睇實;沒有紀錄者的鏡頭,這群警察可以更瘋狂。

【完】

你們站在坦克的一方

[立場新聞圖片, PW 攝]

六四之夜,銅鑼灣街頭,我特別留意警察們的面容,他們大部分人眼神遊離,腳步不見得有力,偶爾聲大大的,似為自己壯膽。有人帶著書生眼鏡、有人皮膚白晳,還有一位身形寬廣,橫向比例懸殊,似有病,保重。

果然,這些政權的手臂延伸,猶如少林足球隊員,高矮肥瘦,和你和我差別不大,都是普通人一個。,只不過一步之遙。

還有那些民政總署與食環署的公務員,也請照照鏡,。區議員們派白蠟燭、掛六四橫額、呼籲人去悼念,幾時輪到你管?幾時同區議員職責不符?你們上門巡查、發信警告;一國一制、向專制靠攏,也許你們也不想,也許你們會說只係接   order 做嘢,但請記住,你們的薪水是納稅人付出的。

請警察叔叔們,與諸位不幸的打手,回家再看一遍六四鎮壓的片段,今天,你們站在坦克的一方。

[立場新聞圖片,Joey 攝]

慘綠的虛空、喧囂的寂靜,維園球場被封鎖,三十一年來的燭海終於消失,偌大球場,容不下一點燭光,也容不下一束白花;它在告訴你,自由可貴,權力可怖。

香港人都在問:你驚乜嘢?他們害怕一點燭光,因為恐懼星火燎原,因為心虛。

警察在街上裝扮依法,其實法律早已變質;你們限制自由,已經衰過殖民地時代。一個人原來都可以集結, 講句「我要守這個三十二年的約定」就想告人煽動,隨隨便便可以在街上截查你抄身分證;一開口就法例那章那節,這不是法治,只是法律利器。

一眾高官警官,都是戲劇大師,假裝為了「防疫」、假裝為了「公共秩序」、假裝要保障其他人自由、假裝「完善」了選舉制度、假裝香港有法治、假裝一國兩制無穿無爛,假裝一切正常。假裝不知道所有人都看穿你的假裝。

自由殞滅時,承諾粉碎後,維園燈滅,燭光隨著離散港人,點亮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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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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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June 7, 2021

有一種夢想成真


世上偶然還會有好消息,哈佛大學公布新一屆尼曼學人 (Nieman Fellow),蔡玉玲獲得尼曼獎學金,到哈佛進修一年。

有一種夢想成真,是你夢圓之時,會捏一捏自己,問一聲「這是真的嗎」?尼曼學人就是這種。

蔡玉玲因為調查報道7.21事件,由《鏗鏘集》幕後編導變成法律戰公眾人物,背負難以承受的壓力,聽到她有機會暫別是非之地,好好沉澱,我為她高興,非常高興,激動了一陣子。

此獎學金被業內公認為記者最高榮譽之一,每年只有約二十名額,超過一半是美國人,剩下十個八個位置,要與全世界最優秀的記者競逐,今屆獲選的尼曼學人,只有蔡玉玲一人來自亞洲地區。

尼曼獎學金最不可思議之處,乃對學人的信任,那不是一個課程,學人來到,不需要考試、不需要期末論文。它信任每位成熟的記者必然求知若渴,有自己的方法找到最適合的學習題材,學人有資格貪婪地利用一切大學資源,與不同單位合作、旁聽大教授的課,與世界各地記者交流,做自己想做的事,或者,什麼事都不做。是的,你申請時寫得天花龍鳯的大計,沒有人規定你一定要做,不需要交進度報告,他信任人。

學人的待遇既優厚亦人性化,可以連同配偶或伴侶一同參與,甚至會安排學人子女在當地學習一年,免後顧之憂。

否極泰來,好人一生平安;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

*

過去廿多年,包括蔡玉玲在內,香港只有三位新聞從業員獲「尼曼學人」名銜,一位是許少芬,即Now新聞《經緯線》監製,她十多年前獲獎時任職TVB《新聞透視》;另一人是曾德成,即後來成為民政事務局長的曾德成,他廿多年前獲獎時是《大公報》總編輯。

