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September 28, 2016

大龍鳯與老海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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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時今日,記者會是一場騷,如橫洲風雲政府高官大龍鳯記者會,一問一答皆成為焦點,記者的問題,也往往直播出街,被評頭品足。記者行家謂,記者會上問問題,壓力很大,因為直播盛行,你老闆、你阿媽、全香港人,一齊緊盯熒幕,不容失禮。

對記者們問問題的表現,行內包括我等「老海鮮」都有微言,主要是問題不夠短小精悍、抓不緊重點、尤其是記者愛一次過問兩三條問題,容易給官員選擇性閃躲,答了等於無答,觀眾又不覺得官員在逃避;客觀效果,就是讓高官們又過一關,把記者會變成自己表演的舞台。

不少人說,這是全行的通病,記者人工低,工時長,留不住人才,所以在外跑腿採訪的,一般資歷很淺。

真的嗎?

前綫記者提問技巧,固然可以改善;經驗相對淺,也是常態;但資深記者全部都死光了嗎?當然不是。

記者行家告訴我,有些新聞機構的人手編配很特別,往日見過很多例子,明明是重要記者會,偏偏要派經驗淺或批判力弱的記者出席,難道他們不想思路清晰、熟悉議題、問題尖銳的記者發問嗎?

對,就是不想,就是怕得罪權貴,就是怕尖銳,就是怕政治不正確;得過且過和稀泥一番,大家高興。

再說,提問出自記者之口,但那些問題的角度、問多少題,往往是高層指定。資歷淺的記者有個「好處」,就是心裏無底,願意乖乖覆述主管要問的問題,問咗,任務完成;要他們果斷地追問有意義的問題?需要信心、勇氣、真材實料。

再者,通訊技術發達,現時差不多所有重要記者會,沒有直播都有即時訊號,新聞編採中高層,安坐辦公室,完全看得清聽得清一問一答。一些新記者說,主管們追魂急電或  whatsapp,即時叫記者補充問題,一字一句,指令非常清晰。通訊技術發達,可以反過來削弱記者的自主權;有前綫記者形容,自己有時像 mic-stand (擺放話筒的「咪架」),一邊覆述主管要問的問題,然後覆述官員的答案,像傀儡、像錄音機。

所以,請不要全怪幕前的記者,問題癥結,更大程度源自幕後的「老海鮮」。發佈會上問問答答,由大官到記者,背後都有人扯綫,都是一場大龍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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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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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September 27, 2016

橫洲登山記:東南西北,官商鄉黑



髻山北望,豐樂圍魚塘濕地
是日登山,目的地,乃有「官商鄉黑,東南西北,一覽無遺」之橫洲髻山。(明報星期日生活陳劍青語

髻山只約百米高,比遠處的嘉湖山莊還要矮,由北面盛屋邨出發,不足十分鐘就能登頂,北望豐樂圍的魚塘濕地;向西日落方向則見遠近馳名的「嘉湖山丘」,違例傾倒的泥頭山瘡疤,多了一層草皮,正是聊勝於無的補救措施。聽說,這裏是風水寶地。

髻山西望,「嘉湖山丘」開始重鋪草坪
頑石上作畫,題曰「湖光山色」
山頂附近,有人新近在一塊石頭上作畫,題曰「湖光山色」,畫中人泛舟湖上,曲徑通幽,一切只屬美好幻想而已。作畫人甚有幽默感,皆因畫作正對之處,就是「橫洲風雲」的那塊醜陋的棕地。

「湖光山色」之下,見貨倉貨櫃
一直以來,每次走在元朗至上水一帶山頭,俯瞰元朗大平原,你就會見到,地、平地、一大片平原,誰說香港缺乏土地?

