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February 19, 2019

無色無味大殺傷力法武

[立場新聞製圖]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合併加長版。)

特區政府因為一宗發生在台灣的謀殺案忽然修例,容許把嫌疑犯移交內地受審。最虛偽的一群,乃建制派那些根正苗紅的愛國先鋒,跑出來大聲疾呼要「尋求公義」,贊同移交犯人。

真奇怪,內地抓捕維權律師三百人,為何從不見你們大義凜然地說「公義」?新疆當局把維吾爾人關進守衛森嚴的「培訓中心」洗腦再教育,有誰出來講兩句人話?那些自命伺奉基督也拜倒黨國的信徒們,內地政府火燒十字架又打壓你的主內肢體,又不見你們出來講「正義」?

也請各位自命關心民間疾苦的建制派議員撫心自問,這些年來,多少在內地遇上法律爭議的香港人,他們在內地做生意含冤受屈、買樓受騙,甚至遭強力部門無理拘禁,沒有公平審訊、不能自聘律師、家人不能探望、庭審不公開。苦主不敢找民主派議員伸張正義,因為明知方丈很小器,恐怕弄巧反拙;他們遂哀求建制派議員協助,希望能利用所謂人大政協身分,同內地講講理、說說情。

這些個案,你們接過不少,面對公檢法的高牆,你們有多少次成功爭取?

內地「法治」的黑暗,你們非常了解,今天你們卻跑出來大聲疾呼,支持大開中門。

沒有人想見到一個殺人嫌疑犯在香港逍遙法外,但我們也不想見到因而製造千百宗冤假錯案;我們更不願意看到,強力部門以後可以一聲令下,香港警隊三萬人淪為他們的爪牙,服務這個鄙視司法獨立、沒有公平審訊、強逼電視認罪、以法律作槍炮來治人的國度。

法律是武器,只能由黨全面掌控,:「在對外鬥爭中,我們要拿起法律武器,佔領法治制高點。」又說:堅決不走「司法獨立」的路子,所謂「全面依法治國」,是由黨「集中統一領導」。

政府要修訂《逃犯條例》,雖云涉「政治性質」的罪行都不能移交罪犯給內地,但大家不要忘記,天朝腳下,法律就是政治,劉霞之弟劉暉遭控告欺詐罪而成為人質、艾未未則被指「經濟犯罪」遭留難、銅鑼灣書店股東桂民海最初曾以涉及「交通意外」為名遭擄拐回國、早前另一禁書書商姚文田則被控「走私」罪名遭判刑。

法律也是武器,法律也是戰略。強力部門擅長羅織罪名、弘揚創意法律,經濟罪名乾坤挪移對付政治犯屢見不鮮,不怕做不到,只怕你想像力追不上。

「法武」之妙,在無色無味,也不聞血腥,公安檢察戴白手套,法官穿上官袍,看似嚴明,還有幾分優雅,假戲真做,特技效果再上層樓。

雖云移交逃犯要經香港法院審理,今天你也許還能信任某些香港的法官,五年後?十年後呢?當聽命的法官統統升上高位,當人大釋法愈加放肆,當憲法大於一切的案例確立累積。所謂法庭審判,都只是例行公事。還記得,政府中人一直謂,特區政府向內地要求新移民「單程證審批權」根本不切實際,因為香港保安局無能力(應該係不敢)審閱內地文件的真偽;同一道理,日後權威公檢法部門以檢控文件作為法律武器,香港特區政府、保安局、法院,誰有能力兼斗膽質疑那些「法武」有多可信?

我們要把台灣謀殺案的兇手繩之於法,修例移交逃犯給台灣就夠了,政府何須乘機發難,張牙舞爪。

不要以為今天表忠明天會飛黃騰達仙福永享,也不管你是否忠誠黨員,黨以法律作武器,槍口隨時回頭對着你。

移交逃犯的難題爭議二十年,當年梁愛詩與葉劉淑儀也不敢強推;今天看見一眾愛黨先鋒與保安局局長李家超的嘴臉,你就明白,香港的自由自主不用北京來剝奪,確實一點一滴斷送於這些香港人手上。

正如吳靄儀所言,現在特區政府所做的,「」。以堵塞漏洞之命,藉機令一國兩制崩堤,我們正目睹一群千古罪人的誕生。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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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February 12, 2019

