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ugust 30, 2019

我們要求的,只是很卑微的五歲價值

[立場新聞製圖]


你說民主自由人權司法獨立不是核心價值,都是西方荼毒;好的,我們不如淺白一點,談談五歲價值。

全世界的人,都會教導小孩子某些價值觀,不如我們做一個思考實驗,有些價值觀,放諸四海皆準,全地球不同文化不同種族的人,都會教五歲孩子這一套,可稱之為「五歲價值」。

教導孩子孝順父母?不,我想像不到歐美家庭會教孩子這一套。

有人打你左邊面,要給他打右邊面?不,這種高尚情操恐怕大部分人不接受,遑論教育五歲孩子。

我相信,全世界人都會教五歲孩子這些事:

一,不要講大話
你能否想像,世上有一個民族會稱讚孩子:「講大話講得好!孩子行騙手法層出不窮,騙得妙!五歲就懂欺騙,前途無可限量!」不會吧,我們不會希望五歲孩子沒有誠信,從小學習虛假。不過,我們面對的國家,有個中央電視台,帶頭宣揚假消息,以國家之名造謠,欺騙十四億人。

二,有錯要認
沒有人會如此教小朋友:「做錯了事,死不悔改!死不要認錯!認錯代表軟弱!」這裏,有一個林鄭月娥,有一個所謂問責班子,本來無一物,只是用三個月時間,就摧毀一個國際都會,任由仇恨升級,卻悠然自得,無人問責,更妄想摧毀法律基礎,動用殖民地惡法,以「緊急」之名,奪取「不須依法」的無上權力。

三,遵守承諾
做人要有口齒,答應過的就要做,履行承諾要認真,不要敷衍了事。我們不會教孩子,毀掉諾言仍振振有辭;我們不會教孩子,莊嚴承諾都是權宜之計。例如《基本法》裏承諾的普選,例如《基本法》裏承諾的自由自主,我們不會教五歲孩子,白紙黑字簽名作實,勾完手指尾,轉頭反悔,暗地玩嘢,當別人係白痴就是美德。

四,不要打人
我們不會教孩子:「睇唔順眼就打!五個圍一個打!沒有反抗能力更要打!幾百人衝入地鐵站見人就打!」而我們這個社會,濫用暴力的卻是警察,公然帶頭襲擊平民的是黑社會,權貴卻視若無睹,更謂打得好,打得妙。我們不會教孩子:「這個人是曱甴!」更不會教孩子一齊罵:「你們全部都是死曱甴!」

這一點,要詳細講。

我們這城市,就有一幫警察向着市民途人示威者,大罵曱甴,警察員佐級協會更在聲明中公然白紙黑字稱示威者為「蟑螂」,一幫愛國賊興奮附和。

又是時候讀讀納粹歷史,納粹軍官誣蔑猶太人時,就愛用令人厭惡的比喻,管治波蘭的納粹軍人Hans Frank 形容波蘭「滿是蝨子與猶太人」;納粹宣傳品常用鼠群與猶太人並列;希特勒曾形容猶太人如社會的污垢與膿腫,一如「蛆蟲」。*

如此比喻,不單單是一種侮辱,拿着槍枝的人會慢慢變成惡獸,因為對他們而言,眼前的人已非人,沒有尊嚴沒有道德人格,不須尊重,只如可厭的曱甴木蝨與蛆蟲,人人得以誅之,比喻重複十萬次就變成真實。武裝部隊把曱甴形象內化,手段就會愈加狠辣,內心毫無愧疚感。

你執法就執法,為何要使用過度武力、行私刑、極度羞辱之能事,而上級又縱容?曾有人問一位納粹軍官 Franz Stangl,為何他管理的猶太人都快要送去毒氣室行刑,還要容許軍人虐打他們?Stangl答道,這是一種調控,讓軍人習慣如此,他們才能完成他們要做的事。殺害六百萬猶太人就是這樣慢慢調控出來的。

民主自由你不中聽,還認為自己好自由,那麼,我順得人,不跟你爭拗。

市民所要求的,其實不多,既然逃犯條例已死,就請你乾脆撤回,不要語言偽術講大話;承諾了的雙普選,不要當作無講過;警察公然叫市民做曱甴,濫權打人,市民只希望有獨立調查委員會,制衡失控巨獸,做錯事要認真面對。

這些,都是五歲孩子都懂得的事:要求這個政府不要講大話、有錯要認、承諾要遵守、不要亂打人。

這只是很卑微的五歲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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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鄭月娥之亂:動用殖民地武器戒嚴攬炒

*有關納粹歷史數段的資料,摘自 Humanity, A Moral History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by Jonathan Glover.

