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ly 1, 2021

聽眾送來的仙人掌收音機


有《自由風自由 Phone》的長期聽眾,送來這部「仙人掌收音機」留念,說我做主持好「巉手」,似仙人掌。

「巉手」,主持應該如是,我以為自己做電台烽煙節目一向如此,鋪陳事實,帶引討論,過程中要保證資料不出錯,也確保節目中其他人的評論要基於事實、推論要對確。縱使自己有意見,但在節目的角色設定,主持的意見不重要。不過,若有人發表評論時基於誤解、片面事實,或推論邏輯有謬誤、顧左右而言他、避重就輕、理據不清晰,主持的責任,就要反問、追問、澄清。


有時因自己準備不夠好、思路未夠清晰,讓一些似是而非、偏頗失實的資訊污染大氣電波,我會感到慚愧、自責,對不起出糧給我的香港人。


仙人掌,我喜歡,它不用太多水、不用太多養份,已可以生存。仙人掌生長很慢,我家有一盆仙人掌,是在雨傘運動清場時在佔領區花圃檢回來,多年來仍然是老樣子,沒有變過。


這些年來,我覺得自己都在做同一樣的事,靠近現場,留到最後,一直站著觀察。站著站著,發現前面的人群,有人身處牢獄、有人遠走他方、有人退得很遠;我沒有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只是站在原地,繼續靠近現場,繼續寫些不合時宜的字,只是,站在前面的人愈來愈少。


從去年農曆新年,香港電台規定直播室內所有人都要戴口罩開始,我每次節目開場,都會說「戴著口罩的區家麟同大家主持自由風自由 Phone」,等待終有除罩相見的一天,期盼回到正常的日子。三個月過去,才發現只是疫情開始;半年過去,知道戰役漫長;一年過去,我知道限聚令是永恆,我知道我不會等到在香港電台除罩的一日,我知道新香港電台不會容得下我。


告別香港電台,我傷感,不是為自己,是為了香港電台,為香港。


從命的官僚,全力摧毀香港固有價值,擊殺公共廣播,盡用行政權力為所欲為,消滅不喜歡的聲音,用香港人的錢,同香港人作對。這就是新香港電台,這就是新香港。


各位朋友,你們的祝福、關心,我都收到了,未及回覆、掛一漏萬,請見諒。在《自由風自由Phone》節目,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兼職主持,我所承受的,只是其他香港電台人員的萬一。


謝謝大家的錯愛與關注,我懇請大家,不要忘記香港電台的遭遇,《鏗鏘集》、《鏗鏘說》、《視點 31》、《議事論事》、《五夜講場》、《日常八點半》、《The Pulse》、《頭條新聞》等等節目,被殺、被架空、遭改頭換面,而且只是一個開始。記者不容許做自己的專題故事,生怕失控,個別人被針對、被迫辭職,「新香港電台」主宰行政權力,以「泄密」作恐嚇,以政府鐵飯碗相逼,恫嚇員工不准發聲;而大部分媒體同業,或敢怒而不敢言,或主管早已變色現形,對一切荒謬與不公已不再報道,甚至落井下石。


也懇請大家,若財力許可,請盡量支持你信任的網絡新聞媒體與仍然在努力不懈的自由記者。媒體沒有了大台,每個人都是大台。


我喜歡仙人掌,它不會隨風搖擺,也不傷害人;無論是晴是雨,它只是堅毅不拔,繼續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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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黨慶、讀黨史、明黨性

寫這類文章,應該是沒有什麼意義的,沒多少人想讀,也沒什麼好結果。不過既然百年一遇,也就讀讀黨史、贈贈慶。

人有人性,黨有黨性,黨性源起革命奪權成功經驗之累積,手法不斷複製、承傳、學習,成為文化基因,根深柢固,指導意識行為與是非觀念。

網絡常瘋傳,中國共產黨在上世紀四十年代曾經的民主自由承諾,例如毛澤東曾批評「一黨專政」已喪失人心、周恩來曾批評國民黨政府禁止人民集會結社言論出版的自由、黨的機關報《新華日報》也曾發文謂要民主的「真貨」。可注意,這些動聽說話的背景在抗戰期間,中共為了統一戰線,團結大多數,宣告「新民主主義」,停止在其北方勢力範圍的激進土地革命,不止對地主、富農、民族資本家較寬容,亦常對外宣示其開明思想,毛澤東甚至曾對著美國軍人,頌讚美式民主,目的很實在,很針對性,就是與國民黨爭逐人心的支持。

