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anuary 16, 2017

告別的哀愁


奧巴馬的最後演說,一如所料的掌聲和讚譽,支持者高呼「多做四年」,奧巴馬說「我不可以」。

告別演說,他談美國民主的三種威脅,一是不平等,特別是財富差距,令社會失去團結,二是種族問題,人以群分,難以互相理解;三是,人們對事實失去耐性,相信自己的偏執,不顧科學與理性。而團結、溝通、理性討論,正是民主制度的要素。

不過,最深刻印象的,倒是演辭結束時,被掌聲淹沒的簡單幾句話。

Yes, we can.
Yes, we did.
Yes, we can.

也許這是過分解讀,我總覺得,有一分不言而喻的悲情。

第一句,yes, we can是奧巴馬當年競選時的口號,簡潔、鏗鏘地說「我們做得到」;八年任期滿了,奧巴馬演說開段,就是講競選承諾找了數,yes, we did「我們做到了」!

最後,卻補了一句,重複八年前所講的Yes, we can.

從政者的大悲劇,並非一事無成,因為這種一事無成的政客會把一切責任推搪他人,他們心安理得;這種領導人不悲,悲哀的只是人民。

從政者最深的哀愁,也許是,你真的做到了,you did it,轉眼間,被undo,繼任者按一個掣,重頭再來。一切掌聲瞬間落幕,一切成就化為泡影。

物極必反,只是無想過反得這麼快;奧巴馬謂,世情如是,進兩步,總會退一步。客氣了,可能是進兩步,退三步。

八年管治,民主黨失去參眾兩院,總統寶座讓給了肆無忌憚的特朗普,奧巴馬從頭到尾,沒有明言,身為地球上權力最大的人,他有何責任、為何無力挽、為何未能預計白人工人之人心向背?也許難言因果關係,也許世界潮流浩浩蕩蕩,任你權力多大,都只是滔滔洪流中的稍縱即逝的浪花。

四年又四年,剎那回到起點,只能說句  Yes, we can,勉勵支持者。

易經智慧,談世事轉變,你以為最後一卦要總結的時候,第六十四卦大結局了,談什麼大道理?

第六十四卦「未濟」,意指未完;世道循環往復,你以為完事,一切從頭開始。

我們從挫敗中學會豁達,微笑一下,重頭再來,又發現,一局全新,回不去了。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2047夜》,此為加長版)

Friday, January 13, 2017

Terezin 集中營:暗黑研究精神

(無人迹的大廣場)
街角一景,Terezin 現時住了千多人,多是殘障及赤貧人士,平日少出門
七十年過去,這裏仍是一個鬼城;大街無人,窗戶緊閉,光秃的枝枒無言問天,攝氏零度的冬日,更覺淒清。

捷克的  Terezin,乃非一般的猶太集中營;遊客少到,因為這裏沒有毒氣室、沒有焚屍爐、沒有萬人塚,甚至沒多少遊客告示。Terezin 是納粹德國「善待」猶太人的樣板戲,往毒氣室前暫住的「自治社區」,還騙倒了來視察的國際紅十字會人員,以為猶太人在戰亂中生活安好。

當年納粹德國把歐洲各地的猶太人精英名人,送來  Terezin「暫居」;有著名演奏家、劇作家、科學家、演員、詩人,找猶太人來領導,佯作自治。居住環境擠逼,但集中營內有學校,初中學生還可自撰刊物,由名師教導寫作;營內規劃如正常社區,有高雅餐廳,還有歌劇院、樂隊、足球場,定時舉辦音樂會,表演者皆是頂尖的猶太樂師歌手。


被囚兒童繪畫集中營所見

集中營內有「學生刊物」
活在  Terezin 猶太人,不知道自己的命運。營內定期公告「開工之旅」,吸引成年人報名離開營地做工,有豐厚待遇,結果部分人遭火車運到奧辛威爾,毒氣處決;臨死前還被逼寫下家書,講述遠方生活美好,待一年半載後才寄出,讓外界以為他們尚在人間,繼續掩飾屠殺暴行。

殺人滅族,為何還要裝扮得似模似樣?二次大戰當時已戰連天,死傷無數,納粹德國要殺就殺,為何要讓人覺得生活如常,為何假戲真做?

