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February 29, 2020

山野無人之境(三):元朗三座大山

不是紅葉,是燒焦了的枝枒,近井坑山

改變不了現實,可以改變自己心情。瘟疫蔓延時,為了鍛鍊身體增強抵抗力自救,也為了放鬆心情長期作戰,更為了除下口罩透透氣,我行山。

香港城市都是依山而建,總有一山在左近,元朗大棠賞紅葉,一向是家庭樂熱點,紅葉早已凋零,但再遠點有「千島湖景點」,千島湖的湖,即是大欖涌水塘;水塘沒有千島,十個八個倒是有的,最近成為打卡熱點,旺過旺角。如要避開人潮,尋找無人之境,靠近元朗,大棠以東一帶的四排石、井坑山與掌牛山一帶,有驚喜。

千島湖,小小觀景台,人滿之患
從南坑排小村路出發,大夥兒立即除下口罩,清涼鮮風撲鼻,精神一振。上山路走荃元古道一段,可以避過太熱鬧的大棠燒烤區。山林清幽,剛下過一場冬雨,沿路小溪潺潺流水聲,伴我們一路上山。
 
沒有紅葉,是山火後的焦葉
四排石與井坑山在郊野公園邊陲,山不算高,在行山界中可謂默默無聞,重陽時節常聞村民拜山留下火種,更是焦土處處。不過,改變一下心情,焦土就是美景,山脊線視野開濶,火薰過的山坡上,長出了嫰芽,草坪翠綠一片;山坡叢林,瞥見一片紅葉林,想得太美了,那其實是燒焦了的枯葉,一片暗紅,散落常綠的枝枒中,別有一番情調。




元朗邊上的四排石、井坑山與掌牛山三座大山,海拔只是二、三百米,上落不算大,一些山友會順道攀上小崗,最北的蠔殼山。這一帶山嶺有一特色,正是視野開濶。

近年發覺,香港好些低矮的山脊,可能綠化得太好,樹叢長高,觀景點都被林木阻擋;但井坑山一帶是例外,可能是山火太頻繁,或是北風太凌厲,山脊線一片空曠,遠望就是元朗,一海之隔是深圳蛇口。

融合等同病毒一體化,保持距離,各自各精采,不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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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細路線,請參考TRAILWATCH

Thursday, February 27, 2020

山野無人之境(二):蓮麻坑礦洞詭秘異域




[警告:礦洞危險,雖然大部分洞穴及直井已封,遊覽時務必注意安全]

香港郊野中,位於新界極北的蓮麻坑礦洞一直很神秘。

蓮麻坑一帶的荒野,距深圳河對岸的樓房,直線距離最短只有一百米,往日被劃為邊境禁區,山客不得內進。近年禁區放寬後,規劃中的紅花嶺郊野公園仍是紙上談兵,全個區域幾乎一個路牌都沒有;加上長年遊人稀少,小徑蔓枝朽木擋路,傳說中要「爆林」前行;而礦洞環境複雜,掉下豎井會死人,更是不能掉以輕心……

終於,有機會遠征一趟,行山經驗豐富者,又想找點新意思,這路線不容錯過。

我們不走剛開放的邊境叢林地帶,免爆林覓路之苦;研讀地圖後,決定用最懶的路徑上山:坐的士直上紅花嶺山頂才起步。

[紅花嶺之巔有紅花]
[紅花嶺望深圳]
遠足,我愛偷懶,可以選擇的話,專挑有車路直達山頂的路線;只是數十元車費,大夥兒可省回個多小時通常沉悶的車路登山腳程,又可以不須太早起行。山友聽到這個安排,通常拍手叫好,因為省下腳程,可以延遲出發,假期不用大清早起床,才是真正放假,云云。

問題是,你會遇上的士司機的白眼。

部分的士司機一聽到目的地在荒野某處的山頂,立即耍手擰頭:「唔識路」、「車唔夠力上山」,明白的,因為山路窄,而且必定無回頭客,通常是蝕本生意;串嘴一點的司機,願意做你生意,但會裝作好奇地問:你們不是來行山嗎?行山都要搭的士?

這一回,上紅花嶺山頂,這條路我們從未走過,司機也是第一次來,一轉進山路,我們暗叫不妙,路非常窄,僅比一架的士闊少許,一不留神,就會碰上山壁或跌落陡坡,而且曲折幽隱,又有「髮夾彎」,若然有對頭車,真的不知怎麼辦。更大問題是,這條路很長,車子走了有十分鐘,司機不住問:到未?到未?我們施展遠足安撫術謂:就快到!就快到!轉彎就到!轉彎就到!……轉多幾個彎就到!