當時在中共控制區的基層選舉,推行「三三制」,這個選舉制度,香港人應該似曾相識。「三三制」的框架,重點在共產黨對外宣示「放權」、體現「民主」,限制黨員只佔席次三分一,其他席位開放予黨外人士,三分一是「進步分子」、餘下三分一席次予「中間分子」競逐。當然,誰是進步分子,誰是中間分子,由黨話事,而中共傳統,黨員高度統一思想,三分一席次打底,另外的「中間分子」「進步分子」,大家在香港見到很多人版,加起來當然有信心穩勝。至於「右派分子」,仍然被拒參選,他們沒有資格。

此乃一直以來「人民民主專政」的精粹,黨是講民主的,大部分人享有「民主權利」,但黨也「專政」,那些被劃為敵人的壞分子,權利被剝奪,當然,誰是壞分子,由黨定義。

如何在「自由」與「專政」之間游移,1957 年毛澤東發動的「百家爭鳴、百花齊放」運動,是絕佳例子。毛叫知識分子用「大鳴、大放、大字報、大辯論」方式給黨建言,怎料人們來真的,建言觸及黨壟斷權力等核心敏感詞,於是幾十萬人被打成右派分子。史家陳永發於《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言,可見自由有清楚底線,批評不能反對當權的黨,不能超越中共所能容忍的限度;被劃定為右派分子,就不屬人民內部矛盾,這些人當然就不配享有自由。至於底線為何,也沒有客觀標準,由中共認定。

綜合諸史家所言,中共革命得勝,有兩項重要成功之處。一是活學馬列主義的「階級鬥爭」,移植至當年的貧困農村,通過土地改革,得到農民廣泛支持,成為堅實的群眾基礎,即是毛澤東自詡的「秦始皇加馬克思」。上世紀二十年代,中共曾在城市發動工人暴動,仿效俄共無產階級工人階層革命成功之道,但中國工人畢竟只佔人口少數,而且城市都充斥國民黨勢力,難以公然活動;連番失敗後,中共遂轉移至農村,摸索土地革命之路,重點研究貧農與地主之間的矛盾,這種農村的階段鬥爭才能發動大多數人的支持。最終於抗日期間,國民黨疲於打仗之際,中共得以在日軍敵後遊擊,及以階級鬥爭為綱,推動土地改革,穩得貧農人心,這些群眾基礎成為日後內戰的堅定後盾。

另一鼓動人心之道,則是民族感情,從抗戰前反帝國主義,城市工人罷工,目標俱是外國的資本家、租界的不平等條約;到二戰中以抗日號召民眾,以抗日抨擊國民黨;至內戰時反美、韓戰時更要反美,都屬爭取大眾放下歧見、同仇敵愾之機。國難當前,固然有民族團結抗敵之義,但這種鼓動國人民族激情之手法,一直延續到昇平年代的今天。

可以留意,71日黨慶的天安門廣場大慶典,群眾與解放軍高呼和應、反應最大的時刻,多是習近平激昂地談對抗外侮的時候。

鋪天蓋地的百年黨慶事跡,少不了 1921 年標誌中共創黨的第一次黨大會,秘密舉行,中途為避巡捕追查而匆忙逃遁的故事,革命成功了,這些就變成史詩。可以注意,當年為改革社會最積極最先組黨,把理念附諸實行的都是什麼人?出席第一次黨代表大會的人,都是年輕的知識分子,職業是教師、學生、律師、編輯記者。這些人,都是最有理想、最有行動力的人、最危險的人,共產黨很清楚,因為他們自己就是。當年,這些年輕人也是國民黨狙擊的人,做得不夠絕,留下了活路。

一場囍宴

以上材料,百年黨慶不會講。中央電視台有個黨慶專題微紀錄片,名為《百煉成鋼:中國共產黨的 100 年》,每集七、八分鐘,共七十集,製作頗認真,最少很多舊事既缺影片,甚至相片也沒有,要重塑當時情景,頗花工夫。

這齣「微紀錄片」,也可窺探中共的史觀。 

節目大致順時序說故事,一路從建黨偉業開始看,當然是歌功頌德,也是預料得到。快要來到五十年代末大躍進時期,當年冒進,要超英趕美,全民大煉鋼;又要急速過渡到共產主義烏托邦,建立人民公社,結果數以千萬計農民餓死,成為太平時代最大人禍,黨慶紀錄片會有什麼「百煉成鋼」的經驗分享?

