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August 24, 2016

金牌運動員:政治色彩淡,政治功能強

 
圖為2008年北京奧運街頭海報,那天見到,有點心寒

看奧運羽毛球男單決賽,表情帶點囂張的諶龍,奪金一刻,臥地痛哭,不能平復;看女排艱苦力戰,踏上巔峰,汗水與淚水交雜,忘形的狂喜與解脫,折射着長年訓練與榮辱的重擔——甚麼?他們幾天後就要來香港「獻技」?

做人要有同理心,請代入這群金牌運動員的心情︰他們剛剛拼搏完,數年的刻板訓練與心理壓力才剛放下,大概每個人都有幾個月無見過家人朋友了。

遠在地球另一邊的里約熱內廬,總要趁離開前,遊遊Copacabana沙灘,上山看看那巨型耶穌雕塑吧;從南半球的巴西回國再回鄉,飛行路線有很多選擇,你可以經北美回中國,經南太平洋去澳洲轉機也可,亦可以經歐洲轉機亞洲,也可以經南非轉機回國,而且每個航程都差不多時間,為何如此?因為地球是圓的,南美洲與中國日本在地球直徑的兩端,每間航空公司都一樣遠,安倍晉三飾演Mario掘洞穿過地心去巴西,確實是最短的路徑,運動員們回國,廿四小時飛行時間已是最快;然後,他們回家,總得見見分別多個月的父母親朋,分享光宗耀祖喜悅,還要適應十一小時的時差…

不,他們還未來得及靜下來,還未來得及同鄉親父老分享艱苦奮鬥的經歷,就被安排到香港,趕及立法會選舉前,以金牌榮耀展示國力,為舉國體制主旋律打氣助選。

香港何德何能,受不起。

特首梁振英曾經形容體育界「沒有任何經濟貢獻」,不過,他們有政治貢獻,這可不是我說的。還記得,2008北京奧運,可惡的美帝藉機會批評中國人權,官方喉舌說「體育不應政治化」,但國家體育總局局長劉鵬,被記者問到體育與政治的關係,劉鵬很誠實地說:「體育的政治色彩淡,但政治功能強…」甚麼「政治功能強」?以他所言,正是「振奮民族精神、提高民族自信心、自豪感、凝聚力的重大作用和意義」。

運動員的笑與淚、奮鬥與挫折、競技精神的高尚,無疑「政治色彩淡」;但運動員以國家為界定,獎牌以國家為單位比拼,國旗滿場飛,冶煉敵我分明的國家主義民族主義,不同國家運動員互相幫助稱兄道弟拍晒膊頭,往往成為大新聞,乃因為稀有。

奧運與立法會選舉,都是四年一度,剛好在同一年。過去四屆,中國運動員都被擺布在選前到香港助選。天降下來的特效藥,縱使亢奮短暫,但總能催谷一下凝聚力與國家自豪感,證實一下國家強大,如此「政治功能強」的金牌運動員,怎可能不拿來一用,在關鍵時刻,為自己貼貼金?

有人可能說,獻技當然打鐵趁熱,難道等熱潮過後才來嗎?對的,政治化妝術的最高明手段,叫淡妝軟銷,順水推舟。

我欣賞運動員的努力堅毅,鄙視利用他們達致政治功能的吃人體制。

(本文原刊於晴報專欄《風起幡動》,此為加長版)


Tuesday, August 23, 2016

要假象,不要真相

立場新聞圖片
權貴中人及其身邊的政治小丑,愛詆譭西方價值,推崇中國模式,甚至連普世價值也嗤之以鼻。好的,就當自由民主人權法治等一切價值都是大陰謀;世上還有一種價值,乃最根本最基礎,你不可能持相反意見︰求真。

就算最獨裁最狠辣的弄權者,也不會理直氣壯大聲疾呼︰我要假象,不要真相!