奇迹地,司機臉容有少許困擾,但沒有怨言,把我們送到山頂。我們非常感激,車費外自動加錢,聊表心意。
紅花嶺上有粉紅色吊鐘花
是日風勢清勁,紅花嶺之巔,果然紅花點點,鮮紅杜鵑與粉紅吊鐘花散落山野;不遠處已是深圳都會巨廈。我們向北落山往礦洞方向走,路徑清晰,原來不用爆林。可能近年遊人漸多,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路上本來沒有任何礦洞的指路牌,但警告語句多了,也就成了指路明燈。

[警告牌就是指路明燈]
礦洞是鉛礦,戰後已逐漸荒廢,由於礦洞幽暗,又有隱蔽豎井,曾經跌死人,近來政府已用鐵枝把洞口圍封。著名的六號礦洞外之「大廳」,仍然開放,四個巨眼一樣的洞口,景緻奇特;旁邊尚有少許平坦安全的洞穴未封,可供遊人探索;同行朋友謂:香港竟然有這樣的地方!


[地上有坑洞,但旁邊有圍欄]

麥景陶碉堡之一
沿邊境線有一系列共七座「麥景陶碉堡」,建於二戰後的英治時期,當時的警務處長麥景陶決定興建觀察哨站,監察及堵截從內地湧來的難民。從紅花嶺到蓮麻坑的落山路,深圳的高樓近在咫尺,有些位置你甚至可以與深圳高樓露台上的居民打招呼。此時此刻,我回想起往日見過的半世紀前深圳影片,只是一大片水田

山徑毗鄰深圳
那些年,外國勢力窺探紅色的鎖國,就要來到此地瞭望遠觀;今天,如果你想目睹蒼海桑田,慨嘆深圳的石屎森林極速冒起而香港還是一成不變之類,可先看看以下影片,再登臨此地,向北眺望,就差不多了。


山野無人之境系列:(一):芝麻灣變與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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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蔴坑村
回程路,可穿蓮麻坑村。由於蓮麻坑村往日位處禁區,長年隔絕,出入不方便,很多原居民早已離去,外人亦甚少搬入,環境寧靜,村中有池塘,尚保留傳統新界村落風味;村子不遠處林蔭中,有法定古蹟葉定仕故居,葉定仕與孫中山共同發起海外華人支援革命。參觀後可沿塘肚古道離開,這條往日村民用的山路,由於過路人稀少,部分路面已被枯枝殘葉掩蓋,


葉定仕故居

相關文章,有關的士遠足法:

類似「的士遠足法」可省回腳骨力,往馬鞍山燒烤場、大帽山頂、沙螺洞、流水響、西貢東壩等地,沉悶的路就留給的士。城門水塘的路,周一至周五容許的士從大埔道直駛到近金山山腳。各位的士大佬,不好意思,遇上這些乘客,就當百忙中抽空郊遊吧。

其他較容易行的遠足及郊遊路線:
情人節海枯石爛好去處:鶴嘴、石澳、大澳、塔門、嘉道理農場等等
「吓,行完嗱?」的行山路線:橋咀沙洲、鹽田梓、馬屎洲等等

睇開不如再睇:



警察老屈作大未審先判又一明證

[立場新聞製圖]

警員在葵涌商場拉了十五個懷疑貼連儂牆的人,還未落案起訴,還未過堂,急不及待就說「老師帶着學生去犯法」、「口口聲聲講的理念有幾崇高,犯法就是犯法」。

警察公共關係科的政治宣傳,淪落到未審先判,屈得就屈,法庭都未上,就公然話人「犯法」,如此肯定,但charge

身為執法者,是否不認識「無罪推定」原則?

警察幾時做了法官的工作?「犯法就是犯法」?警察只是負責拘捕、調查、落案,是否犯法,不是由你來未審先判。

一個正常的傳媒專業的記者,報道警察拉人時,都只會講「疑犯」,「涉嫌犯XX罪」,而不會直指某人「犯法」,因為無罪推定,法庭未審,你憑什麼直接說人「犯法」?