Tuesday, August 27, 2019

林鄭月娥之亂:動用殖民地武器戒嚴攬炒



2019年夏這一場運動,瞬息萬變,名稱一直沒有統一說法;換一個角度想,有一個名號,相信不同政治立場都同意,這叫「林鄭月娥之亂」。

十級颶風,本來無一物,由林鄭月娥一手潑火,無事生事,禍起擦鞋,屢次錯失修正降溫時機,反而縱容警察鬥蟻民,燃點仇恨,撕裂社會,又不肯言退,渴望重新考第一,偷偷摸摸由中聯辦安排見見年輕人就算「了解民情」,民望之低已跌至前無古人,整個政府猶如過街老鼠,卻竟然想動用殖民地時代惡法,企圖攬盡權力。

什麼《緊急情況規例條例》,就是殖民地管治的最後絕招,用「緊急為由」,以法律之名,取消一切法律,任由行政當局為所欲為,其效果同戒嚴沒什麼差別,可以禁遊行、封報館、擴警權、拉人封鋪做什麼都可以,而一切自稱「依法」,因為《緊急法》容許你依法地不依法。

林鄭月娥斗膽把自己放在超然地位,凌駕法律,繼承過期亦粗暴的殖民地專政遺產,目標清晰:國慶前解決問題,好讓主子安心辦喜事。坦克步槍太血腥,以法律作武器,殺人不見血,這就是新時代的文明。

政府四處吹風,說會動用《緊急法》,下一次記者會應該問的問題是:

**緊急法之下,警察不用審訊可以監禁示威者多久?
**緊急法之下,你準備查封哪家報館電視台及網媒?
**緊急法之下,十一月還會否舉行區議會選舉?

《論暴政》這本書 (On Tyranny: Twenty Lessons from the Twentieth Century),講二十世紀的二十個教訓,耶魯大學歷史教授 Timothy Snyder說納粹歷史,教世人提防暴政重臨,很有現實意義,我寫過很多遍。但是,其中第17課,教人「留意危險字眼」,我一直沒有太多聯想;不幸地,很真實,這個多月來,我明白了。

Snyder 談法西斯管治的精要,小心幾個字詞從當權者口中出現時,代表情況轉壞。其一,是「恐怖主義」,此字一出現,代表專制政府準備以「安全」為由,要人民犧牲自由;其二,是「極端」,極權政府口中的「極端」,就是他們認為「非主流」的人,即是不認同專制政府的所有人;第三,「情況特殊」「情況緊急」,專制政府愛用「情況特殊」(exception) 為名,籍口要進入緊急狀態,摧毀一切既有法律與規則,人民為了虛假的安全感,願意奉上真實的自由。

林鄭月娥之亂來到今天,以上字眼,齊齊整整地輪流出現了。

《論暴政》一書,亦談到   1933 年柏林的國會縱火案,當年希特拉只是少數黨執政。國會縱火案懸案,是誰所做已經不重要,希特拉就是等這個機會,以情況特殊,有人革命為由,宣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壓逼反對黨,為所欲為,成功鞏固權力,帶領自己的國家民望與整個世界進入災難。

林鄭月娥正等待這個機會,她不介意用殖民統治的武器,拯救自己與其幕後主子;她也不介意攬炒,讓她與警察一嘗凌駕法律的超然地位。

Snyder 說,當年的德國人被殺個措手不及,自由民主崩潰;作者建議,在國家恐怖主義降臨當下,不能旁觀,縱使看來很難,必須即時反擊。

這是一個熟悉猶太大屠殺歷史的學者之建言,如何做,即管參考《論暴政》

我相信,歷史不會簡單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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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August 26, 2019

中央電視台的平行時空



朋友轉來中央電視台網站的新聞,題為823日香港发生了什么。我已好久沒看中央電視台新聞,每次碰上都是靈感泉源。

讀黨媒資訊一大秘訣,不只看它寫了什麼,也要看它不寫什麼。

這段823日香港生了什么,各大黨媒如環球網等都有轉載,流傳甚廣;以小題計,共有22段消息,包括港鐵取得禁制令、「暴徒列車」、「愛國者」們的請願與插國旗的士車隊、市民反應等等。

