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September 9, 2018

如煙往事:記古巴被遺忘的華埠




寫古巴,意猶未盡,還有一個奇特地方,不得不提。

參觀歐美各大城市的唐人街,一般都是頗無聊的事。華人尋找他鄉的故事,由荒涼小鎮到烽火大地都有,耳熟能詳;去唐人街找飯吃,鬼佬唐餐雜碎咕嚕肉受夠了,就算是地道點心,「味道同香港一樣呀」,那就自我推翻了旅行的意義。

一踏入古巴夏灣拿的華埠,感覺詭異,你會問自己,是否走錯了路?滿街小販叫賣、配給店排長龍買面包,望來望去,沒一個中國人臉孔;唐餐館是有的,拙劣的中式飛簷下,侍應與收銀都是拉美裔臉龐,說的是西班牙語。

走了半小時,不見華人的華埠

變了調的中餐館總會有
早知道古巴華埠式微,但這時代全世界名城都會見到一群又一群中國人,「華埠」竟然見不到中國人面孔。無錯,窄街小巷裏,散落標示着繁體中文字「宗親會」「同鄉會」的舊建築,但出入的老人家,好像不似中國人。後來才知,他們一丁點中國人臉孔,當地人叫「唐人仔」或「唐人女」,即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古巴人,大半生在古巴鎖國,與中國文化幾近斷絕聯繫。

原來,古巴華埠於共產革命前非常繁盛,美帝黑幫賭場主導的夏灣拿是銷金窩,搵食賺錢甚至比美加唐人街容易,上世紀初,很多廣東人遠渡重洋到古巴謀生,生活寫意。怎料1959年革命成功後,古巴實行共產主義,華人經營的小生意收歸國有,外滙受管制,他們錢財散盡,離境困難;去留之間,很多人以為時局會變,總有否極泰來的一天。

怎料,一念就是一生,一等就是一世;好些人困於古巴,鬱鬱而終,或與外界隔絕數十年,他們與當地人結婚生子,融入當地社會,華人文化了無痕。

正當慨嘆一番後準備離去時,我們在街頭偶遇「古巴花旦」何秋蘭。

遠行前我們做足功課,買了雷競璇教授所著的《遠在古巴》,又在Youtube上看過劉博智拍攝的紀錄片,知道「白人唱粵劇」的故事。不經意街頭碰面,一眼就認出了她;好客的何秋蘭一談粵劇就眉飛色舞,請我們到她家細談往事。(個多月後,譚惠芸也到了古巴找到何秋蘭,寫了這篇《古巴花的所謂鄉愁》,請參考,有關何秋蘭故事,本文從略。)


何秋蘭親手抄寫的曲詞
何秋蘭沒有中國血統,但身世淒涼,由一位來自廣東開平的中國華僑養大,養父教她唱粵曲。她在家裏找來兒時珍藏、自己手抄的粵劇曲詞,細述當年養父教她唱戲。何秋蘭八十多歲,她為我們唱了幾句《帝女花》,有板有眼;談了個多小時,我問她攰唔攰,她說:「一講粵曲我就唔攰!」

她說自己一世人最風光的日子,就是革命前跟着戲班在古巴四處登台唱大戲。當年華人富裕,而且人數眾多,養得起幾個戲班,閑時的娛樂就是聽粵曲。但1959年革命後,華人凋零,幾台戲都做不下去,加上何秋蘭結婚後,丈夫不想她拋頭露面,再沒有登台唱戲。

她家是典型的古巴城區古老民宅,落泊失修;她本來有一部簡陋的音響器材聽粵曲,但壞掉了,買不起新的。聽着何秋蘭從父親學回來的開平口音,看她家的舊相舊物,彷若時光倒流,忽爾回到一個鮮為人知的歷史暗角。

年前,有心人帶她去廣東開平「尋根」,她家裏還掛着當地政府贈送的錦旗「身在他鄉,心懷祖國」。和她談了大半個下午,我們沒有談過「祖國」,她心裏念記的,是她父親的教導、她唱戲時滿足的日子。
 