請鄒姓警方發言人用你罵人的口吻檢視一下自己:光天化日穿着警察制服誤導公眾,完全視法治如無物;我們很擔心,警察的守法意識越來越薄弱;警察不理解自己的言談,有可能妨礙審判,這種未審先判的行為,為香港的司法制度帶來嚴重後果。

事件中,拘捕了十五人,,七女獲保釋,八男拒保獲釋放,說明了什麼?當場拘捕,簡單案情,警方都不能即時落案送上法庭,無論是證據不足、涉嫌「刑事毀壞」的控罪有問題或其他原因,這宗案件的被捕人士,並非可以如警方的政治宣傳般斬釘截鐵說「犯法就是犯法」。

而根據明報報道,被捕十五人其中一人是教師,但另外十四個學生,並非該老師任教學校的學生,是否「老師帶着學生去犯法」,由法庭去判,也不容警察穿鑿附會,不容法庭還未審,警察就出來鞭屍。

再借用鄒姓發言人的口吻說兩句,警察是香港法治社會重要一環,有警察未審先判的行為,絕對不是文明社會所能接受。

奉勸鄒姓督察一句,講稿可能是你上司撰寫的,但無論如何,稿從你口中吐出,你就要負責。鄒姓督察還記得你在TVB做記者的日子嗎?假若上司屈你要讀某句稿,你可以拒絕,因為最終你把口是你自己控制的,你要為自己口中吐出的說話負責。請珍惜自己的前途,不要行差踏錯,不要做condom

這幫政治工具,在上位的一哥,對着成龍曾志偉獻媚扮矮仔稱兄道弟;在中層的督察發言人,無視法律原則只跟從政治原則就隨便說人犯法;底層的防暴卒則是強權手臂的延伸,肆無忌憚,濫權濫暴,無人能制衡。連監警會都認為自己無能為力,要獨立調查,這幫權貴,猶當耳邊風,還繼續伸手要錢,買武器、買裝備、加人手、加OT,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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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February 26, 2020

山野無人之境(一):芝麻灣變與不變



瘟疫蔓延,全民行山,郊野吵鬧,名山之巔有堵路,樹叢生出口罩。

此時此刻,只能選擇避開人潮,走荒僻之路、尋找無人之境。果然,全程只碰到零星山客,寧靜得,白鷺拍翼與水牛嚼草的聲音也清晰可聞。

遊人棄之不顧,事出有因,很簡單:悶。

這一帶山野,沒有高山險峰、沒有壯麗雲海、也沒有奇石飛瀑,而且交通不便,路途又不短,誰要來啊?

我對大嶼山芝麻灣半島的偏見,始自中學時代,曾經踏足過,只記得沿海而行,山徑平緩,景色單調,小屋落泊殘破,無甚看頭。

重臨舊地,是記憶在欺騙,還是時勢不一樣?沒有露營客的貝澳沙灘,回復原有的靜謐,涌口潮汐與河水交戰,翻起波光粼粼;望東灣村破屋人去樓空,瓦頂塌下,藤蔓入侵,牆上衣掛勾,等待不會再來的衣帽。

貝澳河口

望東灣村破屋

空置破舊的芝麻灣懲教所
走到荒廢的芝麻灣懲教所,鐵網破損,雜草向破落營房宣戰;大家異口同聲:用來做隔離營啊!但可能太陰森詭異嚇怕人。南岸的澄碧邨更是香港異域,三十多年前的海景豪宅群逐漸荒廢,但原來還有住客在此避世;他們獨處荒涼一角,唯一對外交通是來往長洲的街渡。你可以試想像,留守於此的住客每天聆聽浪聲風聲,是怎樣的生活?以買樓為樂的香港人登臨此地,或可想像一下,九十五萬港元就買到豪宅,是否超值。
 
與世隔絕的傳奇豪宅澄碧村
十塱灌溉水塘,有靈氣

十塱荒田的水牛,可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牛
山蔭之中的十塱灌溉水塘,青翠茂密,水鳥在綠蔭波光上飛翔;十塱村的水牛,可能是世界上最快樂的牛,沒有人要吃牠,沒有要牠們做苦工,每天就躺在荒廢農田享受泥漿浴,張口就是鮮潤青草。

日落時分,雲絮片片,漫天橙黃粉紅,原來芝麻灣半島很美。這些年來,景色從沒有變,是人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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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線補充,以上行程大概如此圖所示,平常步速要六個多小時,上落不大。新渡輪有航班於長洲開往芝麻灣懲教所的碼頭,可縮短路程。更多路線資料見oasistr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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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疫時刻最虛偽的兩個字

[立場新聞製圖]

