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y 27, 2019

那天,我只是一個實習小記者



(本文收錄於《我是記者 六四印記》一書) 

那一年,大學三年級,用今天的語言來說,我應該算是一個廢青,也許有點熱血,但除了喜歡去旅行,沒有人生大方向,沒有什麼行動力。

那年春天,我也會追看電視新聞,看見胡耀邦之死,隱隱然知道大事將臨;當李鵬宣布戒嚴,我呆坐電視機前,他那副嘴臉,預告大開殺戒。那些日子,除了上街遊行,我沒有做過什麼,也不知道能做什麼。

新聞系三年級生要做暑期實習,我選了香港電台電視部,想做編導,拍《獅子山下》之類的實況劇。還記得有一天,新聞系的梁偉賢教授召見我,不知為何,人文館二樓辦公室的情景,仍然鮮活。那是我六四回憶的第一幕。

他說香港電台名額已滿:「你去TVB吧!」

是一種命令的語氣,我有點猶豫。TVB新聞部?我有自知之明,一副稚氣臉孔,何德何能高攀那些當年家傳戶曉的名電視記者?但梁偉賢老師態度堅決,沒有容我選擇的餘地。於是,我「是是旦旦」,漂流到TVB

實習期六月一日開始,第一天是簡單培訓,第二天我跟着一位記者出外採訪越南難民營騷動。

命運不由你選擇。

我第一次正式踏進TVB的採訪室目睹全套新聞製作流程,是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

我看見,坦克圍城、鎮壓第一槍,全世界記者冒死拍攝的鏡頭第一時間從四方八面匯集到採訪室的小屏幕;我看見,外電機的電子字母盒來回擺動,嘰嘰咔咔急速運轉中,一行又一行緊急訊息,跨過幾千里土地,送到新聞部的神經中樞。我看見,兒時仰望的權威電視主播記者們無時無刻奔走剪接間與直播室,目睹北京慘況,有人呆若木雞,有人淚流滿臉,有人破口大罵。

我看見,人民在呼號,強權在冷笑;我看見,世界在崩潰,新聞在眼前凝固成歷史。

縱使我只在香港,那是昇平時代一個安逸少年所能見的最大不義。

六月四日傍晚,我被調配跟隨直播攝影隊到中環採訪「黑色大遊行」。

滿街黑衣人,很擠迫;攝影師說,要趕忙找高位拍攝全景及以微波傳送新聞片段。我們環顧四周,唯一高點,就只有匯豐銀行總行門前的電車站上蓋。

車站上蓋頗高,我們只備短梯,如何爬上去?不管了,我站上短梯,勉強伸長雙手,用前臂壓着車站上蓋,用盡死力「引體上升」,總算佔領制高點,看清楚四周環境。

電車站頂極目盡處,前後左右都是黑壓壓的人群,他們都穿着黑衣,四方八面湧來,哀傷而悲憤,抗議血腥鎮壓、軍隊屠城。人群洪流不息,一百萬人?那一夜,再沒有人認真去關注人數。

過了好一會,我才發現自己右手手腕淌血,車站上蓋邊緣太鋒利,割破了。

六四那一夜,凝望黑色之海,我無暇清理傷口;好些年後發現,這道疤痕猶在。

一切,就在我踏入新聞行業的首兩天。那夜,我站在黑色人潮之上,不知道世界會否改變,但我最少知道自己已經改變。自此,我離不開新聞傳媒行業。

接下來很多年,以記者身分,近距離目睹專制的殘酷嘴臉、人們打倒昨日之我的變臉神技,汰強留弱順服者生存的新時代,給我深刻啟蒙。

有錯,要認;殺了人,不能逍遙法外,我以為這是簡單道理,我以為這是良知底線。

人民不會忘記,真的嗎?時間是無情殺手,可以磨平傷口;強權可以改寫過去,可以餵你飽食,讓你娛樂至死。一代人以後,就換了記憶、換了歷史、洗掉血迹斑斑,換上新天。

當歷史不寫,人們遺忘,記憶消逝,事情等同沒有發生過。

三十年了,我們這代人要不斷重複我們所見所聞。保存記憶是一種責任,重複訴說是為了不能忘記;我們也許不能改變那些善忘的人,但不斷重複,最少要提醒自己不能改變。

陳冠中於小說《盛世》書寫一個這樣的國度:政府暗地在水源落毒,全民被深刻而莫名其妙的幸福感籠罩,所有人都快樂,所有人都遺忘,那年那天的事,只剩下長年吃哮喘藥與抗抑鬱藥的人,仍能記住。