洋洋灑灑,獨是缺少了一則重要消息。

823「香港之路」,四十公里人鏈、二十萬人手牽手,獅子山頂在發光發亮,沒有提及,一個字也沒有。

論人數、論手法的新意、論人鏈的象徵意義、論影像的衝擊,無疑是823日的新聞首選。就算黨媒對這件事非常反感,但你的標題用上〈823日香港发生了什么?〉,而沒有「香港之路」人鏈的幾句,顯然是重大的缺失。

當然,若你認為黨媒之下的訊息叫「新聞」,那是太天真。黨媒的訊息戰,不需遵守任何新聞規範,只需遵守黨的意志。

我們繼續讀讀黨的意志,如何操弄訊息。有一段實在歎為觀止,有關元朗警黑合謀白衣人元朗站無差別襲擊市民事件,終於有兩人被落案起訴暴動罪。

這段訊息放於中段,有關元朗白衣人襲擊被起訴事件,原文標題與內文如下:

西铁线元朗站袭击事件被拘人数增至29
  香港媒体23日报道,香港警方日前再拘捕一名48岁男子,涉嫌参与上月21日港铁西铁线元朗站袭击事件。  截至目前,共有29人涉案人士遭拘捕。此外,还有两名被控暴动罪的男子被提堂,获准保释。案件将于1025日再审。

如實報道?是的,事實無錯,但沒有前文後理,加上文章開段在講元朗站黑衣人「大肆破坏后乘坐港铁安排的免费地铁离开」,這段文字絕對可以令不了解來龍去脈的無知讀者,以為元朗站襲擊事件,就是「黑衣暴徒」所為,現在被控暴動了。

如此玩弄資訊,去到出神入化、爐火純青的境界,也在在提醒大家,假新聞固然要提防,但也要小心各種刻意誤導、片面誘導的伎俩,有時真中帶假、假中有真,更為狠毒;縱使事實無誤,但放於不同語境之下,誘發誤解,這些高明的宣傳,深不可測。

同樣,央視文章中(與絕大部分染紅香港傳媒),最愛描述及放大暴力,每遇破壞公物行為必如獲至寶。這些媒體只聚焦暴力,不談背景,絕少談到為何運動部分參加者選擇勇武之路,他們對弱者苛刻,對強者膜拜,不談警察過分使用武力、不談元朗白衣人施襲警隊袖手旁觀、不談林鄭月娥是亂局的始作俑者。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毛主席說的。

再讀讀央視文章中那些「愛國者」在香港的請願。一向以來,這些請願人士往往只需走過場,小貓幾隻,他們去抗議,但不太清楚事件背景、不太理解在反對什麼,不知道在罵誰,總之到場、埋位、拍照、完事、離開,為了一件事老遠跑出來抗議,卻見不到臉上的真誠,所為何事?其實就是拍一張照交差,我不知他們有沒有收維穩費做嘢,但肯定的是,這些圖片就成為中央台的材料,做畀阿爺睇,做畀全國十四億人看,塑造「香港民意」。這些訊息不需要內容,因為內容可以自行創作;只需要一張圖片,有圖有真相嘛。

文章中尚有其他不盡不實處,不贅。國家級的媒體,國家級的謊言,當然從來不需要有幻想。

最後,還要提一提這個國家級輿論陣地,有些字眼,樂此不疲。文章記主播「這一問直擊靈魂」,這個「靈魂一問」是什麼,就是文中有香港人評地鐵不合作運動,說了一句:「我們不上班,你吃什麼?」輾轉反側幾十年,仍然以為吃飯才是人權,還以為香港人的靈魂只在一個「吃」字。當然,這都是寫給十四億人讀的字,吃得飽就是一切幸福的泉源。

網上讀到一些精句:「這個國家有言論自由,但不保證你言論後的自由。」另一句,大意:「他們知道奶粉是假的、金飾是假的、疫苗是假的,卻為什麼會相信黨媒的新聞是真的?」嗯,我準備研究一下。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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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August 24, 2019

從「跪求解放軍」談起

[網絡圖片]
事情變化很快,一個巨浪襲來,我們還未看清眼前的事,又一個洶湧波濤。818,人潮塞滿港島長街,風雨中抱緊自由,無視武警震懾,那一天彷彿已經很遙遠,但我沒有忘記,示威行列中,有一位年輕人拿着標語,寫上「跪求解放軍」。

