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anuary 23, 2019

扭曲如蛆蟲,自甘為幫兇

[立場新聞圖片]

有關順豐的「物流審查」事件,與香港學者關詩珮之學術書籍遭三聯書店出版社審查後中斷合作事件,還有些話說。

前陣子,偶遇一位新聞系畢業生,閒談間提到有同輩畢業後,新聞理想壯志未酬,跑了去做一些有關網上營銷與物流的工作,遂感嘆時不與我…… (見明報專欄:唔讀書,做運輸?)

重要的事說三遍:運輸很重要,物流很重要。從遠一點談起。

當有一天,香港的電訊商都同華為合作發展   5G 網絡(這事情正在發生),技術倚賴會否令本地網絡供應商屈從「大局」,後門大開讓網絡審查暗渡陳倉?甚或利用網絡為「國家安全」搜集情報?這並非危言聳聽,5G 基建等同一國之超級資訊管道,乃未來世界「國之重器」,歐美澳紐多國禁止或正考慮華為投標5G 網絡,當然事出有因,憂慮養巨獸為患。黨國的棋子以無辜商業機構的身分,裝扮成純良的羔羊,終於被全世界看穿,大概只有香港還有人扮天真去相信。事實上,中國的《國家情報法》第七條說:「任何組織和公民都應該依法支持、協助和配合國家情報工作……」一個有黨委的商業組織為國家搜集情報,大條道理,因為「依法」。再看香港,新聞傳媒被收編,中聯辦操控書店與書籍物流公司,市場佔有率達七至八成。試想像,有一天老大哥以一早部署好的商業影響力發功,窒息網絡自由,要傳媒老闆「依法」聽命,嚴控書籍發行銷售時,資訊流通大概要回到基本步,其中一項,正是物流運輸。

人手實物運送,正是突破封鎖的原始手段。物流很重要。

不希望這天到臨,但我們正穩步走進這個羅網,靠近深淵。

請不要以為人微言輕,事小而不為。當權力的傲慢已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層面,也代表着,生活的每一處細節,都可以是抵抗。

哈維爾在《無權者的力量》中反覆論說的,正是平凡人如我們,未必有勇氣站到最前,但大部分人有能力鼓起小勇氣,於平凡生活中不順從、不妥協、不隨大流漂浮,每一個日常崗位,都是堅持的陣地。

例如,順豐審查事件,在在警惕大家,貪方便、貪價錢較便宜,就會養大一頭怪獸。要把危險撲滅於萌芽階段,不要養虎為患,小小市民,趁還有選擇,考慮多幫襯本土的網上大店小店、用本土的物流公司,不要盡是進貢大集團,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香港的獨立書店與出版社,也正在密密謀後路,當一國兩制繼續被扭曲,中港完美融合,內地審查制度移植香港,只是時間問題;到時政府法令未必需要明目張膽配合,因為當書籍物流被中聯辦集團獨大壟斷 (這天已不遠),敏感書不出版,有禁書就封殺,有話題書暢銷書也不賣,物流公司也不為書店送貨時,其實不須明令,已得顯著的審查效果。

我要再強調一次,所謂審查,不須完完全全堵死一本書的流通,若書本因為政治理由,主要書局買不到、物流公司不送貨,大幅度減少流通的可能,已經有審查的效果。

所以,不須介懷「做運輸」這崗位,請出盡力做好營銷物流,我們需要本土的運輸網絡,保障貨物流通的自由,也就是保障出版自由、言論自由、新聞自由,崗位非常神聖。

每個崗位都很神聖,公務員很神聖,確保政府運作遵守典章規則,不受外來力量干預,記下出賣香港之輩的詭異行徑,那一天來到時,要深喉爆料,讓真相大白。警察很神聖,那一天來到時,請槍口舉高兩吋。

每一位大廈住客也很神聖,大家可會留意到,最近你住所門邊或住客大堂,愈來愈多中聯辦經營的免費報章與刊物,污染你安寧的家。作為一位住客,請盡責任清理垃圾,並得你鄰居之支持,一人取一份,盡早移除回收廢紙,為地球出一分力。

今時今日的審查,沒有戴着臂章的審查隊,沒有粗聲粗氣的野蠻手段,他們甚至會裝作體貼,以免費報姿態包裝黨的精神食糧。往日那一套以法律規章直接操控的審查形式   (regulative censorship),已轉化為   Bourdieu 所言,透過社會組織管控「表達的渠道與表達的形式」,從而影響資訊流通及內容。

以資本主義商業模式,操控出版社、書局門市、物流,正是操控「表達的渠道」之美妙手法。

接下來要問的是,種種警號,為什麼那麼多人視而不見、或習以為常,順豐不送十字架飾物,主流媒體當無事發生?黨媒入侵你家大堂,大家為何覺得正常?香港學者關詩珮之翻譯學術書籍,於出版定稿最後階段,三聯出版因書中文字涉及六四事件與八九十年中國出版狀況,而不能放行,要求作者自行改寫,最後出版告吹。這件事,為何在文化圈子裏泛不起幾絲漣漪?