江門市政府所贈的錦旗
住宅天井,何秋蘭在二樓目送我們離開
何秋蘭又介紹了我們認識祖籍新會的趙肇商,今年85歲,他是古巴最後一份中文報章《光華報》的負責人,寫稿編輯一腳踢,《光華報》幾年前在趙肇商手中出版了最後一期,再捱不下去了。他看來是際遇較好的華人,古巴革命時,他是左派,支持革命黨,當過警察;他住的老人院,我們入內望了幾眼,地方整潔,每位老人都有獨立房間,他看來生活不錯,社會主義古巴重視老人福利,最少對老革命的待遇相對地好。

趙先生說,現時夏灣拿剩下的純正老華僑,只有約120人,每隔不久,就聽到有人仙遊的消息。

我們又誤打誤撞,闖進了「中華總義山」,即是當地的華人墳場,墓誌銘所見,他們大多來自台山新會等地,當年也有不少從美國移居過來的華人,他們的妻子多是本地人。

夏灣拿的華人墳場「中華總義山」

中華總義山一景
看門人引領我們到收藏在義莊裏的骨灰盒子,滿滿叠起一堆,都是當年客死異鄉,至今沒有歸期的華人。簡單的鋅鐵骨灰盒上,沒有任何裝飾,盒上有墨迹,只寫上他們的名字,祖籍與生卒之日,骨灰盒叠在櫃裏,似乎以後都無人認領。

孔子在夏灣拿
近年,夏灣拿華埠起了變化,中國政府資助,在大街上架起了與洛杉磯唐人街一式一樣的牌樓,無處不在的孔子學院也進駐,成為華埠裏最新最堂皇的建築。

何秋蘭的孫子,最近都到了孔子學院上課,學習「中國話」,她孫子唸的是普通話。

何秋蘭說:「佢講中國話,我唔識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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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部分文字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圖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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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September 7, 2018

小心時光失竊



一年一度眼冤事,就是香港的大學煞有介事報告收生之豐功偉績,羅列招攬門下的狀元數目;去得更盡者,找關公作法,把尖子新生當做生招牌,拿出來開記者會獻世,表面上談談理想,暗地裏擦擦招牌。

大學據說是一個產業,現代企業的營銷工作當然要做好,不過產品尚未出爐,便急不及待向世人展示原材料好勁,未免有點猴擒。爭國際排名要印象分,世界難撈,明白的。

我倒想知道,一代又一代的尖子樣版,這十年廿年來做過的事,是否無悔,是否值得自豪?迎新營說過的夢想是否做到了?是尖了,還是鈍了?

據本人不科學的觀察與猜想,大學新生成績相對好的一群,較具語文優勢,學習速度相對快,但他們是考試制度的受益者,習慣用別人所訂的模式思考,較「乖」、較因循、變通較慢,遑論「叛逆」。我一直懷疑,大學新生受老鬼引導下集體無意識地dem beat兼通宵達旦傾莊,大概就是某種服從的基因作怪。在今天講創意談融會貫通要舉一反三的時代中,換換腦袋需要時間,他們的優勢不如想像中強大。

這場考試遊戲的勝出者,入了大學,會發現成績不太重要,又沒有考試枷鎖,忽然自由,清晰的目標消失,「成功」可以由自己定義;這一切本來都很好,大學本來就是自由的,但擁有自由,要對自己負責,自由有時會令人不知所措,有人放手大玩一場,有人「厭讀」心態浮現。

大學四年,第一年適應摸索,第二年發力嘗試,第三年已開始忙於實習,忙於到外國當交換生、又忙於曖昩拍拖與失戀,轉眼就是告別校園時。大學象牙塔,是成長中最自由的日子,是讓人掌握自己步伐的樂土;時日匆匆,狀元也好,廢青也好,小心時光失竊。

又一年開學,面對新鮮大學生,想到了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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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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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September 3, 2018

「交換物業案」爆料背後

[網上圖片:UNESCO]

丟淡兩年多的「交換物業」疑似貪污案,涉高官夫婦與商人的三角關係。廉政公署終於完成調查起訴的罪狀雖然與「交換物業」沒有直接關係,但也全因記者的調查報道而起。

還記得這宗離奇的「交換物業」事件,最初由《香港01》揭發;每遇類似事件,總有陰謀論,質疑有「政治動機」,質疑有人存心爆料,打擊某些派系公務員。

這宗矚目案件,傳媒最初如何得到線索?《獨家新聞解碼2》一書中,《香港01》偵查及研究組撰文詳述來龍去脈。原來他們有專人查冊,就算無人通風報訊,也會派記者逐一查閱高官的物業交易資料,看看有何古怪事情,例如在重大政策公報前有沒有不尋常物業交易等;由於高官因職務上擔任好些機構董事職位,住址是公開的;有了住址,就可以查察物業交易資料。