香港抗爭者其實很慈祥,稱解放軍做「老解」,懶係老友鬼鬼;又稱警察做   popo,玩叠字,又係懶親切,實在難以理解。連登仔開「民間記者會」,被問到解放軍出動時怎麼辦?他們答一句「可以番屋企瞓覺」,講笑定講真?梗係真。

不少人相信:出動解放軍,能喚醒外國勢力,美帝侵侵又可以在貿易戰中玩嘢;出動解放軍,能喚醒全地球華人,這支威武文明之師三十年來甚少抵禦外敵,主要對付人民;出動解放軍,樓價立即大跌三五七成,土地問題即時解決,財富大洗牌,時代革命一舉功成。

出動解放軍,全城皆大歡喜,愛國者列隊歡迎,就算和平理性又優雅的普通街坊,亦必揚起國旗,塞爆大街擁抱坦克裝甲車愛死人民子弟兵。支聯會終於不須年年行禮如儀,堅持三十年,就是等待這一天,終於可以把收藏多年的血染橫額、平反標語,掛在坦克前,讓士兵們上一課歷史教育。

跪求解放軍的還有外媒大軍,上星期軍隊武隊集結邊境的消息,令全世界的鏡頭湧到香港。碰到幾位外國記者都在問:「解放軍在哪裡?」他們等待血洗香港,這幾天失望了,於是都離開了。

但有一位內地朋友斬釘截鐵地說:「一定不會出動解放軍!」點解?「不要以為共產黨那麼蠢!」

上星期的《經濟學人》封面問「香港點收科」,(How will this end),文章剖析解放軍鎮壓的後果,結論是中共會得不償失,而且效果不大,難以壓下反對聲音,因為香港狀況與   1989 年的北京大不同。

文章提出,八九民運,共產黨不單以軍事力量壓碎反對聲音,有效的秋後算帳才真正令人噤聲,強大的效果源於香港沒有的體制,正是列寧主義下黨控制一切組織的教條:黨不只管政府,管每個人的工作,甚至你的私人生活,例如你獲分配的寓所,更有效把恐懼帶進每個人的日常生活。正如   1968 年布拉格之春被蘇聯坦克壓碎後,共產主義體制管理每個人的工作,一眾異見人士與知識分子,被安排去掃街、清潔,渡過二十年;你不離開國家,就要服從組織指派,你只是專制下被擺弄的一顆小螺絲釘。

《經濟學人》文章意思是,香港沒有這樣的「黨組織」,沒有這種政治體制進行「善後清洗」工作,就算出動解放軍也無用。

《經濟學人》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沒錯,今天香港的「黨組織」沒有如內地羅網四佈,但是,黨國資本主義操控大公司的利潤與命脈。請看看國泰的悲劇,這就是操控香港的方式。

有一個故事我常常說,來自前輩劉銳紹,今天要再說一遍。話說劉銳紹於九十年代初跟隨一個香港傳媒高層代表團到北京採訪,江澤民接見時講過一句可圈可點的話,大意是:他最欣賞資本主義的一點,就是「誰人出錢誰就是老闆,誰是老闆就聽誰的話」。

江澤民與偉大的黨一早就明白,資本社會中,控制老闆,就能以最小的成本控制大局;未能直接控制的,就做好統戰,軟硬兼施,要當老闆的老闆;當有一天,你半副身家在內地,為了錢途,為了自身安危,為了公司員工,自然要乖乖就範。

看看國泰的例子,操控一家公司的人事,甚至比政府部門來得更易,要炒人要請人,升職要升誰,降職要犧牲誰,甚至隨時裁員,或解僱人時不需提供理由,都是商業機構在香港這個極端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慣例。身為公司老闆,有權隨時按喜好調動及增減人手,不需理會員工感受,甚至毋須解釋,按勞工法例賠錢就可以。

[國泰即時解僱工會主席施安娜,不講原因。立場新聞圖片]
拙作《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大部分篇幅就是談傳媒內容之操控,如何透過商業運作的公司權力架構中,層層滲入每一個環節,根本不需要明刀明槍的審查,已能操控新聞內容,同樣手法亦可在國泰悲劇中見到。

例如,透過「航空安全」這些看似有道理但界線游移又而任意詮釋的「專業守則」,辭退機師,嚴格檢查機組人員政治取態;例如盡用行政權力,舞弄人事調配與去留,辭退工會主席拒絕講理由;盡用賞罰制度要求員工就範,甚至工餘時間亦不能參加遊行表達意見等等,公司主管就是有權定規矩、有權詮釋規矩,你不喜歡的話,最常聽到一句話就是:你可以唔做 。其實每間公司,只要利潤受制於內地市場,隨時會受壓,要做出不可思議的奇怪舉動,例如港鐵竟然在黨媒批評兩句後,失心慌把半條觀塘線關掉停駛,支持不合作運動。怕得要死,為何如此?因為它在內地建設及經營不少地鐵線,畀人楂住條頸,就是如此下場。