抗疫之中,最虛偽的兩個字,叫「同心」。

口講同心,叫人放下矛盾分歧一同抗疫,轉頭就向中央篤灰,打小報告。

叫人同心,她打小報告罵建制派沒有與她站在同一陣線;叫人同心,她罵行政會議成員表現強差人意;叫人同心,她罵為香港人出生入死的前線醫護搞罷工,要醫管局炒人算帳。

,由特首辦向中央提交,罵盡全香港人。報道有幾可信?林鄭月娥連日來沒有反駁、不見記者、政府喉舌不作回應,沒有按慣例火速「澄清謠言」,等同默認,就算建制派亦信以為真,因為實在是太熟悉的口吻。

全世界都錯,獨是特首自己沒有錯,獨是三萬警察沒有錯;林鄭不是說過她「一無所有」只餘三萬警察嗎?這份小報告說明了,林鄭貫徹始終,從頭到尾,沒有建制派、沒有行政會議,只有三萬警察、只有槍炮催淚彈。

叫人同心,警察從來沒有手軟。十五人在葵涌連儂牆貼文宣被捕,「有老師帶住學生去犯法」「口口聲聲講理念有幾崇高,犯法就係犯法。」警察懂不懂法律,是否明白什麼叫「無罪推定」?你說犯法就犯法?法庭都未判,甚至還未過堂,你警察就可以講「犯法就係犯法」,法律原則都不識,執法而不知法,做什麼警察?全部警察都係跟成龍學法律?學堂上那些課,你讀屎片?

望望北方,習近平叫「舉國同心」抗疫,不過法院不會停擺,繼續狠狠判刑,趁全世界忙於應付武漢肺炎時,偷偷,繼續以法治人,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舉國同心」之時,維權律師許志永被抓,在武漢僅餘的兩名公民記者失蹤,消失於人間。「舉國同心」之時,網絡狠狠滅聲,只餘歌功頌德,全世界都要感謝武漢。所謂疫情透明度僅是口頭禪,一聲令下,湖北之外各省確診感染數目,準時趨近零;早前監獄系統一天就爆出幾百確診病例,翌日再無病例公布,公檢法系統嚴密,病毒彈出彈入,只可以一天內爆發,要聽命守規,同心抗疫。

張曉明燉冬菇、王志民被貶去研究黨史,林鄭支持度跌至個位數,一個政治活死人,只與三萬警察的槍炮催淚彈法律武器同心,卻主宰香港人的豐厚儲備超級銀彈,派大錢如皇恩大赦,假同心,真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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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February 25, 2020

色達是空:一個天葬主題樂園的誕生

[色達五明佛學院]

許多年前,我去過一個地方,叫色達。

朋友問:你走遍全世界了,最喜愛哪裏?我毫不猶豫總會答,是西藏與四川雲南交界的山區。那片土地,有延綿無盡的山嶺,地圖上的空白處,無名字的荒野間,天地明淨,你能看見永恆。

有時會想,死在那裏也不錯;有時會想,就去那片山嶺找間小屋隱世。現在,不用妄想了。


[色達一帶的山野]
西藏本土是高原,景色較單調,最美的雪山幽谷在省界邊陲;西藏中心已經是漢人天下,最純粹的藏文化不在拉薩,在四川雲南西藏交接的山區。那一趟旅程,川藏深山的初夏,車子越過高山越過谷,來到一個叫色達的地方,翠綠谷地一拐彎,漫山遍野小紅屋,住了過萬藏族僧人,正是馳名的五明佛學院。

五明佛學院是藏人的清華北大,藏文化承傳聖地,知識分子集中於此,自然氣氛緊張,司機還說監控嚴密,我們能進去是運氣。自古以來,這裏都不是漢人地方,一些較年長的僧侶盯着我們,眼神充滿猜忌,明顯不友善;不過,年輕一輩倒還是樂天,臉上常掛着笑容。
 
山谷正中,是佛學院的大講堂

煮食用的巨型爐具



爬上小崗,午後陽光明媚,一位喇嘛在打坐,我們一同眺望山巒中的世外淨土,紅小屋在山坡中綿延;言語不通,我們只能對望點頭,交換微笑,我說,我來自香港,他懂的。

有些地方,你來過以後,心再也離不開,一直留意近年佛學院宿舍遭強行拆毀的新聞。最近,在香港電台節目《31看世界》中,一套色達變色的NHK紀錄片〈西藏優化工程〉,帶我重回舊地。「優化」是強國用字,一見「優化」二字,你就知道是災難同義詞。色達五明佛學院的悲劇,散見一些文章與零碎報道,少見完整記錄;〈西藏優化工程〉追蹤三年,罕見記下了幾年來佛學院的變遷及遭趕走僧人的生活。

紀錄片撮圖:拆毀僧人住處

「優化」來了,地方政府驅趕僧人,清拆喇嘛住的小紅屋,東拆一片西拆一片,又不是全拆,想做什麼?

