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October 22, 2018

非要給填海面積加一個上限的話……


[明日大嶼] 今天交椅洲
林鄭談填海,鬼拍後尾枕,一言驚醒夢中人,我的記憶回來了。

特首說,人工島填海面積「毋須糾纏於一千公頃或是千七公頃」,先研究再決定最終規模。首先,臨場彈弓手,諮詢未有結果就先作決定;臨場加碼,填海面積一千變千七;他選擇的專家學者成為木偶佈景板,林鄭一手推動的土地「大辯論」變成大笑話,「真諮詢」實乃真欺騙。被問到何時決定一千加碼至千七,事事親力親為好大膽好打得的林鄭竟然說「我唔知喎」「我無去理解」「不是我決定」,然後還說自己受「網絡欺凌」,自大傲慢,不贅。

「毋須糾纏」填海面積,一時一千,一時千七,一時又說可以先來一千,即是說,注碼可加可減;政府最好老實一點,告訴大家,最終規模,可以千七,可以三千七,可以五千七。

填海五千七公頃不是夢。

看現時的規劃草圖,將要建三五條公路鐵路連接人工島,預料耗費幾千億。天價基建完成後,當然要物盡其用,發揮更大效益;反正有的是海,下一步,就是一路向南,繼續填,填得理所當然,填得海枯石爛,填得比海還深。(要挖走淤泥,確實填得比海還深)

這絕非信口開河,填海大好友團結香港基金,除了近期發表的「加強版東大嶼都會」的中部水域填海願景,正正又是這個基金,早於去年四月,已發表另一填海大夢「新玫瑰園計劃」,主張南部水域填海,即現時「明日大嶼」之南,長洲與南島之間大填海,連其他近岸填海,填足三千五百公頃,搬遷貨櫃碼頭等等。三千五公頃,加上「加強版」東大嶼都會二千二,剛好五千七公頃。
[圖片:團結香港基金]
 「東大嶼都會」落實後,南部水域填海又是否繼續上馬?團結香港基金最好講清講楚,讓市民知道,是否一開始填海就會填到天腳底。因為以基建投資之鉅,根本不可能填一千公頃就收手;基建起好後,就是大條道理層層加碼之時。

而根據團結香港基金的開天殺價估算,香港未來三十年需要九千公頃土地   (即是比香港島還要大)若特區政府繼續聽命於這基金的研究,三十年內追上目標,代表着「明日大嶼」大填海還未完工,那本來大家以為是「遠期」的南部水域填海,就要火速上馬,讓肥水不停地流,讓工程公司長做長有。

還不止。去年底,另一小型智庫「博滙」,也提過更有幻想力的未來構思,建議一路以人工島串連的方式,直填到伶仃島、擔桿列島、萬山群島等珠海水域,容納二百萬人!創造力量同幻想,會嚇你一跳。初看草圖,我以為是一場笑話,現在看來,為了榨乾香港儲備,沒有什麼不可能。

[圖片:「博滙」建議之填海填到去南海,淺草綠色部分大部分為人工島]
 這就是林鄭「毋須糾纏」的意思,現時說一千公頃,前菜而已。

投資未來有很多方式,要填海,其實工程界、政府和團結香港基金自己,都提出過不少方案,例如屯門西的龍鼓灘、屯門南、小蠔灣、青衣西南、將軍澳工業村一帶等等,加起來已經過千公頃。近岸填海,爭議較少、交通配套較齊備,用錢也較少、技術風險較低,為何捨易取難?

