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y 20, 2019

回憶有罪‧依然相信



 感謝達明一派,感謝林夕,這時勢,作了一首新歌〈回憶有罪〉。

感謝黃耀明,選擇在公民實踐論壇公告,開宗明義說,這首歌為六四三十年而作,剛剛前一晚才錄好。同一天,明哥選擇在記者協會晚宴首次獻唱〈回憶有罪〉。

舊日或問天 怎允許摧毀信念
浩蕩像為了 被懷念
現在別問他 可有膽公開紀念
被現實騎劫 怎怨天

如燭光都有罪 將暗黑多幾十年 
如傷疤都有靈 未變臉
回憶即使有罪 真相怎麼敢無言
歷史假使有人 定被發現 


記協晚會,筵開六七十圍;一如既往,會場有點吵,各路人物齊集,不停談天。但這場合,應該算聚集了香港最多親歷六四的人。舞台前圍了幾圈,就是要聽清楚明哥的新歌。

現在若問他 可悔當天走太前
道路腐壞了 不敢涉險
現在若問我 怎會這麼想紀念
烈焰幻滅過 總有煙



皇天不必答辯 只怕蒼生肯忘言
后土不知冷熱 生滅無念 
歷史只懂向前 輾轉反側三十年 
如今滄桑少年 莫問蒼天 



若舉傘 為誰命運祭奠
廣場上 這麼多告別
莫須有 是誰造就壯烈
願廣場上 聲音不會


時代那麼壞,噪音那麼多,黃耀明繼續唱出心中的歌,選擇了勇往直前,無怨無悔。

我感動了。

新歌〈回憶有罪〉正在最後混音,不日推出。


從《人民不會忘記》到〈回憶有罪〉

(本文第二節原文刊於香港記者協會51周年晚宴場刊,原題為〈一場記憶與遺忘的鬥爭〉)

最近,偶然翻起了一本書,香港記者協會出版的《人民不會忘記》。三十年前,六十四位香港記者,記北京民主運動與六四鎮壓的所見所聞。



打開目錄,駭然發現,有好些熟悉名字,當天的熱血記者,今天已貴為建制一分子,當老總、做議員。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三十年,足夠滄海桑田、目睹大國崛起;三十年,足夠讓很多人覺今是而昨非,足夠讓年月的微塵,埋沒良知。

《人民不會忘記》的扉頁,開宗明義寫着:「獻給一九八九年愛國民主運動中奮起挺身的同胞;無私無畏地犧牲的中國公民;以及仍然在苦難中不屈抗爭的鬥士。」

當天,奮起挺身的人們大志未竟,犧牲的公民沉冤未雪抗爭的鬥士,三十年後仍然流亡;天安門的母親,依然流淚

命運安排,我踏入新聞界做一個實習記者之時,剛好是198963日,聽到歪理連天真相被掩埋,目睹每天的新聞凝固成歷史,我從此離不開這行業。

三十年來,當權者拒絕認錯,他們開動機器,重寫歷史,改造記憶;趨炎附勢,歌頌國力,膜拜高鐵,眼底只剩下金錢,腦袋崇仰權力。

愛黨者初時說,我們著力發展經濟,不要執著六四;現在經濟要超英趕美了,繼續絕口不提。出動坦克鎮壓手無寸鐵的平民,愛黨者說,天安門廣場沒有死人,絕口不提長安街亂槍掃射死很多人;愛黨者說,沒有六四鎮壓,哪有穩定發展,按此道理,犧牲了的義士,對國家有功,為何死難家屬到今天仍受監控,仍然活在惶恐之下?

偷換論題、以偏概全、跳設因果。三十年來一談六四,新聞從業員就站在歪理最前綫,聽到的是思考方法謬誤全集。

許多記者發現,採訪室高層酷愛高鐵,每一次新線通車,必煞有介事,描述行駛中的列車中茶杯裡水波不興;來到六四紀念日,當年澎湃浪濤的餘波,避得就避,得過且過,人有我有,是是旦旦就最好。

後真相時代,人們記憶短暫,年輕一代已不知誰是董建華,三十年前的事有如中古歷史。有時會問自己,那時候所相信的事,有沒有被動搖?是否太過執著,太過不識時務?人民已經忘記,你是否還要銘記?

香港還有一丁點自由,我們不記,誰記?我們不講,誰講?在大是大非面前,我們沒有遺忘的權利。

這就是我們的時代,一場記憶與遺忘的鬥爭、一場堅持與苟且的拉鋸、一場適者生存的無聲暗戰。

韓國記者李容馬,終其一生對抗司法強權,揭露官商勾結,他眼看奸人得逞,善人蒙難,自己又患上癌症,命不久矣,於《我相信這世界可以改變》一書中,他談到司馬遷論「天道是非」,山賊盜跖,殺人無數卻壽終正寢;反觀伯夷叔齊,既謙讓亦有節操,則餓死首陽山,有沒有天理?

