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y 31, 2018

歲月

[立場新聞圖片]
演講、教學時,口袋裏總會準備一堆故事。卻發現,面對大學生中學生,這些故事很快過期。

有一次,同中學生提到董建華的笑話,他們一臉茫然,凝住了的空氣中我見到十個代溝;忽然醒覺,對今天的中學生而言,董建華已經是一個古人,董先生腳痛時,他們還在吃奶,就算認識這名字,也沒什麼感覺。

2003年是香港大時代,既有沙士圍城,復有國安法爭議、五十萬人大遊行。那年瘟疫蔓延時,今天的大學生還在牙牙學語。談當年沙士坐困愁城,他們沒有切膚之痛,沒太多認識,沒什麼感覺,人之常情。

就算是四年前的雨傘運動,對大學新生而言,是他們初中的事,朦朦朧朧有點印象,談不上什麼深刻回憶。

一代又一代人更迭,歲月無情,出乎意料之狠。這代年輕人,出身於回歸後,英治時期的種種,似是中古年代的傳說,只屬歷史教科書的枯燥文字。

六四,也不會例外。

經歷過的人未敢忘記,維園將會亮起連續第二十九年的燭光,繼續高呼「結束一黨專政」。學聯說不會參與,大學生也不再舉辦活動,都是正常事。時間是記憶殺手,直到抹掉一切。

就讓上一輩經歷過的人守護記憶,當有一天,任何一位年輕人想回眸細看六四淚痕、或霎時感悟那段歷史的重量,或奇怪權貴們為何廿九年來仍然閃躲逃避不敢面對,或忽然明瞭那天不只是北京學運也是香港人的抗爭,或看見劉霞看見李文足看見維權律師的慘烈想了解極權統治的基因,或明白民主路上香港與全中國是命運共同體,他們只要轉個頭,自會發現,燭光常在,記憶不老;沒走樣,沒變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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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Wednesday, May 30, 2018

觀《新聞小花的告白》借題發揮



 我很少看話劇,這不是劇評,這叫借題發揮。

風車草劇團的《新聞小花的告白》,故事圍繞着一個以「唯真為善」作校訓的新聞學院三個畢業生與一位老師的故事,場景以大台新聞部為主軸,人物似曾相識。故事談真相與公義的矛盾,理想與現實的掙扎,記者必有共鳴。

印象最深的一幕,乃新聞系老師一路談新聞原則,一路在桌上砌積木,建構一個不知什麼堡壘的東西;一幕終結,桌上原來墊着一張網,網拉起,積木砌成的建築崩塌,破碎的積木被那張網吊到高處,懸於半空,良久。

這張網,何止存在於新聞界,也在出版界、學術界、教育界、甚至法律界。權力的羅網,一路編織,甚或已準備就緒;一聲令下,你所珍重的價值、你一直相信的原則,隨時被吊高,被摧毀,分崩離析。

而且,這張盛載着崩壞理想的羅網,如泰山壓頂,高高在上,縈繞不去,在凝視你、在監控你,在提示你,叫你就範。

《新聞小花的告白》劇中女主角,其實不是如劇名所言的「新聞小花」,她乃大台台柱,會出外採訪、堅持公義與原則,好多料爆。但這位記者有如瘟神,千辛萬苦搵料爆料,做一點講新聞原則的事,老闆會驚、會嬲怒、認為你不識時務,總想把你隔離、淨化、移除。劇中有位笑騎騎乖乖女,老細講乜就做乜,看似真心仰慕權力,一切遵命就火速上位,一步一步換血,演活了這時代適者生存的硬道理。

很多時候,記者只是本着最基本的新聞原則做事 (),報道事實、尋找真相(或接近真相)、監察政府、為弱勢發聲,一切理所當然,新聞原則ABC,做出來了,人們會說,「夠僵」,「有勇氣」。我們已去到一個位,簡簡單單一宗新聞,一旦觸碰權貴(而權貴愈來愈多)、一旦接近紅線(禁區也愈來愈大)、一旦與主旋律有異(而老闆腦裏只有主旋律),就需要「勇氣」。