忘記歷史教訓,歷史就會重複


亞美尼亞大屠殺紀念碑,首都葉綠凡
有什麼比遭遇種族大屠殺更悲慘的事?大概是,遭大屠殺後無人理會,無人記得。

有什麼比策劃種族大屠殺更卑劣的事?大概是,大屠殺過後,幕後主腦逍遙法外,整個民族拒絕承認責任,更否認曾經發生過大屠殺這回事。

這是整整一個世紀前的事了。

1915 年前後,第一次世界大戰亂局中,鄂圖曼帝國信奉伊斯蘭教的突厥人(即今稱土耳其人)屠殺及流放國土東部的亞美尼亞人基督徒,估計超過一百萬人死亡,有人被大火活活燒死,有人被驅趕到沙漠餓死。
 
[相片撮自亞美尼亞種族滅絕博物館,下同]
早於   1915 年前,突厥人已有屠殺前科,多次殺戮,亞美尼亞平民幾千、幾萬人地死去,英美法等國總算「基督徒兄弟」,輿論與志願組織有關注,但各國政府光說不做;到一次大戰時種族清洗變本加厲,國際社會已無暇理會。

一戰過後,鄂圖曼帝國分崩離析,列強忙於重劃邊界分贓,亞美尼亞人的悲劇,瞬即被世人拋諸腦後。

二十年後,希特拉放心地開始屠殺猶太人前說過:

「畢竟,到今天誰還記得滅絶亞美尼亞人的事。」

*
 
亞美尼亞大屠殺紀念碑,Yerevan
未到亞美尼亞前,只是隱隱約約聽過亞美尼亞大屠殺這件事,畢竟人世間的悲劇浩如煙海,百多年前的事可以遺忘的有很多。

一百年了,但是亞美尼亞人念念不忘。

首都葉綠凡山丘上,有一座大屠殺紀念碑,十二塊巨碑構成圓拱,代表十二個於今土耳其東部,大屠殺後亞美尼亞人失去的省份。



亞美尼亞人有可能重奪故土嗎?看來是妄想了。大屠殺前,該地住了百多萬亞美尼亞人,「自古以來」是他們文化的核心地帶,數百年來都由鄂圖曼帝國管治。大屠殺後,荒涼狼藉,人們遭流放,或躺於亂葬崗,剩下倖免一死的少數婦女,則被逼改嫁土耳其人,改信伊斯蘭教,為免受歧視,甚至刻意抹去亞美尼亞人身分。

偌大故土,已再無亞美尼亞人的身影,人去燈滅,清洗得很徹底;今天的土地與自治爭議,乃土耳其人與庫爾德人之間的衝突,人都死光,幾乎一個不留,當然沒資格沒籌碼談領土。


紀念碑園地,有一個大屠殺展覽館,講解員肅穆地訴說往事,她看來講過數千次,談到最後,她眼神仍流露一絲激動,幾絲忿怨。

當年鄂圖曼軍官對付各地起義之兇殘,舉世皆知,有相為證。例如這張1903年法國報章的頭版相片,記錄了鄂圖曼武裝部隊在馬其頓殺人後割下頭顱,並擺好姿勢拍照留念的一幕。


鄂圖曼軍人當街吊死亞美尼亞神職人員
 如何殺一百萬人?德國人在二次大戰時發明了毒氣室殺人工廠,乾淨快捷有效率;一次大戰時的鄂圖曼帝國較原始,用刀、用劍、投湖、困在教堂裏一把火燒,最有創意算是聲稱遞解亞美尼亞人離開 (deportation),實際上是驅趕他們進沙漠,讓平民斷水斷糧,自生自滅。

什麼人動手殺人?髒活太多,除了鄂圖曼的軍人,政府特別釋放監獄的罪犯,設立黑部隊,組織他們大開殺戒。遭流放沙漠的平民,沿路政府不補給,試想想,被搶掠一空的農民,被逼離開自己土地,手空空無一物;鄂圖曼帝國把部分任務交給同為穆斯林的庫爾德人,負責把亞美尼亞人趕進沙漠,最後能活着到敍利亞的亞美尼亞人,十中無一。

