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December 24, 2018

有關自由的記憶

[布拉格之春遭蘇聯鎮壓。布拉格共產主義博物館展品]
談捷克故事,少不了「布拉格之春」。五十年前,開明的共產政權良心發現,履行本來憲法就許諾的新聞自由與言論自由、放寬各種思想與生活的限制,實行所謂「人性化的社會主義」(socialism with a human face, 即意味以前無人性)。沒多久,蘇聯大阿哥坦克開到,自由夢碎;知識分子無運行,堅持原則不肯低頭的,國家派你去掃街、洗碗,很多人去國流亡、或鬱鬱而終。

捷克一行,碰到一位傳媒人Jan,訴說他有關自由的記憶。他生於布拉格之春被鎮壓後喪失希望的鬱悶年代,父親是文學評論家,強硬派當道後,Jan 的父親被派去做洗碗工,暗地裏編寫地下刊物,Jan 還記得秘密警察抄家、父親戰戰兢兢的情景。

Jan 說,他是幸運的一代,他夠老,曾親身經歷自由被剝奪的痛苦;他也夠年輕,剛踏出社會工作共產黨就倒台,不須扭曲自己,做了大半生自由自在的記者。Jan 慨嘆,今天好些人視自由為理所當然,不懂珍惜,選上了右翼排外兼仇視傳媒的總統總理。沒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捷克政治早已不是哈維爾式的大愛左膠,而是特朗普式的民粹當道。

不懂珍惜自由,理由可以有很多,香港又如何?也許,年長一輩經歷太多滄桑,人習慣遺忘,投奔自由的初衷早已記不起;也許,年輕一輩未嘗過真正自由的滋味,以為今天的種種限制與紅線,乃自古以來理所當然的常態;也許,人們懶於思孝,很容易就說服了自己,吃喝玩樂飽足的自由,就是自由的全部。

更有甚者,他們為求生活安穏,趨吉避凶,飛黄騰達,早已捨棄尊嚴與自由,更向旁人宣揚,甘於為奴是新時代的自由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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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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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December 18, 2018

布拉格之冬

 
[布拉格 Charles Bridge,只宜清早與黃昏到訪]
中歐的初冬,溫度跌破冰點,布拉格舊城區如火熱燙,中午時份,遊人擠滿迂迴窄巷、查理大橋上川流不息。噢,還未到聖誕旅遊旺季,更不能想像夏季藍天開闊時這裏是什麼模樣。

誰會不愛布拉格?說布拉格是歐洲最浪漫的首都城市,不過譽,也絕非誇獎。莫爾道河河畔蹓躂,兩岸建築就是每個人想像中的中世紀歐洲小城,光陰流淌,波希米亞風情包裹在時間錦囊,數百年過後,仍然盛放。

看看鄰國波蘭,首都華沙沒什麼吸引力,絕大部分舊建築都是戰後仿古重建。二戰時,波蘭人奮力頑抗,數百萬人犧牲,首都華沙被轟成廢墟。

布拉格安然渡過二戰,因為捷克人不戰而敗。

1938年的慕尼黑協定,英法向納粹德國低頭,以綏靖換取所謂的和平,承認納粹德國把捷克邊境的德國人聚居地納入國土,當年的英國首相張伯倫在慕尼黑簽完協議回國後,還自吹自擂說他從德國帶來「和平的榮耀」。

捷克斯洛伐克人稱之為「慕尼黑背叛」,沒機會吭一聲,小國的命運就被外國人在談判桌上決定,捷克斯洛伐克傾全國之力建造的防禦工事,全數落入希特拉手中,無險可守。

半年後,納粹德國吞併整個捷克,捷克人仍然沒有反抗意志。

希特拉很聰明,他聲稱要保護資本主義捷克免受東方的蘇維埃共產政權威脅;同時營造恐懼猶太人的妒恨心態,製造敵人以同仇敵愾,再大加工資,令人們感覺生活美好,對希特拉的野心視而不見。

再過不久,希特拉穩住陣腳,露出極權真面目,開始誅殺異己,捷克人想反抗,已經太遲。

這天,看查理大橋兩岸沒受炮火蹂躪的風景、莫爾道河上悠然的天鵝,就想到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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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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漿

Monday, December 10, 2018

檔案與遺忘


(Picture Hoover Institute)
 「人與權力的鬥爭正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重讀米蘭昆德拉《笑忘書》的名句時,法律改革委員會終於完成檔案法與資訊自由法的研究。

香港號稱國際都會,政府行政步向現代文明的改革,卻是龜速遲緩;單是檔案法,法改會小組研究足足五年多,得出的諮詢文件,不痛不癢,不建議具體立法方向,消耗五年多時間,只能交出十二堆問題,叫人繼續討論,可見將來,大可再拖十年八載。

政府檔案正是歷史一部分,今天的政府文件,沒有法例明文規限什麼要存檔、如何保存、誰有權開立檔案、檔案消失的話誰來負責;也沒有《資訊自由法》規定政府官員依法公開資料。

政府檔案不只是故紙一堆,若檔案處理得宜,資訊公開透明,主事官員的一言一行一決策,假以時日將被公開,由歷史裁斷;掌權者為顧清譽顏面,也許盜亦有道,避免遭歷史訕笑。

這時勢香港,事件發生太快太密集,人們記憶短暫;掌權者操控未來的手法,就是控制過去。正如昆德拉所言,當一切遺忘,生命就只剩下「看、聽、吃、喝、拉、撒、跳入水中和仰望蒼穹、笑和哭。」