在羅網遍布的現實中,理想似瘟疫,說句真話,做些自然而然也理所當然的事,都需要「勇氣」。發展下來,好些傳媒中,記者要找人做個訪問,平衡權貴說話,也要「勇氣」。

網中人,怎麼辦?看清楚,網中有洞,並非密不透風,每個小人物小角色,還有機會從巨網中逃逸,繼續建構一個講原則講抱負的世界。是的,很艱難,正是艱難,才需是你、你、你,每一人。

無懼羅網的威嚇,有時,我們只是需要一點單純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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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小花的告白》好似還有飛賣,最後幾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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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May 29, 2018

請認清三中商的幕後老闆

[立場新聞製圖]

每次走進三聯、中華與商務書店,書香撲鼻,書種琳琅滿目,我會感到心寒。

心寒,是因為看似選擇眾多,實則有很多消失了的書。

心寒,是因為三中商由中聯辦全資擁有,簡單而言就是國家宣傳機器的一部分,但很多市民仍被蒙在鼓裏、無知無覺。

心寒,還因為《壹週刊》年多前曾報道此事,卻無傳媒跟進,社會上鴉雀無聲。

是日,《鏗鏘集》跟進,這些是每個香港人應該搞清楚的事。

很多人早已知道,三中商 (三聯、中華與商務書店的統稱) 及其支配的眾多書店與出版社都屬「中資」或「愛國商人」控制,但更多人不知道,其實三中商母公司聯合出版集團,實際由中聯辦透過另一間公司全資擁有,現時大部分的大學書店都由三中商營運,很多教科書出版商,背後老闆都是中聯辦。

這件事,三年多前《壹週刊》已有報道,有齊公司註冊文件,傳媒行內人大概都知道,但奇怪的是,當年《壹週刊》爆料後,主流傳媒幾近無跟進過,在眾多中聯辦官式宴會等場合,亦不見記者追訪中聯辦官員問個究竟。

中聯辦經營香港超過半數書店 (都屬大品牌、各區有旺鋪或地鋪),行內人謂,一般書籍大約有七至八成在三中商書店售出,雖不致於壟斷香港書市,但市場份額極大,影響力強。近年,內地敏感「禁書」已於三中商絕迹,一些批評政府、有關社運傘運的書籍,亦不容易在三中商找到。中聯辦作為一個「聯絡」機構,直接插手書市,應被詰問,要解釋;中聯辦有能力透過市場銷售渠道的優勢,影響訊息流通,這是廣大市民應該關注的事。

很多朋友或會有疑問:我在三中商也買到一些「敏感」書籍啊!

普通市民不會細心觀察,但若你問問一些出版過「敏感」書籍的作者或出版社,這些書縱使書店有記錄、入過貨,但不易找到,可能入貨量極少、或不放當眼位置、或很快下架。有時連暢銷書也遭到如此待遇,有錢不賺,令人疑惑。

也許又有朋友說,敏感書還能買得到,這樣不算封殺吧?

這要視乎大家對「封殺」的定義。美國學者 Margaret E. Roberts 的新作《滅聲》(Censored),形容擅於審查資訊的中國,是「迹近完美的案例」。她歸納各種審查新招,其中一招是 ‘friction’,即製造阻力,例如減慢敏感網站網速等,因為大部分人無耐性、無時間,少少阻力已能令讀者放棄。

香港書業亦可作如是觀,三中商少賣某些書籍,有心的讀者確實可以在二樓書店找到,但普羅市民未必如此積極,位於各區鬧市旺鋪的中聯辦書店夠方便,若然主流書店少賣,客觀地已能有效減少流通,達到一定效果。Roberts 形容這種「不完全」的審查手法為 ‘porous censorship’,即是有「孔洞」的審查。在香港這個相對還算自由開放的特區,明刀明槍的封殺會惹起反彈,反而刺激「禁書」銷售,用這種較隱秘的手法,書店表面上仍能維持「不偏頗」的形象,反而達到最大效果。

又有人會說,每間書店有自己選書的喜好啊,難道我賣什麼書要你決定嗎?