我是吃哮喘藥長大的,而且,我的右手手腕,六月四日的疤痕,從未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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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香港記者協會,當世道荒涼,回憶有罪,記協不辱使命。三十年前,記協出版了《人民不會忘記》,由64位香港記者執筆,記下民運與鎮壓過程。三十年後,新書《我是記者 六四印記》即將出版,三十年後,逆風堅持,依然相信。這些事,我們不說,誰說。

《我是記者 六四印記》新書發布會

日期:2019年6月3日(星期一)
時間:上午11:00至下午1:00
地點:九龍旺角彌敦道574-576號和富商業大廈5樓全層
分享嘉賓:
時任文匯報副總編輯程翔先生
時任亞洲電視記者陳潤芝女士
時任星島晚報記者梁慧珉女士
香港浸會大學新聞系高級講師呂秉權先生
語言︰廣東話
名額:40人(記協會員、新聞工作者及新聞系學生優先)
費用:全免
如有查詢,請致電 2591 0692 聯絡記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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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May 25, 2019

中國與德國的距離

[立場新聞製圖]

網絡上讀到忘了是誰說,一個國家的底氣與眼界,看它憲法第一條就知道。

德國《基本法》第一條:「人性尊嚴不容侵犯,尊重並保護它是所有國家機關的責任。」

看看香港特區的小憲法《基本法》,第一條:「香港特別行政區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可分離的部分。」

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又如何,,簡單而言,第一條提及幾件事,國家「由工人階級領導」,假的;「社會主義制度」,很遙遠;念念不忘有一句「中國共產黨領導」,無時無刻鐵腕堅持。

德國講「人性尊嚴」,而且是不分國界的人性尊嚴,惠己及人,收容難民。

香港的基本法,為了「領土完整」,引伸下去無限上綱的「國家安全」,一句港獨,可以打你落地獄。至於偉大祖國,人的尊嚴只能依附於國家榮耀之中,而所謂國家尊嚴,制度的安全,只由一個黨來定義。

德國憲法第一條,重視人的尊嚴;中國憲法第一條,重視黨的領導。一個國家的憲法正文,寫明要由一個黨來領導,而且寫在第一條;本來鄧小平八十年代初已剔除,只是習近平修憲重新加上。

放眼德國,還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事,例如他們會在自己首都柏林市正中央,豎立巨型紀念碑,提醒國人二戰屠殺猶太人的過錯,準備無止境地懺悔,確保國人不會忘記。至於首都北京正中央,三十年前的一場槍口對著本國人民的屠殺,他們準備無止境地掩飾、禁言、清算,確保國人不會記起。
 
[柏林遇害猶太人紀念碑]

「在德國,很長時間以來,歷史的作用是為了確保它不會再發生。」(見   Neil McGregor 所著 Germany, Memories of a Nation 引言)。在中國,很長時間以來,歷史的作用是為了確保民眾感到黨的偉大,民族復興只能由黨帶領去完成。(最新例子,見)

在德國柏林,昔日納粹希特拉藏身之地,化為一個普通住宅區,今天無任何記念的物事,原因乃為免右翼勢力有聚眾之地,而這位挑起戰爭令生靈塗炭之魔頭,德國人亦不認為有任何值得記念之處 (見:德式愛國:如何贏得別人尊重?)

中國北京,昔日在風調雨順和平時代因政策失誤與政治鬥爭,導致大饑荒又挑起文化大革命死亡人數以千萬計的毛澤東,則被奉為人神,屍體仍然供奉於首都正中。

德國人跌倒後,重新站起來,並贏得人們尊敬,值得了解、反思、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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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y 24, 2019

龍種與跳蚤:所謂馬克思主義新聞觀



我們唸新聞的,受到西方自由主義新聞觀荼毒多年,當然要換換腦袋好好學習偉大光明正確的習近平新時代馬克思主義新聞觀,細味置身枷鎖甘願為奴的樂趣。

習近平數年前為新聞輿論工作的職責與使命頒令四十八字真言:「高舉旗幟、引領導向,圍繞中心、服務大局,團結人民、鼓舞士氣,成風化人、凝心聚力,澄清謬誤、明辨是非,聯接中外、溝通世界。」不過,請讀清楚四十八字真言之後的語句,使命有前提:「必須把政治方向擺在第一位,牢牢堅持黨性原則……」接下來一段,句句有「黨」字:媒體「必須姓黨」、體現黨的意志、反映黨的主張、維護黨中央權威、維護黨的團結,做到愛黨、護黨、為黨……

馬克思真的這樣說嗎?