即是,線索就藏在政府的龐大資料庫中,只在乎傳媒有無心力,縱使有可能徒勞無功,也投放資源去仔細查閱比對。

勤力當然重要,但記者經驗也是關鍵,他們查閱文件時,發現內有極為罕見、以樓換樓方式交易的「交換契約」;報道刊出後,其他傳媒也繼續追查,爆出更多疑似利益衝突的行為,又發現樓換樓交易中另一方公司,與高官在公務私務上有交往。

最近沙中綫剪鋼筋醜聞,則是《蘋果日報》不斷揭露,最終令政府從否認到承認,港鐵地震,高層無得留低。

今天的傳媒,附從政府者眾,好些媒體甚至收到猛料也往往以資源人手不足為理由,砌辭不追查;有些曾經風光一時的調查報道組,則缺人手資源,漸漸無聲無息;好些傳媒更化身高鐵膠與大灣區膠,瞓身擦亮主旋律;黨媒與染紅媒體更俯伏於權勢之下,開足火力監察弱勢。

新聞傳媒之重要,不在乎飲飲食食嘻嘻哈哈歌功頌德,更在乎監察政府不畏強權揭露黑暗。謹為在困頓中仍然堅持的新聞人喝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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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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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August 27, 2018

無力感與懶惰



路過南非機場,適逢曼德拉一百歲冥壽,商店滿是他的頭像與紀念品,寫着他的名句:It always seems impossible until it’s done,「事情總是看似無望,直至完成」。

漫漫自由路上,面對強權,事情看似無可能達成,易生無力感。我想起吳靄儀在她新書《拱心石下》的講座,三番四次強調,叫大家忘記「無力感」:「如果你有無力感,係因為你想有無力感,點解你想有無力感,因為既然無力就唔使做嘢!」

她說:「我唔相信無力感,我覺得呢啲係懶惰!」

吳靄儀笑言,如此說話,好像很惡,得罪人多。她的意思是,無論現實如何,都要放低顧慮,繼續向前,要做的事就要做,不要猶豫。(當然,她後來也說,理解很多人猶豫的原因。)

我以為,沉默與猶豫的人,未必是懶惰,只是現實磨人,公私兩忙,沒有時間、也不容易找著力點去奮力爭取;好些人身處曹營,要養妻活兒,不敢造次;好些朋友身分尷尬,不宜露面,方丈份人好小器;又有人因公因私要出入大灣區要坐高鐵,不想被公安國安問安。總之,你可以想像到十萬種按兵不動的旁觀理由。

但不要緊,不方便拋頭露面出力,就請出錢吧。

艱難環境中,為自由公義發聲的人,多數有心力而缺財力;香港已積累一群有餘力的中產,大家不需感到無力,金錢就是力量。請捐錢予你認同的公民社會小組織、請到二樓書店買書、請用真金白銀買仍然不畏強權的報章媒體,請月捐給獨立於大財團外的網媒;最近前特首告人誹謗,也是集腋成裘團結一致的動力。

It always seems impossible until it’s done,只要一息尚存,希望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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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吳靄儀九月中有論壇:


公民實踐論壇《十八相送:風雨同路》15/9/2018  10am-12nn
Project Citizens Forum: Can Our Values Survive New Challenges?
報名從速:https://goo.gl/forms/eggFt9HMSKrZb4mP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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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August 26, 2018

哮喘與哲古華拉

[一世哮喘但又狂抽雪茄的哲古華拉。網上圖片]

寫哲古華拉,死唔斷氣,不好意思,還有一件事。

讀哲古華拉傳奇,其中一個引人入勝之處,是他的哮喘病。

哮喘病難纏,發作起來,大部分人未至一死,但可以嚴重影響生活。回想兒時哮喘發作,徹夜難眠,氣短無力,也要喘着氣踢波;哮喘發作可能是一種身心鍛鍊,令人不介意刻苦,當哮喘平伏,你就深深明白,能平平常常順暢地呼吸一口氣,已經是莫大喜悅。