我不相信有天理,但我信人心不死。

***   ***   ***

感謝香港記者協會,當世道荒涼,回憶有罪,記協不辱使命。三十年前,記協出版了《人民不會忘記》,由64位香港記者執筆,記下民運與鎮壓過程。三十年後,新書《我是記者 六四印記》即將出版,三十年後,逆風堅持,依然相信。這些事,我們不說,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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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y 17, 2019

習慣了被馴養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



前陣子去了一趟伊朗,走訪僅餘的遊牧民族。春去夏來,綠野快變作旱地,乾燥山野遠足時,遇上一頭落單了的羊。

廣闊的丘陵地帶,四野無人,牧羊人與他的羊群無影無蹤,落單了的羊站上小山崗上四顧張望,似乎甚為憂心。看清楚,原來是一頭剛分娩的母羊,腳下還有一頭小羔羊,只能勉強站起來,蹣跚走兩步又倒下;母羊還染着血,不敢離開羊羔半步。

母羊在野外生子,追不上羊群覓食的步伐。我們的嚮導說,母子處境很危險,因為這裏有狐狸,入夜就出動,母羊無能力保護小羊,亦無辦法把羔羊領回要一小時腳程外的羊圈,若牧羊人一直不察覺,沒有回頭把羔羊揹回營地,母羊羔羊都活不過今晚。
 
母羊四顧張望,似在找尋牧羊人蹤影,但他們已走得很遠
習慣了被馴養,就連保護孩子的能力都失去。羊的一生,就是乖乖地跟隨大隊,聽命牧羊人帶領,穿梭冬夏營地的水草,求得些許豐衣足食;吃飽了,就被趕回羊圈休息,第二天,重覆一樣的生活;生了小羊,母子相聚時間很短,大約只半年,牧羊人就會把羊羔賣掉,羊老了,就會宰掉,成為盤中餐。

習慣了被馴養,就休想命運自主。此刻,母羊沒有任何選擇,她只能站在原地,渴望牧羊人回頭,把牠們帶走,關進羊圈,苟且偷安,靜待某時某日的宰割。

習慣了被馴養,羊圈就是最安穩的地方。牧羊人回頭找到牠們時,也許還會拋一句,如果沒有我,你早就死掉了。

[十分鐘後,我們山的另一邊碰到了牧羊人與羊群,告訴他走失了羊。放心,羊母子應該無事。]
政治動物系列:

無法無天有代價

[立場新聞製圖]

林鄭「志不求易事不避難」,把逃犯條例這中央任務全部攬上身,理據潰不成軍,幕後指揮中聯辦終於出手,走上台前操控大局,送中條例演變成一場中央指揮的政治運動。

中聯辦主任王志民重調舊調,又抬出「自回歸以來,內地移交260多名嫌疑犯回香港,香港至今沒有一例移交內地」的理由,相信歷代特首與保安局官員被此種論調滋擾多時。

這說法,乍聽之下好像中央政府甚委屈、香港特區政府不公道、不合理。內地民眾也許點頭稱是,脆弱的愛國者甚至會覺得面子放不下,尊嚴受傷害。

冤有頭債有主,香港不移交,是因為無法律;沒有法律,是因為強國的司法體系信不過。內地的公檢法做過什麼好事?緝捕維權律師,安插尋釁滋事,擅長羅織罪名,廣泛應用電視認罪,眼中釘被旅遊、被監視、被失蹤、嚴刑逼供、公檢法黨強力部門一家親;堅拒司法獨立,代表堅拒司法公正;簽了國際人權公約又拒絕履行,則代表口是心非 (眾多實例,呂秉權在〈〉一文中說得清楚,不贅)

把法律作武器,以法整人的手段多姿多采。當你把法律玩弄於掌股之中,而且以我為主,沾沾自喜,視民如無物,堅持司法不能獨立,就要付出代價。

無法無天要付出代價,代價正是換來鄙視,遭文明社會竊笑,失去國家尊嚴。

中美貿易戰談判臨門一腳鬧翻,中方堅持任何協議不能有損國家尊嚴;脆弱的心靈特別重視尊嚴,但架是自己丟的,國家尊嚴受損,就是因為你建立了一套外界恥與為伍的制度。自作之孽,與人無尤,如此司法體系,不能再用任何方式增加其權柄。

內地的司法黑幕,其實建制中人最清楚。中聯辦吹雞,表忠遊戲又將隆重展開,我們將會目睹,眾多本來憂心的建制派商人與專業人士,齊齊扮鴕鳥,一邊把頭插進沙堆,一邊手舞足蹈喜迎中央指示;情況又如一群戰俘,被指令在荒地上挖深坑,縱使明知他們正為自己挖墳,仍然喜上眉梢。