家園被毀、喇嘛哭別,有想法有堅持的僧人被排擠趕走;如果拆遷純粹因為官方所講「消除火災隱患」,又為何要趕走資深的僧人?其實就正同天朝一貫的管治哲學:不要有想法的人,只留下忠誠或愚鈍的人,為自己服務,優汰劣勝,服從者生存。

留下的僧侶,無力對抗強權,沒有選擇,只能隨緣、不爭、不執;他們逆來順受說:「出家人不能說話」、「忍耐」、「忍」;有人念佛偈:「聚際必散,高際必墮、生際必死」,即是有聚就有散,有生就有死,無常,無所謂。

人善被人欺,此乃定律,絕非無常。

往日的天葬,場地簡樸,山坡盡處一片空地,上百秃鷲在等,天葬師一刀割破遺骸,秃鷲享受盛宴,帶領逝者殘軀在藍天雪嶺間飛翔;也許遊人稀少,那些年,旁觀者只要心懷尊重,天葬師容許你近距離觀看甚至拍照。

有比較,才更覺傷感。今天,天葬場「優化」了,崇山峻嶺之間,明明就是無盡大山,竟然用石屎堆砌假山,活像一個表演舞台,還有一個巨大的骷髗頭雕塑,是想表達天葬很恐怖?而天葬師就坐在骷髗頭旁誦經超渡逝者往生。四周加建了平台圍欄,還有類似看台的東西,讓大批遊客觀看過程,一路有普通話解說,活像一個天葬主題公園。

約十年前的色達天葬場,非常簡樸,就是如此。

秃鷲在山邊等吃
紀錄片中新裝修的天葬場,加設假山兩座

紀錄片撮圖:天葬師旁,加建了骷髗頭雕飾
紀錄片撮圖:假山不遠處,有看台。
 附近山區,政府以扶貧為名,搬遷放牛放羊的遊牧藏民集中到路邊的新村居住,新一代的孩子接受漢化教育,學普通話;牲畜有價,叫藏民到小鎮定居等同徹底改變他們傳統的生活方式。但村官引導藏民在記者鏡頭前,感謝國家感謝黨,家中堂前換上了習近平畫像,神明只有一個;山坡標語,多了一句「同心共築中國夢」。有喇嘛想教小孩藏語,保存西藏文化,只是杯水車薪,最後還被趕離住處。

所謂「同心」,是你聽我話,你來同我同心。

紀錄片撮圖:佛學院旁新增加的口號
五明佛學院還在,只是滿布工地,千瘡百孔,似被秃鷲啄破皮囊,又有如文化的凌遲。政府以「優化」之名,改造佛學院,打造旅遊勝地。優化藍圖中,新建大道,有商場酒店,有外國品牌咖啡廳,山坡上新建九條樓梯,廣建觀景台。

紀錄片終結的一幕,夜幕低垂,新建的寬廣大路,電燈亮起,仿若遊龍巨爪,延展山谷每個角落,旁白最後一句:「信仰聖地,淹沒在文明的燈光之下。」
  
紀錄片最後一個鏡頭:信仰聖地,淹沒於文明燈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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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蘋果日報專欄《無名字荒野》,此為圖文加長版

有關紀錄片連結:香港電台《31看世界》的廣東話配音繁體字字幕版在此,但Youtube 有一小時四十分之長版本,日語及簡體字字幕,如要得知大讚此「優化工程」的意見,請讀一下   Youtube 版本下的簡體字留言。

古文兩篇:



Monday, February 17, 2020

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是共犯

[HBO劇集 Chernobyl 劇照,網絡圖片]

「一夜之間我們都長大了。」

「他們憂心的居然不是人民安危,反而是國家政權。這是個政權至上、不恤民命的國家,凡事以政府為先,人命則低賤如草芥。」

「炸毀的不是核反應爐,而是整個價值體系……」


看完HBO神劇《切爾諾貝爾》,意猶未盡,神劇不少人物的藍本,來自白俄羅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記者出身的阿歷塞維奇所著的口述歷史《切爾諾貝爾的悲鳴》(Voices from Chernobyl)。此書記蟻民於災劫中的命運,看不見觸不著的核幅射中,他們緊急撤離,卻不知道一別家園,竟是永遠。