此行遇上本人旅行史上碰過最好的導遊  Pavel,他是一個歷史研究者,說書人,為這段歷史寫過小說。Pavel ,假戲真做的其中一個原因,是納粹德國借機會做「社會實驗」,通過不同的囚禁安排,「了解人性」。

例如,欺騙集中營猶太人自願到遠方參加勞動,納粹德國研究,用甚麼宣傳方式最有效?把一家人男女老幼分隔,如何影響人們心理狀態?集中營舉辦文化娛樂活動,要用錢買票,食物與娛樂,人們如何選擇?

烽煙四起,屠殺在即,當年德國人把握機會「做實驗」,還有「對照組」;真實處境,難得機會,非常科學。這種研究精神,盡顯人性黑暗,深不見底。
 
Terezin 街頭,至今,仿若死城

無人迹的大教堂
現在,Terezin 是一個凋零的小鎮,住了千多個殘障與赤貧人士。當年暫居於此的猶太人,八萬多人最終被送到毒氣室。Pavel 說,納粹德國在這裏建設樣板社區,也因為要攏絡鄰國,外交形勢不容希特拉露出殺人真面目,也要向外解釋,那些猶太名人都被移送到甚麼地方;再說,西方文明,殺敵只能在戰場,不能隨便宰殺平民,於是才有    Terezin 這個奇怪的中轉站。

德國人為二戰罪行懺悔,除了殺人,更是因為隱密而又「有系統地」殺了六百萬猶太人然要毀屍滅迹,是浩大工程。德國人的慎密與探究精神用錯地方,人性陰暗一面,令人心寒。

Terezin其實是一個平地上的軍事要塞,四邊有壕溝及防禦工事,一角有監獄,囚禁戰俘與不聽命的猶太人。戰爭完結後,部分戰俘不願離開,為甚麼?Pavel 說:「他們寫信回家,說不能走,要留在此地,現在是輪到我們報復,好好虐待德國戰犯。」

這是Pavel的最後一句話,蒼茫暮色中,冷意如刀鋒,言有盡、意無窮。

'Work sets you free'

集中營旁的防禦工事與監獄
集中營旁的處決場地


***   ***   ***

Pavel,他是職業導遊,數十歐羅,遊足一天,回到  1940s年代,戰爭歷史,納粹暴行,重新上了一課,也就明白,為何這一切要牢牢記住。

(本文原刊於明報《2047夜》,此為合併加長圖片版)

相關文章:




Wednesday, January 11, 2017

巧合 Vs 天擇:寫在宗哲大辯論前



本星期五晚七時正,中大「思托邦」將有一場矚目的討論/辯論,題為「科學與宗教」。源起王偉雄與劉創馥合著《宗哲對話錄》,二人分飾兩角,探討宗教哲學的主要論題。兩位作者均曾是基督徒,後放棄了信仰;關啟文隨後發文反駁網絡上有一陣筆戰,爭論似乎還只是一個開始。

本星期五的講座,將會是雙方首次同場辯論。(由於反應熱烈,臨場更改場地至中大逸夫書院逸夫大講堂,交通安排:1. 港鐵大學站A出口(民主女神像旁)乘搭大會專車至逸夫書院,專車時間:晚上6時15分至7時;2. 港鐵大學站乘搭N線校巴,逸夫書院站下車。如有任何問題,歡迎致電3943 8621查詢。)

回想1987年,中文大學曾經有一場經典辯論,校園傳道會舉辦,哲學系李天命老師對加拿大學園傳道會巡迴講員韓那,辯題是《相信神的存在是更合理》。筆者當時在座,邵逸夫堂裏,坐無虛席,至今歷歷在目。辯論後,在座觀眾舉手表態,認為反方李天命勝出。當中,有我的手。

三十年後的今天,又一場辯論;論題相似,幾十年來,不同的是,來自美加的福音教派傳道人「進化」了,為了反駁演化論,發明了「智慧創造論」,關啟文的評論文章中,較具體的質疑,正是集中於《宗哲對話錄》中有關演化論的章節,其中再次引用反演化論者最愛的「捕鼠器」、即「半隻眼睛」「沙漠上的鐘」等比喻,指演化論「巧合」積累而成,不能解釋複雜器官的演化,即「不可化約的複雜性」論據。