以公司管理的名義,操控資源調配,玩弄人事安排,一家公司的自由度,往往比政府部門大。大財團大公司要安插皇親國戚紅二代坐鎮,易如反掌,反而聘任公務員要考試、有程序,不能讓權貴隨便換人(所以董建華要搞「問責制」才能控制高官);若你身為公務員,但政府視你為眼中釘,想除去你,也非易事,因為公務員升遷與解聘,有既定規則、要講理據、有上訴機制。

故此,出動解放軍,擦搶走火亂殺人風險大,既不知能達成什麼效果,更不可能收伏人心;現有的黨國資本主義,以生意利益威脅大財團就範,已經在國泰身上見效,好肯定,同樣打壓將很快蔓延至其他行業與專業,例如,黨媒的批評

作為一個個體,一個無名小卒,風高浪急之中,面對強大的體制,如何抗衡?

拙作《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書末:

處身體制之中,多少人在經濟的壓力下忍讓、在政治的壓力下屈膝、在榮譽的引誘下獻媚、在自身的不足下得過且過。也許,我們只是未認清結構性的操弄下,個體被擺布的方式。
當我們明白,每種專業倫理道德,都有游移的界線,高尚目標,同時是操控手段,專業的底線自然不會隨任意的詮釋起舞。當我們明白,日常的規律,不一定百分百天經地義,前設皆有緣由,背後或有黑手,操控暗藏其中,我們能更加警覺,好些金科玉律,只是金玉其外,沒有必然馴服的理由。當我們明白,管控的手段滲入每個運作層面,自能預早防,知己知彼,探求出路,增添抗衡的資本。 
這種高牆,有很多裂痕;堅硬的鐵板中,有很多孔洞,體制中人,千萬要緊守崗位。學術理論中,一些於體制中處身中高層的個體,縱使可能勢孤力弱,但在一些關鍵時刻,會處於決策的支點,可以作出一些決定性的改變,不要妄自菲薄。

香港尚有自由空間,每一次無情打壓,將會激起更多義憤,請盡用每一絲自由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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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之路,荒夜裏風燈亮起

[立場新聞製圖]

這夜,我選了平日人煙稀少的一段山路;住了這區二十年,這條路入夜後漆黑一片,鬼影都無隻。這夜,都市中的荒蕪地帶,默默走來一群心意相通的人,自動自覺手牽手,連成一線。

不要說無用。我敢說,平日駕車經過這段山路的司機,坐在巴士上的乘客,瞥見昏黃燈光下,忽然冒起亮着手燈的人鏈奇景,必然是一場震撼教育。我敢說,過了兩個半月仍然不明白這群人做什麼的中立無感一族,路過時必然會刮目相看,總會想一想,這條看不見盡頭的人鏈,酷暑之夜,究竟為了什麼。

不要說無用。只是短短數天,網絡上的自發組織者發揮驚人能耐,又上了寶貴一課,實踐地區聯繫;無大台之下,每個人學懂走位,自我埋位,有車的人負責接送,找尋人鏈缺口填補;年輕人自組「塞窿」部隊,沿線遊走,宣布從荃灣走到美孚,已全線連上,人群密密麻麻,參與人數遠超所需。

每個自發組織者與大部分參與者都戴着口罩,他們都是   faceless,沒有面孔的人,代表每個人都不求聞達,純粹為了參與,不求歷史留名,只願成為卑微的二十萬分之一,只願在香港命運風燈亮起的一刻,長路上有自己的身影;只願每個人手上微弱的燈光,照亮人的良知;只願用盡每一絲力氣,寄望奇迹出現。

四十公里心連心,激動、感動,但大家都知道,傀儡政府將不為所動。

一百萬人走過了,二百萬人走過了,酷暑中大汗淋漓嘗過、暴雨中雙腳皺皮也試過;會計師、醫生護士、公務員、教師、律師、記者都遊行過了;基督徒、媽媽群、銀髮族都表態了;罷工罷過了、機場塞過了、連儂牆遍地開花了、香港之路we connect了。一切和平理性優雅的方式,能做的已做盡;平常政府,有一點羞恥之心,已倒台三次,讓步十八次;但這幫狂妄傲慢的權貴無動於中,一切勇武升級行動,你只能怪自己。

