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uly 22, 2019

警黑版「兄弟爬山各自努力」

[立場新聞圖片]

「如果街上有人穿起制服,拿著槍與火炬,還高舉領導人的相片,天國近了;如果這些支持政權的非正規部隊與警察和軍人交雜、混作一團,就是我們完蛋的時候。」

又一個無眠夜,想起了Snyder在《論暴政》一書中,叫人警惕「非正規武裝部隊」(paramilitaries),即是武裝起來支持政權,背後得到默許而胡作非為的流氓惡棍。

極權政府要公關,也愛面子,殺人都要大條道理,枉法則用依法作掩飾,純粹德國希特拉的暴行,會自組近衛隊動手;內地公檢法系統文明外衣亮麗,一切髒事有各種「保安」代勞,有「強力部門」隱身其後,有「黑監獄」法外施恩。

官商鄉黑白衣惡煞在元朗發難,亂棍打人,葬送了香港警察最後一滴信譽。事發前白衣人聚集,預先張揚的血案,有圖有片眾人皆知,街坊一早報警;元朗警方視若無睹,令人極度懷疑乃刻意不作為,默許黑幫向普通市民施暴,地鐵站打人半小時竟然無警察到場。白衣「非正規部隊」與警察不分你我,同一鼻孔出氣;一方在上環開槍放催淚彈,一方在元朗亂棍毆途人,簡直係「兄弟爬山各自努力」,混亂一夜後無人被捕,正是警鄉黑版「不割蓆不篤灰」。

有人又會說,做乜咁關心官商鄉黑的白衣惡棍暴力?又不譴責反送中示威者的暴力?很簡單,官商鄉黑白衣惡棍在地鐵站無差別打人,傷及無辜老人孕婦,嚇親細路;激進示威者對準政權,對體制暴力與麻木不仁還以顏色,至今無打破商戶玻璃,不會無差別衝擊;而且政權標記有高牆阻隔,拿著納稅人俸祿卻保護政權的槍桿子部隊有盾牌盔甲護身,怎似在地鐵站內準備回家的黎民百姓,根本無防衛能力。

兩個月內,一幕又一幕,警員毆打示威者,示威者圍毆落單警員,到黑幫惡棍圍毆普通市民,我們目睹一個仇恨的螺旋。沒錯,正是林鄭月娥政府的傲慢,當你不追究警察暴力,只追究抗爭者的暴力,不以獨立調查委員會緩和氣氛,結果激進示威者怒火只能繼續燃燒,只能把報應掌握於自己手上,仇恨更不能化解;而林鄭政府每次出聲都幾乎為警隊打氣,保住槍桿子軍心,更令警隊為所欲為,任由仇恨螺旋失控蔓延。

林鄭自己不解決問題,卻妄想叫警察用警棍催淚彈解決問題,任由基層市民、基層警員、黑幫惡棍鬥過你死我活。

不幸地,幾年前寫過的一篇文章,有個故事,又是歷久常新。一位內地老報人憶文革,記起了一件兒時小事:

小時候,他是野孩子,有一次在後山,看到兩群螞蟻,一群紅、一群黑;牠們各自忙碌,相安無事。每群螞蟻,都有些大頭的,他相信是首領,小孩把大頭紅螞蟻搬到黑螞蟻的穴裡,又把大頭黑螞蟻搬到紅螞蟻的穴裡;大頭螞蟻很警覺,連忙離開,沒有打起來。小孩深入觀察後,把大頭螞蟻捉住,拔掉它的觸鬚,各自放到對家巢穴,大頭螞蟻迷失方向,不懂覓路離開,結果,紅黑兩族螞蟻互相廝殺,死傷慘烈。

小孩旁觀,樂透了。這位老報人歷盡文革與各場政治運動後,豁然大悟:野心家的權謀,正是如此。

看著蟻民互鬥,林鄭今天是否很高興?這是否你或你主子權謀的一部分?