這些皆非受害者一面之辭,既有相片為證,當時各國報章有跟進,國際救援組織有關注,眾多外交官及歷史學家包括湯恩比曾發表過報告,甚至鄂圖曼帝國一戰時的盟友德國,有軍官親歷其境,亦曾報告這是一場大屠殺,不是正常軍事活動。歷史學界尚有爭議乃死亡人數,大屠殺正是如此,死多少人根本數不清,一般估算在100萬至150萬之間。
 
亞美尼亞人驅趕到沙漠





鄂圖曼之後的土耳其,官方至今不承認有「亞美尼亞大屠殺」,指所謂大屠殺是一派謊言,官方只會叫「一五事件」,意指   1915 年發生的事,不談屠城、不講屠殺,拒絕承認責任。

土耳其辯解,當時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東部是俄羅斯與鄂圖曼帝國的戰場,移走亞美尼亞平民是為了他們安全云云;背後當然還有眾多原因,亞美尼亞人以善戰聞名,平民當中夾雜武裝分子,鄂圖曼帝國遂以「國家安全」為名,消滅極端分子、阻止亞美尼亞人通敵,加上亞美尼亞人也擅長做生意,經濟優裕惹人羨慕, 遂借勢大開殺戒,搶掠田產。

另一明顯理由,當然是信奉基督宗教的亞美尼亞人非我族類,更非穆斯林兄弟,亞美尼亞人於帝國中一直是二等甚至三等公民,例如遇糾紛時不能上法庭作證,房屋不能高過土耳其人,教堂不能敲鐘等。俄羅斯軍隊中有亞美尼亞人兵團,亞美尼亞人亦普遍較親俄羅斯,畢竟當地人信奉的使徒教會與東正教有眾多相似之處,亦令鄂圖曼突厥人疑心大起。加上鄂圖曼帝國末年,突厥民族主義興起,主要政治派系雖然互有爭鬥,但找到同一目標:對付亞美尼亞人。

當然,一切理由均不能成為屠殺手無寸鐵平民的辯解。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亞美尼亞人的聖山阿拉臘山劃歸土耳其,亞美尼亞人可望而不可即。
而亞美尼亞人也不是省油的燈。

戰爭結束後,鄂圖曼帝國的大屠殺主謀紛紛流亡,逍遙法外。

勇武的海外亞美尼亞人,組織「復仇之神行動」(Operation Nemesis),追蹤屠殺主犯,既然國際法庭無力主持正義,於是親手殺敵;總共七名主腦,被亞美尼亞人暗殺或明目張膽地殺死。

其中最矚目一件刺殺事件發生於1921年的柏林,大屠殺主腦兼鄂圖曼軍閥三巨頭之一   Talat Pasha,光天化日下,被亞美尼亞青年   Tehlirian 於後頸開槍擊斃。
 
擊殺大屠殺主謀的亞美尼亞青年 Tehlirian.  (撮自博物館照片)
殺人後,Tehlirian 留在現場,承認責任,並願意上法庭,目的乃讓全世界知道亞美尼亞大屠殺這件事,這是復仇計劃的一部分。他在法庭講述大屠殺事件,承認自己殺了一個人,但沒有犯下謀殺罪。

結果,十二人陪審團裁定,Tehlirian 罪名不成立,當庭釋放。

Tehlirian 成為亞美尼亞民族英雄。

*

一百年後。

是日,土耳其外交部發表聲明,為他們的突厥兄弟發聲,譴責中國新疆當局囚禁一百萬名維吾爾族人於「集中營」,稱之為重大的人道悲劇與恥辱。

有朋友口痕謂,中共面對土耳其的批評,大可「拿土耳其的臭史做文章」。

話音未落,《環球時報》就刊出〈土耳其沒有資格指摘新疆治理〉社論,謂土耳其政府不久前才清洗庫爾德人,「根本沒資格對中國內政說三道四」,叫土耳其不要擺出西方一套的「人權臭架子」。(補充一句:庫爾德人就是一百年前和突厥人合作清洗亞美尼亞人的庫爾德人。)

根據愛國賊的邏輯,天下烏鴉一樣黑,人家有臭史,我的就不算臭。

中國外交部大可以辯解:土耳其人的祖先們,屠殺了一百萬人,我們只是抓來一百萬個又自願又開心的維吾爾人接受禁閉式再教育,而且是免費教育,突厥人民今天應該很高興。

也可以辯解,我們一切依法,有法律作武器,何用槍炮?

