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rch 30, 2022

三個月


三個月前,一個被清空被封喉的 newsroom

想寫些什麼,原來仍然未能寫些什麼。

寫作,有一種慣性、規律。

往日,有專欄與節目死線等著你,思路要快、觸覺要敏銳,更知道時日無多,只能全力衝刺,在最後的樂土,細味自由的最後一秒。

今天,我不怕病毒,寫字的風險才是無遠弗屆防不勝防。發表園地消失後,寫字沒多少人讀,成本高、效益低、動輒就「煽動」,更令人無話可說,踏入悠長假期,無痛收聲。

「煽動罪」本質上就是以言入罪,港大法律學院院長傅華伶在一篇論香港煽動罪法律條文前世今生的文章中,綜合學者所述,「煽動罪」是否應該存在,歸根究柢,是這個社會如何看待統治者與人民的關係。如果一個社會,統治者自視或被視為至高無上、德昭日月、是人民的指路明燈,那麼公開批評統治者必然是錯,就算進諫都要必恭必敬;如果一個社會,視統治者是為人民服務的公僕,公眾才是老闆,人民只是下放權力給政府辦事,那就沒有所謂「煽動」,因為公眾的批評,只是要糾正自己僕人的錯誤。

*

「香港不會變好,理性的人應該要走。」

「你理性嗎?」

「我現在非常不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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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March 27, 2022

睇新聞台有感


是的,我還會睇新聞台,就是「而家」新聞台。

早上,每每不幸見到那個時評節目。

其他的我就不說了,只談評論的話題本身。

例如前兩天,我聽到了的,是中醫治療新冠藥理、空難黑盒、俄烏戰爭分析。三個話題,都是由記者主持發問,一位評論人去評論,獨腳戲,這位仁兄真的博學多材,從中醫、黑盒到戰爭國際局勢,都有話可說。

我想那位評論人都不想的。

只是慨嘆,現在做評論節目,真的很難,確實找不到多少專家願意接受訪問或願意真心評論,因為甚麼都可以是國安法,甚麼都可以很敏感。

然後,現在做評論節目,真的很容易,訂一個話題,找一些資料,一個人講晒。

昨天早上,又看到這個台的新聞。

新聞導語第一句(大意):美國繼續打壓在美上市中資企業……

「打壓」。

先不談用「打壓」二字是否正確,不過千萬不要雙重標準,不要搬龍門。

如果這樣叫「打壓」,那麼以後請講「中國繼續打壓外國科網巨企在境內營運」、「政府繼續打壓香港公民組織」……

一個社會,就是如此走向衰落。

*

路過中上環,石階梯隱秘一角有這個「街招」。

這個訊息的字體與形態,可以形容是正襟危坐、煞有介事、嚴肅認真。

初看到,你會呆一呆,然後得啖笑,原來9 up

感覺有點熟悉,似每天打開電視看新聞所見之話術與偽裝。請提防那些正襟危坐、煞有介事、說話裝作權威,看似嚴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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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March 8, 2022

回憶再襲擊

 


好久沒來了,是日,回到這家餐廳,想試試他們超級大逆市開的新店;一如既往,我又點了小店的招牌Carbonara。店長竟然認得我,奇怪,我無戴眼鏡、頭髮凌亂、而且戴上口罩,為什麼妳如此眼利?

店長問:你們如何了?

呆了一會,不知從何說起。

我說:各散東西吧……(下刪一千字)。

Carbonara端上來,我才記起,從未試過堂食這裡的Carbonara。店子在往日的辦公室旁,但我們中午從來沒有停下來的時候,每次都是外賣,店長按門鈴親自送來,應該目睹無數次這幫人如何做新聞,我們邊吃邊趕稿邊改稿,沒有多少喘息的分秒。

那段日子,覺得這個Carbonara很貴,午餐要上百元,有時捨不得吃,但地道的醬汁與煮法令我想起在意大利旅行時吃過的風味,加上好像意大利人從來不會用的芝士脆片與大塊煙肉作配料,這裡的Carbonara一吃難忘。

煙肉是不是改用蜜餞了?但意大利麵的口感同往日一樣,味道的層次瞬間入侵味蕾,回憶再襲擊,眼前又模糊了一片。

記起那天,和他相約在這餐廳見面,他有事找我幫手,但因為新聞工作太忙,他只能偷空用五秒的時間走過來旁邊這餐廳一聚。他一貫地語速急逼,談他的新聞大計、遠景、具體運作,他的眼神或許疲累,但有火花有熱情,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計,都只是平實而理當如此的新聞。我們實在沒有什麼好談的,因為我一切都同意,因為我知道時間無多。

之後,我路過的時間多了,這裡是真正做新聞的地方,我重拾久違了的衝勁與初心,遇上了一群瘋癲的人。

然後,世界翻天覆地,Carbonara多了一分苦澀,那歲月無情、大志未竟的味道。

我把Carbonara吃得清光。店長盯著我說:單已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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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February 20, 2022

幽暗中的微光

 


遊亞美尼亞,最古老的基督教國家,簡樸的石室教堂,年月燻黑了廊柱,拱頂微明,一室幽寂。

美感難以言傳,直至偶然讀到日本大文豪谷崎潤一郎之《陰翳禮贊》,才明瞭所謂美不在於物體本色,而在其陰翳明暗。

古時沒有一室光透的電燈。谷崎潤一郎說,日本的寺廟與居室,設計簡樸,淡淡日光於庭院反射,閃爍不定的微光,透過紙門,沁入沙壁,美與不美「完全取決於陰翳的濃淡,別無其他秘訣」,就算居室中設置花藝,也只是襯托周遭的陰翳與微明;居室之美,無非源於柔和而微弱的光線。