道理不站在他們一邊,人心不站在他們一邊,他們最後的殺手鐧,就是煽動互鬥;一眾權貴,在冷氣辦公室內發聲明,掌握權力而冷眼旁觀,我們瞥見了政權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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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July 20, 2019

警覺時刻:網絡動員的暗黑角力,即將來臨


本文之目的,乃潑潑冷水,排排毒。

六月以來,反送中風暴沒有止息迹象,網絡動員的民氣超強,可見於幾方面:一,參與人數驚人;二,引發無限創意;三,不尚空談,有實際行動;四,策略轉移,有新抗爭模式;五,各派冰釋前嫌,各自努力;六,耐力亦驚人,繼續發酵。

不過,幾日的網絡,又有「捉鬼」之說,開始出現「分化」page,古靈精怪人與事又來。

多年來有關網絡動員與社會運動的研究,學者大致有共識,網絡平台有龐大動員力,但亦有強大的自毀能力。學者 Paul Mihailidis 研究年輕人的網絡公民參與,發現三點問題(*)

**網絡平台聚集一群同聲同氣的人,圍爐取暖,容易形成一種太過自信的氛圍。
**年輕人非常在意自己的網上言論是否受尊重,以年輕一輩猶甚,特別是難以面對尖刻與敵意的批評,討論容易變得咆哮與火爆。
**最後,這種事日復一日在網上討論中發生,演變成風土病,開始互不信任,亦懷疑網絡平台及參與是否真的能帶來改變,最後敬而遠之。

另有學者總結阿拉伯之春、佔領華爾街等社會行動的模式,則認為,強大的網絡動員力,固然可以用作對準政權,但其性質亦同時可以撕毀整場運動。

以下綜合五個網絡動員大問題及潛在的反效果,並討論香港的反送中運動,為何似乎未出現此等狀態?或可以怎樣應對。

(1)   不知如何處理謠言,網上資訊傳播速度極快,大家根本無暇停一停想一想。

網上謠言從來都多,而且散播速度快,反送中運動裡,謠言破壞力似乎比想像中少,有幾個原因:親政府力量未全力反撲、長年的媒介素養教育令市民網民加強警覺、及運動的氣勢及動力至今強大,抗爭者有餘力澄清以正視聽。

(2)   回音谷效應:人們愛處同溫層,不理會對家的想法與態度。
反送中運動的突破,在打破以往遊行請願的框架,把示威遊行、連儂牆、警暴片段放映,化整為零,伸延至地區層面,人民生活的地方,能增加在地溝通,減少自說自話,有利把訊息落地,避免網上自high

(3)   網上討論很快掀起罵戰,對立分化很容易出現。
次和理非與勇武派未有激烈對立分化,有多方面原因:因為吸收了雨傘經驗,網民早已宣揚「各自爬山」、「不割蓆不譴責不篤灰」,成為指導思想;運動初期屬「防守型」,即是沒有要求什麼,只是「不要」什麼逃犯條例,目標清晰一致,沒有太多內部分化的可能:當然,各種五毛與搞事者較少出現,近日維穩費下放,各類愛國賊開始反撲,情況將不一樣。

(4)   網上討論缺乏仔細商討,因為形勢瞬息萬變,很快要跳進結論。
香港是次網絡動員,亦難免出現此等問題,但似乎由於民氣強大,有犯錯的本錢,而且政府的不作為,令運動曠日持久,令網絡大軍有trial and error的時間及本錢,就算決策有錯,可以改正錯誤,重新調整,自我學習。

(5)   網絡平台多流於發佈消息而少實際行動,多為淺薄的承擔而非深刻的交流互動。
今次運動,抗爭者有極強的行動意識,不流於空談,而且有韌力,及深入社區,其中一原因乃因為「冇大台」,一切行動自腦震蕩、討論、實行至成事,每個人都積極參與,自行解難,沒有「大台」發號令,不是「follower」心態,自然覺得一種強烈的ownership,覺得運動是自己的一部分,而推動了積極而持久的參與。