也可以辯解,我們只是滅絕語言,滅絕宗教,沒有滅絕種族,簡直是隆恩盛德。

也可以辯解,若講洗腦、打壓,我們絕無歧視,對漢人一樣洗腦,對極端分子同樣打壓,一視同仁。

也可以辯解,論「極端」定義,漢人按法律申訴維權,都是尋釁滋事,都屬極端行為,故對漢人突厥人維吾爾人,無差別對待,無雙重標準。

那麼,既是「教育培訓中心」,不是「集中營」,為何要築起高牆、建監視塔、守衛森嚴?外交部發言人大概可以辯解,我們是為了維吾爾族人民的安全,這樣做,提升了他們的安全感、幸福感與滿足感。

*
據說在土耳其與敍利亞交界的沙漠中,若拾到骨頭,都是人骨,不是動物骨頭。[網上圖片]
大屠殺悲劇,很大程度因民族主義點起仇恨火焰,土耳其人面對確鑿證據卻至今不承認屠殺責任,有說法認為,乃因為土耳其民族中有濃厚的「榮譽感」,自己的榮譽與祖輩的榮譽密不可分,就是一個共同體。故死不認錯,甚至不會面對祖父輩幾代前的過錯。

雙手沾滿鮮血而又死不認錯的人,永遠不可能站於道德高地。

亞美尼亞大屠殺的歷史告訴我們,事情的發展有迹可尋,無人關注時,遲早變本加厲。

猶太人大屠殺的歷史也告訴我們,不管日耳曼民族多優越,不管你有多少千年的燦爛文明,宗教、民族、階級的樊籬,容易令人陷入瘋狂。

亞美尼亞大屠殺後二十年,德軍入侵波蘭前夕,希特拉準備大開殺戒,據一份會議文件所記,他謂:「畢竟,到今天誰還記得滅絶亞美尼亞人的事。」

然後,另一場大屠殺開始,六百萬猶太人遇害。

歷史的敎訓是,如果不記住歷史的敎訓,歷史就會重複。

亞美尼亞種族滅絕博物館最後一組展品:希特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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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考資料:
亞美尼亞種族滅絕博物館展品
Hayk Demoyan (2015), Armenian Genocide: Front Page Coverage in the World Press.
Wikipedia: Armenian Genoc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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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太大屠殺:



Monday, February 11, 2019

祝努力得到回報



[區議會美學一景]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過年,要說些祝福話;謹祝各位,努力得到應有回報。

每到農曆新年,總感到自己反傳統反社會反人類的一面,不想見人、不派利是、不想拜年,口裏沒有幾句動聽的祝福說話。如果真的要恭祝人什麼,同輩與長輩,會說「身體健康」;畢竟,今時今日據說六十歲才是中年的開始,長壽而不健康,再加醫療體系爆煲,「長命百歲」只是惡毒的詛咒。

對着年輕一輩,通常會說這句:祝你努力得到應有回報。

這時代,很多人不勞而獲,或者不須太努力也得到很高回報,例如炒賣、囤地。有些人努力得到回報,主要是因為他選對了父母,贏在子宮中,從小積累人脈、錢財與知識;資本豐厚,錢搵錢,自然一本萬利,可以上報紙奢談投資心得與買樓哲學。

有時,拜拜年也好,可以實地觀察同一家人裏的代際差距。這時勢,大部分年輕一輩,努力的回報不如父母輩年輕時的豐碩;或者說,他們努力所得的回報,與年長一代努力所得的回報,少得不成比例。

咒罵年輕一代,看來已成為某一輩人的日常消遣。罵人前,可以想想兩代人的時代際遇。

回想上一輩人,三十年前剛投身社會,遇上移民潮,原來的都市菁英出逃美加,留下大量空缺與機會,同時卻又是九七前末日狂歡經濟洪潮,加上北方改革開放,社會求才若渴;正常一個人,安分守己打工,也能買樓安居,步步高陞。