嘿,時光機突然壓縮加速,好幾年就此跳過。

仿若什麼都沒有發生,定過神來,回帶再看,的確沒有提過「大躍進」,只有幾句隱晦的形容:「為盡快改變中國貧窮落後的面貌,黨力圖在探索社會主義建設道路上,打開一個嶄新的局面,但是由於黨對大規模建設社會主義經驗的不足,由於背離了黨一向倡導的實事求是的原則,憑主觀願望和意志辦事,結果事與願違,黨和人民面臨新中國成立以來,前所未有的嚴重經濟困難。」完。

再看下去,其實建黨以來所有群眾運動、黨內整風、反右、批鬥、武鬥,這紀錄片都是輕描淡寫,大部分都不提;來到文革十年亂局,還未開始講,已經跳到改革開放。

那些是歷史嗎?對不起,是本人表錯情。百年黨慶,大囍事,猶如婚宴席上,一對新人回顧一生片段,當然只有修飾過的浪漫溫馨,新娘永遠明艷照人,婚禮大龍鳯,不會細數前度情史、不會播出手持菜刀的家暴。那些紀錄片叫賀禮,是壽宴上的壽桃包,你以為真的在上歷史課嗎?

歷史虛無

有時,你不能不佩服共產黨,如此編寫歷史,也有理論根據。

回顧共產黨的轉折,其一是 1989 年,中共六月四日鎮壓了民運,重新上路;遠在東歐,同年同月同日,波蘭團結工會選舉勝出,揭開變天序幕,東歐好兄弟全數倒台,連蘇聯老大哥也頃刻土崩瓦解。

以俄為師數十載,號稱消滅了階級的蘇聯一夕間解體,歷史這一篇章引人深思,中共自不例外。多年來,官方看來沒有公開高調地研究或總結教訓,但零散反思也見於黨媒文章,例如認為要警惕當年戈爾巴喬夫支持媒體自由,又無力反駁批評聲音,動搖了管治正當性;加上經濟停滯多時,又缺乏創新改革動力,失去了群眾基礎;聰明的管治者,當然會汲取教訓,快馬加鞭,避免重蹈覆轍。

近年黨的文人則常提及總書記習近平早前的「歷史虛無主義」觀點,認為蘇聯崩解,根源在早年赫魯曉夫全盤否定史太林的路線,搞亂了全黨思想,危急存亡之際,卻發現身邊的人都已失去信念,蘇共就此作鳥獸散,前車可鑑。引伸下來,這些「歷史虛無」,早已種在戈爾巴爾夫等下一代心坎,思想上本來就茫然迷失,容易受外來思潮影響。

反思黨的反思,你就明白他們對待歷史的態度:髒事非不能講,但少講,又要強調「付出巨大代價後取得的成就」,歷史如何荒誕,也不能全盤否定,偉人的形象要維持,毛澤東縱使製造了史上最大人禍,頭像要永遠掛在天安門城樓。不斷提醒「百年屈辱」,強調救星形象,灌輸歷史厚度,塑造敵對勢力,一切都有「理論根據」。

承諾轉頭拋棄,那是因為「實事求是」;闖了大禍,那是因為「堅持信念」;有錯不能認,是為了防備「歷史虛無」。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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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筆者報章專欄,此為合併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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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June 26, 2021

自我審查變形記

 

從前,有位學者研究傳媒的「自我審查」,總括一個現象,記者們、傳媒主管們,都承認新聞界存在「自我審查」,認同有人會違背新聞專業原則趨吉避凶,但只是「其他人」,自己呢,自己從來不會「自我審查」!

人之常情,大家還有點自尊,不願承認妥協退縮,自我閹割時總可以安慰自己:我沒有跌破底線,未算自我審查。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今天又如何?