谷崎潤一郎酷愛漆器,今天不流行,只因其深沉顏色,只於舊日黝黑居室燭光下的朦朧微光,才能顯現其美;他認為,畫師在漆器上塗上泥金,必然想像那是在幽暗燈光才能欣賞到的纖弱韻味;用漆器盛飯,能襯托飯粒晶瑩如玉,閃閃生光,更能刺激食慾,珍惜米糧。

谷崎潤一郎痛心現代人習慣追求金銀閃爍,或潔白明亮;結果就是照明過度,一眼望穿,沒有神秘感,失去想像空間,蓋過纖細的幽明暗語。

讀懂了亞美尼亞古老教堂的暗黑絮語。拱頂微光,灑落被燭淚飛灰塗抹得黝黑的石牆上;時光在陰翳中靜止,歲月無聲,霎眼千年。

如果前路是一片漆黑,我們就要學懂欣賞幽暗中的微光。

亞美尼亞:Geghard Monastery

西貢青洲鶴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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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輯自作者年前《明報》專欄,此文略有加長。)

 


Saturday, February 19, 2022

死寂‧荒原

 


疫情又一次來到「最關鍵」的時刻,日感染人數快破萬了、醫院冧檔爆煲了、病態清零造成過度檢測造成檢測滯後造成大規模爆發了、要家居抗疫又不肯承認、執迷清零而缺乏通盤大爆發後備預案造成醫療系統混亂揚名國際了、清零清不了又要繼續鎖港將可能造成經濟與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大倒退了……

當這一切就在眼前發生,香港到了最危險的時刻,各大傳媒的新聞特輯節目,在做什麼題目了?

香港電台《鏗鏘集》,這三星期,談「舊鄉重生」、「虐兒」、「樹木」。

是的,這些都很重要,但不合時,聽說香港電台要做「抗疫電台」?要溝通抗疫資訊?但往日最能夠快速應變的資深製作人員全被你趕走了,就只剩下這些不合時宜的話題。新聞角度而言追不上時事節奏,擦鞋角度而言又追不上主子要求。

Now TV 《經緯線》,這三星期,談的是「航班鎔斷機制影響/花式足球」、「舞麒麟」、「南生圍保育」。

我不敢說三道四,不敢說題材太軟,因為我都只是準備以後寫寫「行山」。況且,要追趕發展中的敏感新聞做專題,需要莫大資源與老闆支持,現在沒幾多家電視台有力做到。

TVB 《新聞透視》,這三星期,講「劏房租管」、「工傷」,「疫苗氣泡」。

是日播出的「疫苗氣泡」看來雖然已不是大眾關注焦點,總算和疫情有關,但我也不敢插嘴,記者們都被指派去製作大灣區特輯冬奧特輯,繁重國家任務在身,人手又缺,怎能苛求記者們能快速應變做到切中時弊的專題?

是日,見到TVB新聞的網頁有這個「誠徵人才」廣告,不知為何,一見到就想笑。打開一看,記者編輯主播專題組攝影剪接全線請人。

另一邊廂,則全線記者失業。某日,一群失業人士圍爐,同場尚有一些仍在新聞界崗位上的倖存者,談起新聞界現象。

有位攝影部大佬說,近月很頭痛,每晚編排翌日的採訪菜單,冇米落鑊,「新聞」不是沒有,但幾近全是官方活動、官員記者會、主旋律研討會,建制組織向自己黨派的議員請願遞信等「新聞」,內容悶蛋,畫面趕客。自從公民社會被解體,民間聲音凋零,剩下五光十色的死寂;這位老行尊謂,以前很多好記者,新聞菜單上滿是獨家故事,有畫面有新聞價值,俱往矣。

不要怪罪記者,他們也不由自主,有電視台記者形容,現時新聞部有如一間「製作公司」,主要工作是「接生意」,製作有贊助商泵水的主旋律專題節目,以新聞手法包裝北部都會區、大灣區、一帶一路、滅貧、回歸二十五年、國安法國歌法憲法等等一片光明軟宣傳,記者被指派去這些新的節目生產線協助公司賺大錢,不務正業。

又有位記者說,討論時事,爭議事件應該找多元意見,百花齊放吧,但民間異見不是陷獄就是已滅聲,失去了免於恐懼的自由,沒什麼人願意講真心話,媒體上的所謂異議,來來去去大概只剩一個狄志遠,差點以為他真的是非建制派。

和諧與死寂,只是一線之差,我們還有不表忠的自由,還可以堅持不指鹿為馬,但現在指鹿為鹿都需要莫大勇氣,而仍有人在說,香港很自由,我們很自由。

把「黑記」都趕走了,現在你要誠徵「人才」;把「黑醫護」都趕走嚇走了,現在才發覺醫護很重要;把立法會的多元聲音都DQ掉了,現在就剩下忠誠愛國者提出五光十色的抗疫幻想;把區議會與民間力量都毀滅了,現在連社區自救亦無從說起;輿論監督與建言一一被消失了,沒有阻力了沒有人拉布了大家都收聲了,結果?特區政府求仁得仁。

(本文部分文字輯自作者早前《明報》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