工作有超額回報,自然認為一切是自己努力得來,我們好拼搏,以為努力得到回報乃理所當然,然後挪用「獅子山下精神」自   high

設身處地看看今天的年輕人,無疑機會還有,但競爭大了,要面對來自五湖四海的精英,大學學位也不是什麼保障;樓價飈升,工資沒漲多少,年輕人不靠父蔭而買樓自住者稀;兒時隨中產父母吃喝玩樂一輩,又會發現憑自己微薄人工,甚至不能維持、也許永遠追不上父母輩的生活水平。

所以,過年祝福語,「心想事成」太妄想,「恭喜發財」有點渴求不勞而獲的意態,「努力得到回報」平實謙遜,恰如其分。

不過,祝你「努力得到回報」,確實有點累贅,如有朋友想起有什麼四字祝福語能表達這意思,請告訴我,感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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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February 4, 2019

新春時節,望王全璋一家早日重聚



[立場新聞製圖]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因「顛覆」之名,「709大抓捕」維權律師最後一人王全璋被判囚四年半。

人給抓了,不讓親人探望;口說依法,卻連律師也不能接觸;秘密監禁三年多才肯開審;審判時,家人不容聽審;宣判時,不公開判決書。一句「案件涉及國家秘密」,什麼都歸「國家安全」,就可以無法無天。

王全璋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一個律師如何顛覆國家?按起訴書所列「罪狀」,他只是協助弱勢社群爭取權利,教授法律知識,在網絡上批評政府。看清楚,這些都是個人行為,如何變成「國家秘密」?合理解釋應該是,王全璋被指「惡意炒作」與「抹黑司法機關」言論皆千真萬確,他在庭上每句自辯,皆是當權者恐懼民眾知道的「國家秘密」。

法律的公正不是說了算,公義要彰顯於人前,才能服眾。秘密逮捕、秘密審判,官樣文章中充斥「依法依法」字眼,徒屬當權者心虛,自知理虧,遂自我麻醉、自欺欺人,意圖壯膽。

大國崛起後,正所謂「要槍有槍、要炮有炮、要法律有法律」,法律變成國家專利,也成為國家的專制武器,愈強勢,愈滑稽。

王全璋被判刑前後,電視新聞又見外交部發言人的嘴臉:「…絕非一個單純的司法案件,背後有很強的政治企圖和政治操弄…」,又說:「不能打着安全的幌子,以莫須有的藉口…這種無理做法和霸凌行徑,各國都應予以警惕和抵制。」他談的是孟晚舟與華為案,一國發言人,外交部記者會上表演,裝腔作勢,奢談人權法治,句句自摑一巴,令人發笑。

偉大祖國的人權觀一路進化,講人權,人權是權貴的權;談法治,法治是權貴的家法。一個孟晚舟,國家機器義正辭嚴去維護;草民講基本人權法治,國家不容妄議,盡力踐踏,連維權律師都要斬草除根。

這就是你要歌頌的國。

新春時節,望王全璋一家安好,早日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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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February 1, 2019

歡慶亞美尼亞:記一場「和理非非」革命



首都市中心共和國廣場上,革命後,他們有一棵新的聖誕樹。

亞美尼亞人說,往日財閥弄權的政府,每年花一大筆錢佈置市中心的巨型聖誕樹,開支龐大,但年年一式一樣;今年去舊迎新,只用了往年一半的錢,聖誕樹物料明年還可以重用,經濟實惠又美觀。他們質疑,以往交的稅,不知貪污到哪裏去了。

新的燈飾,新的開始,廣場上的月圓夜,我看見了亞美尼亞人擺脫長年陰霾的歡慶,他們展現笑顏,相信命運自主,重新掌握未來。

有關亞美尼亞「愛與和平非暴力」革命,去年四月發生,被喻為繼   1989 捷克不死一個人沒打爛一扇窗的「天鵝絨革命」翻版,甚至有媒體標題奉之為一路向右轉的「黑暗歐洲中的閃爍光芒」。
 
示威高峰,萬人空巷,擠滿首都市中心廣場。(網上圖片)
這場革命的抗爭手法很熟悉:集會、遊行、苦行、唱歌、跳舞、堵路、有大台、聽指揮、公民抗命、強調和平非暴力,面對警察要高舉雙手。