掌權者禁港獨派參選,意圖禁學校討論港獨,審查教師,製造恐怖氛圍,扼殺討論自由,連真相亦殺掉。

政治哲學家J.S. Mill在《論自由》中,提出經典論據,說明言論自由之重要,在不同情況下,言論自由都能讓人們接近真相。

第一,我們所相信的可能會錯,例如,若有人認為「反港獨」是天字第一號無可爭辯政治道德最底線,你如何肯定你不會錯?你如何肯定你所相信的大一統是天底下的絕對真理?容許異見,聽不同聲音,才有可能糾錯;第二,我們所相信的縱使為真,可能只是部分真確,容許其他人發表意見,去蕪存菁,才能邁向更完備的真實。

第三,縱使我們所相信的,肯定百分百為真,例如港獨思潮癡人說夢害死香港,我們也需要多聽意見,認真討論,充分認識不可取的論據與因由,才能免除因偏執而生的信念,真正明辨是非;最後,要避免真相成為教條,也須開放討論,因為那種「不要問只要信」,「港獨就是萬惡」的教條,淪為口號,既無真正討論,則無助人們透過思辯,真心和理性地擁抱國家大一統的偉大使命。

這些理性討論的價值,難道不是教育的宗旨嗎?

既然你認為理直氣壯,是非分明,為何不想討論,不容討論?通常只有一種可能︰真理愈辯愈明,你不想辯,是因為的立場經不起考驗。

又有權貴中人,聞「港獨」色變,以殺人放火、強姦與加入黑社會作比喻,謂學校就算討論這些,也不能無立場地討論,「港獨」議題亦應作如是觀。

比喻不淪,移花接木。以上行徑,皆為刑事罪行,道德規範清晰,亦不含社會公義考慮而需要公民抗命。為何大一統作為國家的「既定基本方針政策」,一種基本政策,要視為絕對真理,不能討論?

國家對香港的「基本方針政策」,《基本法》沒有明言,謂都寫了在《中英聯合聲明》,《聲明》第三條下的基本方針政策有十二條,除了維護國家統一與領土完整,亦保障言論、出版、集會等自由,也寫明現行經濟制度不變。這些政策,沒分輕重,沒有誰比誰高尚,若然「領土完整」絕不能質疑,禁絕討論,引用同一標準,豈非以後在學校內,也不能討論「言論自由應否有限制」、「資本主義是萬惡之源」等議題?

再說,討論港獨,並無違法,這不是我說,是政府說的。多得網絡高人與大律師們挖墳,找出十多年前政府諮詢基本法二十三條立法的文件。當年政府為了爭取支持,出盡吃奶之力,公開言論信誓旦旦,文件中則寫得明明白白︰純粹發表「分裂國家」的意見,不會成為刑事罪行,就算「煽動」,亦以煽動「發動戰爭、使用武力、威脅使用武力」為界。若政府膽敢以「煽動」罪名告人,以言入罪,他們先要狠狠地打倒昨日的我。在學校更只是討論吹吹水,何罪之有?

國家偉大,已自行研製出一套只適用於自己的真理,窮得只剩下錢,回歸快二十年,人心離散不幸成為政治現實。大部分香港人都很識撈,識時務者,不提港獨,因為亂摸老虎屁股,太過刺激,帶來不可預測的變數,甚至現存秩序大洗牌;難道你以為年輕的提倡者不知道?他們押上個人前途,不惜推倒重來,上了岸的富足一代,除了條件反射式去火上加油,誰有心情誰有意圖去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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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合併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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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August 20, 2016

雪山版狗牙嶺


形容這裏是雪山版的狗牙嶺與八仙嶺,似乎有點褻瀆瑞士的雪山,但十一小時路程,不能自控地,一路和大嶼山狗牙嶺與大埔八仙嶺比較。
                                                   
這裏,狗牙嶺的險、八仙嶺的起伏,混而為一,再放大數倍。香港的狗牙嶺,山如其名,像一排狗牙,峰尖而路窄,但真正險要之處,路甚短。在狗牙嶺,你想墜崖,其實有點難度,畢竟所謂窄路,仍有兩三個身位的轉寰餘地。

這次,瑞士的遠足達人帶路,走這條一路遙望阿爾卑斯群岳,從  Rothorn 到  Augstmatthorn,長十多公里的山脊線。遠足達人說,若天氣欠佳,或雨雪濕滑,都不能行,因為山徑窄,隨時滑下兩邊斜坡或懸崖,他有朋友就因此送命。(遠足當天,發生了一宗奪命墜崖意外。