是大家都麻木了?習以為常?太忙沒時間出聲?

三聯出版審書事件,連封面都已經設計好,已完成多次校對及排板,最後關頭腰斬,乃典型的政治審查事件。文化圈子之低調,很容易理解,眼前是一個龐大體系,這體系不單是一個出版集團,已成為很多出版社與書商及作者整個出版銷售的重要環節。再者,執筆寫字的人,往往視「出書」為人生大事,三中商擁有優秀的編輯團隊與銷售網絡,若然得罪人多稱呼人少,物流與銷售渠道不暢,艱苦寫成的巨著,呆在倉庫中,死在起跑線。方丈的器度大家都知道,今日不報,只是時辰未到;一本書賣不出去,連帶以後亦無其他出版社斗膽為你出書,這些都是很現實的考慮。

由書市網絡、5G 網絡到物流網絡,都是同一套路,利用人口紅利,做大做強,加上舉國體制,國家隊助威,抓緊市場經濟的死穴,累積資本,壟斷市場。運作成熟後,國家隊可以派幾支隊伍一同運作,互相競爭,最後還都是同一個黨國,同一式操控。

當羅網成型,何時收網,就不重要了。黨國體制作勢待撲,已足夠震懾,令大家識做。在下位者,深明誰是話事人,以觀察風向為生存技能,先主子之憂而憂,自動把審查變作日常,甚至視為專業知識的一部分。

看順豐審查事件,公司後來對拒寄宗教物品而道歉,謂職員「矯枉過正」,集團「決定總經理立刻引咎辭職」,順豐拒寄「政治書」的解釋則含糊其辭,看不明白。這家公司,自找法例自我綑綁,由經理至前線員工,視「矯枉過正」為正路,連辭職都要「被引咎」,無自主、無骨氣,所堅持者只有服從。這不是特例,是常態。

未完全崩壞時要開始抵抗,還能發聲時不能放棄機會,尚有空間時就要謀定後路;每一人在自己崗位上加一把勁,不能扭曲如蛆蟲,不要自甘為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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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January 21, 2019

唔讀書,做運輸?

[順豐宣傳片,立場新聞截圖]

  (原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

一位快畢業的同學為前途惆悵,看見好朋友唸新聞,本來壯志滿懷,最後跑了去做網上營銷搞物流,感到大志難伸,甚為無奈,云云。

嘿,何用嘆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崗位要守住,物流好重要!

近年主流媒體被收編,中聯辦透過直屬公司控制香港主要的連鎖書店、出版社與書籍物流;當有一天連主要網絡商或新通訊技術都被老大哥壟斷,紅線織成羅網,大眾傳媒與網絡被堵死,基本的資訊流通大概要回到口耳相傳、實物運輸、月餅裏藏字條之類,那就是物流。

不是危言聳聽,老大哥想得比你早,最近的順豐快遞事件,快遞職員拒絕送十字架形狀的小飾物到澳門;文化人梁文道更率先揭露,台灣的順豐職員檢驗書本,小職員認為可疑的「政治書」不寄。

有幾點當頭棒喝:

當中資商業機構國家隊都設有黨委,你還妄想這些公司有自己的靈魂?

他們有時或會收斂,今天還會認個錯,把經理「引咎辭職」,但關鍵時刻會露出真面目,一場九十分鐘的球賽,球證吹黑哨一兩次就夠。

獨立於權力之外的物流公司,就等同獨立書店、獨立的出版社、自主的媒體一樣,都是資訊自由的重要部分。

舊時香港,成年人教細路,有句歧視的話:「細個唔讀書,大個做運輸。」今天我想說,同學,請做好你的物流團隊,抵抗順豐獨大,捍衛資訊自由,恐怕有天「若然要讀書,靠你做運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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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January 19, 2019

咖喱腸博物館

[看來這是咖喱腸博物館的賣點:一條腸一樣的沙發,與茄汁滴漏造型的天花 (網上圖片)]

  (原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

究竟為何我要付出十一歐羅去參觀柏林的咖喱腸博物館?

不要大驚小怪,聽說旅行是為了獵奇,人們不再甘於平淡,藝術文化歷史博物館看得多,總要找找新意思。食色性也,都可以是博物館主題,布拉格有個性玩具博物館,克羅地亞首都薩格勒布有個失戀博物館,柏林是街頭美食咖喱腸 (currywurst) 發源地,等同香港若有個魚肉燒賣或咖喱魚蛋博物館,你係咪好想去?

參觀的源起,乃因為愛,朋友乃咖喱腸迷,好的,就一齊去朝聖。咖喱腸好吃嗎?對於我等清心寡欲注重健康的麻煩友而言,吃東西只追求溫度,不追求味道,嚴寒下在柏林街頭吃咖喱腸,令人回味的,乃其熱度。

參觀完畢,我仍在問這問題,究竟我為何要付出大拿拿十一歐羅來參觀這個博物館?