簡單來說,就是左膠。

不過,他們堵路是游擊式,分散、自發,時間不限、地點無定向;他們每晚十萬人集會,卻不通宵不紥營,保存實力,避免衝突,第二天再來。

廣場上的人潮。(網上圖片)
每次旅行的終結,只是另一趟旅程的開始。亞美尼亞旅途中,偶遇當地人,每談到不久前的革命,總是喜上眉梢,滔滔不絕,訴說這場「和理非」抗爭的場面;回到香港,只好再讀網上文章與激情片段,回望這場似乎香港人需要知道的抗爭。

新聖誕樹所在的共和國廣場,20184月,一幕一幕,激動人心,一切似曾相識。故事就從一位妄想永續連任的強人開始。



一個想永續掌權的總統

這場很多人忽略了的革命,請讓我慢慢說,首先,介紹兩位主角出場。

一位叫 Serzh Sargsyan,亞美尼亞強人總統,執政共和黨財閥集團的頭目,做了兩任共十年;他十年前上任時,人民抗議選舉不公遭鎮壓,衝突中死了十個人。

Serzh Sargsyan, 企圖變相永續連任的總統。(網上圖片)
Nikol Pashinyan, 抗爭開始時,他只是一個小黨領袖
另一人叫 Nikol Pashinyan,反對派中一個小黨的領袖,記者出身。是次革命,他身先士卒,從第二大城市苦行二百公里到首都,喚醒人民關注,他苦行開始時,只得小貓三兩跟隨;Pashinyan 及其支持者,最終逼使執政黨讓步,當選總理;年底國會選舉中,Pashinyan 的政團奪得超過七成選票,控制國會;選民以選票把長年執政的共和黨掃地出門,一席不剩。

革命的直接導火線,乃總統 Sargsyan 不守承諾,為自己永續掌權鋪路,公然講大話。

多年來,這位總統推動「政治改革」,修憲把總統制改為議會制,權力轉移到總理,總理由國會議員選出。亞美尼亞人一直有質疑,Sargsyan 是否想兩任任期過後,自己轉做總理,避過連任限制,轉做另一職位永續掌權。但   Sargsyan 曾於20144月公開承諾,自己不會競逐總理。

權力果然是一劑猛烈的春藥,Sargsyan 拒絕放棄高位。改制後的2018年,Sargsyan 毀諾,宣布接受自己所控制的共和黨提名,做完十年有實權的總統後,換一個位置,繼續做擁實權的總理,遂激起抗爭。

Pashinyan 抗爭第一招,是「苦行」,從第二大城市久姆里 (Gyumri) 起行,二百公里路,步行到首都葉綠凡 (Yerevan)。十幾天的苦行,他說要仿效甘地,由起行時臉龐皮光肉滑到十多天後滿臉大鬍子,Pashinyan 的招牌裝束是一襲迷彩衣,常揹着背包;他一路前行,一路透過facebook twitter,宣傳理念,指揮抗爭策略,號召群眾加入。

到達首都葉綠凡後,抗議一路升溫,群眾堵路,集會遊行,高峰期連續一星期,共和國廣場每天有十多廿萬人集會。亞美尼亞是高加索山區小國,也曾是蘇聯最小的加盟共和國,悲劇國度,人口更一路外遷減少;這個國家人口不足三百萬,有廿萬人連日示威,比例巨大。

二人對話,電視直播,不歡而散。(網上圖片)
2018422日,Sargsyan 屈於強大壓力,與 Pashinyan 公開電視對話,但談了只三分鐘,由於 Pashinyan 開宗明義要談他辭職與交接權力的安排,Sargsyan憤而離座,後更拘捕了 Pashinyan,引發更大示威。翌日的遊行隊伍中,出現穿著制服的武裝部隊;出乎意料,Sargsyan 當天突然急轉彎,宣布辭職;執政共和黨本來想推舉另一人當總理,但示威群眾繼續施壓,反對派大團結,共和黨則有人倒戈,最終國會屈於民眾意願,選了 Pashinyan 當總理。