哈佛大學的尼曼學人計劃踏入第84年,史丹福大學亦有一個奈特學人 (Knight Fellowship),模式仿效尼曼學人,同樣是給記者無拘束自學一年的交流計劃。筆者有幸曾參與過,只記得深知一年有限,每一分秒都好好珍惜,所得之處不贅(請看拙作〈他他巴〉)。

翻開那年的記事冊,草草寫過一句:以後的日子,回看這一年,不枉此生。

還寫過:能夠得到一年的機會,是天大運氣,大得承受不起的運氣,大得你要還的那種運氣。

不過,也是那一年,令我明白,彼邦生活如何愜意,你始終是過客。也是那十五小時的時差,我才知道,我放不下香港。

願有一天,在煲底,我們會捏一捏自己,問一聲:「這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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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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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une 6, 2021

《迷航》── 烏坎神話的終局

[圖片來源:金馬獎網站]

有關十年前「烏坎事件」的紀錄片不少,前《陽光時務》記者李哲昕拍攝的《迷航》,得本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迷航》突出之處在,導演追蹤事件六年,看到了主角們的「結局」,既真實,又殘酷。

紀錄片本質,就是叫大家不要遺忘。十年前汕尾市烏坎村,有村官疑貪污賣地,引發村民封村抗議,有村民代表被公安扣押時死亡,衝突一觸即發,最後廣東省政府容許烏坎以民主選舉方式重選村委會,帶頭抗爭的村民勝選,掌控村委會,「烏坎模式」處理衝突成為一時熱話。

導演沒有於此停機收工,她繼續跟進,長達六年,記錄了新村委會因權力與錢財有限,根本不能成功討回村地,村民調轉槍頭不滿當日的抗爭者辦事不力。隨後幾年,村委會代表中,有人「叛國」逃亡美國,抗爭明星村委會主任林祖鑾及其他人被指貪污陷獄,有人因上街示威衝突被判刑,當天「烏坎模式」中勝選的村民,幾近全部送進監獄,「民主試驗」悲劇落幕。

影片中,林祖鑾很多說話可圈可點,也不否認自己受賄,他是忠還是奸?《迷航》沒有給你答案,也許人隨時局而變,一部攝影機不能觀事件全貌,也不能直搗人心,記錄他們真心所想。導演李哲昕也承認情節「複雜」,人心就是如此,你問某人為什麼做某件事,他們的答案前後不一,哪個是真?也許兩個都真、也許他本人也不清楚,你也不要以為人們每個行為都是深思熟慮。至於村委會「貪污」,看來就算屬實,情節並不嚴重,甚至是有人設局陷害。有一點看來是真的,上級一早掌握「罪證」,只待你不願聽命、不識時務的話,才來抓人。

影片詳細紀錄了「基層民主」的程序,觀影完畢,或許有人對「民主」失去信心。你也可以這樣看:一人一票從來只是「民主」的一部分,民主要順利運作,需要制度配套,包括公正的公檢法系統、活躍的新聞監督、政府的公開透明,公權力的制衡機制,沒有這些配合,投票只會淪為儀式。你學人驗票箱、有監票人員、有公開點票,煞有介事做足全套,但不屑一顧背後的配套制度,一切所謂選舉,都只是櫥窗裝飾,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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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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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浪跡天地》:你願意捨棄多少?

 


觀影《浪跡天地》後,看來有不少「左膠」批評,影片美化了大量美國下流中產被逼以「無屋者」身分闖蕩天涯的故事,輕輕帶過了社會危機背後的貧富懸殊與資本剝削。

如果以是否忠於原著來比較衡量,批評成立。不過,一齣改篇電影又為何要忠於原著?

電影改編自同名報道文學 Nomadland,作者是美國記者   Jessica Bruder,她在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教寫作。貫徹全書,都有尖刻的社會批判,確實在電影中,都變得輕描淡寫,甚至略過不提。

例如故事「遊牧人」的主要收入來源,就是到亞馬遜倉庫做聖誕消費狂潮的臨時工,Bruder 形容,他們是「即插即用」的勞工 (Plug-and-play labor),他們帶著自己的家來開工,他們不夠時間組織工會爭取什麼,工餘時也沒有時間想像什麼勞工福利,他們甚至愛開夜班,因為冬天時倉庫暖和得多,不用在旅行車中捱夜抵冷。

