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anuary 21, 2019

唔讀書,做運輸?

[順豐宣傳片,立場新聞截圖]

  (原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

一位快畢業的同學為前途惆悵,看見好朋友唸新聞,本來壯志滿懷,最後跑了去做網上營銷搞物流,感到大志難伸,甚為無奈,云云。

嘿,何用嘆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崗位要守住,物流好重要!

近年主流媒體被收編,中聯辦透過直屬公司控制香港主要的連鎖書店、出版社與書籍物流;當有一天連主要網絡商或新通訊技術都被老大哥壟斷,紅線織成羅網,大眾傳媒與網絡被堵死,基本的資訊流通大概要回到口耳相傳、實物運輸、月餅裏藏字條之類,那就是物流。

不是危言聳聽,老大哥想得比你早,最近的順豐快遞事件,快遞職員拒絕送十字架形狀的小飾物到澳門;文化人梁文道更率先揭露,台灣的順豐職員檢驗書本,小職員認為可疑的「政治書」不寄。

有幾點當頭棒喝:

當中資商業機構國家隊都設有黨委,你還妄想這些公司有自己的靈魂?

他們有時或會收斂,今天還會認個錯,把經理「引咎辭職」,但關鍵時刻會露出真面目,一場九十分鐘的球賽,球證吹黑哨一兩次就夠。

獨立於權力之外的物流公司,就等同獨立書店、獨立的出版社、自主的媒體一樣,都是資訊自由的重要部分。

舊時香港,成年人教細路,有句歧視的話:「細個唔讀書,大個做運輸。」今天我想說,同學,請做好你的物流團隊,抵抗順豐獨大,捍衛資訊自由,恐怕有天「若然要讀書,靠你做運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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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January 19, 2019

咖喱腸博物館

[看來這是咖喱腸博物館的賣點:一條腸一樣的沙發,與茄汁滴漏造型的天花 (網上圖片)]

  (原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

究竟為何我要付出十一歐羅去參觀柏林的咖喱腸博物館?

不要大驚小怪,聽說旅行是為了獵奇,人們不再甘於平淡,藝術文化歷史博物館看得多,總要找找新意思。食色性也,都可以是博物館主題,布拉格有個性玩具博物館,克羅地亞首都薩格勒布有個失戀博物館,柏林是街頭美食咖喱腸 (currywurst) 發源地,等同香港若有個魚肉燒賣或咖喱魚蛋博物館,你係咪好想去?

參觀的源起,乃因為愛,朋友乃咖喱腸迷,好的,就一齊去朝聖。咖喱腸好吃嗎?對於我等清心寡欲注重健康的麻煩友而言,吃東西只追求溫度,不追求味道,嚴寒下在柏林街頭吃咖喱腸,令人回味的,乃其熱度。

參觀完畢,我仍在問這問題,究竟我為何要付出大拿拿十一歐羅來參觀這個博物館?

是因為想坐坐那條香腸形狀的長沙發,看咖哩腸歷史短片嗎?是因為拿起茄汁樽時發現是聽筒,告訴你咖哩香腸的故事?
茄汁樽會發聲,告訴你咖喱腸故事,係咪好有趣?
據說咖喱腸有八種食法,配薯條、配茄汁、配蛋之類
想知道咖哩腸的不同食法與種類?想知道咖喱香料的來歷?想讀懂柏林咖喱香腸搵食地圖?還是想了解歷來德國電視劇出現過咖喱腸的珍貴片段?更專門的,你想知道盛載咖喱腸的紙碟如何回收嗎?

看了十分鐘,索然無味。這個博物館很德國,就是太認真、嚴肅、沒半點幽默感。

也有社會學的角度,吃飯自古以來已是人類重要的社交場合,唔講真係唔知。
也可能是本人的問題,我其實不太喜歡咖喱腸。

參觀時,已有點奇怪,為何博物館內竟然沒有咖喱腸紀念品售賣?門外的咖喱腸試食車,為何服務員沒精打采?

過兩天,收到朋友通知,既無聊又昂貴的咖哩腸博物館,開業十多年後剛剛倒閉。塵歸塵,土歸土;咖喱腸,吃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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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anuary 18, 2019

柏林土地問題



 (原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德國首都柏林的「土地問題」,香港人應該覺得不可思議。

如果柏林有土地問題的話,他們的問題應該是地太多,不知怎麼辦。

市中心以南只是十分鐘車程,是天普霍夫機場舊址(Tempelhof),二戰前曾經是世上最繁忙機場;十年前停用後,德國人有沒有盲搶地?來個發展是硬道理?