不要忘記,這項超級工程,是持續數十年、每年最少五百億的龐大利益輸送,也代表着,不管你承認不承認,就是特區政府以購買基建方式,半清庫房,上繳中央。

部分權貴中人,也許安於好心,他們念念不忘的,是內地新發展區的瞠目規劃,參觀得多,看慣中國模式,以為無地不行,愈大愈好。

我們要警惕的,正是這種基建大過天,卻不尊重民意、不惜工本、捨易取難、旨在震懾人心、製造現代圖騰的好大喜功怪癖。

千七公頃,格局太小了。如果說,要這些填海大好友,非要給填海面積加一個上限的話,他們的希望應該是,一萬公頃。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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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October 21, 2018

有種疲憊,是因為無法想像未來 — 記坦桑尼亞 Nduta 難民營


[本文所有圖片:高仲明/樂施會義務攝影師]

上文談到,坦桑尼亞某程度上,都是一個自顧不暇的國家,但已是周邊國家難民的樂土。

西部邊陲,被遺忘的角落,有三十萬難民等待援助。

我們從最接近的機場,驅車五小時才到難民營;沿路的紅土高原,旱季不能耕種,地廣人稀,很多村落缺水缺電,還要照顧二十五萬布隆迪難民與六萬剛果難民,重責就落到國際救援組織身上。

也許大家會問,布隆迪的種族衝突不是廿多年前的事嗎?還未平息嗎?

新一波難民潮2015年開始,這次肇因主要不是種族仇殺,而是政治逼害。做滿兩任的總統恩富倫齊扎競逐連任,聲稱合法合憲,引發反對派抗爭;聯合國讉責當地施行酷刑、暗殺、法外處決,高峰期有三十五萬難民逃到坦桑尼亞。

我們在難民營遇到二十七歲的 Jacques,「資深難民」他當之無愧。Jacques 人生,大部分在難民營渡過。兒時因家鄉種族屠殺,父母帶他避禍,2010年局勢緩和,重回故土,新生活在望,怎料五年後他又回到難民營。

Jacques 說,布隆迪的執政黨逼年輕人入黨成為武裝民兵,會配槍,要你向反對派勸降,若然拒絕就逼你大開殺戒。

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Jacques 在難民營參加了樂施會辦的種植班;他的夢想是做一個好農夫;他認為,這裏的人耕種不夠認真,他深信自己務農,可以改變命運。

他眼神堅定,夢想亦卑微貼地,不過,難民營無地耕種,如何圓夢?

Jacques 說,他看不到出路

我問他何處是家,他苦笑一下,說布隆迪是他的家,但一天現任總統與他黨羽掌權,他都不會踏足故土。

半輩子活在難民營,這裏的生活,有什麼美好回憶?Jacques 說,他喜歡這裏的平靜。他已經在難民營裏結婚生子。

[攝影:高仲明 / 樂施會義務攝影師]
探訪難民營之前,樂施會人員已多番提示:這不是你想像中的難民營,沒有密集營房,有的是森林和原野。

坦桑尼亞政府待難民不薄,這裏有的是土地,幾片山頭劃作難民營,佔地甚廣。我們到訪的Nduta 營地,有一片大森林,驅車繞一圈需時半小時。難民初時住在帳篷中,時日一長,自己燒磚建平房,門前有空地可以種少量蔬菜。難民營也沒有圍牆,難民可以偷偷出外撿拾柴薪,甚至幫附近村民打工種田。若非營內滿是救援組織的標記,你會以為這是一條較為人多的村落。

去年八月,在反對派杯葛選舉下連任的布隆迪總統恩富倫齊扎,親臨難民營試圖說服難民回國;坦桑尼亞亦隨即關閉邊境,不再接收難民,開始自願遣返計劃,到2018年八月,已有萬多人遣返,四萬人登記輪候中,剩下廿多萬難民有些舉旗不定,有些堅拒回國。

其中一位難民對我們說,不能信任恩富倫齊扎,因為一切亂局他是始作俑者。恩富倫齊扎的身份也很特別,多年前他曾經在這裏的難民營待過,徵集義士、組織游擊隊奪取政權,今天身份逆轉,他深明一幫反對派聚集於邊境不遠的難民營,乃計時炸彈。