哲古華拉第一次哮喘發作時只有兩歲,他是長子,母親似乎不懂湊仔,自己愛游泳,就在冰冷天氣下把哲古華拉也帶上,結果他當即哮喘,及後愈來愈嚴重,不能上小學,要由母親家教,他的左翼激進思想,或多或少承襲自其母。

哮喘令他父母其後舉家遷移至另一城市,希望氣候較好有助病情紓緩;哮喘也令哲古華拉選擇讀醫,曾嘗試研究過敏;後來為逃避服兵役,體檢前回家一盆冷水照頭淋,哮喘發作,得到豁免。

哲古華拉成名後,他母親曾分析,哮喘病對哲古華拉有一種「激勵」作用,刺激他從不示弱,照樣參與運動,鍛鍊鬥志。哲古華拉在古巴打游擊時,似乎全世界都知道他哮喘,採訪他的記者特別寫道:「他的氣喘病情似乎沒有對他做成障礙。」他的哮喘病情也沒有影響他狂抽雪茄。

哲古華拉生命的最後日子,在玻利維亞打游擊,他形容自己一路與哮喘戰鬥。他在《玻利維亞日記》中記述,山區行軍,常哮喘發作,一夜無眠,與其他傷兵一起緩慢前進;於一次過河時,游擊隊大部分藥物丟失,結果要特意去攻擊一小鎮搜括他慣用的哮喘藥物,卻徒勞無功。

身體累極,但頭腦清醒,甚至意志高昂,哮喘病對人的成長與心理有什麼影響?這是我心裏一直未有答案的疑問。

(本文主要資料來自   Daniel James 所著之哲古華拉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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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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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August 15, 2018

吳靄儀:同坐一條擱淺的船上

[立場新聞圖片]

(本文原刊於《立場新聞》,內容輯錄自《立場新聞》專訪及由《立場新聞》及《眾新聞》主辦之座談會。)

書寫,是為了拒絕遺忘。一坐下,吳靄儀說近來有種「好得人驚」的感覺,就是集體的遺忘,很近的事,大家都會很快忘記。

吳靄儀談到石黑一雄近作《被埋葬的記憶》(The Buried Giants) 的故事,事情一路發生,一路在忘記,新的資訊湧現,舊的資訊就被抹去好像一路這邊寫字,剛寫的文字已一路消失

「新的一代,甚至不是太新的一代,知識層面越來越濶,地域已不是界限,但深度越來越淺,像包膠的保鮮紙,好薄好軟,時間上缺深度。」

吳靄儀新作《拱心石下》,既是她的從政小傳,也是我們這代人的香港法治攻防戰紀實。她說,一定要寫下來,讓大家不要忘記,也不能讓人扭曲;她最喜歡書內編輯按時序所列的爭議事件簿,縱使可能「趕客」,也堅持頁尾附註,因為時序、細節、事實會影響立論,不能輕省。

一條大船,機組互相牽制

近年,世代之間失信,部分年輕一代對老一輩精英的質疑,吳靄儀聽過不少:「你又完全無爭取」「點解你完全信共產黨?」「點解無發起運動抗議?」吳靄儀說,要先搞清楚事實。

其中一處《拱心石下》附註,記錄了1984年香港人知悉大限將至的心情:《中英聯合聲明》正式公布前,一個七千人的隨機抽樣調查顯示,90%受訪者認為中英協議好,但只有16%感到完全放心,76%在接受中仍頗有保留,79%同意香港主權應在1997年歸還中國,受訪者最大共同願望是保持香港地位不變,即承認中國是自己的祖國而又不欲受制於中國統治見第28-29

吳靄儀認為,當年的社會精英有爭取,但也要按當時香港人的要求,不能想當然地抽空去批評。當年的香港人既認為殖民管治不應延續,但也對中國缺乏信心,又沒有獨立意願;當時願意以香港為家、接受時代挑戰的社會精英,爭取的主要目標是保持原有生活方式,主要途徑就是令港英政權推動民主,到九七時,希望有足夠民主,能保住原有生活方式,「說我們無抗爭無做嘢……是出於無知。」