對,每間書店都有自己選書的品味,尤其是小書店,空間有限,有自己的風格主題,有其「商業決定」,但是多少審查行徑,正是假「商業決定」之名而行。首先,大書店空間多,卻有時連暢銷書都不賣或少賣,正正違反「商業原則」賺錢大晒之天條;再說,我們期望正常的大書店,應該是包羅萬象,什麼都有,不應有政治考慮;而當你知道幕後老闆是中聯辦,仍然認為三中商以商業原則行事,似乎太天真了。

或有朋友謂:中聯辦經營書店有什麼問題?

首先,如果中聯辦認為無問題,為何不光明正大,要偷偷摸摸?為何不大大方方承認,站出來解釋他們經營書店的策略與目的,回答記者問題,如何符合一國兩制,如何符合基本法第22條?《鏗鏘集》記者在專輯中多番追問中聯辦各級官員,官員回應不是含糊其辭,就是當作聽不到,閃躲逃避,不肯回答。

又有人謂:在香港營運的中資銀行、中資電訊公司,都是國家持有啦。

是的,那麼在香港的中資銀行是否已處於迹近壟斷地位,影響香港金融體系與資金流通自由等香港命脈?香港的中資電訊公司,是否已處於迹近壟斷地位,影響香港通訊自由的命脈?似乎還未有,若有這樣的一天來臨,我們同樣要關注。

當然還有一個根本問題,中聯辦在香港的角色是什麼?中聯辦不是公司、不是投資集團,既屬「聯絡」機構,是一個「政治組織」,為何大做生意?經營書店?所為何事?

那麼,中聯辦經營書店,有沒有違反基本法第22條?

中聯辦一直以來協調政黨、協調選舉、組織地區工作,已是公開的秘密,早已違反基本法22(1)中央人民政府所屬各部門、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均不得干預香港特別行政區根據本法自行管理的事務」中聯辦經營書店,或可辯解謂商業運作不屬特區政府管理的事務。不過基本法22(2)則列明,中央各部門要在香港設立機構「須徵得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同意並經中央人民政府批准」《鏗鏘集》查詢政制及內地事務局,特區政府是否知悉?中聯辦此舉有無違反基本法?答覆是「沒有相關資料」。中聯辦經營書店,究竟有無經過合法手續經特區政府同意,還是「國家行為」做什麼都可以?一切疑問,最好就是中聯辦官員面對鏡頭講清楚。

中聯辦直接擁有書店這件事,三年前《壹週刊》爆料,但當時主流傳媒反應冷淡。香港傳媒的調查報道如何才能引起大迴響,往日是A傳媒爆料,BCDE會跟進;B傳媒爆料,ACDE又會跟進,才會造成輿論壓力,不同傳媒記者再各自努力,爆更多料,逼使政府或政要嚴肅回應。

三年前的報道,到今天終於有《鏗鏘集》跟進,並訪問了第一任聯合出版集團董事長兼總裁李祖澤,及一位七十年代做過三聯書店的副經理,都道出了書店運作與中聯辦角色。

我也希望補充一點,三中商裏,有很多好編輯、有心人,中大書店由商務經營,選書也不錯。但是,網已在,可放可收,一切準備就緒;維護自由、抵抗欺詐,第一步由認清事實開始。

向各位依然努力不懈的記者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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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May 26, 2018

黑面香港一日遊



老朋友從智利來香港參加影視展,智利在哪裏?簡單而言,從他們首都聖地牙哥往地心鑽一個洞,在地球另一端冒出頭來,就是中國。即是說,智利很遙遠,在地球另一端。

這個「笑話」我們說過不亦樂乎,而且認真攤開地圖量度過,證實是真的。智利和我們,在地球直徑的兩端,她坐了總共三十小時飛機,從南美洲繞了半個地球才到達香港。

盡地主之誼,少不了大吃大喝,她一貫拉丁美洲人樂天開朗的性格,很快就發現,香港食肆的侍應,人人掛着一副撲克臉,嘴角不帶半點笑容,眼神沒有絲毫衝勁,走路也沒甚麼神采。中午剛開市的馳名新派點心餐廳,年輕服務生如是;去老店喝下午茶,也是懶洋洋愛理不理;晚上去舊式小店吃海鮮,銀髮侍應不苟言笑,高效但高傲。香港服務業的微笑指數低落,絕非浪得虛名。