所以,綜合以上教訓,大概可以下一些結論,為何其他地區的網絡動員經驗,最後都是反咬自己,香港的反送中運動似乎尚未出現此等狀態?
1.      人數很重要:龐大的參與群體,維持強大民氣,才可以分出小隊,化整為零,在不同地區搞遊行、設立連儂牆,並持續補位,亦有能力可以更有效澄清假消息。
2.      深入社區,打破同溫層自high,落地接觸平時不理政治的階層,開闢了新戰線。
3.      汲取過往內訌經驗,抗爭者今次的分化未見嚴重,能貫徹「各自爬山」的精神。
4.      也因為抗爭初期只是「防守式」要求徹回法例,隨後爭取目標多元,就會湧現策略、進退的爭論。
5.      抗爭者汲取以往經驗,明白網絡力量是雙刃劍,要小心輕放,留意異象。
6.      網絡相對平靜,只是因為愛國賊陣營未大力反撲。
網絡動員的「混沌」狀態,似乎未見時常出現的惡果,看來只是時辰未到。如今之勢,為免重蹈前人的覆轍,有幾點每個人都可以出一分力:

**討論請平和:網上討論策略、批評同路人,都可以,但請平和講道理。還記得雨傘運動的「無力感」,如今回想,那種沮喪與無力,其實並非來自政府的麻木不仁大家難道有期望?,而是同路人與朋友之間不留情面的指罵。不要讓無力感重臨,才能團結更多人,以人數取勝,才能有更多可能的行動方式。

**緊記網絡弊病:網絡平台的動員與討論,可能導致自殘自毀,這場運動中,每個人都是發布者、參與者,請每個人用自己的平台,避免與阻止可貴的網絡動員平台演變成怪獸。不尚空談,要奉行實體政治,要走進社區,感動香港。

**準備持久抗爭:抗爭者進化了,對家亦會進化,維穩費下達了,競賽即將升級,現在,才是進入鬥智慧、鬥耐力的時候。

當我們站在同一陣線,一個人憑少少勇氣,踏前半步,其他人就會跟隨,Courage is contagious,勇氣會傳染,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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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考自:Paul Mihailidis, Civic media literacies: re-imaging civic intentiona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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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ly 19, 2019

記錄香港人心軌迹




(本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到訪港大民意研究計劃的網站,屏幕彈出巨大紅邊文字方塊,告訴訪客研究中心已經結束,主事人鍾庭耀另起爐灶,希望延續民調工作。

那個紅邊文字方塊,打斜印在網站首頁,像一個封印,有點封鋪的感覺。

民意調查,總是權貴的眼中釘;官員評分高的時候,他們欣然接受,當評分大跌,身邊謀臣不會認為是主子的問題,一定是民調的問題。於是,學術性質的民意調查,變成政治風眼。

不懂得學術的人,隨意可以誣蔑:為何從來不問我呀?我無收過調查電話喎?只問一千人那麼少呀?懂一點學術的人可以質疑:問題只關乎觀感,答案不理性呀!量度指標有問題、抽取樣本有問題呀!

十萬種指控,要辯解,不容易。簡單而言,每一種問卷調查,無論問題設計、量度指標、採集樣本方式,都可以有改進之處,港大民研計劃已採用國際學術界標準,難以挑剔。沒錯,很多有關高官評分,你認同自己是中國人還是香港人等身分認同問題,涉個人觀感;問題是,觀感就是政治,觀感亦影響施政,情感也是政治重要部分,這點政客最清楚。

港大民研最有價值之處,在他們過去廿多年,一直用同一方式,問同一條問題,縱使有人不滿意某些問題的設計方式,但答案可以跨年縱向比較。因為寫文章與做研究的需要,我常到港大民研資料庫中,找尋歷任高官民望資料,或回歸後「人心不歸」的民意確證,或「中國人」身分認同如何從高位回落,至今天創歷史新低。

民意調查,做了廿多年,就變成人心變遷的歷史。

港大容不下民研中心,鍾庭耀終於要自立門戶,成立香港民意研究所正在眾籌運作經費,我一定支持。捐獻公民社會,既救人,也自救。

*



Monday, July 15, 2019

在批判TVB新聞之前,可以注意的線索



最近讀到一個故事,有點意思。

話說捷克前總統/劇作家/異見分子哈維爾有一位朋友,他在共產黨管治時陷獄,這位朋友患嚴重哮喘,被安排與一群煙民住在同一個牢房,他天天呼吸困難,健康甚至生命受嚴重威脅,要求調監倉但被拒絕。一位美國友人知道這件事之後,聯絡美國某大報的編輯,希望他們報道一下這件事,或許幫得上忙。