 Rothorn 出發,這裏遙望 Eiger 與少女峰等阿爾卑斯山脈,隔着 Interlaken 兩湖。
沿路有 ibex,長着巨角的羱羊
山徑最險處,在中段 Tannhorn 一帶,想像你豎起手掌,人走在指尖,一邊是七十至八十度的草坡,一邊是畢直懸崖,有數公里路,遠望山脊,如刀峰尖銳,只容一人步過,甚至要徒手攀爬,沒有踏錯腳步的餘地;若然腳軟失足,或頭暈倒下,必然萬劫不復。最險處,遇上相反方向的山客,要找踏腳處讓路,也有困難。
 
有些山脊不可能行,要繞路。





中段 Tannhorn,最斜,一段路要落手爬。
瑞士朋友說,這裏空氣清朗,視野高,遠望群山,你以為很接近,實際步行距離,要比在香港的判斷大約多一倍路。反正我信了︰起起伏伏,沿着山脊,越過一山又一山,終點仍是遠。

每次停步抬頭,都是危崖空谷,山腳下傳來牧場的牛鈴聲。疾走大半天,後段開始,落山時膝痛發作,冷汗直冒,痛快!

膝痛落山,遠處是最後一座山 Augstmatthorn
途上,見到最少兩個十字架,悼念亡者。
問瑞士朋友,這山徑叫甚麼名字?朋友說,沒有名字,瑞士漂亮的山徑太多,很多都是無名!他久仰其名,也是第一次來。

這段險要山徑,還有一個與香港的重大差別︰出入口路上,沒有「前面山路險峻,請勿前行」的告示。



山脊慢行,一路是全方位雪山草原與碧藍湖水
有幸走這條路的朋友要注意,此山徑的確危險,地圖上無路,整段行程,計算影相休息,一般需要最少十小時,行山經驗淺者不宜、畏高者不宜、有雨霧雪,路面濕滑時不宜,有膝痛舊患者要小心,更切勿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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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原刊於晴報專欄《風起幡動》,此為加長圖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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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August 19, 2016

三十分之一


人在瑞士,想起上個世紀在艾格峰 (Eiger) 的行山故事。登頂,我們當然沒有裝備沒有技術,願望很卑微,只選了一條近乎「家樂徑」難度,低海拔、風景優美又跨過冰川的短途行山徑。

坐了一程很昂貴的登山纜車,來到遠足徑起點,卻見到了警告牌:「山路封閉,請勿前行」。

那一年,時值六月,山徑積雪差不多全融掉,有甚麼危險?年少,氣盛而錢少,不管了,跨過封鎖線就走進去。

六月的瑞士山區,常會看見溶雪造成的雪崩,隆隆巨響,甚是嚇人;這條山徑,看來一切正常,山徑左方是懸崖,右方就是艾格峰一片看不見頂的直壁,幾乎沒有積雪,不用擔心啊。

走啊走,一路無事。一小時後,拐個彎,太陽整天照不到之山陰處,有一條未溶的雪舌。

雪舌就只三五米闊,鋪在崖壁上,把狹窄山路掩蓋,若然在雪舌上踏過去,肯定會滑倒,掉進百米之下的崖底。

才明白為何山徑要封閉。

怎麼辦?山徑下方,大約只有十米八米距離,雪已全溶掉,就只差一點點而已。

當然不甘心,不願就此回頭,我們二人,找了一處易攀的石壁,繞過雪舌底,準備再攀回小徑時,攀了一半,見岩壁畢直難攀,無著力處;若退回去,則下山路更難爬,結果,進退不得。

我們手腳緊緊抓着巨石,無計可施,足足數分鐘。

那時刻,才深深明白,甚麼叫「被困山中」,以前會想,你有路走進去,自然有路走出來,就算前無去路,走回頭路也可,怎能「被困」?那時,終於明白了。

四野無人,那時,還未有手提電話求救,就算有,也不知道報警電話幾多號。

懸崖之上,攀不上,亦回不去,稍鬆手,腳下是百丈深淵。

有些路,你走了進去,就不能回頭。

最後,稍定心神,鼓起勇氣,抓住巨石一角,不容半步差池,一躍而起,總算越過險關,繞過雪舌,回到小徑。

前行兩步,驚魂未定,一拐彎,前方又是一條雪舌擋路。

這一次,不敢掉以輕心,小心選定攀石路線,總算有驚無險。

以往說過,在香港遇見「前面山路險峻,請勿前行」路牌,一般代表︰「前面風光無限好,就是這條路。」但鋌而走險,要先學懂步步為營。艾格峰一役,慶幸竟然未死,才開始明白甚麼叫珍惜生命;膽敢冒險,但也安全為上