這就是香港的好客之道,我們待客還算率性;工時長,時薪低,付出了體力勞動,食肆都快速而井井有條,殷勤與微笑那些「情緒勞動」門面工夫就不必了。

我對智利朋友說,香港食肆待客,一視同仁,絕無歧視,不管你是本地人或遊客,一律黑面,非常平等,智利朋友表示理解。

她是一位調查報道記者,觀察入微,凡事好奇;帶她香港一天遊,我從她眼中,重新認識香港。

中上環必遊,有其道理。身處半山的橫街窄巷舊唐樓群,舉頭望天,陗坡上密集豪宅如泰山壓頂。這些景像,我們慣見不覺得怎樣,外國友人嘖嘖稱奇。

智利朋友眼利,對金融中心街角小神壇情有獨鍾,在長梯一角,擲聖杯問卜;文武廟雖小,塔香、銅鑼與神壇,都是說故事好材料,文昌帝君有筆、關聖帝君有劍,記者以筆作劍,搗破假象,當然要拜一拜。

中上環街頭,你能找到舊式藥材鋪的百子櫃,蓮香樓的飲茶盛況,搶不到座位也要參觀一下;到公利喝蔗汁,我們還點了酸梅湯與五花茶,都是外國朋友無嚐過的味道;街頭海味鋪,陳列着奇怪的食材如魚翅、海參與花膠,略說明一下花膠價錢,她張大了口。

斜巷中見石牆樹,她立即舉機拍照,噢,這樹太小,我們轉到堅尼地城科士街,三層樓高的石牆榕樹根,是鬧市奇景。驅車往山頂,她嘆道,只是幾分鐘我們就去了熱帶雨林;我們的的士司機則演活了一個不耐煩的香港人,山路又彎又窄,前車開得小心翼翼,的士司機沿路響號、咒罵前車「識唔識駕車」、「對面線巴士無過火位,驚乜呀」、「前面係咪女人駕車」……我一一翻譯,這是香港的地道風景。

下山我們改乘巴士,山頂窄路雙層巴疾馳,路邊樹幹撞得轟轟作響,刺激過海洋公園玩機動遊戲。

我們坐天星小輪看日落、到尖東海旁看夜景、順道看幻彩fing香江,坐電車搶上層頭位。中西交匯,新舊混雜,亂中有序,多謝智利朋友,讓我有機會在香港旅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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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經多年實習及碰壁,若你有西方國際友人第一次到香港,上文所述大概是最佳市區一天遊路線圖,部分「景點」係老套了一點,但老套係有理由的:中上環老街、文武廟、蓮香樓(睇吓都好)、公利喝庶汁、看海味鋪、中藥店、科士街石牆樹(optional)、山頂盧吉道(其中一程要坐巴士)、天星小輪、尖東海濱長廊看夜景、幻彩詠香江(要預先嚴重警告降低期望)、坐電車(要坐上層頭位兼晚上坐),加一餐點心及一餐海鮮(海鮮宴不要清淡要惹味、不要多骨多殼要啖啖肉),一整天就排滿了。還有時間的話,才抽一整天到大澳及寶蓮寺。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合併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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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y 25, 2018

審查新境界:中國對世界的偉大貢獻

[立場新聞製圖]

強國崛起,開創新時代人類政治文明,其中一個偉大貢獻,正是豐富了人們對「新聞審查」的認識與想像。

美國學者   Margaret E. Roberts 新作《滅聲》(Censored: Distraction and Diversion Inside China’s Great Firewall),形容擅於審查資訊的中國政府,是一個「迹近完美的案例」(a nearly ideal case),皆因中國新聞審查之伎,手法包羅萬象,網絡警察與五毛黨龐大成軍、防火長城無遠弗屆、高科技應用超前,蟻民自覺變成奴隸,傲視全球專制同儕。

