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October 5, 2018

每當難民孩子奔向你



[所有圖片:高仲明 / 樂施會義務攝影師]

從非洲坦桑尼亞回來,好些朋友問,遇上什麼印象最深刻?我通常不懂得回答,因為真正深刻而難以磨滅的情景,要等待歲月洗擦,五年、十年、二十年後才會越發鮮明,那個時候你還記得的事,才是真正刻骨銘心的相遇。

如果現在要答,那應該是:布隆迪難民孩子的笑靨。

坦桑尼亞邊境的難民營,每次落車,總有一群布隆迪難民小朋友奔向你。

他們衣衫破爛,滿身塵土,無鞋可穿。國際救援組織提供食物食水給三十萬難民保住小命,可照顧不了他們的衣裝。

坦桑尼亞 Nduta 難民營,孩子為一個紙紥足球玩得瘋狂 [攝影:高仲明 / 樂施會義務攝影師]


孩子們大叫大笑,四方八面跑過來,向我們展示自製玩具,有紙紥的人形娃娃,有破爛碎布揉作一團的足球;有個男孩,一個爛紙箱套在頭上,興奮呼叫,已是他自豪的玩物;他們見到數碼相機上自己的相片,開心得發狂大叫。

他們少見外人,沉悶的難民營裏,我們所到之處,就變成一個觀景點。



我們的世界其實很荒謬,世上有人三餐不繼,每天奔波勞碌,只為填飽肚子,積貯活下去的能量;大城市動物如本人,每天的煩惱,就是要克制自己盡量少吃,每天規定自己走路一萬步,額外消耗幾百卡路里叫做成就,還要埋怨眼前的雙黃蓮蓉月、流心月餅與三十年陳皮紅荳月餅不知怎麼辦。

我們的小朋友,小學時代已經走遍台灣日本,暑假的煩惱是找地方渡假。眼前的布隆迪小朋友,他們有些從未離開過難民營。

坦桑尼亞 Nduta 難民營 [攝影:高仲明 / 樂施會義務攝影師]
又憶起好久遠之前,窮遊非洲在馬拉維截順風車的遭遇。馬拉維是非洲內陸小國,屬於赤貧級數的非洲國家。

幾句平淡的對話,當時只道是尋常,廿年後回看,越是深刻。

當時在路邊截順風車,一架貨車停下,我跳上貨斗。

貨斗上有位阿伯,他很好奇地盯住我,悠悠長路,於是開始吹水。

馬拉維這國家,老實說,沒什麼旅遊景點,實在無甚麼事情好做。阿伯問:你去哪裏?

我說,去 Salima。

阿伯繼續問:去 Salima 做什麼?

問得好,這也是我心中的疑問。

我知道 Salima 是一個平凡的小鎮,有關 Salima 的一切我已經忘記得一乾二淨,當時去,真的為去而去,純粹望一望,了解這個國家的地貌與人情。

於是我隨口答話:去周圍看看!

這位阿伯,好疑惑地盯住我,拋下一句:你一定好富貴!

嘿,當時,我以為自己窮遊非洲半年,T恤已經穿洞,頭髮幾個月未剪,積蓄幾乎已用盡,怎會富貴。

我們的富裕,在當地人眼中顯而易見,無論是當天以背包客身分窮遊非洲,或是今天以樂施之友身分到訪,當地人一見到這些過客,總會心生疑問:為什麼他們有餘錢有閑情逸緻老遠跑到我的地方,而我從無機會離開自己的鄉土四處見識?

即是說,在貧困的大地上,我的存在,已經彰顯着極端的貧富懸殊。

絕大部分人潛藏的才能,不會由石頭爆出來就會運籌帷幄。難民們在偏僻角落裏無所事事茫然等待,孩子們的天份,無機會被培育被發掘,白白浪費。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馬蒂亞‧森說的:貧窮不單是無錢,而是一個人被剝奪了實現自己能力的機會。

這天,看着孩子們真摰的笑容,我只想到,無論人性有多醜惡、成年人的爭戰有多殘酷、政治鬥爭如何慘無人道,這群小朋友,都不應該被世界遺棄。


 
[攝影:高仲明 / 樂施會義務攝影師]
(坦桑尼亞行‧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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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最近以樂施之友身分自費到訪坦桑尼亞。此文部分內容曾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及商台節目《有誰共鳴》,馬拉維故事曾載於本人舊作《他他巴》,此文重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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