前陣子聽了一位研究馬克思的權威老教授演講,他開宗明義叫大家先搞清楚,「馬克思主義新聞觀」不是「馬克思新聞觀」。

老教授一生研究馬克思,讀德文原本,他建議我們讀讀《馬克思恩格斯列寧論新聞》一書 (陳力丹編著,人民日報出版社,2017)。教授說,馬克思終其一生都是傳媒人,是報人評論家,在報刊寫文章,擁抱新聞自由,批評過書報檢查培養「最大的惡行—偽善」;他一直反對政府審查報刊內容,爭取新聞出版自由,形容新聞審查沒有客觀標準,造成社會認識的顛倒和道德的敗壞,是「恐怖主義法律」。

在〈書報檢查法是不能成立的〉一文中,馬克思說,書報檢查制度「把疾病看作是正常狀態,把正常狀態即自由看作是疾病……它是一個江湖醫生,為了不看見疹子,就使疹子憋在體內,至於疹子是否將傷害體內纖弱的器官,他是毫不在意的。」他反對政府審查言論:「不要玫瑰的刺,就採不了玫瑰花!」「政府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它也知道它聽見的只是自己的聲音,但是它卻耽於這種幻覺。」

馬克思引古希臘的希羅多德:「你知道做奴隸的滋味;但是自由的滋味你卻從來也沒有嘗過。你不知道它是否甘美。因為只要你嘗過它的滋味,你就會勸我們不僅用矛頭而且要用斧子去為它戰鬥了。」

馬克思談到報刊的監督天職:「自由報刊是人民精神的洞察一切的慧眼。」「報刊按其使命來說,是公眾的捍衛者,是針對當權者的孜孜不倦的揭露者,是無處不在的眼睛。」「沒有新聞出版自由,其他一切自由都會成為泡影。」「發表意見的自由是一切自由中最神聖的,因為它是一切的基礎。」

為何好像甚少聽過馬克思這些見解?老教授說,坊間很多馬克思著作中文譯本,都是選譯,有些新版本,甚至刻意迴避不收錄這些見解。

老教授說,現今的所謂馬克思主義,乃師承於斯大林一夥的詮釋。後繼者缺批判力,也因為極權管治需要理論基礎,手到拿來,各取所需,據為己用。

來到列寧的時代,十月革命之前,甜言蜜語的革命家總會擁抱自由,列寧曾稱頌英美法等國的自由:「首要任務,應該是爭得政治自由,即爭取以法律(憲法)保證全體人民直接參加國家管理,保證全體公民享有自由集會、自由討論自己的事情和通過各種團體與報紙影響國家事務的權利。」「出版自由就是全體公民可以自由發表一切意見。」

十月革命後,當然就是另一番話,列寧開始批判資本主義的自由:「只要資本還保持着對報刊的控制,這種自由就是騙局。」「在全世界,凡是有資本家的地方,所謂出版自由就是收買報紙、收買作家的自由,就是買通,收買和炮製「輿論」幫助資產階級的自由。」這是放諸四海皆準的道理,重點在應該怎麼辦?列寧主張,自由也要有階級性:「我們倒要弄清楚是什麼樣的出版自由?是幹什麼用的?是給哪一個階級的?」

老教授說,一旦以階級劃分,代表著「自由」只能由部分階級享有,這種劃分必然是主觀的,自由就變成了部分人對部分人的鬥爭,與人權的內涵風馬牛不相及了。

馬克思的原意,既走樣,亦變形。當然,無論如何僭建變質,據習近平的論述,這種「馬克思主義新聞觀」叫「與時俱進」。

馬克思的寫作中,不齒那些負責審查的官員:「你們竟把個別官員說成是能窺見別人心靈和無所不知的人,說成是哲學家、神學家、政治家……」批評審查報刊的人何德何能,有什麼資格站在道德高地指指點點那些真正有學問的人?

看今天的偉大祖國,失驚無神「限古令」、「限娘令」、「限韓令」,普天之下,莫非黨媒,把傳媒管到底的又是什麼人?不要忘記魯煒這名字,人稱「網絡沙皇」的前網信辦主任,官方指他受賄、以權謀色、品行惡劣,由這種人來管互聯網道德,諷刺荒誕。

《共產黨宣言》最後兩句說:「無產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今天,無產者腳邊的鎖鏈重新繫上,他們卻以為自己獲得了整個世界。

哈拉瑞在《人類大命運》 (Home Deus) 一書中說「知識有詭」,knowledge backfires,知識往往事與願違,適得其反,其中一個例子就是馬克思。馬克思的思想變成「馬克思主義」,實踐也好叫叫口號也好,為世界帶來的災難仍未止息。