Roberts 把政府主導的審查行為,歸類為三個 ‘F’,第一是製造恐懼 (Fear)、第二是增加阻力 (Friction),第三是資訊泛濫 (Flooding) 以混淆視聽。


「製造恐懼」正是最傳統的滅聲伎倆,透過法令與高壓行政手段阻嚇人發布消息,如微博封號、撤換媒體編輯、以言入罪等。但此手段若針對廣大群眾,可能有反效果,會影響政府公信力,也吸引民眾更留意政府不想你知的事。新聞封鎖太高調,會出現所謂「史翠珊效應」。美國著名藝人芭芭拉史翠珊,十多年前不滿一個民間組織航拍加州海岸照片,令其大宅曝光,侵犯其私隱,遂興訟禁制,但史翠珊敗訴。案件引人注目,數以十萬計網民湧到網站查看其大宅照片,結果欲蓋彌彰,適得其反。

故精明的審查黑手,會把威逼利誘的手段,集中用於關鍵發布者,如媒體把關人及意見領袖,很多人為了趨吉避凶,老大哥還未出手,已經乖乖就範。

「增加阻力」的手段,則較隱密亦較高明,例如不想你接觸的網站,會減慢網速、封鎖網站、不讓你搜索敏感詞,雖然你可以買軟件翻牆或重覆嘗試,但要額外付出時間與金錢,等同一種「資訊稅」(tax on information)。現實中,大部分人不關心政治,無耐性,亦無時間;況且娛樂資訊選擇多,少少麻煩已足以令人放棄追蹤政府不想你知的新聞。

作者引述北京清華大學   2015 年做的全國調查,訪問了三千多城鎮居民,六成人會上網,當中48%  網民表示不知道「翻牆」是什麼,知道可以翻牆的人中,只有   18% 曾經用   VPN 翻牆,即是說,網民中只有約 8.3% 曾經翻牆。從未翻牆的人被問原因,恐懼 (2%) 與可能違法 (9%) 佔比例很少,較多不翻牆的人表示無需要 (45%)、不懂得如何翻 (15%) 及麻煩 (14%),可見縱使有翻牆的可能,大部分人根本不利用亦不關心。

在香港,大家可以留意由國家控制的香港連鎖書店,好些敏感話題書籍已不能上架或入貨極少,令你難以買到,有效減少流通,而且普通人不易察覺,正是「增加阻力」之妙用。

「資訊泛濫」之法,則發放大量無關宏旨的訊息,如洪水暴發,轉移視線,令人花多眼亂;眾聲喧嘩中,平常人無時間無心力分辨真假輕重。大家有眼見,眾多新興親建制媒體,主打軟性新聞、消閑資訊、娛樂至死。作者又追蹤中國網軍與五毛黨的宣揚策略,出乎意料,他們其實很少挑起政治爭論,主要做啦啦隊,動員愛國心、中國夢、感恩、宣揚傳統文化、寫寫名言與心靈雞湯正能量,往往在政治敏感時期有分散注意力的效果。

也許有人會問,如此「資訊豐富」都是審查一種?Roberts 認為,此舉有效淹沒政府不想你知的訊息,增加人們找尋有意義訊息的成本,就有消聲的效果。所謂言論自由,除了說話的自由,也需要有被聽到的可能;若然言論被淹沒,或渠道被堵塞,這種言論自由並無意義。

說到中國新聞審查嚴苛,傳媒訊息片面,很多內地朋友必然一臉不同意,也許還會覺得自己上網很自由。這正是審查黑手高明之處。

Roberts 形容中國的審查方式,是   Porous Censorship ,姑且名之「孔洞審查」,即是審查系統未至於鐵板一塊,而是有孔洞,敏感訊息還有散播的方式。