套進今日香港,當人們遺忘紅線正取代法律,當人們不在意由立法會議員到村代表參選人要DQDQ,當人們又不察覺隨便驅趕民選議員的立法會主席原來是零票當選的特權階級等種種,生命剩下什麼?大概就是上上淘寶、追追神劇、坐坐高鐵,然後生活就美滿豐盛。

《笑忘書》裏有一句:「一件歷史事件,很快被人忘卻,却會在明日黃花之後顯得更離奇。」當一切遺忘,掌權者自然可以順遂地重新創作歷史。

檔案法不是萬應靈丹,但最少是抗拒遺忘的重要板塊。喚醒記憶,不願麻木,保持警醒,拒絕忘記,正是希望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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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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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December 4, 2018

你失去了希望



的士上,司機後鏡盯着我:「我認得你個樣你把聲,我好多年來一直有留意你。」

吓?公仔箱拋頭露面已是好多年前的事,我隨口:咁都畀你點相,出街真係要小心行路。

司機繼續:「你同好多香港人一樣,心裏面已經失去咗希望。」哇,你係我心裏面條蟲?

「我同好多乘客傾偈,個個都一樣,大陸人都係,失去希望。」我一直相信的士司機係最貼地的時事評論員。

「大陸人都話,社會唔公平。」吹水唔抹嘴,你點知人哋一程車會同你講真心話?

「我喺大陸做咗二、三十年生意,好了解佢哋,識得套大陸人講心底話。」「大家都覺得冇希望改變,死心。」多少英雄豪傑,大隱隱於市,每一雙軚盤上的手,都有鮮為人知的往事。

「做廠,啲貨壓到價錢好低,你若非財雄勢大,或者有特別關係,根本無得做,番來楂的士。」「我從來唔做食品,啲人乜都夠膽死,總有一個環節出事。」還說了一些,就不便寫了。

改革開放四十年,各大媒體鋪天蓋地訪問達官貴人談豐功偉績,很好,但為何不騰出一點篇幅,請一些小人物回憶一下改革得失?為何不去訪問一下那些鎩羽而歸的人們?

「守規矩的人冇得做,講原則的人冇得做,香港人而家冇位企。」

「如果佢冧咗,一定會攬炒,都係死,一樣無希望。」

談了十分鐘,畀錢,落車,的士絕塵而去,雁過不留痕。

還是那一句:有些事,做了不一定有希望,但不做肯定無希望;有時做事不是為了追求成果而做,而是因為堅守原則而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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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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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December 3, 2018

也來一次 Margaret Test



什麼 Margaret Test?作家馮晞乾最近寫過一篇文章,談到年輕一代普遍不知吳靄儀是誰,引伸至世代間認知的鴻溝。

於是,我在班上做了一次「Margaret Test」,給大學一年班同學們一幅吳靄儀照片,請他們填上名字。

結果,試卷上,全班   64 人當中,大部分人毫無頭緒,留白不作答,只有   10 人嘗試回答,當中部分人把「靄」字寫錯了,只有   人全然答對。

OK,誰是吳靄儀?本人學生時代讀《明報》,常見總編輯吳靄儀的署名評論(是的,我細細個就睇吳靄儀),她後來當過二十年立法會議員,最近又出書,她在網絡世界也是一枝健筆,在我輩友儕當中是一個熟悉的名字。

首先嚴正聲明,記下此事不是要說什麼「一蟹不如一蟹」,而是想談獲取資訊的生態劇變,一蟹不同一蟹。

年輕學生不識吳靄儀,其實沒甚稀奇;正如學生若叫我指出韓星誰是誰、時興什麼網絡遊戲,我也會呆住,然後已經唔知講乜嘢好。

想想往日,大概二十多多年前,互聯網未普及,智能手機未出現前,大部分香港人都看相同的電視節目,電視機只有無線與亞視,報紙來來去去都是那幾份、訊息來源相近,大家認識的世界差不太遠。今天,主流媒體滲透率大減,一部手機就是一個世界,每次點擊就是一個新天地。

社交媒體中,單是臉書與   Instagram 已是不可思議的平衡時空,一個彷彿人人熱衷政治,意見兩極,罵得你死我活;另一個有如人間樂土,只見吃喝玩樂,嘻嘻哈哈。平日接觸資訊,則分眾再分眾;愛體育運動的、愛追劇的、新聞癡、網遊狂迷,各自活在自己的角落,懶理其他世事。

資訊割裂的鴻溝,從未見如此斷層。不同世代的人,同處一個時空,相遇而不相知,我們擦身而過,卻可能從沒有交疊。在網絡的迷宮中,不識   Margaret 有幾奇。

但是,Margaret Test 提醒我們,不管你認識不認識   Margaret,都應該知道資訊世界迷宮中,同路人不應滿足於各自身處的小島,沉醉於自己友的迴聲,在碎片化的小圈子裏自娛自足,甚或繼續自我分化、互相攻訐。

若每個人潛藏網絡一方,在各自的斷層中以為自己掙脫鎖鏈,得享虛擬的自由;有權位者會偷笑,他們得到的,將是眼前真實的大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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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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