馬克思活着的時候,早已目睹自己的主張被曲解;馬克思說過:我不是馬克思主義者,我播下的是龍種,收獲的卻是跳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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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文章:
紅色新聞兵李振盛:三心兩意聽黨的話

參考文章:
陳力丹:《馬克思恩格斯列寧論新聞》。人民日報出版社,2017



狂吠不休的狗



我在伊朗露營,碰到了幾頭狗。

坦白說,我不喜歡狗,特別是那些念念不忘向主人示忠的狗。

走了一整天,我們翻過   Zagros 山脈,走進遊牧民族的牧地。夜已黑齊,我們在星幕下行澗,涉水沿溪前行,走了最後一小時,終於走出峽谷,草原上牧民營幕的油燈在遠處閃亮,迎來是幾頭兇狠的狗,吠聲迅速來到跟前。

嚮導早有準備,雙手舉起行山棍迎戰,為首的一頭狗飛撲而上,被擊倒地上,一眾同黨不罷休,繼續奮力狂吠,一步一步靠近。

牧民趕來喊停,幾頭狗仍然勢兇夾狼,不肯收聲;主人在前,牠們惟恐吠得不夠落力。

收聲啦,扮晒忠誠。

牧民生活簡樸,草坪上鋪了地氈,我們圍爐生火取暖,吃著面包與羊奶芝士。那幾頭狗,幾乎沒有閑過。

幾頭狗,真的盡忠職守,牠們每隔十來分鐘,就突然緊張地站起來,喉頭發出吼聲,幾頭狗雙眼發亮,似乎找到了攻擊目標,看得出體內腎上線素急速上升,然後拔足狂奔到羊圈,彷彿追趕什麼,卻從來不會走遠,自以為驅趕暗夜中靠近的狐狸,向主人展現自己存在的價值。

然後,牠們會安靜一會,十多分鐘後,重新演出一次。如是者,徹夜不停;我睡在帳篷裡,地面特別傳聲,聽著牠們奔跑的腳步、張大喉嚨狂吠,環迴立體聲,由左至右,由右至左;牠們活著的價值,就是吠過不停。

這些狗很可憐。

牧民養牲畜,不是因為愛,是因為要生存。小女孩擁抱羊羔,狀似相親相愛,轉眼她幫忙分隔小羊,避免羊羔把羊媽媽的奶都喝光,用什麼方式?一手抓起羊羔後腿,羊頭拖在地上就走;殺雞,就在走地雞一族的眼前上演割喉,血流成河。狗狗們如此竭力表忠,牧民如何對待狗?從阿媽到小女孩,可能生活無聊,常會無緣無故拿起地上石頭就擲過去,有時會走到狗身邊,一大巴掌就刮過去,狗狗只能嗚嗚兩聲,避走幾步,但又不敢走遠。

你可能說,那是狗的天性,不要怪罪狗狗。

曾幾何時,牠們都是野性的狼;很久以前,當牠們的祖先靠近草原的篝火,接受人施捨的剩肉與骨頭,牠們再沒機會翻身;從此埋沒本性,不能自拔。

愛操弄的人,很久前就已發現,性格可以塑造;只要拋出少許甜頭,必有自覺馴服的一群。

一頭狗,沒有選擇;一個人,是可以的。

***   ***   ***

最近有很多朋友翻出這篇舊文《威權時代來臨二十個歷史教訓》,On Tyranny 這本書歷久常新,是香港的不幸。書中每一個教訓,都發人心省,這是第一個教訓:

不要自覺馴服 (do not obey in advance):
「專制者的威權是平民奉上的。人性習慣服從,甚至愛揣摩上意,當權者甚至還未開口,大把人自動獻身,平民無條件的順從為專制鋪路搭橋。」

