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25, 2014

攻頂不浪漫

區家麟|絢麗荒涼    (本文25/4/2014 刊於《信報》)

Gokyo, Nepal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尼泊爾險峰路上,山光明媚,轉眼風雨如晦;小徑旁常見旅客墓碑,提醒每一位過客,冰壑絕壁,暗藏殺機,大山不可欺。

珠穆朗瑪峰攻頂必經之路,貢布冰瀑 (Khumbu Icefall) 日前雪崩,十多名雪巴人身亡,成為歷來珠峰攻頂探險,最多人死亡的一宗意外。雪巴族人,正是雪域原住民,因其天生奔走高山的能耐,成為聞名於世的登山嚮導與後勤部隊。

Wikipedia圖片:貢布冰瀑,普通行山人士到此止步。攀上珠峰,要越過此冰瀑的巨型冰塊,一般由雪巴嚮導架設繩索與鋁梯
為何死的都是雪巴人?事件再次引人注視,世界最高峰,已成為冒險樂園;登山活動商業化,幫人達成理想是大生意,世界各地旅人,或追求夢想、或挑戰極限,每年集中於四、五月間,山區天氣較穩定時,蜂擁到珠峰大本營,靜待攻頂時機。雪巴人是先頭部隊,他們在登山季節開始時,於緩慢流動的冰瀑中,架設繩索與鋁梯,運送糧食與補給物資往高海拔營地。
後方的冰崖,其實是一塊緩慢移動的巨冰
多年前,筆者曾橫越貢布冰瀑下較平緩之冰河,巨型冰塊如房子一樣大,以每天幾厘米的速度緩緩流動;走在冰河上,偶然會聽到沉重碰擊聲,是某處冰塊在翻滾,上游之冰瀑,更為陡峭。雪巴人是先頭部隊,也是敢死隊,險境由他們先探,冰隙深不見底,還要負重,運送攀山健兒所需帳篷、食水與氧氣瓶,穿梭險境數十回,犯險的登山勇士,其實只需來回冰瀑三數次以適應高度,風險較低;這種探險交易的消費模式,某程度上,可視為登山者出錢叫人替自己承擔風險。
Khumbu冰河上,跨過緩慢流動的冰塊
珠峰攻頂這挑戰,也不如想像中浪漫。海拔七、八千米的險峰雪嶺,有自己一套「倫理觀」︰見死不救是常道。

高峰空氣稀薄,高山症令人腦筋迷糊,判斷失準,加上攻頂一天,要極速來回,踏雪而行,遇上烈風嚴寒,更是舉步維艱,體力消耗巨大,容易失溫虛脫。若有人遇險,同行者的應對方式,是棄之不顧,因為無人有餘力揹體弱者下山,若留守照顧,結局多是一同客死深山。珠峰之巔,估計歷年有超過二百具登山者屍體,埋於深雪,沒有搜索隊會把他們送回家。

2006年,曾有登山者體力不支,累倒路邊,數十人登山隊路過,無人施以援手,令人慨嘆︰為了登頂,攀山者可以去到幾盡?

國家地理雜誌Everest一書,總結1996年導致八名登山者死亡的一場珠峰風雪,死傷慘重,與多種「攀山文化」有關:商業化、行軍式的攻頂探險,由於攻頂者太多,攀山者見大軍同行,遂有「安全」之假象,常低估風險,又以為一旦遇險有人照應。事實上,若有險情,同路人為自己生命搏鬥,通常自顧不暇。

由於攻頂者動輒數百人,又多會選擇天氣好的日子出發,一些險要山脊,出現「交通擠塞」,互相拖慢步伐,增加風險。每名登山者,為達成攻頂大願,須付出相等四十萬至五十萬港元的旅費,用於嚮導、食宿及攀山裝備,時間與金錢投資巨大,縱使經驗與體力不足,也不想放棄,臨崖不勒馬,容易自陷險境。

不同國家及各家公司的攀山團隊,常有意無意比拼,導遊之間,會鬥快,或逞強,把更多「客仔」帶上珠峰頂,增加「商譽」,也令險象橫生。登頂之人,來自不同國家地區,人人都有自家的「紀錄」要破,受家鄉的傳媒鎂光燈影響,受到注目,有壓力,不能認衰,不能輕言放棄,也可能影響判斷。

近年,登山者死亡率下降,乃得益於天氣預報越來越精準、登山裝備及藥物改進,又有大隊雪巴挑夫。攀山客戶的生命較有保障,運輸氧氣瓶的後勤部隊承擔更大風險。

雪巴人生於山地,視山峰為聖地,從來沒有「攻頂」傳統、沒有「征服」心態。挑戰自己,不一定要攀上巔峰創造紀錄;有時,心存敬畏,登小丘遠觀,洞察天地澄明,學會謙卑,已是天大的福份。
往珠峰大本營路上的重鎮 Namche Bazaar
珠穆朗瑪峰的紫紅色日落,有人話,似肥牛
參考資料:
Jon Krakauer: Into Thin Air.
Broughton Coburn: Everest, Mountain without Mer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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