認為聖經字字皆真的教派,這幾百年來,很不好過。地心說被推翻後,又出現達爾文的演化論,科學發展告訴世人,不如聖經(或聖經詮釋者)所說,人類不在宇宙中心,地球是圍繞太陽而轉;人類也不是神的特別創造,我們與猿猴有共同祖先;生命的出現,也不如聖經創世紀神努力了六天,而是演化而來。

本人不是演化論的專家,但有幸很多年前,研讀過一些書,寫了些筆記習作,以下文字,講述天擇理論中的所謂「巧合」,從未在博客中寫過,適逢大辯論在即,炒炒冷飯,聊作表態,希望好食,應該食得落。

演化炒飯(4)巧合Vs天擇

(演化炒飯系列早前文章,見文末)

很多人誤解演化是「隨機」結果,認為「生命如此多采多姿,怎可能從巧合生成?」故必定有一個造物者。

演化論中,基因變異與物種特徵的差異,的確源自「隨機」的巧合,但天擇機制,正正是在這些「隨機」的差異中出現的「非隨機」選擇。演化沒有目標,但過程並非純粹的巧合。這點要搞清楚。

若一個銀行大盜,走進保險庫,竟然亂碰亂撞,便把密碼鎖開啟,我們會覺得這種巧合難以置信。演化論不是這樣的一回事,銀行大盜發現,如果轉動密碼鎖的方向正確,它會跌下一張鈔票,於是這種因巧合而得來的優勢,將很快累積起來。天擇正是這種「亂中生序」的機制。(又是 
Richard Dawkins 的比喻。)

天擇理論中,生命演變沒有目的可言、看似錯綜複雜的設計與行為,包括你的眼、你的腦袋、蟻群的分工等,都是一點一滴受環境選擇而來。

網上圖片
反演化論者早於十九世紀已用「鐘表喻」反擊:若你在沙漠上,突然看到地上躺著一隻設計精密的手表,你肯定「鐘表」有一個設計者,因為如此完美的設計不可能從巧合中變化出來。再者,鐘表內齒輪很重要,但半個齒輪是無用的,正如生命若是演化而來,由「無眼」變「有眼」的過程中,「半隻眼睛」是無用的。
 
網絡圖片:box jellyfish的眼睛
先談「半隻眼睛」的問題,曾參觀水族館,有種水母叫  box jellyfish,它們有廿四只眼睛!水母要眼睛來幹甚麼?它們的眼睛設計未算完美,但最少能感光。我們可以想像,從一些感光細胞、發展成感光的視網膜、加一塊粗糙的晶片、再變成光滑的晶體,眼睛每一個微細的進步,都有助生物接收更多外界訊息,都有利繁衍。

最近又看到一些幹細胞實驗,科學家造了一堆心肌細胞 (他們長遠希望以幹細胞「種」一個心出來,供人換心之用),這堆細胞沒有心的形狀,但一樣會同步在跳,也可想像,這些「千分之一個心」就算完全未有心的設計,也像一個粗糙破爛的水泵,若在原始的生物中出現,總有點促進體液循環之效。

反演化論者說,生命之設計精密複雜,若說是透過天擇機制、無目的漸變而成,這是不可能、難以想像、值得懷疑的。Richard Dawkins 形容這種論調為 “Argument from Personal Incredulity” ,姑且譯為「訴諸個人懷疑」或「訴諸不能想像」的論據。Dawkins說,你若認為演化過程不能想像,只說明你自己缺乏想像力而已,這款論據,既不能解釋為何生命如此,更不能推論至「由於我不能想像,所以生命是由超自然力量所創作」。(Dawkins: The Ancestor’s Tale)

反對者又往往不能想像時間的深度,想像不到四十億年光陰所製造的可能性。但我們其實也應體諒大部分人為何「不能想像」,畢竟我們的祖先數萬年前大概只能數手指數到十,縱使我們在演化過程中腦袋大暴漲,「億」這概念仍是很難掌握。我們說「千秋萬代」,像是年代好久遠,算一代三十年,其實只是三十萬年。生命的演化長河,最少經歷了一萬個三十萬年。