政府數年前曾計劃在舊機場邊緣地帶建住宅及中央圖書館,柏林人發起公投,議決反對任何發展。偌大的空地,站於其中有如一片大平原,原封不動,做公園!
 
舊機場內的社區農莊
近一世紀歷史的機場大樓,現在變成展覽場地與體育館,機場的草坪維持現狀,參觀之時雖然是嚴冬,但柏林人在跑道上放狗、年輕人狂飊踩單車、草坪上有些社區農業小菜園;這片荒廢跑道停機坪,沒有特別設施,只見開闊的柏林蒼穹,都市中心一片草原,任人飛馳,每個人都找到自己的樂趣。

天普霍夫機場也是老一輩西柏林人的回憶。西柏林乃位於東德境內的「孤島」,1948年,蘇聯曾試圖封鎖西柏林對外陸路運輸,英美空軍以每隔九十秒的頻率降落一架飛機,運送大批食物、燃料與建築物料到孤島西柏林,突破封鎖。空軍機師更自把自為使出攻心計,空投糖果給西柏林的孩子,故這些飛機暱稱為「糖果轟炸機」。

今年是柏林圍牆倒下三十年,城市土地不算太緊張,也源於柏林長年處於政治漩渦中心。當年的柏林圍牆不只一幅牆,其實是長達百多公里的分隔區,很多段落有兩層圍牆,中間是無人地帶,東柏林一邊則不准建高樓,致柏林市中心很大片土地長年空置。

冷戰為柏林「儲備」了大量閑置平地,香港人不須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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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January 12, 2019

到中學演講

[街頭壁畫,古巴 Santa Clara]

無數日子,我站在中學的大禮堂或活動室,直面無盡的空凳,等待學生魚貫就座。我都會重新思索一次,花這些時間,所為何事?

學校講座題材,離不開假新聞、後真相、記者生涯、傳媒素養,新聞自由等。中學生們關心這些題材嗎?不見得。

中學生們珍惜這種講座嗎?也不見得。有些學校,學生一大清早已經腳步疲累,眼神遊移,坐姿不正。老師應對方法大致有兩種,一是見怪不怪,置之不理;第二種,訓導主任高高在上,嚴厲訓斥,學生或面容死灰,或展示臭臉。禮堂也許夠大,但空洞冷漠,校外人士演講像例行公事,老師學生都提不起勁,當作規律化儀式的一部分。

當然,也有無數次,遇上校風良好的學校,學生走進禮堂一刻,你會感到朝氣勃勃,看到求知若渴的眼神,充滿好奇,笑容真切,問問題有反應,也許吵鬧,但全程投入;老師們也看得出充滿關愛笑容,融於學生群中,打成一片。

這天,邀約的老師提醒我,這學校很多同學專注力不足,請勿介意。

講座一開始,學生們超乎尋常地活躍,他們隨時舉手問問題,聽到笑點會開懷大笑,立刻與同學熱烈討論;我留意到,有很多關切的眼神,明顯用心聆聽,還有一位同學,問了一個大學生也不曾問過的好問題。

也許這就是我仍然會到中學演講的緣由。文字的力量也許還有,面對面的溝通交流才夠實在;喧鬧聲中,大聲疾呼新聞自由,哪怕只有一人在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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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


Friday, January 11, 2019

霎眼三十年:再說哈維爾



[哈維爾的傳記作者兼新聞秘書 Zantovsky]
布拉格之春五十周年,我們到訪哈維爾圖書館,負責人   Zantovsky 是捷克劇作家總統哈維爾的傳記作者,1989年捷克天鵝絨革命前後,Zantovsky 是哈維爾的新聞秘書兼親密戰友,由他來解說哈維爾,最適合不過。

他撰寫的哈維爾傳記,開宗明義就說,哈維爾的名言「無權者的力量」(power of the powerless) 常被誤解。很多人直覺認為,平民無權就是無權無力,何來「力量」?