今天,所謂新聞主管會直接同下屬說:不准做六四,不准訪問抗爭者!理由呢,莫須有。上司下屬關係較好的,會直接說:風頭火勢,避一避,已經赤裸到講出口。

那把刀,不只在你頭上,也在你喉嚨邊,已經割到出血。

記者飯聚,話題就是「今日審查咗未?」,大家不再忌諱,分享自我審查的技巧。寫評論寫專頁的,好些人已經寫得隱晦、留白、「春秋筆法」了,每天都有好心朋友善意提醒你「寫嘢小心啲」。

世界變得很快,現在,自我審查是美德,是任何工作的標準工序,寫一篇文講一句話,都帶點屈辱。

《蘋果》遭遇,大家可見,殺人可以不見血,送你進毒氣室,無色無味,這一秒活生生,轉眼間化作一縷輕煙。其他傳媒不要笑得太快,他朝君體也相同。

國安之火燒到電影界,審查員指引中列明國安考慮,《無間道》《寒戰》中,警隊好多壞人,以後還有人敢拍?社會運動紀錄片,如《理大圍城》或記內地烏坎抗爭的《迷航》,還有處於將殺未殺的《執屋》,赤裸的真實本來可以引發思考,只是,這個社會告訴你,你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由我替你思考。

讀明報〈星期日生活〉,「國安令」下第一齣疑似禁片《執屋》的導演莫坤菱記創作原委,令人感慨。《執屋》以2019反抗運動作故事背景,一對年輕情侶一人被捕,另一方為其「執屋」,遇上從未謀面的家長,執屋過程見黃藍撕裂與傷痕,斷捨離的抉擇,真人真事改編,以親情角度講社會創傷。導演形容,無意講政治,「只想講人性的狀態」。

‘A study of human condition’法官夏正民十多年前的判詞。當年《鏗鏘集》一輯講同性戀者被投訴,指節目只有同性戀者訪問,偏頗不平衡,當年的廣管局竟又裁定投訴成立,節目受訪者司法覆核。夏正民法官推翻裁決,謂節目只是展現「人的處境」,記錄人的恐懼、苦難與盼望,他並質疑,難道講兒童奴工問題都要正反意見?

紀實電影、紀錄片、新聞專輯的人物故事,都是講「人性的狀態」,無所謂平衡、呈現這行為本身,無所謂對錯,那是一種確實存在的人的境遇,作為觀眾,我們被帶進這種情境,一同認識、一同面對、一同思考,對或錯,在觀眾的思考中,不在電影本身的情節中。

現在,「人性的狀態」也不容,沒有人性,也不許呈現權貴不想見的狀態。只要觸碰權貴不喜歡的東西,就要打,殺、禁;沒有人性,只有政治,而且只有政治正確。權貴思維,自身的錯慣性掩飾,自己忘記,也逼令整個社會一齊忘記。

一句「國家安全」,製造空洞與曖昧,定義可鬆可緊,扼殺創意、扼殺真相,叫你自己識做自我審查。以後的電影放映會,將會變成一個秘密會社、地下組織;而大家終於明白,「創意」與「真實」,這個社會從來沒有重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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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2047,此為合併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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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ne 25, 2021

你的血液依然溫熱,兼記專欄完結的方式


我一直避免揭開最後一份《蘋果》,不願看有關新聞,怕自己太激動。

一個專欄的完結,有很多方式。

很早以前,是自己求去的,時間花不起了、又或發覺自己乾塘了、語言無味了、肝腸寸斷寫不出好東西了,output 遠超   input 了,要停一停。

後來,試過被編輯叫停。有編輯很直接,下星期不需要你寫了,謝謝,當然不需要解釋;又有一次,編輯說改版了,下星期揭開一看,是改一個人的版。

《蘋果》最後一章的評論版文章,早前答允編輯會不計稿費準時交稿,一路寫稿,一路看新聞,收稿的編輯已被捕。

這一篇,是《名采》版的,編輯說我們要做「福壽版」,告別號。寫了,提早交稿,不知還會否出版,也不知何時死期。

猶如看著一個血液溫熱的人,活生生,被送進毒氣室行刑。

而行刑者,升官發財。

*

〈你的血液依然溫熱〉

(載於最後一份《蘋果日報》〈名采〉專題〈無名字荒野〉,此為加長版)

 