當然,平原中,散布村落,無論原居民非原居民也好,拆人祠堂搬人家園,不容易亦不應該;但更大地方,乃荒廢農田,當中一片雜亂,就是眾多廢車場、貨櫃場、露天倉庫、大型機械停車場,而且不少乃遭霸佔的官地。

髻山東望,橫洲風雲上演之處
 丫髻山之巔望向東,看清楚那一大片遙遙無期之橫洲公屋地,政府不發展,實在說不過去:

(1)   土地就在大路邊,西鐵站在不遠處,基建開發已備,那條福喜街其實頗闊,也有擴建空間,所謂交通問題肯定是藉口;
(2)   土地早已破壞,成為廢車場貨櫃場,改建公屋,理應方便又快捷,不須搬人也不用砍太多樹;
(3)   大片遭霸佔的官地,屬短期租約,收地不應有困難;
(4)   若說那些廢車場與露天倉庫也是經濟產業鍊的一部分,我就不相信這些極低端經濟活動,政府找不到善用土地的替代方法;葵涌貨櫃碼頭就有很多多層倉貯與貨櫃交收場,向高空發展,不是甚麼尖端科技登月探險。


不過,本人素來寬宏大量,看「橫洲風雲」之官商鄉黑指控,就讓疑點歸於被告。

例如,鄉事大佬夥同潮爆金毛飛,到社區會堂踩場力撐梁振英,可視為純粹出自真心的愛慕與欽敬;例如,我們也應相信,梁振英與新界不同社團關係良好,純粹出於識英雄重英雄的俠義;又例如,那次小桃園飯局,都是本着「黑社會也有愛國的」國策,忍辱負重,梁粉們都很偉大;至於針對朱凱廸的死亡恐嚇,只是有些義氣仔女,食飽飯無嘢做,想全世界都知道他們的低調而已。

就算相信這些,沒有官商鄉黑「勾結」,只有無間斷「合作」,官員的說辭,仍然充滿破綻。

不是先易後難,是欺善怕惡。滅三條村,怎會容易過收回爛地停車場?

不是分期發展,根本就是遙遙無期。政府的長遠建屋計劃,計數計到十年廿年後,若認真想發展,不可能無時間表無詳細計劃。

不是摸底,根本就是跪低。為何只摸鄉事數人,摸足三次,然後政策大改?最後,狗急跳牆,謂也摸過民主黨,以示「廣泛摸底」,只係補飛;最後政府澄清,只是與民主黨人談過興建第一期的四千個公屋單位,根本同爭議中的橫洲棕土地無關,張炳良局長公然誤導。

橫洲地段部分是被佔用官地,面對橫洲地霸,官府不止容忍,還轉為短期租約,不敢動人半條毛。

政府盲搶地時,在其他社區見縫插針,地區人士多反對,政府還不是堅持上馬?又不見政府押後三五七期才發展?

走到丫髻山之南,近朗屏邨,有一片森林一樣的茂密綠化帶,正是「第一期」公屋計劃選址,將要毀滅三條非原居民村落。霸地者,政府寬容,容許他們繼續賺大錢;蟻民住的小村,就可以隨意宰割,叫你犧牲小我。


髻山之南,三條非原居民村落在掙扎
正是,學生爬牆,佔公民廣場一晚,沒有任何私利,你兇狠追殺覆核判刑;霸佔官地數十年,獲利豐厚,你就純良如羔羊。蟻民不服,大有道理。

髻山山徑,一小時能走完,山路平緩,但思潮澎湃,土地爭奪戰的張力,東南西北,一望到底。

有評論說,這次「橫洲事變」乃「關公災難」,我真係想噴飯。這不叫關公災難,因為不是公眾溝通出問題,是大官心態有問題。講多次,這不只是摸底,是跪低;不是先易後難,是欺善怕惡;不是分期發展,是遙遙無期;這裏也沒有風水寶地,亦無所謂傳統權益,風水早已破壞,廢車場不是傳統。

若在髻山標桿柱上,掛一幅「官商鄉黑,東南西北」的大幡,你說是多麼的宏偉。



(本文文字,原刊於晴報專欄《風起幡動》及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合併加長圖片版)





Monday, September 26, 2016

廣告扮新聞,《明報》自殘到幾時?

([6:20 更新補充] 收到《明報》中人解說,「編輯部和業務部就這類特輯式廣告一向有協定,原則是要讓讀者知道不是編輯部內容。這次是罕有甩漏。」)(我的回應:這位《明報》中人值得信賴,也希望沒有下次,而我仍認為,廣告就算是細細字標明是廣告,扮新聞也是不可取。)

是日,拿起《明報》一揭,又係把幾火。

港聞叠A9,一大版《新聞界賀國慶  500同業歡聚》,明明是廣告,但一粒「廣告」字樣也沒有,廣告扮新聞,成何體統?