其中一位表明不會回國的,是35歲的寡婦   Niyela,她帶着五個孩子走難。Niyela 身型瘦削,滿臉愁容,我們透過兩重翻譯訪問,她全程沒半絲笑容。她是胡圖族人,而非較弱勢的圖西族;她說逃難是因為一位姐妹嫁了一位圖西族人,結果雙雙被殺,她收養的姨娚也因為有圖西族血統,生命受威脅,她只好帶同自己四個仔女,一齊逃難。

Niyela 與她的子女們  [攝影:高仲明 / 樂施會義務攝影師]
難民的食物,由聯合國的世界糧食計劃署統籌分發,但因為資金不足,去年只及營養標準約七成。Niyela 為免孩子捱餓,忍痛賣了逃難時帶在身邊的一部單車,用錢買食物。她全屋最值錢的東西,是早些時她到森林裏收集的柴薪;煮食要生火,一燒就化成炊煙的柴枝,乃難民的寶貝。

我們問 Niyela,若有一天要離開難民營,有什麼最寶貴的一定會帶走?

Niyela 說,她一無所有,最寶貴的,就是她的子女。

這片被世界遺忘的角落,廿多萬人,無聲地等,志願組織能做什麼?他們提供補充糧食、鋪設水利工程、解決食水衛生,又在營裏組織訓練班,教他們修理摩托車、教他們種植新知,務求他們在無止境等待的日子,有一技旁身,不會虛耗光陰,重燃希望。

近月來,情況慢慢起變化。坦桑尼亞政府催谷難民回國的態度漸趨強硬,例如加強管理難民營,阻撓難民去附近森林斬柴、禁止難民外出工作;往日難民營內外有市集,難民可以做小買賣,賺點外快或補充糧食,現在市集次數大減;政府亦禁止志願組織用派發現金方式濟助單親家庭或病弱的難民。種種措施,限制物資的流通,難民生活可能愈來愈艱困,目的就是要減少難民留下的誘因,選擇自願遣返。


堅持留下來的人,不幸的故事還有很多。

有一個家庭,本來已經自願遣返回鄉,卻發現田地已被侵佔,無法生存,只好重返難民營,但接受遣返後會失去難民身份,無資格取得任何援助,以後只能依靠親友接濟。

一位女士逃難時,和十五歲的女兒失散了,她一直尋找女兒蹤影,不願離開。

是去是留,很多人害怕公然談論,他們說,布隆迪政府在難民營布滿耳目,縱使身在外國,也恐防被老大哥盯上。

有種顛簸,不是三餐不繼,而是無處容身、漂泊徬徨;有種疲憊,不是坐困愁城,而是無法想像未來,又不能免於恐懼。

從難民營走出來,我仍惦記着孩子們天真的笑臉,他們還未知道成年人的險惡世界,他們在等待一個正常的童年。

[攝影:高仲明 / 樂施會義務攝影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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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桑尼亞行之六)

(本文原刊於《信報》,略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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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October 20, 2018

在坦桑尼亞,想起他的難兄難弟



坦桑尼亞與香港,能拉上什麼關係?

月前到坦桑尼亞,碰巧讀到一位美國記者   P.J.O’Rourke 所寫的遊記   Eat the Rich,以幽默手法談各地經濟,書實在不怎麼樣,但書的目錄吸引我目光,作者談香港和坦桑尼亞的遊歷,把兩地並列,章節題目互相呼應,兩個地方,這麼近那麼遠:

How to Make Everything From Nothing: Hong Kong
How to Make Nothing from Everything: Tanzania

直譯就是:

香港:如何從一無所有變得無所不有
坦桑尼亞:如何從無所不有變得一無所有

香港與坦桑尼亞,在崇尚自由經濟的作者筆下,冥冥中站在光譜兩極。香港是經濟的奇迹,從沒有天然資源光秃秃頑石一塊,成為包羅萬象的國際都會,如何變成這樣,大家耳熟能詳,不須多講。