中文版剛出版了,各大書店有售。

相關文章:
在伊朗遇見了走失的羊:習慣了被馴養

原來寫過很多狗,題外話舊文:對不起,我不愛狗



Monday, May 20, 2019

回憶有罪‧依然相信



 感謝達明一派,感謝林夕,這時勢,作了一首新歌〈回憶有罪〉。

感謝黃耀明,選擇在公民實踐論壇公告,開宗明義說,這首歌為六四三十年而作,剛剛前一晚才錄好。同一天,明哥選擇在記者協會晚宴首次獻唱〈回憶有罪〉。

舊日或問天 怎允許摧毀信念
浩蕩像為了 被懷念
現在別問他 可有膽公開紀念
被現實騎劫 怎怨天

如燭光都有罪 將暗黑多幾十年 
如傷疤都有靈 未變臉
回憶即使有罪 真相怎麼敢無言
歷史假使有人 定被發現 


記協晚會,筵開六七十圍;一如既往,會場有點吵,各路人物齊集,不停談天。但這場合,應該算聚集了香港最多親歷六四的人。舞台前圍了幾圈,就是要聽清楚明哥的新歌。

現在若問他 可悔當天走太前
道路腐壞了 不敢涉險
現在若問我 怎會這麼想紀念
烈焰幻滅過 總有煙



皇天不必答辯 只怕蒼生肯忘言
后土不知冷熱 生滅無念 
歷史只懂向前 輾轉反側三十年 
如今滄桑少年 莫問蒼天 



若舉傘 為誰命運祭奠
廣場上 這麼多告別
莫須有 是誰造就壯烈
願廣場上 聲音不會


時代那麼壞,噪音那麼多,黃耀明繼續唱出心中的歌,選擇了勇往直前,無怨無悔。

我感動了。

新歌〈回憶有罪〉正在最後混音,不日推出。


從《人民不會忘記》到〈回憶有罪〉

(本文第二節原文刊於香港記者協會51周年晚宴場刊,原題為〈一場記憶與遺忘的鬥爭〉)

最近,偶然翻起了一本書,香港記者協會出版的《人民不會忘記》。三十年前,六十四位香港記者,記北京民主運動與六四鎮壓的所見所聞。



打開目錄,駭然發現,有好些熟悉名字,當天的熱血記者,今天已貴為建制一分子,當老總、做議員。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三十年,足夠滄海桑田、目睹大國崛起;三十年,足夠讓很多人覺今是而昨非,足夠讓年月的微塵,埋沒良知。

《人民不會忘記》的扉頁,開宗明義寫着:「獻給一九八九年愛國民主運動中奮起挺身的同胞;無私無畏地犧牲的中國公民;以及仍然在苦難中不屈抗爭的鬥士。」

當天,奮起挺身的人們大志未竟,犧牲的公民沉冤未雪抗爭的鬥士,三十年後仍然流亡;天安門的母親,依然流淚

命運安排,我踏入新聞界做一個實習記者之時,剛好是198963日,聽到歪理連天真相被掩埋,目睹每天的新聞凝固成歷史,我從此離不開這行業。

三十年來,當權者拒絕認錯,他們開動機器,重寫歷史,改造記憶;趨炎附勢,歌頌國力,膜拜高鐵,眼底只剩下金錢,腦袋崇仰權力。

愛黨者初時說,我們著力發展經濟,不要執著六四;現在經濟要超英趕美了,繼續絕口不提。出動坦克鎮壓手無寸鐵的平民,愛黨者說,天安門廣場沒有死人,絕口不提長安街亂槍掃射死很多人;愛黨者說,沒有六四鎮壓,哪有穩定發展,按此道理,犧牲了的義士,對國家有功,為何死難家屬到今天仍受監控,仍然活在惶恐之下?

偷換論題、以偏概全、跳設因果。三十年來一談六四,新聞從業員就站在歪理最前綫,聽到的是思考方法謬誤全集。

許多記者發現,採訪室高層酷愛高鐵,每一次新線通車,必煞有介事,描述行駛中的列車中茶杯裡水波不興;來到六四紀念日,當年澎湃浪濤的餘波,避得就避,得過且過,人有我有,是是旦旦就最好。

後真相時代,人們記憶短暫,年輕一代已不知誰是董建華,三十年前的事有如中古歷史。有時會問自己,那時候所相信的事,有沒有被動搖?是否太過執著,太過不識時務?人民已經忘記,你是否還要銘記?

香港還有一丁點自由,我們不記,誰記?我們不講,誰講?在大是大非面前,我們沒有遺忘的權利。

這就是我們的時代,一場記憶與遺忘的鬥爭、一場堅持與苟且的拉鋸、一場適者生存的無聲暗戰。

韓國記者李容馬,終其一生對抗司法強權,揭露官商勾結,他眼看奸人得逞,善人蒙難,自己又患上癌症,命不久矣,於《我相信這世界可以改變》一書中,他談到司馬遷論「天道是非」,山賊盜跖,殺人無數卻壽終正寢;反觀伯夷叔齊,既謙讓亦有節操,則餓死首陽山,有沒有天理?

我不相信有天理,但我信人心不死。

***   ***   ***

感謝香港記者協會,當世道荒涼,回憶有罪,記協不辱使命。三十年前,記協出版了《人民不會忘記》,由64位香港記者執筆,記下民運與鎮壓過程。三十年後,新書《我是記者 六四印記》即將出版,三十年後,逆風堅持,依然相信。這些事,我們不說,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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