怎料這位編輯說:「這個人死去的時候再告訴我。」

這個故事出現在哈維爾  1987 年所寫的文章〈故事與極權〉(Stories and Totalitarianism) 的開首,當時距離東歐變天兩年,哈維爾文中流露頗大的無力感。哈維爾不是要埋怨傳媒,不是要講「什麼才有新聞價值」,而是在訴說極權社會的常態:壓逼已滲入日常細節,殺戮以另一種形態出現,這種爭戰不容易察覺,而是隱藏於暮光中的自我毀滅;有一種死亡,並非光天化日下的殺戮,而是「緩慢、隱秘、不見血、對錯未必易辨」卻無處不在又令人畏懼,集體步向死寂的狀態。哈維爾說,由於這種權力的干預沒有引人入勝的「故事」,既隱密又間接,不為人注意,故更加危險。

香港,是年初夏的風暴徘徊,每星期一次十號風球,延續至今,很多外國傳媒重新關注香港,找我做訪問,查詢  TVB 新聞審查的具體例子,大體是因為我的論文研究電子媒體的「結構性審查」。

不過,本人甚感慚愧,「結構性審查」不容易三言兩語說清楚,它無處不在,但隱秘難見,潛藏於組織架構的慣性具體運作中,猶如那位囚牢中的哮喘病人的遭遇,不是驚天動地的故事。《二十道陰影中的自由》用了如此形容:「結構性審查的方式,無赤裸直接的操控,卻能達到傾向建制之實:無可無不可之間,刻意地不經意,軟硬兼施,龍門飄移,順水推舟,無形無跡」;又如那位被囚禁於煙倉的政治犯,你不容易説得出背後黑手犯了什麼規矩,但有意無意間,可以折磨人,可以殺人於無形。

要搞清楚一種比自我審查更高招,令前綫記者連自我審查的機會都沒有的「結構性審查」形態,我用了六年時間,寫了一篇四百多頁的博士論文,重寫翻譯成中文書《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寫這個故事,恕本人力有不逮,雖然書中行文已盡量精煉,加插各種故事比喻,但既要寫得有理有據,又要有學術框架(因為可以引伸到其他專業的「審查」形態),又要顧及保護被訪者身分(其實都有些不為人知的故事),故未能用最簡單的語言,或最精采的故事去說明。當記者訪問我時,我會強調所謂的「結構性審查」分析框架,針對的不是  TVB 新聞,而是整個電子傳媒所處的香港生態;所舉的例子為雨傘運動,而不是反送中運動;我沒有仔細研究   TVB 新聞在今次反送中運動的表現,因為若要嚴謹的話需花很多時間比對,而本人未能付出這些時間(亦不想睇   TVB)。



OK,寫到這裡,唔好意思,這篇文是為了在書展硬銷《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這時勢,把這本書抬出來,因為本人自信兼自負地以為,它一點不過時。請大家到書展的中大出版社書攤去買,原因有三:

(1)   硬銷理由之一:這時勢,要知己知彼
歷時逾月的反送中運動,持續升級,TVB 的商場騷與廣告商亦成為被聲討對象, 我以為,其實大規模反對聲音已來得太遲。大家看看TVB 的股權架構早已由紅色資本操控,又看看一個寶礦力據說抽起了   TVB 廣告也會受到官方喉舌《環球時報》聲討及變相護航,可知   TVB 的重要統戰角色。

《二十邊陰影下的自由》中所歸納的二十種「結構性」審查方式,分為三大範疇,審查不需以「指令」形式層層下達,而是潛藏於組織架構專業原則、慣性運作與機構管理權力中。簡單而言,有權力的人控制了老闆與傳媒主管,他就能以一個商業機構的運作方針,透過大家覺得理所當然的科層組織運作原則,施加影響力,操控表達的渠道、表達的形式、人事的升遷調配、工作的優次,就能影響新聞內容。

這二十種「結構性審查」陰影,適用於審視各種傳媒運作,以下抽錄書中所述之定義及舉例說明如何引伸去了解「反送中運動」中的傳媒異象:

以專業守則作隱密審查:

二十道陰影之唯權是尚
官員屢例外處理,新聞媒體設了他們地位重要l,不詰問其權力,不嚴守平衡報道。(例如很多媒體,官方記者會必直播,並重複及在重要時段播出;相反,抗爭者鮮有此等待遇。)

二十道陰影之官話必真
以官方訊息作事實,官員之作為與言論,傳媒理所當然地視為真,不加質疑。(例如有些媒體,警方講話必全文照錄,對警民衝突的詮釋完全用警方一套,而且不找佐證,信其必然為真,卻又不會找抗議人士意見作平衡。某些傳媒所重視的真相,只是官方所講的「真相」。)

二十道陰影之不對稱平衡
所謂「平衡報道」只屬裝飾,容納雙方意見,但長度及顯著性不對稱,其中一方意見特別顯得薄弱、抽象、失焦甚至答非所問。(例如示威者攻入立法會之後的新聞報道,不少媒體集中報道示威者的「暴行」,他們在議事廳的宣言又報道了多少?事後又有否找示威者談談心?)

二十道陰影之重劃禁區
重新定義示威者之行為,視之為「越軌」,名正言順地譴責及不予報道。(這就是定義很重要的原因,當官方定性為「暴動」「暴徒」,傳媒又完全接納,跟足官方定義,視之為越軌行為,就不需要「中立」、不再「平衡報道」,甚至一面倒譴責,大條道理漠視民意及其訴求。)

以新聞運作慣性作隱密審查:

二十道陰影之血汗工場自主
極端分工改變權力架構,一方面令下層工作零碎,成長緩慢;生產線一樣的工作模式,有利中高層管理者掌握大局操控流程,削弱前線自主。(這就是前綫記者無力影響最後出街新聞的原因,因為寫作編輯等重要最後把關,都在少數受信任的編輯手上。)

二十道陰影之逐利潤‧迷失本業
節目形式轉向「資訊」,內容無時間性、缺批判性、以實用價值為先,較少關注社會議題,遠離記者尋真與監督政府之天職。(可以留意,部分傳媒新聞部積極制作「軟性」的「去政治化節目」,例如教人裝修、海外升學、一帶一路、大灣區等專題節目,這些節目既能保證有數以百萬元計的商業贊助;這種節目類型,亦可視為老闆在血汗工廠中新增生產線,記者缺乏自主,被調配到這些崗位上,自然無辦法實踐記者天職,去監察政府、做調查報道。)

以機構管控慣性作隱密審查:

二十道陰影之陰乾滅士氣
製作支援減少,影響員工心態,貶損下屬的熱情及創意,於工作時只能止步於既定框架規律。(正是,無錢就萬萬不能,好些機構,縱使財源豐富,新聞部有錢賺,但只會投放資源做軟性資訊節目,路人皆見,自然令有心者離開。)

二十道陰影之幼嫰培育
招募經驗淺而較順從的從業員,人手經驗不足,難以主動出擊,亦不易抗衡既定規律,整體員工趨向服從。(這就是某些機構,記者資歷越來越淺,一來是工資不升,更重要的是,部分傳媒老闆刻意為之,他們不想有醒目記者,不想見到經驗豐富有主見的記者,因為這些記者的存在,令他們添煩添亂。)

二十道陰影之同聲同氣新秩序
透過升遷與貶職等方式,管理層篩選與自己想法一致的員工擔當重要崗位,令執行更順暢。(這就是老闆享有的大權,升你或炒你,不用給你原因。)

以上運作方式,直接影響新聞内容,不幸地歷久常新,可作為線索,找出傳媒報道的具體問題。

(2)   硬銷理由之二:此書不易買

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在三中商極難找到。據不同渠道朋友告知,例如一位中學老師告訴我說,想為學校圖書館找一本,但大書店說沒有,不接受落訂,根本不會「為讀者找書」。所以,未買的朋友,或這時勢對傳媒生態及新聞審查方式有興趣的朋友,到書展打書釘時,請到中文大學出版社的書攤購買。

