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anuary 12, 2019

到中學演講

[街頭壁畫,古巴 Santa Clara]

無數日子,我站在中學的大禮堂或活動室,直面無盡的空凳,等待學生魚貫就座。我都會重新思索一次,花這些時間,所為何事?

學校講座題材,離不開假新聞、後真相、記者生涯、傳媒素養,新聞自由等。中學生們關心這些題材嗎?不見得。

中學生們珍惜這種講座嗎?也不見得。有些學校,學生一大清早已經腳步疲累,眼神遊移,坐姿不正。老師應對方法大致有兩種,一是見怪不怪,置之不理;第二種,訓導主任高高在上,嚴厲訓斥,學生或面容死灰,或展示臭臉。禮堂也許夠大,但空洞冷漠,校外人士演講像例行公事,老師學生都提不起勁,當作規律化儀式的一部分。

當然,也有無數次,遇上校風良好的學校,學生走進禮堂一刻,你會感到朝氣勃勃,看到求知若渴的眼神,充滿好奇,笑容真切,問問題有反應,也許吵鬧,但全程投入;老師們也看得出充滿關愛笑容,融於學生群中,打成一片。

這天,邀約的老師提醒我,這學校很多同學專注力不足,請勿介意。

講座一開始,學生們超乎尋常地活躍,他們隨時舉手問問題,聽到笑點會開懷大笑,立刻與同學熱烈討論;我留意到,有很多關切的眼神,明顯用心聆聽,還有一位同學,問了一個大學生也不曾問過的好問題。

也許這就是我仍然會到中學演講的緣由。文字的力量也許還有,面對面的溝通交流才夠實在;喧鬧聲中,大聲疾呼新聞自由,哪怕只有一人在聆聽。

*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


Friday, January 11, 2019

霎眼三十年:再說哈維爾



[哈維爾的傳記作者兼新聞秘書 Zantovsky]
布拉格之春五十周年,我們到訪哈維爾圖書館,負責人   Zantovsky 是捷克劇作家總統哈維爾的傳記作者,1989年捷克天鵝絨革命前後,Zantovsky 是哈維爾的新聞秘書兼親密戰友,由他來解說哈維爾,最適合不過。

他撰寫的哈維爾傳記,開宗明義就說,哈維爾的名言「無權者的力量」(power of the powerless) 常被誤解。很多人直覺認為,平民無權就是無權無力,何來「力量」?

平凡人如何反抗暴政?就從生活細節中不服從。Zantovsky 舉例,哈維爾等人   1977 年發起簽署《七七憲章》爭取人權自由,惹怒捷克共產黨;政府除了鐵腕滅聲,也立刻發起輿論戰(很熟悉的手法),組織藝術家、劇團工作者、文人等簽署「反七七憲章」活動,以壯聲勢。很多藝術家為保工作,無奈簽署表忠,但少部分人卻大條道理,提出要求:你要我簽名表態反對,無問題,但總得讓我看看要反的是什麼才落筆簽署;當時《七七憲章》屬違禁品,政府當然不讓你看,於是好些人不簽,最後不了了之,也沒什麼後果。

Zantovsky 說,所謂無權者的力量,就是在小節中發揮,大部分人有能力鼓起小勇氣,做對得起自己良心的小事,若每個人恆常地做,在自身力所能及的小宇宙中反抗,世界就會改變。

說來容易,1968 年布拉格之春被蘇聯坦克鎮壓後,捷克人經歷了二十年的黑暗日子,異見者流放海外,堅持留下不願妥協的知識分子,則失去工作,被安排去洗碗掃地,那些充滿「無力感」的日子,他們如何保持希望?

[Zantovsky 所著之哈維爾傳記]
Zantovsky 引述哈維爾說:「所謂希望,並非確信事情總會有好結果,而是不論結局如何,也肯定有其價值。」(Hope is not a conviction that something will turn out well, but a certainty that something has a meaning regardless of how it turns out.)