死,不要緊,但不要死得太滑稽太無意義就是。

聽了我這故事,瑞士朋友說,這裏山路封閉,一般有三個原因,一是雪崩;二是山泥傾瀉;巨石阻路;三,軍事演習,子彈橫飛。

***

是年仲夏,重遊瑞士,正是這位朋友,帶我們暴走一條險要山徑。

「我曾有朋友在這條山徑上滑了下去,死了。」他說。

這條山徑,不得了,海拔二千米高,十多公里長的山脊,沿路遙望南方的艾格峰與少女峰阿爾卑斯山脈,中間隔着  Interlaken 兩湖。

與雪山同行,開濶、壯麗,卻山客稀少,當中有長達數公里山脊路,只闊一人身位,兩邊是懸崖草坡,不容滑倒,不容走錯一步。


起步不久,我問瑞士朋友,求救電話幾多號,「以防萬一」,我說。

1414」,瑞士朋友笑了,他懂廣東話,知道這號碼諧音「實死實死」,這是召喚救援直升機的;平常召喚救護車去醫院,是「144」,同樣意頭不好。

這時,一位獨行的年輕人,似乎耐不住我們在窄路上慢行,快步跨過草坡,超越我們,只來得及說聲  Grüezi

大約一小時後,一架救援直升機在上空飛過,於前方山頭盤旋良久,在僅有的一小片平地降落。瑞士朋友說,可能是趁天清氣朗,來演習吧。




再走近一點,見兩人憂心忡忡,坐在石上,遙望石壁下的直升機。原來真的有人墮崖了,兩個行山人士看見山徑上有一枝行山杖,卻四野無人,於是環望四周,看見一人橫躺石壁下,沒有求救,沒有動作,於是報警。

救人後,直升機沒有即時離開,救援人員就地搶救,那代表甚麼呢?

出事地點的石坡,並非最險要一段,也不特別陡斜,那人為何會掉下去?是那位曾經打過招呼的同路人嗎?

崖底太遠,看不清。
 
那人,大約在這位置墜崖
遠足山野,絕不能獨行,因為一旦出事,容易失救;陡坡之上,縱使未算險要,也不能掉以輕心,意外住往就在平平無奇的地方發生。

後來讀新聞才知道,墜崖的人,獨行,六十一歲,送醫院後死亡。

我們行程繼續,大半天的路途中,碰到的同路人不超過三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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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圖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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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August 6, 2016

在錯誤的時間遇上

在錯誤的時間遇上,難免遺憾,愛情如是,旅行遊歷亦一樣。

英倫才子狄波頓在《旅行的藝術》中說到︰遊歷之險,在錯誤的時間踏足,見如不見,在我們還未準備好必須的觸感前,眼前新事物,如過眼雲煙,既無用,亦捉不住,一如散落的珠串,無從連繫。

尤其年輕時的浪蕩,回想起來,匆匆走過這處那處,只屬到此一遊,也許言語不通,也許盤川不夠;歷史脈絡欠缺,眼前古物的意義,遂變得無心裝載,水過鴨背不留痕。年長了,說是旅行,但俗務纏身,繼續越洋處理公務;人在異鄉,心緒不寧,等如換個地方吃飯,晚上睡的床稍有不同而已。

慢慢領悟了,旅途前,盡可能先了解當地多一點歷史文化,所謂遊歷,不限於此年此刻2016年的時空橫切面。若能看穿時間的厚度,明白一切如何來到今天,每點零碎的觸感,才能串連起來。

旅途也許疲累困頓,但不忘要把每絲觸動記下,累積經驗的原點;每一絲色聲香味觸法,每一次異鄉的遇偶,都是生命中獨一無二的點滴。

旅途短暫,每次旅程的結束,只是認識一個地方的開始;日記上的文字,就是記憶本身,時日匆匆,他朝再讀,途上的雪泥鴻爪,歲月的歷練,點連繫成線,線編織成網;那年那天的經歷,就是每個人識見之網,生命中的珠串不能磨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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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晴報專欄《風起幡動》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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