(3)   硬銷理由之三:版稅捐贈立場新聞

很高興知道立場新聞在七一當日籌款甚豐,加上月捐者增加,可以擴充人手,新增設備。當主流傳媒繼續染紅,我們要支持值得信賴的媒體。《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今後的版稅,將會全數捐予立場新聞。本人一直月捐立場新聞,此為額外的微薄款項,也請各位有餘錢的話,請捐贈各網媒。戰線漫長,請不要讓他們苦苦掙扎之時,還要為錢銀及生活生存問題煩惱。

染紅的傳媒,消滅多元聲音,哈維爾在〈故事與極權〉中說,標準化的生活締造標準化的公民,他們沒有個人意志;它衍生出面目不清的人與沒有個性的故事,它大規模製造的是平庸。

我們拒絕樣版,我們拒絕平庸,我們拒絕集體步向死寂。「作為一個香港人,保育好新聞,是出於對香港的愛,也是責任。」(譚蕙芸,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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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句出自譚蕙芸新書《文字欲》,剛出版,書展中大出版社有售。我剛睇完,關心香港的必買,讀新聞、學寫作的必買。容後再談!


中文大學出版社,書展贈送的一款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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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ly 5, 2019

網絡協作的強力情感動員



或許大家可以先回想一下,雨傘運動時,最觸動情感的什麼事?後來所謂「無力感」,又是源於什麼?

抗爭之討論,常聚焦於策略、訴求、公眾觀感,運動無即時成果,這些都成為過眼雲煙。最令人情感受傷,痛楚久久不能磨滅的事件,也許不是放催淚彈,而是父母子女兩代之間的爭吵、割蓆,親愛的人變得陌生,才是最痛、傷害最深的事。

所以,反送中運動,舔共網媒出動「阿仔批鬥父母」的宣傳攻勢,是絕世賤招,因為最能觸動情感,亦最具破壞性;這些建制網媒,鼓動世代批鬥,只求造成大殺傷力的痛楚,不擇手段,務求製造兩敗俱傷的後果,兩代人俱心靈受創,從而污蔑整場運動。

至於前陣子的「無力感」,又是對什麼無力?與其說是撼不動體制之無力,我所觀察,更多的無力感,來自同路人內訌,手足兄弟互罵,大家不只各持己見,更盡用尖酸刻薄言語,親者痛仇者快,看不到出路,此乃無力感重要一部分。

反送中運動至今,抗爭者內訌之損耗並未算大,正如李立峯在 Brew Note沙龍中的分析,幾年來的內訌已慢慢平息,抗議者中早已建立了「和解」的共識,以至反送中運動裏「不割蓆不譴責不篤灰」的「和解」在「冇大台」環境下,受各方接受;另一方面,參與運動的人趨向年輕,他們沒有往日勇武派與和理非的芥蒂,使「各自爬山」成為可能。

李立峯在沙龍中介紹大家讀一本書:The Success of Open Source,「開源」的合作方式,正是網絡興起後出現的一種新合作可能,來自五湖四海的人能以幾乎零成本的狀態下,聚首一堂,商討合作。這種合作,群龍無首、冇大台,每個人貢獻自己所長,自己找尋適當的位置,不問回報,竟然成功,現在已成為軟件設計世界的支柱。

Open Source 的經驗及利弊,正好可以用來審視反送中運動「冇大台」的運作方式。

粗略讀完   The Success of Open Source (李立峯說得對,這本書不易消化,以下所談多屬個人聯想,與此書關係不大),想集中一談這種「冇大台」的協作方式,有很大的「情感動員」能力,可以解釋為何反送中運動參與者看來異常投人,力量不斷滾動,但另一方面,強烈的參與感也掀動情感,令人不容易放下。


往日的社運,例如五年前「佔領中環」或及後的雨傘運動,有大台,代表有少數團體集中商討行動與決策,亦為其負責。廣大參與者,其實只是聽從大台號召,大部分只在有活動舉行時親身參與,投入感是有,但不會說很大。

然而,今次反送中運動,主要在網絡商議及動員,每個人都可以參與,包括從零開始,提出意見、商討、組織到實行;這同時是一個學習過程,同路人一起解難,改良、檢討、進步,每個人貢獻自己專長,而非被指派任務,故更加投入,更易感到我「擁有」這次運動;再加上協作中體現集體智慧,群體有強勁生命力,既能夠自我修正,交流又好玩有趣、言談有幽默感,陌路人亦慢慢培養手足情。這種參與感和投入感,自然比雨傘運動強烈。