是因為想坐坐那條香腸形狀的長沙發,看咖哩腸歷史短片嗎?是因為拿起茄汁樽時發現是聽筒,告訴你咖哩香腸的故事?
茄汁樽會發聲,告訴你咖喱腸故事,係咪好有趣?
據說咖喱腸有八種食法,配薯條、配茄汁、配蛋之類
想知道咖哩腸的不同食法與種類?想知道咖喱香料的來歷?想讀懂柏林咖喱香腸搵食地圖?還是想了解歷來德國電視劇出現過咖喱腸的珍貴片段?更專門的,你想知道盛載咖喱腸的紙碟如何回收嗎?

看了十分鐘,索然無味。這個博物館很德國,就是太認真、嚴肅、沒半點幽默感。

也有社會學的角度,吃飯自古以來已是人類重要的社交場合,唔講真係唔知。
也可能是本人的問題,我其實不太喜歡咖喱腸。

參觀時,已有點奇怪,為何博物館內竟然沒有咖喱腸紀念品售賣?門外的咖喱腸試食車,為何服務員沒精打采?

過兩天,收到朋友通知,既無聊又昂貴的咖哩腸博物館,開業十多年後剛剛倒閉。塵歸塵,土歸土;咖喱腸,吃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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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anuary 18, 2019

柏林土地問題



 (原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德國首都柏林的「土地問題」,香港人應該覺得不可思議。

如果柏林有土地問題的話,他們的問題應該是地太多,不知怎麼辦。

市中心以南只是十分鐘車程,是天普霍夫機場舊址(Tempelhof),二戰前曾經是世上最繁忙機場;十年前停用後,德國人有沒有盲搶地?來個發展是硬道理?

政府數年前曾計劃在舊機場邊緣地帶建住宅及中央圖書館,柏林人發起公投,議決反對任何發展。偌大的空地,站於其中有如一片大平原,原封不動,做公園!
 
舊機場內的社區農莊
近一世紀歷史的機場大樓,現在變成展覽場地與體育館,機場的草坪維持現狀,參觀之時雖然是嚴冬,但柏林人在跑道上放狗、年輕人狂飊踩單車、草坪上有些社區農業小菜園;這片荒廢跑道停機坪,沒有特別設施,只見開闊的柏林蒼穹,都市中心一片草原,任人飛馳,每個人都找到自己的樂趣。

天普霍夫機場也是老一輩西柏林人的回憶。西柏林乃位於東德境內的「孤島」,1948年,蘇聯曾試圖封鎖西柏林對外陸路運輸,英美空軍以每隔九十秒的頻率降落一架飛機,運送大批食物、燃料與建築物料到孤島西柏林,突破封鎖。空軍機師更自把自為使出攻心計,空投糖果給西柏林的孩子,故這些飛機暱稱為「糖果轟炸機」。

今年是柏林圍牆倒下三十年,城市土地不算太緊張,也源於柏林長年處於政治漩渦中心。當年的柏林圍牆不只一幅牆,其實是長達百多公里的分隔區,很多段落有兩層圍牆,中間是無人地帶,東柏林一邊則不准建高樓,致柏林市中心很大片土地長年空置。

冷戰為柏林「儲備」了大量閑置平地,香港人不須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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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式愛國:如何贏得別人尊重?

Saturday, January 12, 2019

到中學演講

[街頭壁畫,古巴 Santa Clara]

無數日子,我站在中學的大禮堂或活動室,直面無盡的空凳,等待學生魚貫就座。我都會重新思索一次,花這些時間,所為何事?

學校講座題材,離不開假新聞、後真相、記者生涯、傳媒素養,新聞自由等。中學生們關心這些題材嗎?不見得。

中學生們珍惜這種講座嗎?也不見得。有些學校,學生一大清早已經腳步疲累,眼神遊移,坐姿不正。老師應對方法大致有兩種,一是見怪不怪,置之不理;第二種,訓導主任高高在上,嚴厲訓斥,學生或面容死灰,或展示臭臉。禮堂也許夠大,但空洞冷漠,校外人士演講像例行公事,老師學生都提不起勁,當作規律化儀式的一部分。

當然,也有無數次,遇上校風良好的學校,學生走進禮堂一刻,你會感到朝氣勃勃,看到求知若渴的眼神,充滿好奇,笑容真切,問問題有反應,也許吵鬧,但全程投入;老師們也看得出充滿關愛笑容,融於學生群中,打成一片。

這天,邀約的老師提醒我,這學校很多同學專注力不足,請勿介意。

講座一開始,學生們超乎尋常地活躍,他們隨時舉手問問題,聽到笑點會開懷大笑,立刻與同學熱烈討論;我留意到,有很多關切的眼神,明顯用心聆聽,還有一位同學,問了一個大學生也不曾問過的好問題。

也許這就是我仍然會到中學演講的緣由。文字的力量也許還有,面對面的溝通交流才夠實在;喧鬧聲中,大聲疾呼新聞自由,哪怕只有一人在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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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