和平革命,歷時個多月;這些歡慶時刻,只屬於他們。



反對派的「和理非非」戰術

重溫亞美尼亞「天鵝絨革命」,有些抗爭場面,有如午夜夢迴;有些抗爭策略,值得一書。

**「和理非非」貫徹始終
反對派領袖 Pashinyan,一開始請群眾公民抗命,強調和平非暴力,面對警察時高舉並打開雙手,不用任何防禦工具,遇上「反佔領人士」或警察,亦要保持平和,不罵人,群眾由始至終皆大體上能做到。回顧一次街頭警民衝突,警方發射催淚彈時,示威群眾高舉雙手,以示沒武器、不衝擊。遙遠的角落,熟悉的情境。

警民對峙,示威者高舉雙手。(網上圖片)
後來,高舉雙手的動作,演變成冰島人在世界盃發揚光大的 ‘war chant’,示威者舉高雙手猛力擊掌以激勵人心,成為抗爭的常見symbol

Pashinyan 常強調,要保持和平,免予人口實。

也值得注意的是,俄羅斯在亞美尼亞有駐軍,亞美尼亞財閥政權雖然與俄羅斯過從甚密,但整個革命過程中,普京看來沒有干預。有亞美尼亞人謂,他們矛頭只指向本地政府,無暴力失控之迹象,亦無外力干預,一切源於國內街頭,不令俄羅斯有藉口左右。Pashinyan 上場後,亦第一時間拜見了普京。

[Pashinyan 會見普京。亞美尼亞左鄰右里都是世仇,左是土耳其,右是阿塞拜疆,不可能不倚傍俄羅斯]
**示威群眾每天回家,不長期佔領
群眾運動期間,共和國廣場每天都有大規模集會,但主辦者叫群眾每晚回家,不通宵集會、不過夜、不紥營,主要是避免有親建制流氓於夜間挑釁,抗爭者亦可每晚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明天再戰。這次群眾運動初期,曾有人不滿阻路,開車衝向示威者,亦有「反佔領人士」指罵示威者。(片段見此)
 
每夜大集會,必會回家,明日再來。(網上圖片)
Pashinyan 有此先見之明,有亞美尼亞人說,是他汲取了十年前勇武抗爭的失敗經驗,當時警民衝突正是於夜間紥營通宵抗議時發生,當時死了十人,當中有警察,沒有人想悲劇重演。

**無固定地點之游擊式堵路
除了大規模集會,反對派亦號召群眾自發堵路,堵路之目的乃阻止政府正常運作,亦要突顯政府缺乏管治合法性。連續多天全城堵路,不固定時間,沒指定地點,隨時轉移陣地,令警察疲於奔命;於不同城市角落,有時只需十多名普通市民坐在路上,已能堵死交通主幹道。亞美尼亞人謂,此舉令警方無法部署,難以阻止,當然,也要眾多抗爭者及司機甘願冒被捕之危險,自發參與。(更多片段見此)

最初響應抗爭的,多是學生及年輕人。(網上圖片)
**全民都有機會參與
很多人因為工作需要,難以參加遊行示威,如何參與?Pashinyan 也策劃了一些行動,例如職業司機定時響號,以示支持。家庭主婦與不方便離家的殘疾人士又如何?抗爭者約定了每晚十一點,每個家庭都拿起廚房的碗碗碟碟,到窗邊敲打,以示團結支持。有亞美尼亞人說,社區裏每晚定時響起抗議聲,人人很容易就能參與,大家都覺得有趣又好玩,感覺每個人都可盡一分力,大家都是抗爭一分子,這策略非常有用。

**唱歌跳舞快樂抗爭
整個抗爭氣氛,尤其到後期,不算太沉重,可能是因為強人辭職後執政黨不肯放手的膠著狀態中,大局已定兼勝利在望,抗議隊伍中常見快樂抗爭,例如一些樂團奏樂跳舞場面,不似一般「革命」之悲情,也不一定要奏起愛國曲調才謂之政治正確。

(抗爭不用太沉重。網上圖片)
亞美尼亞這場革命,只需個多月已能推翻政府,並以和平的民主選舉方式實行政黨輪替,也因為有 Pashinyan 這位擅用社交媒體的魅力型領袖,他是演說能手,講話鏘有力,其團隊一直主張非暴力抗爭、不挑釁警察、有大台但具體行動卻「去中心化」、也有賴民眾熱烈參與,令政府於龐大壓力下,無法不退讓。