亞馬遜臨時工的工作,就是在十幾個球場大的貨倉中檢貨送貨,每天在水泥路上,行走里數可達十多二十公里,而且手上的條碼追蹤機,會一路監察你的動作快慢。工人不斷重複一樣的姿勢,容易肌腱受傷,亞馬遜很細心,倉庫內有免費止痛藥,供人頂硬上,換來十一元多的時薪,他們是老人,沒有討價還價餘地。有人形容是「奴工價」。

諷刺的是,亞馬遜的招工宣傳單張,會把每天長跑一樣的體力勞動,描繪成夏令營一樣,可以找到一生一世的朋友;每年聖誕過後,露營車臨時工辛勞兩月終於離開時,他們的車龍稱為「車尾燈巡遊」,好不浪漫。電影版中,這些元素輕輕帶過。

遊牧者每星期等着救濟過活,口袋中只剩十塊錢。他們穿州過省的旅行車沒有「士啤呔」,不是因為疏忽,是因為冇錢。電影中樂觀的主角   Linda,曾經想過點石油氣爆炸一了百了,最後不忍心要自己的小狗也灰飛煙滅才停手。

作者形容,每次去採訪,有如往監獄探望囚友,難免有這個問題:「你衰乜嘢?」

大部分人在金融海嘯後失去一切,那一輩的美國中產,一生人未見過樓價會跌,負資產,加上離婚、酗酒等原因,一子錯無力翻身。曾幾何時,有一種社會契約,你服從社會的規範,努力工作,你會得到合理回報,現在已不可能,就算你規行矩步,你仍然可能破產、孤獨、無家。經濟復蘇,但人們繼續失業,作者稱之為   jobless recovery

導演趙婷是聰明的,如果詳細講呢啲,電影只會在美國社會某一小圈子內得到共鳴,而不能行銷全世界,得到金像獎。

她所描繪的自我放逐、遁跡天地、擺脫枷鎖,奔馳於無名字荒野,指出一種自我救贖的可能,為世上每位受壓逼的人,提供一種浪漫想像。在此意義上,書與電影都有同一個宗旨,她們提出一個普世的疑問,大部分人都無法擺脫的兩難局面:

你願意擺脫多少社會加諸你的枷鎖?

你為了繼續生活,會願意捨棄多少自己固有的生活?

What parts of this life are you willing to give up, so you can keep on living?

或者,在香港,我們可以換個方式去問。

你為了繼續活得有自尊,你願意捨棄多少自己固有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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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蘋果日報》專欄〈無名字荒野〉,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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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June 3, 2021

六月回眸 香港人一直在力挽狂瀾

[立場新聞圖片]

 

曾經有一句話,六月時份總會聽到:六四維園燭光,是一國兩制是否還存在的指標。

終於來到這一天。是年六月四日,全世界將會看見此話非虛。

維園燭光零落時,支聯會六四展覽館被食環署「查牌」,謂沒有「公眾娛樂場牌照」全港商場、食肆、商店、學校,常有民間組織搞展覽,幾時要攞牌?公權力選擇性執法、政治性執法,赤赤裸裸,手抓法律武器為所欲為,大步向一國一制靠攏。警方以疫情為名禁絕悼念六四,天安門母親往年艱辛在北京街頭點一枝蠟燭也是「尋釁滋事」,今天北京香港終於睇齊,香港警察據聞更會出動數千大軍「限聚」,歡迎來到一國一制的康莊大道

八九年春夏之交,香港人積極支持北京民主運動,除了因為受學生市民所感動,也為香港、為自己。大家深明,沒有開明的中國,一切基本法民主承諾皆為夢幻泡影、一切都市浮華可以旦夕間消逝。坦克履帶輾過之後,記憶的承傳落到中國最後一塊自由土地之上;每年維園燭光,代表著眾多灑過熱血倒在長安街頭默默無名的平民百姓,代表著強權的鐵腕人民不會忘記,代表著血腥鎮壓的體制休想脫罪。

香港人的良好願望,國家富強之餘,人能活得有尊嚴,不只享受吃喝玩樂的榮華富貴,而是享有憲法明文所寫至今還是白紙黑字的各種自由;每一個人都是值得尊重的個體,而非國家至上民族主義的小螺絲釘。