廣告扮新聞版面,很常見。尋遍今天報章,最少三張有這個排版與圖片一式一樣的全版廣告,但喉舌如《文匯報》,網上揭頁版寫明是「廣告」,內文  pdf 寫明是「特刊」;專業如《星島日報》,也有一大版同樣的廣告,右下角總算有細細隻字寫明「資料由新聞界慶祝國慶籌委會提供」,在暗角有交代。

《明報》?一隻字都沒有。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找了有五次,一隻字也沒有。

話說本人是《明報》長期訂戶,可能是全香港極少數還會在地鐵車廂中拿《明報》出來讀的中古時代人種,最近時興講「愛之深責之切」,我想問,《明報》的公信力值幾錢一斤?是幾多錢是甚麼勢力是報館甚麼部門的人,讓《明報》的公信力,一點一滴磨蝕?

這個新聞界慶祝國慶,有位翹楚談話,廣告中,全文照錄他大談新聞操守與底線,批評其他傳媒不分黑白混淆是非乜乜乜。


大家都應該無異議,廣告與新聞應該分得清清楚楚,不應令讀者混淆,不應令這廣告裏的標題如「真言可貴  大快人心」這些肉麻的讚頌,變作新聞式樣的排版,出賣自己艱苦建立的公信力,又誤導讀者,又引刀宰割自己的尊嚴。

我以為,這樣扮新聞的廣告,根本不應接,更何況連「廣告」二字也欠奉。

賣吓賣吓,你還剩下甚麼?

老老實實,我對其他報章,已沒有任何期望,惟是《明報》,要求特別高,我還覺得有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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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好了的打大風呢
鹹魚,一條條專業的鹹




打坐菠蘿包


圖片:博群大講堂 fb
初學禪修打坐的朋友,常誤解打坐方法。詠給‧明就仁波切在中文大學演講,談到種種誤解。

很多人以為,打坐是要去除一切雜念,腦海一片空白,才能到達一個甚麼甚麼的境界。明就仁波切以菠蘿包為喻,他來到香港,發現身邊人愛吃菠蘿包,日夜想念菠蘿包;他叫大家試試,打坐時,能否刻意不想起菠蘿包,咬牙切齒地告訴自己:菠蘿包不存在、上下左右前前後後都沒有菠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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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可能做到。明就仁波切說,我們的念頭像猴子跳不停,心情則像股市可升可跌;所謂打坐,最重要是「覺知」,靜觀自己的心神,讓各種念頭來而又去,生生滅滅;不須追逐,也不須遏止。

明就仁波切引用《功夫熊貓》出現過的名言:「過去是歷史,未來事不可知,當下才是瑰寶」。「覺知」與一行禪師所言之「正念」,一脈相承,同樣叫人專注當下,自能瞥見本心。

另一打坐的常見誤解,是時間。明就仁波切在《世上最快樂的人》一書中說,打坐不一定要長時間,短至五分鐘,甚至一兩分鐘皆可,總之幾時得閒幾時做,最重要是次數多;一悟不等如永悟,水有清濁,心情有高低,當澄明的覺知成為習慣,安穩的愉悅自能反映於日常生活的一舉一動一思一想。

這一派的打坐法門,簡易得難以置信,適合城市人停不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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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帶一提,若錯過了講座的朋友,可在此重溫,亦可讀明就仁波切所著的《世上最快樂的人》。書名無疑是翻譯的出版社作大了,英名書原名是 The Joy of Living: Unlocking the Secret and Science of Happiness,明就仁波切也沒說過自己是「世上最快樂的人」,此書詳述打坐的方式與用處,並試圖用腦神經科學解釋打坐有效的生物學原因,理據詳實,值得一讀

(本文原刊於晴報專欄《風起幡動》,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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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群大講堂,還有第二場:24/11 蔣勳




Thursday, September 22, 2016

鹹魚,一條條專業的鹹魚

圖片來源:蘋果日報
一朝起來,又見發展局局長陳茂波好唔得閒,國際調查記者聯盟,夥同《香港01》與《明報》再爆「巴哈馬密件」,陳茂波四年前上任前,轉移資產給老婆、「家人」開離岸公司,更多細節曝光。

於是又記得,很久以前,飯敍口痕,問一位會計師朋友:喂,你在大學讀會計時,有無一科教人造數的?