《切爾諾貝爾》劇中的潛水員,冒死潛入核電廠底部開水閘,成功後得同僚鼓掌稱頌。現實中,幾十萬軍人與善後人員出生入死,他們根本沒有選擇,他們只是體制裏的小螺絲釘、被蒙在鼓裏的人肉炮灰,出發前不知任務,也沒有足夠防護裝備;有人不想上前綫,換來上級質問:「想吃牢飯?還是槍斃?你自己選」。後來癌病了,軍士只有幾個勲章,沒有人管他們死活。

曾經有吹哨的人,道出真相,卻被誣蔑為妖言惑眾、勾結外國勢力。曾經有核專家警示家人同儕幅射嚴重超標,也只敢偷偷吃碘片防幅射,因為保護自己的動作也被視為會引起恐慌,對黨國不忠。很多人身邊有碘片,但也沒有服用,為什麼?因為相信政府,政府沒有公告即是不需要。但他們信任的官員,只顧層層上報等指示,懶理群眾死活:「他們倒也不是什麼為非作歹的匪類,只是不學無術……他們的人生原則和走跳官場的習性,就是不強出頭,盡可能逢迎諂媚。」結果,三幾個人的決定,就主宰了數百萬人的生死。

好些年之後,過來人慢慢醒覺,他們目睹政府嚴禁記者拍攝悲慘畫面,只准歌頌英雄事蹟;他們懂得詰問:「我們國家的政治宣傳和意識形態是什麼?就是叫人拿性命去換取意義,跟你說犧牲生命可以提高聲望,讓你千古留名!」

他們也看透了:「權力的結構儼然一座以沙皇為首的金字塔,在那個年代,站在頂端的是掛著共產黨名義的沙皇。一切都和當初《鐵達尼號》上的情況一模一樣……明明船底已經撞出一個洞,大量海水灌入底艙……可是船上依舊燈火通明,笙歌鼎沸,杯光斛影……」(本文抄錄之譯文摘自台灣譯本《車諾比的聲音》)

他們發現了,國家的意識中「存在着石器時代與原子時代的時間斷層,而人就像鐘擺一樣不斷來回徘徊於兩者之間……」阿諾塞維奇筆下,倖存者夢囈一樣的自述中,他們發現這國家有最出色的鐵路工程硬件,但駕駛這龐大機器的人,卻是未開化的草苞。領導們一貫歌頌核電安全、造福萬民,是共產主義強國先進現代的楷模,但政府從來沒有教育人民如何應對核事故,一切聽候指示,相信政府,結果全民疏於防範,大禍當頭,幅射灰塵飛揚,仍懵然不知。

布爾什維克有句口號:「我們要用鐵腕將人類推向幸福!」

一場核災,變成動搖俄羅斯人民心理的一場浩劫;他們目睹幸福是脆弱的幻象,他們看清楚鐵腕背後的罪惡。

不過,醒覺卻帶來無限痛苦,他們一生之中,太習慣相信政府相信黨,相信民族復興強國夢,相信眼前的幸福美滿永遠持續,相信西方的批評都是外敵亡我之心不死。但是當有一天,原來反對派說的都是真話,「敵國」新聞是真相不是幸災樂禍,你所信任的黨國確實罔顧千千萬萬的人命,甚至奪去你摰愛的生命,你的烏托邦巨廈一夕之間崩潰,如何面對?

為了捍衛自己畢生的信念,有人只能無視現實,選擇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變本加厲愛國愛黨,他們絕不可能放棄那些縱使已化作輕煙的所謂共產主義強國夢的理想,因為「一旦喪失信念,原本參與行動的人就會瞬間淪為百口莫辯的共犯」。理性的人也頓感生命虛空,茫然若失,因為黨國的謊言,你曾經相信,並付出心力積極建設;眼前的煉獄,你有份築成,你也是劊子手,你就是共犯。

核災之後,戈爾巴喬夫加快改革,開放言論,但陰差陽錯,一次死硬派政變導致帝國瓦解。歷史會重演嗎?不,共產黨學精了,瘟疫大災之中,獨裁者深明自己已經露底,立即調派一個精於拆毀十字架的大官管那個不羈的化外之地,目的就是要阻止「五大訴求」響徹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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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蘋果日報專欄《無名字荒野》,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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