近日內地網民熱話由「躺平主義」爭論到新的「三孩政策」,反映這個體制如何視人民為國家機器小部件。內地網民強帖謂,站起來努力工作只會被割韮菜,人生既苦短,應「躺平」而活、低慾望低消費不結婚不生孩子不買樓;消極躺平,不玩你訂的遊戲,竟也被黨媒斥責「可恥」。人口增長停滯不前了,體制關心的是勞動力不夠、生產力無法繼續高速增長,於是三孩政策橫空出世,著眼點是國家生產力。

「結束一黨專政」今天成為敏感詞,其實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沒有「一黨專政」四字,高呼結束或不結束,正常情況難言犯法。憲法中倒寫明「人民民主專政」,更有時代意義。漢學家邁斯納在《毛澤東的中國及其後》一書談到看似充滿矛盾的「人民民主專政」國策,其實就是「一方面,對人民實行民主,另一方面,對那些不屬於人民的人實行專政。」是否實行了民主現在變作定義問題,至於要專誰的政開國初期就是「帝國主義的走狗」、「地主階級和官僚資產階級」、「國民黨反動派及其幫凶」,專政就是要剝奪這些集團和階級的民主權利。

「人民民主專政」的旗幟,至今依然漫天揮舞,「勾結外國勢力」的指控仍然方便快捷,強力部門消滅公民組織,嚴打維權律師,富甲一方的大富豪都不能倖免,在內地,公然的對抗早已銷聲匿跡。為了保證經濟高速運轉,任何人提倡自由自主甚或消極對抗,都被視為不稱職的齒輪,阻慢機器運轉,罪大惡極。到近年,院校七不講、央視姓黨、軍隊姓黨、戰狼外交,一直在提示香港人,內地風雨如晦,香港又豈會保得住一隅樂土。

六月,充滿了紀念的日子,六四之後,有69612616。愛國者酷愛「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論,謂「黑暴」若不如此,中央不需出手云云。回望反修例運動之始,特區政府從來沒打算理會民意,沒有反思過自己民望低殘、沒有理會管治正當性趨近零、更縱容警察不受制衡;七一當天棄守立法會,從沒介意讓危機繼續升溫。

六月回眸香港人一直在力挽狂瀾。大氣候之下,鐵腕鎮壓遲早要來,只待出手的時機。有人說,比想像中提早了;不,九七以來,我們享受了二十多年的悠長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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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蘋果日報論壇版,此為更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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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June 2, 2021

每年都要去一次的地方

  


愛國者成功促進兩制政治一體化,街頭悼念遲早變成尋釁滋事,講事實就想告你煽動,膽敢對黨不敬就是顛覆。

曾經有尊貴的愛國者說過,「結束一黨專政」是偽命題,中國憲法寫的是「人民民主專政」,中國實行的是「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制」,言下之意,喊「結束一黨專政」是攻擊空氣,沒有意義亦難言違法。當然,現在有更多愛國紅人說,不只口號顛覆,就算以個人名義點燭光都犯法,理據呢?我就是法。

星期天,慣常紀念六四遊行的日子,示威常客王婆婆一個人在街上舉牌也被指非法集結。一個人原來都可以集結,理據呢?放心,依法的警察一定依法找到理據。

警方以疫情為由禁止六四晚會,專家剛剛才說第四波疫情已清零,演唱會萬人呼號、地鐵車廂回復面貼面、金鐘站上下班猶如摩西過紅海,空曠維園為何禁止聚集,理據呢?還想講道理,你太天真。

縱使滄海桑田,風高浪急,海龜每年都會回到她出生之地,和應呼喚。

那是根、那是隱密而深刻的連繫。

一直以來,六四集會被指「行禮如儀」,儀式背後有很多假設。假設著,我們與北京人民是命運共同體;假設,我們還關心北方的事情,假設一切還值得關心。

如果有一天,遠遠望見,沙灘面目全非,危機四伏,聰明的海龜會選擇割捨。

我們從來明白,那一支蠟燭,也是為自己而點。天高海闊,流動如水,寸心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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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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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公道」二字

致一直還在堅持的人們:不能任之由之

Tuesday, June 1, 2021

「煽動」作為一種法律武器

 