有「大台」的運動,參與感是外在驅使的,內心共鳴可能因外力漸弱而相應丟淡;網絡協作的情感投入,是從參與、付出、商討、一點一滴累積,從內在驅動,故力量強大,很多人會深深自覺,自己不單是參與者,更是運動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已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這種情感動員,同樣沒有領袖,沒有人規劃出來,是網絡中長期協作互動下之產物,林鄭月娥政府則提供了誘因,拖泥帶水,麻木不仁,延長了協作的投入、鼓動參與者的怒氣,亦令不少人感到無奈失落。

The Success of Open Source 這本書說,「開源」的合作模式,並非萬試萬靈,若沒有良好的管理架構,這模式製造問題的速度,會遠遠超過解決問題的速度。

網絡協作的情感動員力強,看來是運動至今仍然活躍的主因,自我組織的能量不會就此衰竭,正在等待下一波的爆發。此時此刻,我們也要正視這種情感動員的    unintended consequence,一個無人預料到的後果,就是情感強,投入度高,當事情不如意,感情上難以接受,不能放下,有人會出現情緒波動,深受困擾。

解鈴還需繫鈴人,全城正在等待林鄭月娥政府的反應,掌權的人不去解決問題,也許網絡力量要發揮其生命力,想辦法去解決。網民們最少可以做,是減少悲情,事實是,逃犯條例已暫緩,算是小勝或付出很大代價的慘勝;這一役也不是「最後一戰」,朋友,命運戰車才剛開動,留住有用之驅,與我們深愛的香港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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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沙龍錄影:
李立峯Brew Note沙龍連結:冇大台:理解抗爭新世代


Thursday, July 4, 2019

請發聲,直到最後一口氣

[立場新聞製圖]

香港電台《學人串社科》,這一集李立峯出題講「觸不到的審查」,錄影時間是六月初,一個月,恍如隔世,香港變了樣;當時講「觸不到的新聞審查」,沒料到節目中說過的審查技倆,放於這陣子的躁動不安中,也許可提供某些觀察角度。

大陸傳媒姓黨,報社有審讀員坐陣,互聯網有網絡警察巡邏;香港不一樣,沒有審查員戴著臂章來監視你,但李立峯曾經說過:香港傳媒「有自由、無自主」。香港的傳媒慶幸還有一點點自由,我用一個比喻,你游渡海泳,一望無際,看似風平浪靜,看似大海沒有禁區,看似可以自由暢泳;但游啊游,你開始發覺自己身不由己,因為有看不見的強烈暗湧,你想逆流而上,並非不可以,但你要泳術精湛,而且體力耐性過人,甚至要面對葬身大海的風險;大部分人,只能順著潮流去游,安全、省力、但很快迷失,漂流到荒蕪角落。

空有自由,但環境令記者不能自主,這就是新時代的審查妙法;這股暗湧,就由傳媒老闆所控制。

逆權六月,各大主流傳媒記者在催淚煙中穿梭,看似自由採訪;但採訪拍攝以後,如何剪輯,孰輕孰重,就是採訪室裏位高權重的編輯作最後決定,還記得雨傘運動的七警事件嗎?片段由   TVB 所拍,當天拍攝的攝影記者,仍在   TVB 工作;最近被指罵的   TVB 攝影記者,與拍攝七警片段的記者,屬同一隊伍。所以,懇請各位抗爭者明白,不要罵前綫記者與攝影記者,要罵,就罵躲在辦公室的總編輯與老闆。

位高權重的編輯或總監,由傳媒大老闆指派。香港傳媒大亨們,十居其九同內地有密切生意來往,或本身就是共產黨員,喉舌深紅淺紅,或在關鍵時刻忽然變紅。傳媒大多是商業機構,一個商業機構中,主管話事,他有權   fire and hire,請人炒人升職降職,大權在手,主管大晒,他們最喜歡羸弱的下屬,千萬不要逆流而上,懂得隨波逐流就好。