再者,演化過程也非如想像般緩慢,俄羅斯科學家一個著名實驗,他們只用了四十五年時間,把野外的狐狸培育得溫馴如狗,外型也變得可愛。

還有一件事不要忘記:天擇過程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好主意。一個因基因突變而生成的新特徵,若有利個體存活及有足夠時間,天擇會令這特徵在族群中蔓延開去,所以某一特徵的演化,只須在一個個體內出現一次便足夠。

以六合彩比喻,你每期買一注,千辛萬苦平均等十五萬年,中了一次頭獎兼金多寶,但天擇版本的六合彩,遊戲玩法是這樣的:當你中了一次頭獎,你的子女後代都會自動中頭獎,而且所得的獎金,可用以每期下更多注,因此你會有更多機會中更多頭獎。

天地不仁?神的真身?

天擇的結果,選擇了有利個體繁衍的特徵及行為,它不一定會選擇「美德」、不一定會選擇「惡霸」。獅子殺嬰的行為被選擇,乃因為較「不殺嬰」的行為,有利個體基因的延續;蟻群的分工合作行為被天擇,乃因為較「不合作」的行為,有利個體基因延續。天擇不管這些行為道德不道德,自然界不存在「道德」這回事,也沒有「目的」可言。能更有效複製自己的,便更大機會傳流下去。

從生物學的觀點看,天地不仁。它沒有愛、沒有情、沒有慈悲、沒有憐憫。這繽紛世界的一草一木、花鳥蟲魚、飛禽走獸之所以存在,乃因為它們在漫長歲月之間,體內的基因不斷成功地複製自己,僅此而已。

有人或會說,演化論太無情。科學乃探究事實,並非告訴人這世界應該如何。若有人誤以為自然界「弱肉強食」,就認為人類世界「強權就是真理」;或推論既然「獅子殺嬰是自然的,故人類殺嬰也是正常」,他就犯了自然主義的謬誤(naturalistic fallacy)

要把達爾文演化論連根拔起,最乾淨俐落的方法,還是提出一個更具解釋力、有更充分證據的新理論。「生命演化」之基本機制,已為科學界之共識,少許細節還有爭論,都是豐富了演化論的認識,殊途同歸,無關宏旨。

智慧設計論者無力提出新理論,只是遊擊式的批評,其中一種論述,正是「第一因」問題,演化機制證據確鑿,推翻不了,則轉移質問,演化論無力解釋生命起源(我倒認為已有不少具體以演化論為基礎的具說服力論據,此處不論),也解釋不了宇宙的起源。

的確,科學尚不能排除,有位「智者」,創造了宇宙的規律,讓生命自行演化的可能。

很多美國的「智慧創造論者」,不會明言這位「智者」,就是舊約聖經裏的神。為甚麼呢?他們要提倡「智慧創造論」去宗教化,以「科學」之名,編入學校教科書課程,要避開「神」與現存宗教的聯想。還有,我認為,是他們自知理虧。

也許,有朝一日,那位「智慧創造者」終於按捺不住,走出來在fb live,向世人宣示並示範創世的經過,並解釋祂為何把數百萬個生物品種,創作得如演化而來一樣。

智慧創造者的真身,是誰?

飛天意粉教近年信眾迅速增長,圖片wikipedia
沒有甚麼理由,這位「智慧創造者」,一定是猶太人歷史書裏的神,為何不可以是盤古?或雲南泰緬眾多少數民族創世神話裏的神?

也許是人類未來的子孫坐時光機回來,宣布一切其實是他們的傑作?

也許是外星人宣布實驗做完,世間一切有為法,都是他們搞出來的夢幻泡影?

或者原來是多重宇宙中負責創造新宇宙的一座另類  alphago,一座已無形體但滙集了一切古往今來生命體智慧的超級電腦?