會計師朋友陰陰笑說:無,但係有一科,叫「創意會計學」。

有時,我一聽到「專業」兩字,會打冷震。例如,陳茂波是專業會計師,陳茂波太太是「專業」特許公司秘書,簡直是倚天劍配屠龍刀,專業避稅隱藏資產的最佳拍擋。其實,投資劏房、囤地搞吓課外活動打埋農務,有甚麼見不得光?況且,在香港幫人搞離岸公司避稅,這些專業服務就快成為香港支柱產業,簡直合法合情合理,為甚麼不大大方方自行公開,如實申報?難道係身有屎,全部都係屎?

專業的技能,變成了專業的目的;專業的崇高理想,只是一層表皮。身為會計師,或者其他乜乜師物物師,一個「師」字,是一襲高尚華麗的外衣,騙倒很多單純的人,至於外衣上的蚤子,當然無人深究。

又例如西環至愛的契字幫,為何偏愛「律師」?無他,首先,「律師」身分尊榮,身邊的確有朋友謂,投某某,就因為「佢係律師嘛」;再者,律師略懂法律,若有人願意運用專業技能,把法律變成強權利器,貫徹  you always agree with your boss 的香港精神,恃住專業的法律技能,化作法律工匠,為權貴鳴鼓開路,自然前途一片光明。

又例如新聞「專業」,傳媒遭批評,永遠就只懂抬出「專業」二字擋煞。

曾幾何時,我們被教育要追求真善美,學習要求真,思考要確當,科學要求真相,記者生涯原是真……求真,理應是新聞工作者的終極追求。

世界變得很快,一個新詞彚出現了,叫「後真相時代」。英國脫歐公投,脫歐派引錯誤數字,不講道理,得償所願;美國大選,特朗普謊話連篇,卻贏得提名,支持度節節上升;看看香港,極端建制派與極端激進派亂罵一通,死忠者一樣繼續力撐。

所謂「真」,不管你政治主張,說話一要事實為真,二是推論確當。

後真相時代降臨,真相變得次要,說話要搶眼嚇人,不介意深化偏見,刻意製造兩極二分,不惜作大失實。這種時代精神,源於幾方面,一方面政客深明人雖然是「理性的動物」,但人人皆有惰性,理性思考好辛苦,從心所欲跟着感覺走,省時省力,容易受私利與情緒牽引,本來就是人的弱點。二來,網絡世界,人人享有話語權,發聲平台選擇多,羣組碎片化,一聲吶喊,盡是自己的迴聲,遂以為已掌握真理,人性陰暗面,從潘朵拉盒子中釋放。

更重要,是傳媒的專業錯置。

記者礙於資源、能力、固有觀念等等問題,往往死守「客觀持平」所謂專業守則。明明謊話連篇,卻「如實報道」陰謀家的話;「那番話」雖然假,但「某某說了那番話」,卻沒有錯;大家知道  fact-check 很重要,但無奈要快,又無奈人手不足,於是不求證,繼續報道有問題的話,還自詡客觀。

“Calling a liar a liar isn’t an opinion if you can prove it. That’s what we call a fact.” ,一語中的。

很多新聞工作者忘記了,專業守則如「客觀中立」,只是手段;追尋真相,才是目的。止於中立,滿足於複述權貴的話,卻不求對錯,懶理是非黑白,就是幫兇。

同樣,那些披着專業外衣,擅長專業伎藝,滿足於追逐權錢利益,以專業技能作手段服務權貴的人,你們污辱了自己的光環,背叛了祖師爺的承傳,是一條忘記了專業理想的鹹魚。

不過,恭喜你,國家需要這種專業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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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部分文字原刊於晴報專欄《風起幡動》,此為改寫加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