[網上圖片]
Pashinyan 取得初步勝利後,更有足夠的政治能量,團結反對派,在十二月的國會選舉中,一舉奪得七成支持,有認受性開展大刀闊斧的改革。

至於貪戀權力的亞美尼亞共和黨,只得不足百分之五選票,這個於蘇聯解體後一直主導亞美尼亞政治的政黨,集財閥與共產黨前朝官員的利益集團,於選舉中完敗,國會議席全軍覆沒,人民作出了選擇,一個不留。


難以複製的亞美尼亞神話

若然回到2018年初,也許沒多少亞美尼亞人會預計到,變故來得如此快,政局翻天覆地得如此徹底。

亞美尼亞此行,我們有幸碰到一位精通英語、說理清晰的年長司機。我們問他,革命成功,總有更深層的背景原因,是什麼令到亞美尼亞人一呼百應?

這位達人說,Sargsyan 說謊毀諾,只是最後一根稻草,他一口氣道出了眾多理由:

首先,國家經濟真的壞透,他形容,亞美尼亞財閥當道,貧富懸殊嚴重,「這國家幾乎沒有中產階層」,而且到處都是貪污,人民忍無可忍。是的,同一個世界,同一樣的金錢威力,民不聊生,而且觸目皆是不公平,總是人民上街的最大推動力。

達人又提醒我們,亞美尼亞經濟命脈,很倚賴海外僑民的投資與接濟。亞美尼亞人口不夠三百萬人,但僑居海外有超過一千萬人;抗爭期間,眾多海外僑民聲援,並威脅撤資,對財閥政府構成很大壓力。
 
關鍵一天,遊行隊伍中出現老兵及軍人。(網上圖片)
還有,由於貪污嚴重,基層軍人警察待遇差,於抗議示威關鍵一天,有穿着制服的武裝部隊參與遊行,當中有軍人亦有老兵,可見武裝部隊未必全然支持財閥政府。在亞美尼亞,由於長年與阿塞拜疆處於交戰狀態,國家榮辱所繫,亞美尼亞人一向尊崇軍人,再加上數年前一場邊境衝突,亞美尼亞軍失利,被認為同現政府辦事不力有關。 當軍人出現於遊行隊伍,  Sargsyan 可能明白大勢已去,他未能完全控制軍隊,不可能強硬鎮壓。

事情有一個好結局,前總統    Sargsyan 也是關鍵,這位強人,最少沒有孤注一擲,令衝突往血腥的方向發展;最少,在示威浪潮中,政府沒有封鎖網絡,人民有言論自由,反對派領袖才可以天天   facebook live 號召人上街。Sargsyan 突然辭職,也是很多人始料不及,於辭職聲明中,這位強人竟願意乾淨利落認低威,表明回應群眾意願而下台,並打倒昨天的自己,直接說:「Pashinyan 是對的,我錯了。」

[街頭鬥士,成為一國總理。網上圖片]
Pashinyan 抗爭十多年,他讀新聞系出身,畢業後做過記者,創辦報章,後來從政,曾經勇武抗爭,死過人,坐過牢。個多月間,從一個小黨領袖,人氣急升,被推舉至總理之位,至今民望高達八、九成。

領導群眾運動時,Pashinyan 說過這些話

「我失敗過,失敗過很多次。我見過謊言在笑,但我的意志堅如磐石,我心不懂得放棄……我見到國家陷於苦難,謊話連篇者卻得榮耀……我冀望新的氣息、新的生命。我古老而悲情的祖國,必定要回復歡欣、強大而自由。」

重新掌握自己命運,才是真正考驗的開始。亞美尼亞人都明白,百廢待興,道路漫長,但是,他們的眼神與笑容,閃爍着希望和力量。

2018年末,《經濟學人》選亞美尼亞為「年度國家」,

亞美尼亞人渡過了一個安靜的聖誕與新年,首都葉綠凡街頭,掛起欣喜的節慶燈飾,我看到了,一把又一把雨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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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綜合筆者亞美尼亞所見所聞、網上文字及影像資料,以下為主要參考資料:
The Calvert Journal: Culture of protest: the symbols of Armenia’s Velvet Revolu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