至於坦桑尼亞,說它從什麼都有變得一無所有,可能令坦桑尼亞朋友傷心,這樣寫確實誇張了一點。不過,來到東非坦桑尼亞,我不期然又想起托爾斯泰的名句:「幸福的家庭總是同一個模樣,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而坦桑尼亞「不幸」的歷史,在非洲國家中,算是非常獨特,模樣與別不同,而且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坦桑尼亞「無所不有」,他們有天然資源、有廣闊土地、最近南部更發現了天然氣田,更重要是,有和諧的部落關係、有穩定的民主政體;縱使曾經長年一黨專政高壓統治,在位廿多年的「國父」、帶領坦桑尼亞獨立的 Julius Nyerere,雖然早已過世,仍受國人景仰。

看看坦桑尼亞周邊國家,就明白坦桑尼亞如何「得天獨厚」,南方的莫桑比克,冷戰時代打過二十年美蘇代理人戰爭,馬拉維一直在饑荒與赤貧中掙扎,雨林中的剛果民主共和國,從來國不成國、從未共和、也從不民主,「剛果民主共和國」只有「剛果」二字為真,盧旺達與布隆迪廿年前的種族屠殺舉世震驚,烏干達有獨裁統治,肯尼亞算是較為穩定,但近年選舉,常見種族仇殺收場。

以上所列的國家,有四個是世上十大窮國,南西北方圍繞着坦桑尼亞。(人均生產總值計,見此。

相對而言,坦桑尼亞是東非的樂土;對比周邊國家動盪不安,坦桑尼亞人很自豪,近年選舉一向和平,無種族衝突無內戰無饑荒,早年更成為周邊國家獨立戰士與異見份子的暫棲地。

坦桑尼亞獨特的「不幸」,與中國有莫大關係。

六十年代,坦桑尼亞跟着毛澤東,走社會主義道路,搞集體農莊、計劃經濟,雖然沒有中國大躍進般極端,也不如共產中國般雷厲風行,但足以令這個東非大國失落了二十年,經濟停轉,恨錯難翻。
[網上圖片] Nyerere (右) 訪華,他常穿「毛裝」。不少坦桑尼亞人都記得總統衣著,稱為Mao suit
坦桑尼亞與中國兩位難兄難弟,親密到什麼地步?不少坦桑尼亞人的集體回憶,是國家官員愛穿「毛裝」,當年總統 Nyerere,不只出訪中國時穿上「毛裝」,回國後照穿不誤,變作一時時尚,坦國人留下深刻印象。據聞今天不少坦桑尼亞商人到中國開會營商,都要找「毛裝」穿一下,懷舊一番。

另一個「中坦友誼」標記,當然是傳誦幾十年的坦贊鐵路,六十年代末,中國國力不算強,卻出錢出力出人命,興建坦桑尼亞至內陸國家贊比亞的鐵路,全長千多公里,穿越高原蠻荒,為贊比亞的礦產資源開闢新的出海口,避開不友善的南非白人政府,也希望帶動坦桑尼亞經濟。

但事與願違,鐵路貨運量低、後來南方的南非及津巴布韋等國相繼由黑人掌權,交通運輸恢復正常,有更方便的出海運輸路線;坦贊鐵路瀕臨破產,債務還不清,成為迹近荒廢的大白象。
又舊又殘的坦贊鐵路,數年前由中國借貸出資出技術,協助翻新。(圖片:International Railway Journal)
坦贊鐵路當然有用,有用在其政治訊息。中國當年的慷慨,引起很多剛剛獨立的非洲國家關注,深得非洲人心,對中國而言,投資很快有巨大回報。