這些可能,科學一樣不能排除。

信仰有很強大的力量,但不須建基於攻擊科學之上,自暴其短。

***   ***   ***

這個話題講不完,系列之其他文章:
演化炒飯(2): 摩西與missing link
演化炒飯(3): 演化論的誤解與錯覺




Friday, January 6, 2017

曾經發生,故可以再次發生


巨型矩陣中,沒有入口出口、沒有路牌記認、沒有指定你要走的路徑。

無聲的吶喊,無名字的骨灰塚。棺材一樣的混凝土塊;獨行當中,你發現,同行者這麼近、那麼遠;一轉眼,已觸不到、找不着。

德國柏林的遇害猶太人紀念碑,二戰結束六十周年時落成,選址勃蘭登堡門旁;你會佩服德國人自省的勇氣,六十年後,毋忘罪行,在柏林市核心,豎起民族的懺悔錄。

設計者說過,這雕塑群,無名字無解說,一切意義,由參觀者自己詮釋。




最初的構思,就只有這些沉默的柱群森林,甚麼解說都沒有。最後,始終要講清楚,柱群地底,埋藏一個小小展館,入口大字,開宗明義:「曾經發生,故可以再次發生。」




當中一室,暗黑之中,逐一讀出六百萬遇難者中,已知的名字及他們的簡單遭遇,據說幾年才重複一次。

人性的扭曲,後世沒有忘記;遇難的眾生,加害者竟會記念。警惕戰爭、毋忘屠殺的展館與紀念碑,在德國四處豎立。不禁要問,為何如此?

毋忘歷史罪行,並非必然,世上眾多悲劇,很多從未認真記念。

納粹德國屠殺猶太人,成為歷史一課,固然因為死亡數字驚人,後世德國人也為獨裁者之「系統性殺人」寒心,要乾淨利落兼隱密地殺掉六百萬人,那是一個甚麼工程,把德國工藝用於消滅一個民族,不堪回首,更要回望。

現實而言,也因為猶太人政經力量強大,更重要是,猶太人在乎。

於是,我們四處聽到看到猶太人的悲慘故事,展館內,沉重的往事,化成一本本紀念書刊,印刷精美的彩色圖書,只售五歐元十歐元,半賣半送,代表着猶太人的實力,有錢、有影響力,他們在乎,他們不忘本。

世上多少民族的悲劇,受害者與倖存者,有錢,也有影響力,但他們根本不在乎;乃因為歷史是勝者所撰;而很多地方,加害者是歷史的勝方,他們仍然掌權,他們不堪回首,也要別人忘記。

***   ***   ***

相關文章:

(本文原刊於明報《2047夜》,此為加長圖片版)


Wednesday, January 4, 2017

後真相之後:眼前鬼卒皆是妖

(網上圖片)
到中學周會演講,談如何分辨互聯網資訊真偽,同學首先起立唱校歌,歌詞只有短短四句,出現了兩個 ‘truth’ 字,一個 true’ 字。

我們都被教育,「真相」「真實」,乃人生終極追求,不過在資訊海嘯中分清真假,愈來愈難。

史丹福大學最近公布一項調查,發現超過八成參與的中學生,不懂分辨網站內標明的「贊助內容」其實是廣告;給學生看網上訊息,圖片上一束畸型的雛菊,文字說是福島核洩漏的後果,就有超過四成學生毫無保留地相信。

牛津字典選了「後真相」(post-truth) 作  2016 年度字,就是政客睜大眼講大話,險惡陰毒之徒擺明車馬愚弄人,不講理而煽動情緒,有人說「後真相」一詞美化了謊話,又有人說人性不講道理從來如是,「後真相」這字太抽離、或太大驚小怪,根本無新意,云云。

不,「後真相」不只是講大話、不只是有心人煽動;大部分人都不問真假,相信符合自己感覺的東西,當然從來如是。但「後真相」代表了一個時代新趨勢,人性的直觀、愚鈍、輕信,被野心家看透,上下其手,以假亂真,玩弄人性弱點,還要顯得光明磊落,新興網絡與社交媒體成為放大謊言的工具,直接把人的愚鈍一面放大,假大空消息轉瞬間廣為流傳,已非往日的「講大話」般簡單。

亂拋垃圾,人見人憎,而且要罰錢;亂放資訊垃圾,社交媒體上又  like 又  share,很多人卻毫無罪疚感。亂拋垃圾污染一地,社交媒體上發放謊言,等同放大垃圾,令垃圾恆久遠,謊話永留存,污染腦袋心靈。