這裏沒有外國勢力,是我們感動了外國勢力;香港人建起了連儂牆、築起了香港之路、在風雨中舉傘擁抱自由,用全世界都明白的語言,表明了香港的心迹。專制強權的復仇之心,全世界也讀懂了。最新一期《經濟學人》,封面點題是〈中國欺凌國泰〉,(網絡版的標題為:Why China's assault on Cathay Pacific should scare all foreign companies,為何中國向國泰施襲會嚇怕所有外資) 內文用上了「施襲」、要求「服從」,報道指外資若倚賴中國,必然有恐懼,環球的企業大班都開始提防中國的忿怨;從國泰事件亦清楚看到,中國所有企業最終都要忠於黨,他們會把監管規則當武器使用,外資都開始明白這個黨的本質。也不用說,英國駐港領事館職員過關回港時被指「嫖娼」被拘留,香港人過關被徹底查手機等損害人權之舉動,再加上英美澳加愛國賊炫富之嚇人表現,國際友人看得儍了眼。奸有奸輸,繼續下去,可以輸得很徹底。

信念不怕子彈,槍炮不可能令人心回歸,仍在街頭堅持的人,沒有打算同傀儡政府對話;林鄭月娥、中聯辦、港澳辦,你們就看着辦。
 
[攝影:Peter Wong,轉自立場新聞。登山者夜攀獅子山,燃起一路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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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August 23, 2019

像張華峰這種人

[立場新聞製圖]

這些人大政協很可憐,他們從來都不是自己的主人,做得這個位,你以為好風光,其實近年管理越來越嚴格,赴京開會甚至不准外出,要乖乖留在酒店讀文件;人大政協不易做,很多人都要「考勤」,向上級交報告,告訴主子自己在愛國愛黨、支持政府、組織同鄉會幫派、打擊異見、製造輿論各方面,如何出錢出力出人。所以,當中聯辦港澳辦開大會總動員,屬下每位人大政協就要做嘢,登廣告效忠、撐警集會call馬到場、搞輿論戰、建立宣傳陣地、設立新組織舉報學校、組織人馬在網絡中尋仇篤灰。

金融界功能組別代表張華峰可能待遇好一點,畢竟他是資深傀儡,享用政治殘廢餐多年,坐穩重要職位。張華峰是監警會副主席,監警會共有三位副主席,三個都是建制派立法會議員,都是透過功能組別坐享權位,當中兩個是全國政協委員(還有易志明),有哪個政府委員會成員,政治傾向如此一面倒?說這個監警會獨立運作有公信力,當全世界人都係白痴。

一個管治合法性稀缺的政府,維繫管治的板斧不多,一是搞好經濟,好食好住,建造一個豐衣足食的豬圈,把人民馴養得像豬一樣安樂;二就是鼓動民族感情、國族主義,讓人們不問情由自動站在自己一方,一見到國旗就興奮,一聽到反對聲音就說「港獨」;三就是最後手段,以武裝力量維繫政權,打壓異己,絕不手軟,就靠槍炮催淚彈。

以槍桿子起家的這個體制,當然深明當中道理,一早已統戰收買警隊,財政上給警隊最充足的人力物力支援;運作上不須戴委任證,讓警員可以為所欲為,蟻民難以追究;制度上有一個無牙老虎監警會,安插有任務在身的建制派大員,確保警察做嘢無後顧之憂;後援組有充足金錢,警察各級工會成員皆為公務員,竟可以收受過億捐款,警察就算違規停職,有人支援律師費、安家費,曾經捐錢暗角七警的,就包括張華峰;心態上,警察組織公然形容市民為「曱甴」,甚至公然譴責政務司司長不能代道歉,在在顯示,這支警隊侍寵生驕,從財政上、運作上、監察制度上、後續支援上、心態上,橫蠻放縱,已經失控,已沒有能制衡的力量。

像張華峰這種人,可以代表金融業,可以長期安坐立法會會議廳,可以身兼監警會副主席,講得出要令警察做嘢無後顧之憂,他與他背後的體制與思維,就是香港的病源。

而今,林鄭月娥對市民訴求充耳不聞,搞一個「對話平台」想大家收貨。其實這個對話平台,要做的話,兩個月前開一個   whatsapp group 已經可以傾,何須大費周張;真的要談,去各區墳場火化場租一個爐,已可以互相取暖。林鄭月娥活在一個死寂的暗角,其政府已經停止運作,已不懂得回應今天的香港;接棒搞死香港的,就是像張華峰這幫人。