197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踢走中華民國,取得聯合國「中國」的代表權與席位,非洲國家的取態乃關鍵之一。當年的坦桑尼亞代表是Salim Ahmed Salim,他是親毛派,他到聯合國任職也穿類似毛裝的衣服出席官方儀式。據當年合眾社報道,中華人民共和國取得聯合國席位後,Salim走到聯合國會議廳前排跳非洲舞慶祝;Salim後來否認他「跳舞」,只是歡呼與狂喜的表現而已。(見一篇中坦關係研究,頁316)
 
1970年坦桑尼亞駐聯合國代表Salim [聯合國網站圖片]
這種「深厚」的友邦兄弟情誼,當中固然有互相利用的戰略考量,那種理想主義烏托邦的共同想像,又有共同敵人,也是凝聚力。也許哈拉瑞 (Yuval Noah Harari) 說得對,今天的「專制民族主義」(authoritarian nationalism) 對其他國家毫無感召力,他說的是當今俄羅斯,其實也適用於中國、甚至美國。每個國家都是惡棍,各自以「愛國」、「美國強大」、「中國崛起」等國族主義話語凝聚人心,得本土政治好處;但在國際社會,若每個國家都高舉國族主義自 high,就會成為一種牢不可破的隔閡,不可能出現有意義的政治聯盟 (見 21 Lessons in 21th Century, 'War'一章節);半世紀前那種國際主義兄弟邦,當今難以想像。

1967年是坦桑尼亞重要時刻,Nyerere 決定彷效中國,開展社會主義烏托邦改造大計,名為   Ujamaa (斯瓦希里語意思為   familyhood,大概是「一家親」吧)。一黨專政的政府首先把銀行、主要工業、外資農莊、天然資源,甚至私人物業,全數國有化,於鄉郊建立集體農莊,高峰期全國六成農民、數以百萬計人被逼遷到新建的小鎮。出發點也許是好的,共耕共享,集體奮鬥,以期增加生產力;城鎮化亦可方便安排水電設施及農業機械。

由中國到蘇聯到古巴到坦桑尼亞,歷史告訴我們,計劃經濟注定失敗,資源由官僚操控,造就結構性貪污;農耕所得大部分屬公家,農民不積極;集體農莊主要種煙草等出口賺錢的作物,糧食產量大降。

國庫持續空虛,軍事援倚賴中國,糧食援助則倚賴歐美國際組織,坦桑尼亞成為其中一個國際援助最大受助國。有坦桑尼亞人告訴我說,當年的集體農莊沒有中國大躍進般極端,最少農戶還可保住自家小菜園,種種木薯香蕉,不致饑餓。

類似的故事也在中國發生過,當年資本家被共產、人民公社製造饑餓,他們有路可逃,逃往香港。南方一隅的香港成為避難所、資金人才孵化器,當有一天中國不再瘋狂,要改革開放,儲貯於香港的人才、資金、經驗百倍奉還,香港的資本家與專業人才成為中國改革火車頭,今天電視台爭先恐後歌功頌德唱好改革開放四十年,千萬別忘了這段歷史。

然而,坦桑尼亞沒有這份運氣,計劃經濟,造就了計劃貧窮,放眼國土四方的好鄰居,南方西方北方更亂,東方是一個印度洋,他們無處可逃,人的活力,就呆在原地、在計劃經濟中消耗。

不過,坦桑尼亞人很善良,怨氣少,畢竟已是幾十年前的事。每問到他們當時生活,他們最懷念是少年的讀書時代。

走社會主義道路,免費醫療與免費教育,坦桑尼亞也認真做的,識字率近八成,鄰近國家中算高。當年學生,也有類似「上山下鄉」的做法,學生會被派到全國不同地區上課,公共交通費用全免,與坦國人談起,很多人懷念當時的自由自在,全國都有朋友。一代坦桑尼亞人都認為,這是   Nyerere 的德政,坦桑尼亞有超過120個種族或部落,全國青年跨地域緊密接觸,互交朋友,製造凝聚力,令國家有向心力,免卻了眾多鄰國延綿不絕的種族衝突與災難。

國父與總統   Nyerere 也有可愛之處。總算,他認衰。

烏托邦大計實行近廿年,到1985年,Nyerere 卸任,告別演說:I failed, let’s admit it.