例如中國技術上可以完全禁止民眾翻牆,網上禁言可以更堅壁清野,完全封鎖臉書,甚至可以訂立行政命令拘捕翻牆的人;還未做,乃因避免惹來大反彈,反而損害政府公信力,況且利用「增加阻力」的方式減慢網絡上政治不正確訊息的傳播速度,已能有效阻止殺傷力大的負面訊息流傳。加上現時以「資訊泛濫」的方式淹沒民眾觸覺,令人感覺資訊目不暇給;政府刪了什麼、媒介缺了什麼重要訊息,平常人不易察覺;就算發覺有不妥,也可能以為是社交媒體演算法不向你提供某些訊息,而非背後有黑手。

Roberts 的研究發現,內地積極翻牆尋找訊息的人,比例極少,都屬學歷高、掌握網絡技術、關心政治的一群;絕大部分人都是「理性地無知」(rationally ignorant)。選取訊息時,只求方便、容易、減少成本,網絡慢了,很快就放棄,以為網絡不暢,根本不知道原來是政府刻意為之。

這種審查新境界,已經到了   Aldous Huxley 在《勇敢新世界》一書前言所述的境地:真正高效的極權管治,正是獨攬大權的政治大佬與其執行大軍,控制一大群不須被脅迫的奴隸。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這句歌詞,歷久不衰,仍然充滿現實意義。

接下來還會有何新式審查高招?Roberts 提出一個可能:以後的網絡審查,也可以個人化,按你的政治危險程度,封鎖不同訊息,或灌輸老大哥想洗你腦的訊息。一如現時網絡廣告,以大數據洞悉你想法後,再為你的消費模式度身發送宣傳品;日後的審查,也可因應你的政治不正確程度,調校審查內容。技術上,隨時做得到。

平凡人如何應對?Roberts 追蹤觀察中國網民於微博遭刪文的反應,發現若網民知道自己發布的訊息遭審查屏蔽的話,不罷休,會更積極發文。

結果帶來一點啟示:蟻民首先要深刻認識審查手法,這是防止被愚弄的第一步;我們也要運用僅餘的自由,盡力把老大哥熟練的攻心計手段與各種審查戰略大聲疾呼、公諸於世。審查資訊等同欺騙、愚民,亦代表心虧、有隱瞞、有黑幕;暴露審查伎倆,縱使不能摧毀審查機器,最少能讓人看清其華麗外衣下的虛偽與險詐,讓體制公信力歸零,操控陰招事倍功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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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部分內容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本文內容絕大部分引述自   Roberts 新書,包括 Aldous Huxley 之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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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May 24, 2018

新聞自由三個黑洞

[網上圖片]

(此文刊於香港記者協會五十周年特刊)

執筆之時,剛好霍金離世,想起黑洞。

黑洞引力龐大,吞噬一切,質量愈大,四周空間愈是扭曲變型,附近的大小星體和宇宙微塵,無力逃逸。

而香港新聞界眼前,有三個黑洞。

社會學家   Erik Neveu 曾以「黑洞」比喻媒介的市場規律,為了追利潤,為了公司生存,媒體扭曲內容,迎合觀眾眼球,想廣告商所想;媒體追求收視,廣告收益要交數,嚴肅新聞與深度調查從來不易賺錢,遂成為犧牲品。

市場規律的黑洞,於今猶烈。數碼時代,受眾喜惡在網絡上即時反饋,追求點擊率不幸成為新聞界顯學;網絡媒體冒起,缺乏金主者艱苦經營;敢於堅守第四權角色的主流媒體,廣告零落,縮版、停刊、裁員、外判;摸對門路者,則風山水起:一帶一路與大灣區題材,大唱贊歌,少有批判,廣告商冠名贊助滾滾來;記者心力投入主旋律,服膺市場規律與潛規則,既賺錢又政治正確。黑洞吞噬新聞理想,多少人粉身碎骨,仍然感覺良好。

第二個黑洞,乃權力操作的黑洞。當資本與權力結合,影響力透過媒體老闆與主事人層層滲透,神不知鬼不覺。資本主義商業機構,老闆操控公司之人事任免、資源調配與內容大方向;掌權者搶佔制高點,牽引老闆,就能操弄傳媒。香港記者協會早前統計,香港二十六家主流傳媒中,受中國政府直接控制或被中資企業入股的「染紅」傳媒有八間,其實若計算粉紅、淡紅、漂白,或有需要時才變紅的傳媒,只何止此數?