哈維爾還有一句名言,叫人「活出真實」,直白一點翻譯,叫「活在真相中」(living in truth)Zantovsky 說,這句話常予人一種傲慢印象,惹人誤解:這個人自認找到「真相」?那是何等狂妄。

哈維爾說過:「與追尋真相的人為伍,遠離找到真相的人。」

Zantovsky 說,哈維爾一向謙卑,所謂「活在真相中」,乃一個持續尋找真相的過程,踐行自己所相信的事,有話直說,縱使只屬少數,也不向權貴低頭。他說,極權政府的管治手法,不會天天殺人,如此代價太大、效率又低;他們製造恐懼,阻止人民發聲,當全民假裝順從,一切就得心應手。
 
《七七憲章》的35個發言人
《七七憲章》正是一個活出真實的例子,二百多名知識分子與藝術家發起簽署憲章,爭取人權,指政府違憲。當年的共產政權指他們反黨反社會主義,展開大搜捕大驅趕,很多人被拘控。但勇士們明知後果,也前仆後繼,布拉格有一個小型《七七憲章》展覽,組合了前後三十五個運動發言人的照片。當有人被拘禁、被流亡,一路有人不懼強權,排隊頂上,繼續發聲,活出真實。
 
[捷克天鵝絨革命紀念雕塑]
現實殘酷,成果從來不是一蹴而就,足足十二年後,東歐共產陣營如骨牌般倒台,捷克天鵝絨革命,不流一敵血,哈維爾上場;還記得當年舉世稱羨,這個捷克真夠浪漫,竟然選了一位詩人劇作家做總統。

體制轉型的陣痛無法避免,哈維爾等人有如在狂風巨浪下修整一艘爛船,經濟要由共產主義過渡到資本主義,政治由獨裁統治過渡到民主政體。Zantovsky 在哈維爾傳記中有一個「魚湯喻」:任何人都可以把魚煮成魚湯,但要把魚湯變回一條魚就很艱難。反對派掌權後,原來陣營中不同板塊的訴求要調和,發動反抗的學生組織是一派、哈維爾等「大愛左膠」自由民主派是主力、天主教勢力亦有支持者、被驅逐的前共產黨員也是一派,還有被推上風口浪尖本來不問世事的地下樂隊與藝術家。

Zantovsky 筆下的哈維爾總統,有得有失,總是在拉拉扯扯中蹣跚前行。不少捷克人曾指摘哈維爾做事手法太柔,不夠果斷;今天回看,很多捷克人仍懷念他是一個正人君子。Zantovsky 說,讀歷史,太完美的革命往往代表意識形態一言堂,如1789年法國大革命,或1917年布爾什維克革命,乃災難的代名詞;民主社會就是有組織的吵吵鬧鬧,有時小成功,有時小失敗,也許是最好的結局。
 
[布拉格,莫爾道河]
踏入   2019,往事並不如煙,這是三十周年紀念的日子。

198964日,中國共產黨鎮壓北京學生運動;同年同月同日,波蘭國會選舉,團結工會大勝,揭開東歐與蘇聯共產政權倒台的序幕。

[布拉格:共產主義受害者紀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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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合併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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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之冬

Tuesday, January 8, 2019

也算一種攝影



當一個掌權數十年的政府突然倒台時,會發生什麼事?

其一乃遭「挖墳」,大量秘密警察檔案來不及銷毀,監控人民的記錄被公諸於世。

捷克布拉格有一個關於《七七憲章》的小展覽,《七七憲章》正是劉曉波《零八憲章》的藍本與「元祖」。這個展覽有幾組相片惹人注目,主角就是街頭不顯眼的某人,連拍數張,面目模糊,沒有美感,也毫無構圖可言。有幸被盯上的主角,都是政府恨之入骨的異見人士,攝影師正是國家供養的特工。以解放之名剝奪自由,以國家安全之名力保自己權位的安全,集大權於一身,肆無忌憚,這批相片記錄了一個時代的荒誕,也算是一種特殊類別的攝影集。




這些被跟蹤偷拍的異見人士又是什麼人?展覽數算,最初參與《七七憲章》聯署的二百多人,絕大部分是作家、詩人、藝術工作者與地下樂隊;當這批人陸續遭拘捕禁錮、或被逼流亡海外,捷克人多保持沉默,因為大家深知,政府背後的蘇俄強權不好惹。

大家認識的捷克近代史,如   1968 布拉格之春、1989 天鵝絨革命、八十年代,以為捷克抗爭史是浪漫激情故事。好些捷克人提醒我們,留意中間有整整二十年,捷克人也曾經心灰意冷,而且窩囊得很,無聲無息捱打廿年,《七七憲章》這群人,誓不低頭,一路發聲,但對大眾的號召力也不算大。

為何這群文人與藝術家甘冒大不諱?因為他們視創作如生命,珍惜表達的天空,明白自由的可貴,也是最先觸碰紅線,親歷水溫升高的一群。古今中外如是,請不要低估這群人的預警。
《七七憲章》最後有一千八百多人簽署
布拉格還有一個「共產主義博物館」,列寧史大林銅像守在廁所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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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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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掌權數十年的政府突然倒台時,還會有這件事:亡國博物館