流氓大國的各種打壓,不幸地,亦無可奈何地,成為了運動新添的火藥;歷史不斷說明,文明可以倒退,道德可以淪喪;但信念不怕子彈,文攻武嚇,阻不了香港人。今天、明天、後天、每一天,不願做奴隸的人民,是站起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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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August 22, 2019

催淚彈可以殺人

[立場新聞圖片]

每次聽到警察講「施放催淚煙」,傳媒又竟然照跟,我就火滾。催淚彈就是催淚彈,有彈殼,而且好大個,怎可能是「煙」;發射就是發射,怎可能是「施放」這般溫文爾雅?如果鐳射筆也說成是「鐳射槍」,那麼發射催淚彈果支嘢,應該叫催淚炮。

警察形容「施放催淚煙」,是徹頭徹尾的語言偽術,一直試圖掩飾催淚彈的潛在風險。中文大學災害與人道救援研究所總覽近年有關催淚氣、胡椒噴霧及鐳射筆健康風險之醫學文獻,供學生參考,本文摘錄部分要點:

催淚彈殼能造成嚴重瘀傷、眼部受傷、失明、頭骨破裂;印度有病例,催淚彈殼能導致神經線受損及截肢。報告引述一個統合分析,綜觀全球11個國家地區共31項有關催淚彈及胡椒噴霧的研究,共5131人因催淚氣及胡椒噴霧受傷而接受治療的人,當中二人死亡及58人永久傷殘,其餘完全康復。

兩宗死亡個案,一宗發生於巴林,催淚彈射進家居導致一名男人呼吸困難死亡;另一宗尼泊爾病例,示威者被催淚彈擊中頭,腦部創傷而死。

58人身體機能永久受損,當中18人因為被催淚彈殼擊中,導致眼球破裂及失明(4人)、植物人(1人)、截肢(3人)及肢體傷殘(10人);14人出現持續精神疾患、23人出現持續哮喘徵狀及呼吸問題、另3人有長期皮膚過敏。

土耳其2013年一次示威中吸入催淚氣及胡椒噴霧後,117尋求醫療協助而需要接受精神檢查的人當中,50人被診斷為急性壓力疾患、27屬創傷後壓力症候群、9人被診斷為重度抑鬱症。可見催淚氣及胡椒噴霧造成的精神創傷亦不能忽視。

據外國病例,呼吸系統病患者,如哮喘病人,吸入催淚氣的風險較大;若在密封空間使用這些化學刺激物,傷害會加劇;催淚氣及固體微粒可能殘留於環境中,蘇格蘭一病例源自附在傢俬上的「二手催淚氣」。

中文大學災害與人道救援研究所給學生參考的單張建議,把傷者盡量移離煙霧範圍,走向上風位;病人應採取半坐直的姿勢,用生理鹽水沖洗面部,不要擦眼睛,不要用油或醋洗眼,移除隱形眼鏡。

縱觀中外記者的影像記錄,警方多次在毫無必要亦違反常理情況下,向人群直射催淚彈,射頭、射向高處掉落人群、射向密封環境、射向民居安老院、射向空無一人的街巷,到今天發了近二千枚催淚彈,已有記者被催淚彈射中額頭,距離眼睛只約半吋之差、也曾幾乎造成人踩人事件,未有人死亡只是幸運。

《紐約時報》圖文並茂總括香港警方濫用催淚彈四宗罪:一,在密閉空間(葵芳站)發射催淚彈;二,從十幾樓(政府總部)高處發射催淚彈;三,向人群發射催淚彈;四,於視野不清地方無差別發射催淚彈,全部違反使用守則。警方今日解釋謂沒有於「高處射催淚彈」,影片只是攝影角度問題。退一萬步當警察今次無講大話,但防暴警察把催淚彈射向高處,待其墮落,墜下速度極快,幾吋長的金屬彈殼,可以造成嚴重損傷,等同高空擲物,意圖謀殺。

直到今天,沒有任何政府部門就催淚彈造成的公眾健康風險提出警告,至於人見人愛的警方,當然,亦無半句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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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