在香港,有一種詭辯,用這個標準開場白:「《基本法》保障言論自由,但是……」

第二句任君選擇,例如「但是自由不是絕對的」、「但是你不能發放假消息」、「但是你不能危害國家安全」……然後這幫人就大條道理我要管,自由要我來限制。

沒多少人會說自由是「絕對」的,行使自由時,不應干預別人的自由或侵犯別人的權利;從來問題關鍵是,自由的界線如何劃,由誰來劃。

詭辯的最新版本,乃「但你不可以煽動」。

於是,喊一句「結束一黨專政」,就是指控你煽動的大好良機,寫在綱領上三十載行禮如儀,如今有可能變成顛覆。國安法之下,創造力量同幻想,從來不會讓你失望。

模糊自由的界線,愛國者不喜歡的言論就是冒犯,覺得冒犯的言論就視作煽動,再把冒犯言論等同煽動暴力、甚至等同煽動顛覆國家,然後把指控當作罪證,未審先囚。自創新時代邏輯,無限上綱大躍進,正是專制統治者最愛的把戲。

什麼叫「煽動」,美國最高法院法官霍姆斯有句名言:每個想法都是煽動 (Every idea is an incitement)。你慫恿別人相信你的話,就已經是「煽動」,作為一個法律概念,容易被利用作侵犯言論自由,動輒以言入罪。你在演說中慷慨陳詞,在選舉中揭對手瘡疤,或是悲情催票都容易被視作煽動;故一般人理解,煽動應包含煽動別人做違法的事,而且有暴力元素。按此釋義,全世界煽動力最強的人要數馬克思與列寧,他們的革命理想煽動了無數人推翻政府。

如何界定煽動?美國1969年的經典案例,一個3K黨領袖在演說中表明要向黑人及猶太人復仇,被指鼓吹暴力罪成,上訴至最高法院得直,法官指「純粹鼓吹」的行為受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保障,縱使言論涉犯法或暴力元素亦是言論自由一部分,除非言論引致「即時及非法」行為。

不同國家學者商議的〈約翰內斯堡原則〉第六項,則訂出言論何時才應被認為屬於煽動暴力,要符合以下三項條件:一,言論有意引發即時暴力;二,言論可能引發即時暴力;三,有關言論與暴力事件或可能發生的暴力兩者之間有直接和即時的連繫。當然,這些原則,各國政府沒有義務遵守,特區政府早於 2003年《基本法》二十三條立法時已表明不同意。

一定又有人說,美國與西方的自由概念於我何干,你有你的普世價值,我有我的中國特色,那麼就看看偉大祖國如何理解「煽動」。劉曉波發表「零八憲章」要求政治改革,被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被囚禁至死;有人自製「銘記八酒六四」酒,也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成;當年有廣州人支持香港佔中運動,當然也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維權律師竭力爭取權益,結局又是「煽顛」。

香港的進步新貴,也不甘示弱,他們在殖民地時代法律武器庫中,遇到同路人,尋回鋒利的武器。《刑事罪行條例》有「煽動意圖罪」,你試圖引起憎恨或藐視政府,試圖加深不同階層居民之間的惡感,甚至管有煽動刊物都有罪。特區政府正積極活化條文,測試(或訓練?)法官在新時代下如何活用殖民地遺留下來的寶藏。

近年歐洲不同國家都有「仇恨言論」法例的爭論,尤其一些涉宗教極端分子的恐怖襲擊發生後,網絡普遍出現的仇外言論、種族歧視甚或鼓吹暴力的言論,如何限制,界線怎麼劃,一直受爭論。但請記住,歐洲的民主制度是真的,若政府做得過分,警察濫權,背離民意,他們會在選舉中被懲罰。

在香港,煽動元素再結合國安法就更美妙,一支旗幟、一句口號、幾句宣言,就足以控告收押、不准保釋、未審先坐、凍結財產,也不需要告訴別人理據,只要保安局長相信即可,若說法官竟然還有自主,渺茫的公義都只會姍姍來遲。

大灣區經濟大融合,仍是一個幻想氣泡;但中港兩地的政治大一統,很快會水乳交融,溫馨纏綿,再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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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蘋果日報論壇版,此為更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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