爭取八八直選失敗是一個關鍵,雖然1991年立法局引入18席直選,但由於《基本法》已於九零年頒布,政制要於九七年與基本法所規定的銜接,任何民主改革均變得被動。後來在解密檔案才知道,中英之間早有秘密協議,英方承諾1988年不引入直選,換取中方於基本法列明九七後立法會全面由選舉產生。

她形容,當年的港督衛奕信,「要安全要穩陣、lie low、不要激怒中國政府」,結果什麼協議都接受;英國政府則一早關了香港人居英權的大門,等同沒有談判籌碼,「你自己都唔要香港人,如何說服人你會為香港人爭取?」吳靄儀指「中國不可信,英國不可靠」之說完全屬實,大概由此可見。

結果,末代港督彭定康1992年上任才搞政改,以近乎直選方式新增九個功能組別,中方「另起爐灶」成立「臨時立法會」;1995年立法會選舉的民主盛宴,曇花一現,不能過渡。回歸最諷刺一幕,莫過於1995年立法會敗選的建制派中人,於九七回歸後堂而皇之、以臨時立法會成員身分坐在議事廳成為尊貴議員,推翻前朝議會制訂的法律。

吳靄儀形容,特區立法會這條船先天組成不健全,最大缺陷是功能界別永續,好比船上新舊機組,本來新機組全面接替,結果是「新舊兩機組互相牽制,阻礙航行」。她的工作,就是於驚濤駭浪中修理這條裝備不良的船。

船身打穿了洞

法律風暴比預計來得早。

人大決定「另起爐灶」的臨時立法會,橫空出世,憲制地位一直受質疑。回歸後只是第22天,上訴庭出現第一宗官司。

一名刑事案被告擬以臨立會合法性作法律觀點辯解,吳靄儀與李志喜匆忙披甲上陣,但上訴庭的裁決令他們「錯愕」與「震驚」:上訴庭裁定人大決定作為主權行為,具有法律效力,不論是否符合《基本法》,香港法庭也受約束,法庭並不得過問人大決定。(77-78)

雖然1999年的居港權訴訟中,終審法院於《吳嘉玲》案判辭中糾正了上訴庭的判決,而且表示特區法庭有權檢視人大某項行為是否符合《基本法》,但隨後時任律政司司長梁愛詩「上京請旨」後(《拱心石下》用語,第99頁),終審法院應特區政府要求,史無前例地「澄清」前判決,法庭「向強權折腰」令吳靄儀回到辦事處後掩面痛哭;及後人大釋法,終審法院按條文判《劉港榕》案特區政府上訴得直,並確認人大釋法約束所有特區法院。

回歸未夠兩年,法律界一直擔憂的釋法深淵成真。

吳靄儀說,當法庭不能解釋《基本法》,還剩下什麼權威可言?吳靄儀形容,那是特區法治最徹底的投降,有如法治號巨輪被打穿一個大洞。(第103,107,110頁)

吳靄儀說「由第一日,已知道法庭是我們最大的問題」,她在書中寫道:「我們有責任維護法庭,但法庭沒有責任維護我們。」回歸以來,作為眾多涉及人權與憲制案件的港式維權律師,目睹一些法官保守的一面,「好多時你覺得像對住一些官僚」,無法令他們聽得入耳。

吳靄儀的思考是,香港的法官過往對憲制問題接觸比較少,「對這些憲制問題無知,或無感覺」,對普通法的「法治深層次文化」無甚體會。吳靄儀眼中的「法治深層次文化」,追溯至大憲章時代,個人權利同君權皇權之間的掙扎,發展至今對人權與普世價值的重視。她打過不少涉及民權與憲制的案件,好些法官在憲制問題的取態,令她覺得非常沮喪:「好煩惱,無辦法畀到法庭睇,他們對人權好多時係唸口簧,無真正的體會……普通法在你血液裡有幾強,這才是問題。」

但是,香港法官不是都接受普通法訓練嗎?