踏入香港的大型連鎖書店,琳琅滿目,書種繁多,知識的盛宴彷彿就在眼前。很多人未發覺,好些揭露中國黑暗與記錄社會運動的書籍,已悄然消失於書架上;很多人亦不知道,這些書店,名字縱使不同,都屬中聯辦控制。當掌權者緊握制高點以後,權力運作可以舉重若輕、可以書香撲鼻;再看看香港眾多主流媒體,權力透過資本直接管控,一一被納入黑洞引力範圍。一切看似平靜,一聲令下,就是收網時刻。

第三個黑洞,是人心的黑洞。

英國記者 Matthew D’ancona 在《後真相》一書中提到,1989 這一年,標誌極權的崩壞,從此世界不一樣;歷史將同樣記住   2016 年,這一年,假新聞充斥、以民粹製造恐懼,結果英國在全民投票中脫歐、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2016 年,正是「後真相」時代的開端。

「後真相」時代,不只讓大家重新認識人性中憑直覺、非理性、不思考的一面,野心家更肆無忌憚,收割人性弱點。捷克詩人兼前總統哈維爾曾在其劇作中說過:民主制度有先天不,因為相信它的人,被制度綑綁雙手;不認真對待民主的人,卻能從制度中找到無限可能,上下其手。

自由亦如是,珍惜自由的人明白,言論自由意味着要負責任,說話要根據事實,推論對確,真相也許不易觸碰,但也要盡量去蕪存菁,接近真相。痛恨自由的人,肆意利用言論自由,散播謠言、蠱惑人心、煽動仇恨、宣揚國族主義;眾聲喧嘩中,大家在網絡上欣賞自己的回聲,很多人以為,真相未知等同沒有真相;沒有真相,即代表我信甚麼都可以。

劍橋大學哲學教授   Simon Blackburn 認為,後真相時代中,這種「沒有事實,只有詮釋」的看法,就終令強者聲大就顯得有道理。

三個黑洞,三位一體,黑洞引力無邊,難以逃避,但被它扯得粉碎之前,最少有些事情可以做:體制之外,公民社會把握一息尚存的自由,緊密連繫,壯大力量;公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支持理性求真的媒體。每個人請張開耳目,看穿時局詭譎,洞悉隱密審查操控技法。如此這般,或能抗衡黑洞的引力,減慢墜落的速度。

霍金說過,黑洞不是那麼黑,物質有機會從黑洞逃逸,「所以當大家發覺自己身處黑洞時,不要放棄,總有出路。」

一切有待證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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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May 22, 2018

佛系豬頭



(本文原刊於明報《2047夜》)

佛誕,想起在緬甸寺廟看到的「佛豬頭」。

佛教傳到東亞,較重禪修、講頓悟,拈花微笑,不著痕。南傳佛教去到東南亞,求神拜佛祈福者眾,膜拜佛像乃庶民的精神寄托。緬甸佛寺內,十元八塊可以買幾片薄薄的「金箔」,當地人習慣往佛祖臉上貼金,祈求保佑;長年累月地貼,佛祖變豬頭,眼耳口鼻一團金。

前陣子,網絡流行佛系改圖,網民諷刺還是敬仰?佛系某派性情,不強求、不執著、甚至不作為,順其自然的豁達。

不過,佛家教誨,不一定是「等運到」。偶然在網上聽見一位高僧講佛法空義,指一切事物都是因緣和合而生,緣盡則滅,卻正因為如此,人生才有希望,絕非消極無為。因為只要努力創造條件,創造因緣,一切事物都有可能出現,這就是龍樹菩薩所說的「因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

我相信這一套,因緣自造,命運自主。

世上任何宗教,能流傳至今,都有一個共通點,正是教義有彈性,在不同時空皆能讓人各取所需,慰不同脾性的人的心靈。

當中,我較喜歡佛教,因為我把「佛豬頭」掛在口邊,相信無人會感到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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