臨別、彌留,通常沒有什麼話好說,只好懺悔。

朋友説,我連你的創刊號都珍藏,一出世就支持,一定是忠實粉絲。

坦白從寬:不是。

你的前半生不可愛,我甚至同自己說過,今後不買《蘋果》。

「陳健康事件」是觸發點,加上其他腥色煽,聳動標題,精美印刷,你把一份低俗小報的風韻發揮得淋漓盡致。道德撚如我,不買,但必睇,你在公司報紙架上人人搶,獨家猛料、政治八卦、名家專欄、揭人陰私娛樂版,邊睇邊罵是常道。

直至你的蘋果動新聞橫空出世,殺出一條血路,我才開始有一點覺悟。

傳媒要自主獨立,必先要有錢,有錢才能抗拒強權壓力,有錢才不會為一丁點賞賜卑躬屈膝,有錢才有尊嚴,有錢才能勇敢創新、承擔得起失敗。錢從何來?首先是群眾基礎、讀者支持。

與其說你影響了香港人,不如說是香港人終於找到了他們需要的報紙,也可以說,是你義無反顧撕破傳統新聞道德的枷鎖,滿足人性的需要。

你近年變了,渲染色情、暴力、自殺案的報道大減,年少輕狂不再;但堅守自由陣地、監察政府,為無聲者發聲,卻從來未變。記得很多年前,我寫文章批評你,準備以點擊率多寡來分紅,將會是新聞災難;回看這篇文章,雖然有批評,但也有不少讚美之辭,這篇文惹來高層撰文關注及反駁。這些新聞法則的枝節,昇平時代,儘管討論;來到大是大非時,你從不含糊。

當那些報界紅人在笑、在退、顧左右而言他,裝扮一切正常,你依然守在最前,站穩公義一方,你是荒原路上的明燈,你是香港最後的自由堡壘。

我和你無緣,專欄上下左右格的鄰居,談到與你的情誼,我寫不出,因為沒有。你編輯找我寫稿,只是近兩年的事,寫論壇版更是國安法時才開始,大概是擱筆的人太多,才想到我。

這是一次事先張揚的謀殺,每個人都看見,你的心跳仍然強勁、你的血液依然溫熱,但你被綁上往毒氣室的輸送帶上,身邊的幫兇鳴鼓開道,然後踏在你的屍骸上,雞犬升天。

我說不出停刊之後可以再來,說不出暫別一會就能重聚;告別蘋果,也告別我們所認識的香港,告別我們習慣的生活。

哀蘋果,哀香港;我們不會忘記,我們永遠不會忘記。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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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難現場 

當紅線變成紅海

Tuesday, June 22, 2021

災難現場

 


有這樣的一句話:災難發生時,人們爭相遠離災場,只有三種人會往人潮的相反方向走,就是警察、消防員,和記者。

國安警察把利劍指向記者,《蘋果日報》五名編採高層被捕,他們明知兵凶勢危,仍然堅守三剎位,不離不棄。副社長陳沛敏說:做記者職業病就是,有災難發生,你好想靠近現場,現在香港就是最大現場。

大難臨頭各自飛,剛舉家遠飛的朋友繼續報告,女兒所讀的傳統名校一班,開學有三十六人,考試前最後上學日,只剩十七位同學,學期還未正式完結。

走或留,每個人有自己的理由;當記者的,有多一個理由要留下。記者本能,滲入骨髓,就是要逆流向災難中心走,汶川地震時他們踏破鐵鞋餘震中走向震央,福島核災人們速逃他們買機票奔赴核洩漏現場,香港的衝突他們站在汽油彈與催淚彈中間。

你當然可以躲在辦公室看現場直播、可以上網搵料,都只是隔山打牛,隔著幾個時差。裝備好自己,留在現場,才能靠近真實,嗅到氣味,撫觸時代脈搏。

香港今日,馬照跑樓照炒,昇平假象,遍地是災。《蘋果日報》與香港電台是傳媒重災區,律政司與法院則是法治的震央、教育局則是教育界海嘯推波助瀾的黑手。

國安法下,我們正目睹一場災難,一場人權災難、法治災難、教育災難;每天在電視新聞上看到的嘴臉,是一場美感災難、邏輯災難。

我明白了為何自己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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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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