吳靄儀說,法官不是遺世獨立的一班人,都是從社會而來,多多少少都有這個社會一些價值觀;一些法官同其他官員一樣,生活得較為養尊處優,「多數人頭腦係好保守」,保守的一定比自由派多,「多數都係話呢啲人在搞搞震」。

問題係你法官坐在司法的位置上,有無一些更深的東西,關乎法治的文化,去抗衡你一種好自然的保守的思想,如果你無一些好深的,對人權,對一個人的自由(的思想)去支持住你,你自然而然的保守想法會左右你如何裁決。

吳靄儀不滿終審法院應對釋法的表現,但又云「回首再看,也可以體會到其中的苦心,在釋法的驚濤駭浪之中掌穩司法機關這把舵」,並說「首席法官李國能實在值得我這偏激之人遲來的致意」。

她解釋,居港權案釋法之後,法庭不停尋求妥協的地方,「心裏睇唔起」、不滿這種態度;但過了十幾年回望,看得出終審法院前任首席大法官李國能在努力扳回失地:「場仗打輸了,在戰敗國情況下,你如何重新盡量建立你的力量與尊嚴,他在這方面,事後睇有相當苦心,不易做。」具體事例包括李國能於英國、澳洲、加拿大等地招攬很多有名望的法官到香港,花了很多心血:「一個世界級終審法院,係會得到全世界任何普通法地區尊重,都會對呢個法庭有信心,這是他畢生功業。」

但是,《劉港榕》案的判決,終審法院不是跪低了嗎?對法治的傷害還能彌補嗎?

吳靄儀提醒,最近終審法院有法官講過,劉港榕案的判決說人大釋法有追溯力只屬法官附帶意見,不是判決一部分,這在將來的案件中可以推翻。

這是吳靄儀起死回生的意志。

「最重要係你有無料,你夠唔夠叻,所以成日有一樣嘢你要鍛鍊自己令自己變得更叻,唔係淨係話我點樣支持人權,咁係唔足夠。」

在講座裏,吳靄儀說,人大居港權釋法一役,其實法治已死,但他們不講出口,沒有「公布死訊」,因為公報死訊無用,也要繼續奮鬥。


也許船不會沉太快,或者船不會沉

特區法治悲喜劇之中,《拱心石下》一書,有兩位人物特別突出:一位是梁愛詩,一位是葉劉淑儀。

回歸一刻即日湧現的居港權爭議,其實一早預知,亦理應有合理解決方法。吳靄儀形容,權力機關為了體現中國天朝心態,不惜損害法院司法獨立。

時任律政司司長梁愛詩,乃當中要角。書中多處指她順從而絕對忠誠,固執而有法律盲點。梁愛詩於釋法爭議期間,更在聆訊前親自打電話給李國能,犯禁之事毫不忌諱(99)

小事,卻有大意義;也許大家已淡忘,更要記下一筆。

另一宗爭議是胡仙事件,主角也是梁愛詩。1999年,英文《虎報》「篤數案」,集團三名職員被控與主席胡仙串謀詐騙,三職員罪成但胡仙卻未被起訴;梁愛詩解釋不檢控胡仙其中一個理由,是「星島集團當時面對財政困難……如果胡仙被檢控,必然對重組計劃造成極大阻礙……本港一個重要傳媒集團倒閉,除了僱員失業外,還會給海外傳達一個極壞信息。」

此說令「法律之下,人人平等」頓成空談,社會嘩然,吳靄儀當年提出不信任動議,是非黑白分明,當時她沒有去遊說其他議員支持:「我本人不做   lobbying 工作,我認為這是良心問題,如果你需要聽我勸你有良心,即係你無乜良心。」當然,動議最終被否決。

讀《拱心石下》居港權爭議段,吳靄儀用了頗大篇幅,記載了當年特區政府為了造勢支持釋法,以保安局局長葉劉淑儀為首的「167萬人湧港」輿論攻勢大騙局。這故事提醒大家,特區政府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惜公然講大話,早有前科。

讀者如本人讀到這些段落,回想特區政府落力描述「新香港人」如何佔用公共資源、如何踩冧香港,不禁聯想,及後好些不同階層的香港人,對內地新移民、旅客、甚至對內地人的擔憂、恐懼、憎惡,特區政府開風氣之先,正是製造分化歧視的始作俑者,效果可能宏大,歷史不要忘記。