我常常發夢,夢中見到一個傳媒高層開會,討論派什麼記者去北京採訪一宗重要的新聞,大老闆開宗明義講:「不要派醒目的記者去!」什麼意思?就是害怕記者太主動,採訪了一些不應採訪的事,令公司或他自己尷尬,不知如何向中聯辦交代。如此生態,大家可以明白,很多傳媒機構從制度上不重視培訓記者,不加薪留下能幹的人,不給你充裕的時間去認真採訪,因為他最怕你有新聞理想,最怕你有自己想法。人事的控制,撲滅於萌芽階段,保證不會出亂子。

或許有人覺得,這樣的公司應早早離開,不要助紂為虐。留下的原因有很多,有情感與現實的考慮,有人會認為尚可於關鍵時刻發揮微小力量,有人為了不讓更壞的人擺佔位置,有人默默耕耘,在高牆之中找尋微細的縫,戴著腳鐐跳舞。

他們還面對另一種難以抗力的現實:由老闆所設計的新聞生產線。

有一位同行曾說:新聞部老闆甚少提及做新聞,叫大家做多點「資訊」,令他很不安。為何這位記者不安?因為所謂「資訊節目」,即教人睇樓、講家居裝修、健康常識、海外升學、教人英文等節目,簡單而言就是「非政治化」、「非批判性」的節目類型。

一個採訪室,本來有八條生產線做新聞,兩條做「資訊節目」,現在倒過來,大部分人被老闆安排到新安裝的生產線,生產不痛不癢的資訊節目,例如大灣區特輯、一帶一路特輯,長做長有,不同的節目名字,不同的贊助商,都是用相似的材料重新包裝。這類節目,政治百分之二百正確,必有商業贊助,賺大錢又可以擦鞋,皆大歡喜。結果,記者產量要增加、兼顧幾條生產線,變成熟手車衣女工,無時間構思認真新聞角度,無時間做調查報道,但又為了填塞新聞時間,材料只能順手拿來,最方便就是警方快訊與官員談話;政府的宣傳機器坐擁大量資源,正是製造新聞的噴泉,忙亂的記者,無暇思索,往往照單全收。

這種看似不經意、無迹可尋的暗湧,滲入整個新聞運作的日常。這叫審查嗎?有權勢的人控制了生產流程就操控了產品模樣,無審查之名,有審查之實效。

平日很多傳媒愛擁抱「中立」「客觀」,報道要「平衡」,但遇上大型社會運動,就變成另一回事。例如雨傘運動時,主流媒體就絕少報道佔領金鐘人士的聲音,環保回收不提、自修室不提,原因?因為佔路「違法」,違法的事「不能鼓勵」,所以不報道,不管你佔了兩個月,不管已變成社會大事,示威者的聲音被邊緣化。那些無啦啦說自己生意大受影響的的士司機團體請願卻大書特書,描述衝突場面則盡用警察公關術語,例如明明是「擲催淚彈」,傳媒會跟警方用法說「施放催淚煙」,溫文爾雅,動作輕柔,簡直有點詩意。(詳情請看拙作《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

今次逆權六月,主流傳媒表現又如何?我沒有具體研究,缺乏有系統數據。不過我在七月二日,佔領立法會之後一晚,在茶餐廳看到電視新聞,事隔幾乎一整天,電視台仍以頭條不停播放示威者衝入立法會後的「暴力」,前一晚發生的事,一路loop到第二晚,甚為罕見,好,就當作新聞很重要,要給人不停看。但到最後,這宗新聞卻見不到示威者在立法會議事廳內的宣言。

其實很多媒體都是如此,搗毀場面很充足,譴責說話一定多,抗爭者一方的說法卻非常缺乏。這又是否公道、「平衡」?

世上沒有免費午餐,不須付錢,送到上門的新聞資訊,代表那是由廣告商和金主所主宰的內容,糖衣毒藥,朱古力味的屎,任君選擇。國家資本主義勢不可擋,可幸香港還有一些新興網媒或堅持企硬的報章,我常苦苦哀求各位課金或長期月捐,不只要救救這些良心傳媒,也是自救。所謂言論自由、表達自由,不能關起門來自己呼喊就叫自由,也要有平台,享有讓聲音被聽見的可能,才叫自由。

請發聲,直到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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