如何避免做了分發垃圾的幫兇?有幾點基本步驟:

設立預警系統:預報系統在心中,一碰見令你嘩然的圖片或文章,太過巧合,不可思議的,紅燈立刻亮起,停一停,諗一諗。

訊息源頭要清楚:Whatsapp 上無頭無尾,不知來源的垃圾文章很多,勿轉發。主流與網絡媒體內容,也要搞清楚每個傳媒機構的德性,判斷可信度。最好多看幾個媒體,確定消息真偽。

不要只看標題:網媒為吸引眼球誘你點擊,標題往往誇張,文不對題,最少要看完內文才轉發。

留意評論:若文章存心欺騙,或有明顯錯誤,一般總有讀者留言澄清,可作參考。

留意日期:舊聞新推,往往容易引起誤會,或刻意玩嘢,要留意報道日期。

搜尋相片:有圖未必有真相,可利用  google 的圖片搜尋器,大概知道是否舊相亂用,或文不對圖,蒙混呃  like

有片未必有真相:例如衝突打鬥,要判斷片段前後發生甚麼事。

調查及統計數據要細心讀:研究方法如何、樣本數目夠不夠、問題是否問得好、指標如何量化計算、研究者有無利益衝突,都要先搞清楚。

小心斷章取義:十分鐘的演講,只引述十五秒精句,要留意前文後理,撮錄是否合宜,有無扭曲。

這些都是基本功而已,進階一點,輸入關鍵字搜尋,細心閱讀不同背景的網站,找尋資料庫數據庫,直接找當事人證實,找專家查詢。如果覺得麻煩,就先不要轉發,最少不會製造垃圾

講完,禮堂中,一位學生提問:那麼,這世界是否一切都不可信了?

聽得出,有點困惑、灰心。

時代新詞,除了「後真相」,還有「後信任」。一方面,人們滿足於謊言,相信自己喜歡相信的。另一極端,因謊言遍地,而覺一切皆不可信,眼前鬼卒皆是妖,事事質疑,無立足之點,墜入虛無,不再信任任何事情。

民智開,權貴手段逃不過庶民法眼;但獨裁者也會進化,糖衣毒藥精妙;公關技術有軟有硬,層次豐富。後真相時代,對準人的直觀率性,再打造豐衣足食的豬圈,滿足你食色物慾,成為時代絕配,足以虜人心智於無形。相信假話,願意騙自己,反而可能活得舒泰。

輕信、單純,容易遭愚弄被利用;質疑、警惕,則活得太累,如何是好?

又有人疑惑,既然大家都以假當真,不求甚解,我們為何還要追求真相?

我相信,「真」是終極的普世價值,任你如何不相信「民主法治人權」,人不可能不求真而去求假,不可能義無反顧擁抱謊言,不可能明知前路有陷阱而裝作看不見。

今天好些人擁抱「後真相」謊言,或情感爆發不用腦,乃因未算生死攸關,信錯了,不會即時死亡,而且可能覺得好過癮。於是,眾人嘻嘻哈哈跌進圈套;貶損的是自尊,侮辱的是自己智慧。

例如「三港女台灣公廁偷食鮑魚事件」,為了三女是港人是內地人,網媒網民上綱上線,又憂又喜,動輒視作港人榮辱,結論下得太快,成為大笑話。

分辨真實與虛假,甚麼可信甚麼不可信,已成為求生基本技能。的確很難做到,但這是時代給每個人的考驗。

當垃圾與謊言充斥,人人可製造可轉發,流言妄語找到新宿主,數碼病毒隨通訊科技,滲透生活,假大空廢話以幾何級數增加,培養「媒介素養」,辨識有價值的資訊,從未如此重要過。

網絡上碰到的,事事都問「係咪真」,的確很累。但是,保持環境清潔,人人有責;謊言廢物要由源頭阻截,社交媒體本應要主動過濾垃圾;每個用家也要避免製造垃圾、發放廢物;發現垃圾蟲時,要點名指出,動手清理。

這樣,才叫對得起自己,才不枉我們中小學不停唱唱唱的校歌中,那個「真」字。
***   ***   ***

(本文文字原刊於晴報專欄《風起幡動》及明報《2047夜》,此為合併改寫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