2003年廿三條立法,是吳靄儀記特區法治演義少數的振奮人心故事,她當時打定輸數,結果「奇迹出現」。回想起來,葉劉淑儀的瞓身推銷,金句連連,說「的士司機、酒樓侍應、麥當勞員工」不會理會法律條文,有顯著喚醒香港人的作用;意料不及的五十萬人上街,促成田北俊與自由黨倒戈的「最後一根稻草」,令國安法胎死腹中,間接令高官問責及董建華下台。

「你以為會失敗,只有你不放棄,你繼續去做,這地方不會沉得咁快,可能不會沉。」


船擱淺了,也許是好事

為了推介新書,吳靄儀四出演講做訪問,傳媒引述最多的,應該是這句:

「如有你有無力感,係因為你想有無力感,點解你想有無力感,因為既然無力就唔使做嘢!」

吳靄儀認為,現時社會最大禍害是無力感,「我唔相信無力感,我覺得呢啲係懶惰!」

罵人懶惰,吳靄儀笑言自己惡死,得罪了所有人。她說,事情永遠都艱難,但坊間講得太多「無力感」:「你覺得無力,the thing to do 不是去   analyse, the thing to do is to forget it. 你有事做,你就要做,已經有事要做,還要集中精神,慨嘆我是否無力……」

吳靄儀說「民主好煩」,很費心力,要做很多事,例如要同人商量,聽人意見煩,向人解釋煩,程序煩,你要承認你不是永遠正確,出來的政策可能不合你意,「民主不是一條shortcut,但你以為獨裁是   shortcut 其實是錯。」吳靄儀解釋,「民主最煩的地方,就是要自己負責」,很多人仰望權威,期望有人幫你決定,習慣認命,正是根深抵固,盼望「大人為奴家作主」的心態,說到底,就是倚賴別人,自己什麼都不用做。

吳靄儀引述余若薇,最怕在遊行時遇上市民說:靠晒你!因為守護法治不單是法律界的事或法官的事,也要在街頭與公民社會去做,每一個市民出力。

吳靄儀又指,今日法律界新一代,面對深刻的法治危機,態度較猶豫,對專業操守的堅持雖然無變,「不一樣的地方,是現在挫敗感好大,所以信心減少咗,公眾支持亦減少咗。」

她叫大家不能示弱:「強權打得最犀利是軟弱的人,你只需要示弱,你就會係victim,你以為你lie low,不出聲就會好,不是。……蝦蝦霸霸的人最鍾意欺負怕事的人……」

「不要以為lie low會幫你買到風平浪靜的生活或發達,發達要付出更大代價,好多時埋沒良心,而且埋沒良心不是一日的事,你以為今次少少讓步Ok,不夠的,要一路讓步到你無地方企為止……讓步的人永遠不會有停止讓步的日子。」

請大家看看身邊的人,也許也看看自己,這段話何其準確,何其不幸。

故此,吳靄儀認為雨傘運動很有價值,「命運自主」的口號改變了很多人。「當全世界都向崛起的大國跪拜,有班後生仔向北京說不,要命運自主,震撼全世界!」她不相信雨傘運動失敗,「命運自主」是很好的命題,取向、立意皆正確,但這議題及後未有很好的思考及正式認真的討論。

到今天,釋法已是常態,DQ成為習慣,立法會與法治號的巨輪,來到什麼狀態?

「這艘船,好可能已經停頓、擱淺。這個擱淺的狀態,可能對艘船是好的……到這地步,停低有好處,我覺得我們現在不可能再談普選,對我們有好處,你看後生的一代好少講民主,留心他們的議題,貼身很多,好可能這段時間……處理這些我們有力量處理的問題,會抵消我們不能左右的問題所產生的無力感。經過一段時間,我們可能真的強身健體,可能艘船能再出海。」

但這艘船的結構不會改,如何再出海?

「可能會改……」七十一歲的吳靄儀,眼裏仍然閃亮着鬥志。「公信力在其他地方去build up。」

是的,當年反對廿三條,上街的市民,又何嘗不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讀《拱心石下》這本香港法律演義,很多所謂論辯與抗爭,爭取的都只是平白淺明的常理。書中收錄了幾篇吳靄儀早年所寫的散文,其中一篇寓言,有關一個古希臘農奴故事,最後一句:

「在奴隸社會,呼籲所有人類都是同胞,就是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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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立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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