坦桑尼亞西部邊陲小鎮一景
改造社會經濟大失敗,意識形態之爭大退潮,剩下的,只有錢錢錢、搵錢、發展。於是,兩位難兄難弟,又有共同利益、有共同想像,又走在一起。

近年,坦桑尼亞南部發現了天然氣田,有望財源滾滾來,輸汽管道是中國企業承建的。講了四十多年的遷都大計,終於認真實行,新首都   Dodoma 位於坦國國土地理位置中央,改變現時海邊城市三蘭港 (Dar El Salaam) 獨佔政治經濟中心的格局,新城的水利工程由中資承建,新國會大樓也是中國興建。兜轉五十年,兩國仍然是好兄弟,至少,我碰見的坦桑尼亞人,都期望中國來投資建設,傳說中,有非洲人認為中國建設是新殖民主義,短短十天行程,未有機會聽說。

(坦桑尼亞行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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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October 18, 2018

關於山竹,還有些事要說……




山竹一幕,想起了這城市一些奇怪事。

屋苑旁,一棵不算粗壯的樹倒冧了,橫擱在馬路上。這條路是死胡同,路的盡頭是小巴站,打風時停泊了十多部小巴;轉掛三號風球的早上,一棵樹阻路,小巴被困,出不到車,住客呆等,只有少量泊在外圍的小巴能開車。

這棵樹,就生在屋苑路旁上,從樹苗開始種,大約只有十多年,似乎身處當風位或泥土不夠好,一直很瘦弱。

小樹擋路,如果有人找來一把手鋸,都應該能輕易清理,小巴順利出車。

偏偏就是沒有人這樣做。

香港人熱愛上班,但偌大屋苑,似乎找一把鋸很艱難;看屋苑群組鄰居的直播,數小時後,小巴站長才找來一把鋸自己動手,解決問題。

這件小事,也許山竹過後,全香港都在發生。明知政府沒有足夠人手及時清理,但好些擋路小樹,似乎要好一段時間後才有人想起不如自己清理。

我嘗試為自己辯護,不是不想做,但手邊根本沒有工具,無從幫忙;我們也可能習慣被服務得太好,沒有這種自己動手的文化;也許現代社會分工太仔細,我們重視金融財務創業等較虛無的行業,忘記了有些事情可以自己動手解決。(大家或者會說,將軍澳海旁不是過百居民自己動手清理單車徑嗎……uhmmm那是一位居港智利女子首先發起的……)

有這些感觸,也因為暑假剛好在瑞士一位朋友家中住了一會,目睹這位城市人如何擅用各種器具。他本人是攀山專家,本來就擅用繩索,他家是百年舊樓,沒有電梯,裝修時搬運物料及大型家具,他自架滾輪於天台垂直運輸,省時省力,可以獨力完成;廁所廚房改裝,中小型工序全部自己動手;家有雜物房,工具一箱箱。

瑞士馳名的瑞士軍刀,當然不單是旅行紀念品。瑞士孩子大約十歲開始,每逢假期,社區或學校都有野外活動,離家十天八日,小學生野外活動   checklist,瑞士軍刀必備。他們生火燒烤,削樹枝作叉,軍刀用得熟能生巧,從小就訓練。

當然,兩地文化不同,很難比較。外國地廣人稀,有事時叫天不應叫地不聞,而且工匠工資高,不能事事假手於人,只能自己動手;德國與瑞士傳統上尊重工藝與工匠的專業,也是他們教育與文化一部分。不似香港,覺得那是「職業先修學校」做的事,讀醫從商計數楂筆才值得尊重。