號角吹起了,各位送中愛國者,祝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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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新衣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



一句「講大話」,立法會主席梁君彥把議員趕出場,認為「講大話」冒犯,英國國會都不容許,況且特首在場是莊嚴場合云云。

參考英國做法,學嘢就學全套,英國下議院議長是真民主選出來的議員,梁主席多屆小圈子均零票當選,屬於政治殘廢餐;英國首相則擁有民選國會議席,總算受過民意洗禮,特首林鄭,來來去去777。其實每次答問大會特首進場,民選議員站立恭迎,簡直是侮辱自己侮辱選民。

政府當初借台灣殺人案過橋發難修訂《逃犯條例》,現在台灣官方已聲明不接受條例安排,「初心」成泡影、商界無共識、也不再逼切,坊間眾多先易後難的方案卻充耳不聞,所為何事,路人皆知。

習近平一句盛讚林鄭月娥「志不求易事不避難」,忠誠的特首幸得恩寵,芳心竊喜,自然雄心萬丈,堅決不讓,更要捨易取難,誓言不再做鴕鳥,比前幾任特首更有擔當。日後中央要人,忠誠的特首會不接旨嗎?

內地的司法黑洞,近日又多一例。維權律師王全璋幽禁三年後才遭審訊,判刑後家人仍不能相見,根據什麼法律?如何進步、什麼陽光?

立法會打大交很醜陋?我從來以為,一群權貴,衣冠楚楚大喇喇坐在議會中,一本正經道盡謊話,更不堪入目。穿著皇帝的新衣扮莊嚴,難怪被人揭穿後老羞成怒。

*


Saturday, May 4, 2019

以刑罰渴望愛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乃合併版)

「國歌法」,很多國家地區都有,香港的國歌法奇特之處,在刑罰奇高,侮辱國歌最高可判監三年,幾乎冠絕全球。

其他國家立法,也想增進人民的認同感,但刑罰輕,甚至無罰則,當然有理由;因為有正常智慧的人都會明白,有些事逼不來,嚴刑竣法無說服力,不會令人更相信,更有反效果。

曾上過一位社會心理學家的課,談說服人的技巧,他問:「這世上,你最信任的人是誰?」不用細想,即答。

相信父母?相信情人?相信老師?相信國家?

有病時我們相信醫生,祈福時有人相信車公,但我們往往沒在意,歸根究柢,無論你在什麼情境下最信任誰,你都是相信自己的判斷,去決定誰最值得相信。

最信任的人,是自己。

搞清楚這一點有很大啟發。做傳播、教育、心理輔導的專家早意識到,人是反叛的動物,自己發掘出來的東西才最美妙。要人相信某些事,「灌輸」效用弱,傳播者提供一個環境、一些資訊,讓人自己達到結論,才最有信服力。

例如做傳播工作,凡事說八分,剩下的最後幾十米路可以留白,讓讀者觀眾自己感受,自己得出結論,由自己說服自己。

社工導人向善亦如是,例如輔導青少年,甚少教訓人要如何如何做,反而說說其他人的故事,不停問問題,循循善誘,讓他們自己構想前路,條路自己揀,決心自己定,更能扛起責任、持久實行。

教育亦同理,老師不須把結論鑿在額頭上,會透過討論、交流、實踐、解難,讓學生自行探索,自己找出答案,更入腦。「懲罰」或會令人順從,但心有不甘,口裏附和,卻內心鄙視,沒多少教育作用。

立國歌法,你想人愛你,渴望忠誠;不過,你害怕對方不愛你,怎會用恐嚇懲罰的方式渴望愛?除非你的戀人是被虐狂。

這個求愛之國,人民祭出「六四」二字,少許異見,就會被指控顛覆國家政權;網上幾句不中聽的話,就封網炸號;教授在課堂裏批評政府,則被勒令停學。國歌背後的黨,嚴密監控人民,鼓勵學生告密。大國崛起,卻有嚴重的不安全感;昇平世代,卻鼓動民族主義情緒,足見自我形象低落,無法用道德力量感染人,只好出動戰狼。愛國主義是無賴的最後避難所,全中。

真正的尊重,你不能下旨討索,求愛者,只能知行合一,令人心悅誠服,方得真愛。當然,如果你要的只是虛情假意,以口交心即可,即另作別論。

一個真正偉大的國家,不用誇耀自己,不須乞求尊重,不須如一個五歲孩童,時刻炫燿,惟恐別人不留意自己的存在,惟恐自己的形象被貶損,惟恐不受到旁人的稱頌。

國歌法以重刑求尊重,乃適得其反、自我推翻的弱智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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