平凡人如何反抗暴政?就從生活細節中不服從。Zantovsky 舉例,哈維爾等人   1977 年發起簽署《七七憲章》爭取人權自由,惹怒捷克共產黨;政府除了鐵腕滅聲,也立刻發起輿論戰(很熟悉的手法),組織藝術家、劇團工作者、文人等簽署「反七七憲章」活動,以壯聲勢。很多藝術家為保工作,無奈簽署表忠,但少部分人卻大條道理,提出要求:你要我簽名表態反對,無問題,但總得讓我看看要反的是什麼才落筆簽署;當時《七七憲章》屬違禁品,政府當然不讓你看,於是好些人不簽,最後不了了之,也沒什麼後果。

Zantovsky 說,所謂無權者的力量,就是在小節中發揮,大部分人有能力鼓起小勇氣,做對得起自己良心的小事,若每個人恆常地做,在自身力所能及的小宇宙中反抗,世界就會改變。

說來容易,1968 年布拉格之春被蘇聯坦克鎮壓後,捷克人經歷了二十年的黑暗日子,異見者流放海外,堅持留下不願妥協的知識分子,則失去工作,被安排去洗碗掃地,那些充滿「無力感」的日子,他們如何保持希望?

[Zantovsky 所著之哈維爾傳記]
Zantovsky 引述哈維爾說:「所謂希望,並非確信事情總會有好結果,而是不論結局如何,也肯定有其價值。」(Hope is not a conviction that something will turn out well, but a certainty that something has a meaning regardless of how it turns out.)

哈維爾還有一句名言,叫人「活出真實」,直白一點翻譯,叫「活在真相中」(living in truth)Zantovsky 說,這句話常予人一種傲慢印象,惹人誤解:這個人自認找到「真相」?那是何等狂妄。

哈維爾說過:「與追尋真相的人為伍,遠離找到真相的人。」

Zantovsky 說,哈維爾一向謙卑,所謂「活在真相中」,乃一個持續尋找真相的過程,踐行自己所相信的事,有話直說,縱使只屬少數,也不向權貴低頭。他說,極權政府的管治手法,不會天天殺人,如此代價太大、效率又低;他們製造恐懼,阻止人民發聲,當全民假裝順從,一切就得心應手。
 
《七七憲章》的35個發言人
《七七憲章》正是一個活出真實的例子,二百多名知識分子與藝術家發起簽署憲章,爭取人權,指政府違憲。當年的共產政權指他們反黨反社會主義,展開大搜捕大驅趕,很多人被拘控。但勇士們明知後果,也前仆後繼,布拉格有一個小型《七七憲章》展覽,組合了前後三十五個運動發言人的照片。當有人被拘禁、被流亡,一路有人不懼強權,排隊頂上,繼續發聲,活出真實。
 
[捷克天鵝絨革命紀念雕塑]
現實殘酷,成果從來不是一蹴而就,足足十二年後,東歐共產陣營如骨牌般倒台,捷克天鵝絨革命,不流一敵血,哈維爾上場;還記得當年舉世稱羨,這個捷克真夠浪漫,竟然選了一位詩人劇作家做總統。

體制轉型的陣痛無法避免,哈維爾等人有如在狂風巨浪下修整一艘爛船,經濟要由共產主義過渡到資本主義,政治由獨裁統治過渡到民主政體。Zantovsky 在哈維爾傳記中有一個「魚湯喻」:任何人都可以把魚煮成魚湯,但要把魚湯變回一條魚就很艱難。反對派掌權後,原來陣營中不同板塊的訴求要調和,發動反抗的學生組織是一派、哈維爾等「大愛左膠」自由民主派是主力、天主教勢力亦有支持者、被驅逐的前共產黨員也是一派,還有被推上風口浪尖本來不問世事的地下樂隊與藝術家。

Zantovsky 筆下的哈維爾總統,有得有失,總是在拉拉扯扯中蹣跚前行。不少捷克人曾指摘哈維爾做事手法太柔,不夠果斷;今天回看,很多捷克人仍懷念他是一個正人君子。Zantovsky 說,讀歷史,太完美的革命往往代表意識形態一言堂,如1789年法國大革命,或1917年布爾什維克革命,乃災難的代名詞;民主社會就是有組織的吵吵鬧鬧,有時小成功,有時小失敗,也許是最好的結局。
 
[布拉格,莫爾道河]
踏入   2019,往事並不如煙,這是三十周年紀念的日子。

198964日,中國共產黨鎮壓北京學生運動;同年同月同日,波蘭國會選舉,團結工會大勝,揭開東歐與蘇聯共產政權倒台的序幕。

[布拉格:共產主義受害者紀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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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合併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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