中文大學災害與人道救援研究所的報告中亦提到鐳射筆的健康風險,鐳射筆種類很多,有些很安全(如商店用的條碼閱讀器),但近年功率高的鐳射筆越來越容易買到,網上貨品亦缺乏監管,也因為經常於兒童玩具中出現鐳射光束,令安全受關注。現時爭議的鐳射筆,一般屬於IIIa級,功率低於5mW,美國食品藥物監督管理局認為風險很低,但世界衛生組織則較為審慎,指出這類鐳射筆太強,不應向公眾售賣。

翻查世界衛生組織的說明(見第二頁),IIIa級別危險之處,只在於配合輔助儀器一同使用時才出現,例如鐳射筆配上望遠鏡等情況下使用,才有機會傷害眼睛,世衛認為不適合普通消費者使用。

2018年,一位希臘男童直接望向鐳射筆數次,視力受永久損害。鐳射光束能造成視網膜病變,不過文獻並無清楚說明受傷個案的具體環境,及光束的距離,美國FDA的安全指引主要針對玩具及兒童青少年使用。

正常人若近距離望到光線刺眼,會眨眼或轉身,故合規格的鐳射筆一般不會對眼睛造成嚴重傷害。同等功率的鐳射筆,偏藍或紫色的,較紅色綠色的危險,乃因為人的眼睛對藍紫色光線,不及紅色或綠色光線敏感,避開光束的動作會較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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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August 21, 2019

我相信世界可以改變:韓國記者李容馬的遺書



2019821日,,終年五十歲。

李容馬何許人?一個韓國MBC電視台記者,半生用筆桿對抗官僚財閥,曾發動MBC一百七十天大罷工,抗議政府舞弄人事升遷操控媒體內容。

三年前,李容馬確診腹膜癌末期,自知命不久矣,寫下《我相信世界可以改變》一書。告別人間之前,李容馬要記錄自己所見所聞所想,讓一對孖生子長大後,知道爸爸是一個什麼人。

一個記者的遭遇,也是一個時代的見證。

李容馬形容,八十年代全斗煥政權的高壓統治,有其謀略,懂得以非政治化的方式,轉移人民的注意力,正是所謂「3S」政策。3S是運動(sports)、屏幕(screen)和色情(sex),即是以體育競技、電視連續劇與成人電影,娛樂至死,麻醉人民心智,減輕獨裁阻力。

李容馬大學畢業後應徵記者,那是金泳三年代,獨裁政府早已落台,你以為媒體更開明嗎?李容馬到《中央日報》與民營電視台SBS見工,先後被直接問到大學時有無參與抗爭,最後不被取錄。他觀察媒體主事人的選擇,發現很多人根本不想要有使命感與凡事查根究柢的記者,只想聘請聽命的人,他一向直言不諱,結果落榜。最後他學精了,到MBC面試時,他預備了「假裝聰明又適當的答案」,最後獲聘。

他很快又發現,採訪室內擦鞋者當道,新聞理想靠邊站,順服者生存。他的記者生涯中,接觸到不少各級官員,重要組織的既得利益高層,例如企業、法院,都大同小異。他認為,原因乃過去的獨裁時期,對政府或社會抱批判態度的人,都被排除於建制之外,而他們也拒絕進入建制組織。

到李容馬所處的時代,獨裁者雖然遠去,但全斗煥政權留下來的財閥壟斷與保守勢力盤根錯節;縱使改朝換代,但舊日的勢力仍盤據傳媒與檢察部門,與財閥合謀,不只陰魂不散,更擅用民主社會的寬容與自由,借勢反撲,主導資訊流通,亦左右公義之彰顯,就算有開明總統也不能扭轉局面,是為社會改革的兩座大山。

李容馬亦惱恨,傳媒常以「中立」之名阻撓報道。他引2014年世越號沉船慘劇後,教宗訪問韓國時,身邊人建議教宗不要別上象徵世越號遺屬抗爭者的黃絲帶,教宗方濟各說:「在人類的痛苦前,沒有中立。」

目睹自己遭遇,也觀察有理想記者的下場,李容馬借司馬遷論「天道是非」的故事詰問:山賊盜跖,殺人無數卻壽終正寢;反觀伯夷叔齊,既謙讓亦有節操,則餓死首陽山,有沒有天理?

病塌中的李容馬總算看到,公正的民主選舉,把文在寅推上總統之位;李容馬可以懷着希望,在遺作上譜上《我相信世界可以改變》這書名。

跌跌撞撞三十年,韓國的民主在鞏固,制度在進步。

韓國人走過了,而我們的催淚彈時代、高壓管治與陰謀暗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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