Monday, January 7, 2019

這個璀璨都市

製圖:立場新聞

達明一派獲香港電台頒發金針獎,黃耀明的感言謂,達明一派經歷了香港的盛世與衰落,有許多歌來自百無禁忌的年代,感謝那個時代的香港。

一向不喜歡懷舊,看看那些「懷緬過去常陶醉」的都是什麼人?殘忍地說,都是行將就木的人,反正對未來已沒有任何憧憬,精采回憶只在往日,這是人生旅途上的常態;然而,若一個社會常常懷舊,那就是病態;更甚者,若一個社會的年輕人也來懷念他們不曾經歷過的年代,就是病入膏肓。

只有看不透未來的人,失去希望的人,才會頻頻回望,時時懷舊。

黃耀明不是緬懷過去,而是以史為鑑,提醒大家,他與劉以達八十年代成長於牛頭角與彩虹邨,那是一個努力會得到相應回報的時代,一個年輕人有機會發揮所長的年代。八九十年代,香港人曾於中英角力的夾縫之間,得享一線自由的窗口,確實沒有禁忌、沒有紅線。

燈光裏飛馳,來到了今天,紅線當作法律,拜倒權力腳下才能飛黃騰達,努力是否有回報取決於你對權力的忠誠,這個璀璨都市,恐怕光輝到此。

黃耀明問:「上了岸的我們,受惠於香港盛世的我們每一位,希望大家想一下,有無想過我們留下什麼給下一代?」

上了岸的人、老去了的一輩,尚有很多有心人,礙於種種包袱、錮身於千百條紅線之間,身不由己,公開出面做事不方便。但受惠於香港盛世的人應該深深明白,努力得到回報,並非必然;一代人成長於努力有相應回報的年代,是大時代的運氣,享用了運氣,應謙卑、感激。

我的想法很簡單,上了岸的人,請傳承經驗、請給下一代爭取機會;不方便出面,就請直接出錢。很多不向命運低頭的年輕一代,仍在努力。

至於那些立志僭建法律揣摩紅線而躋身權貴的上岸人,不能奢求他們反省什麼,只希望他們叩頭問安、跳忠字舞時,照一照鏡,想想歷史如何記下這個時代這種人,就夠了。
 
製圖:立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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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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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December 24, 2018

有關自由的記憶

[布拉格之春遭蘇聯鎮壓。布拉格共產主義博物館展品]
談捷克故事,少不了「布拉格之春」。五十年前,開明的共產政權良心發現,履行本來憲法就許諾的新聞自由與言論自由、放寬各種思想與生活的限制,實行所謂「人性化的社會主義」(socialism with a human face, 即意味以前無人性)。沒多久,蘇聯大阿哥坦克開到,自由夢碎;知識分子無運行,堅持原則不肯低頭的,國家派你去掃街、洗碗,很多人去國流亡、或鬱鬱而終。

捷克一行,碰到一位傳媒人Jan,訴說他有關自由的記憶。他生於布拉格之春被鎮壓後喪失希望的鬱悶年代,父親是文學評論家,強硬派當道後,Jan 的父親被派去做洗碗工,暗地裏編寫地下刊物,Jan 還記得秘密警察抄家、父親戰戰兢兢的情景。

Jan 說,他是幸運的一代,他夠老,曾親身經歷自由被剝奪的痛苦;他也夠年輕,剛踏出社會工作共產黨就倒台,不須扭曲自己,做了大半生自由自在的記者。Jan 慨嘆,今天好些人視自由為理所當然,不懂珍惜,選上了右翼排外兼仇視傳媒的總統總理。沒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捷克政治早已不是哈維爾式的大愛左膠,而是特朗普式的民粹當道。

不懂珍惜自由,理由可以有很多,香港又如何?也許,年長一輩經歷太多滄桑,人習慣遺忘,投奔自由的初衷早已記不起;也許,年輕一輩未嘗過真正自由的滋味,以為今天的種種限制與紅線,乃自古以來理所當然的常態;也許,人們懶於思孝,很容易就說服了自己,吃喝玩樂飽足的自由,就是自由的全部。

更有甚者,他們為求生活安穏,趨吉避凶,飛黄騰達,早已捨棄尊嚴與自由,更向旁人宣揚,甘於為奴是新時代的自由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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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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