對器物的掌握,本來就是人類文明重要部分,令人更落地,更貼近生活。

講呢啲,因為想介紹下星期三中大的博群大講堂,今年搞搞新意思,接觸一些新範疇,請來一位美國社會企業家   Marcin Jakobowski,他本來是研究核聚變的物理博士,忽然醒覺這世界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天香港,中學講   STEM,大學的圖書館,都要改裝成   maker bay,重新教人動手,掌握工具,接觸器物。

Marcin Jakobowski  教人自製工具,他有一個明日願景。山竹過後找不到一把鋸的香港人,請來聽聽地球另一端,敢想敢做的   Marcin 搞邊科。

*
博群大講堂 2018 詳情如下:
主題︰組裝未來:一個物理博士的社會實驗
日期︰2018 10 24 日(星期三)
時間︰晚上 6 30 分至 8 30
地點︰香港中文大學李兆基樓 6 號演講廳
語言︰英語
登記︰
中大師生https://webapp.itsc.cuhk.edu.hk/ras/restricted/eventlist…
歡迎校友及公眾人士https://cloud.itsc.cuhk.edu.hk/webform/view.php?id=5969978
【博群大講堂 2018 —— 組裝未來:一個物理博士的社會實驗】
有這樣一個人,千山萬水從波蘭移民美國,千辛萬苦研究核聚變物理,畢業時猛然發現,他想用另一種方式,改變世界。
想像一個新的經濟秩序 —— 知識自由傳播,共享和協作成為日常,我們終於克服了資源短缺的困局,過上自助自主、自給自足的生活……
空中樓閣?他,敢想敢做!
本學年博群大講堂主講嘉賓是「開源生態計劃」創辦人兼執行總監 Dr. Marcin Jakubowski。一個研究核聚變的物理博士,為了實踐願景,走上社會創新的路。開源(Open source),在虛擬的電腦世界,曾掀起一場開放軟件原始碼的大變革,Jakubowski 關心的是,同樣的概念,是否適用於硬件建設?2003年,他創辦「開源生態計劃」,讓各界於開放平台,共享組件設計、製造及發佈各種工具器材。十五年間,他造過拖拉機、蓋過房子、開發生產各種機械,近年研究如何自家製作手機和3D打印機。
他將以「組裝未來:一個物理博士的社會實驗」為題,分享他想像的未來世界,細訴實踐「開源生態」的顛簸故事。



Tuesday, October 16, 2018

喜歡《非同凡響》




《非同凡響》有香港社會服務聯會參與兼策劃,初看以為是勵志共融一家親那些正能量到爆的電影,豈料不是。或者說,遠超於此。

故事主軸是一家特殊學校辦音樂劇,兩位中學生偶爾參與其中,呈現香港教育制度的群像、智障兒童家長的苦心。

沒有那種盲目樂觀的勵志,每個角色,都有不能解的鬱結,只能在窄路中找到微光;也沒有一片光明大團圓結局,生活中的啟迪,非一勞永逸。頓悟有時,卻又非一悟永悟;險阻滿途,每天都有新問題。

無情的競爭、階級的樊籬、制度的枷鎖,無一容易解決;歧視的目光、難言的心結、智力的障碍,也沒有救世主會出現。外界的援手,幫得一時,每個人只能盡力走自己的路,社會多關懷多溝通,一步一腳印。

感動,因為細節寫實誠意十足,每個小角色都有感人情節。余香凝飾演的平庸中學生,入形入格;林嘉華演智障兒童父親,含蓄而有力,觸動人心。

感動,也因為很高興見到,香港仍有一大群有心人,拍這類型沒有娛樂性沒有曲折劇情的電影;社福界原來可以和電影界合作,令題材落地。熒幕光影中,多次暗叫:乜仲有人會想講呢啲嘢!

同期的大卡士電影《無雙》,扭橋扭得龍飛鳳舞,導演同觀眾玩遊戲,有娛樂,也止於娛樂。《非同凡響》,眼看入座率不算高,這齣電影值得更多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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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