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October 20, 2018

在坦桑尼亞,想起他的難兄難弟



坦桑尼亞與香港,能拉上什麼關係?

月前到坦桑尼亞,碰巧讀到一位美國記者   P.J.O’Rourke 所寫的遊記   Eat the Rich,以幽默手法談各地經濟,書實在不怎麼樣,但書的目錄吸引我目光,作者談香港和坦桑尼亞的遊歷,把兩地並列,章節題目互相呼應,兩個地方,這麼近那麼遠:

How to Make Everything From Nothing: Hong Kong
How to Make Nothing from Everything: Tanzania

直譯就是:

香港:如何從一無所有變得無所不有
坦桑尼亞:如何從無所不有變得一無所有

香港與坦桑尼亞,在崇尚自由經濟的作者筆下,冥冥中站在光譜兩極。香港是經濟的奇迹,從沒有天然資源光秃秃頑石一塊,成為包羅萬象的國際都會,如何變成這樣,大家耳熟能詳,不須多講。

至於坦桑尼亞,說它從什麼都有變得一無所有,可能令坦桑尼亞朋友傷心,這樣寫確實誇張了一點。不過,來到東非坦桑尼亞,我不期然又想起托爾斯泰的名句:「幸福的家庭總是同一個模樣,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而坦桑尼亞「不幸」的歷史,在非洲國家中,算是非常獨特,模樣與別不同,而且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坦桑尼亞「無所不有」,他們有天然資源、有廣闊土地、最近南部更發現了天然氣田,更重要是,有和諧的部落關係、有穩定的民主政體;縱使曾經長年一黨專政高壓統治,在位廿多年的「國父」、帶領坦桑尼亞獨立的 Julius Nyerere,雖然早已過世,仍受國人景仰。

看看坦桑尼亞周邊國家,就明白坦桑尼亞如何「得天獨厚」,南方的莫桑比克,冷戰時代打過二十年美蘇代理人戰爭,馬拉維一直在饑荒與赤貧中掙扎,雨林中的剛果民主共和國,從來國不成國、從未共和、也從不民主,「剛果民主共和國」只有「剛果」二字為真,盧旺達與布隆迪廿年前的種族屠殺舉世震驚,烏干達有獨裁統治,肯尼亞算是較為穩定,但近年選舉,常見種族仇殺收場。

以上所列的國家,有四個是世上十大窮國,南西北方圍繞着坦桑尼亞。(人均生產總值計,見此。

相對而言,坦桑尼亞是東非的樂土;對比周邊國家動盪不安,坦桑尼亞人很自豪,近年選舉一向和平,無種族衝突無內戰無饑荒,早年更成為周邊國家獨立戰士與異見份子的暫棲地。

坦桑尼亞獨特的「不幸」,與中國有莫大關係。

六十年代,坦桑尼亞跟着毛澤東,走社會主義道路,搞集體農莊、計劃經濟,雖然沒有中國大躍進般極端,也不如共產中國般雷厲風行,但足以令這個東非大國失落了二十年,經濟停轉,恨錯難翻。
[網上圖片] Nyerere (右) 訪華,他常穿「毛裝」。不少坦桑尼亞人都記得總統衣著,稱為Mao suit
坦桑尼亞與中國兩位難兄難弟,親密到什麼地步?不少坦桑尼亞人的集體回憶,是國家官員愛穿「毛裝」,當年總統 Nyerere,不只出訪中國時穿上「毛裝」,回國後照穿不誤,變作一時時尚,坦國人留下深刻印象。據聞今天不少坦桑尼亞商人到中國開會營商,都要找「毛裝」穿一下,懷舊一番。

另一個「中坦友誼」標記,當然是傳誦幾十年的坦贊鐵路,六十年代末,中國國力不算強,卻出錢出力出人命,興建坦桑尼亞至內陸國家贊比亞的鐵路,全長千多公里,穿越高原蠻荒,為贊比亞的礦產資源開闢新的出海口,避開不友善的南非白人政府,也希望帶動坦桑尼亞經濟。

但事與願違,鐵路貨運量低、後來南方的南非及津巴布韋等國相繼由黑人掌權,交通運輸恢復正常,有更方便的出海運輸路線;坦贊鐵路瀕臨破產,債務還不清,成為迹近荒廢的大白象。
又舊又殘的坦贊鐵路,數年前由中國借貸出資出技術,協助翻新。(圖片:International Railway Journal)
坦贊鐵路當然有用,有用在其政治訊息。中國當年的慷慨,引起很多剛剛獨立的非洲國家關注,深得非洲人心,對中國而言,投資很快有巨大回報。

197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踢走中華民國,取得聯合國「中國」的代表權與席位,非洲國家的取態乃關鍵之一。當年的坦桑尼亞代表是Salim Ahmed Salim,他是親毛派,他到聯合國任職也穿類似毛裝的衣服出席官方儀式。據當年合眾社報道,中華人民共和國取得聯合國席位後,Salim走到聯合國會議廳前排跳非洲舞慶祝;Salim後來否認他「跳舞」,只是歡呼與狂喜的表現而已。(見一篇中坦關係研究,頁316)
 
1970年坦桑尼亞駐聯合國代表Salim [聯合國網站圖片]
這種「深厚」的友邦兄弟情誼,當中固然有互相利用的戰略考量,那種理想主義烏托邦的共同想像,又有共同敵人,也是凝聚力。也許哈拉瑞 (Yuval Noah Harari) 說得對,今天的「專制民族主義」(authoritarian nationalism) 對其他國家毫無感召力,他說的是當今俄羅斯,其實也適用於中國、甚至美國。每個國家都是惡棍,各自以「愛國」、「美國強大」、「中國崛起」等國族主義話語凝聚人心,得本土政治好處;但在國際社會,若每個國家都高舉國族主義自 high,就會成為一種牢不可破的隔閡,不可能出現有意義的政治聯盟 (見 21 Lessons in 21th Century, 'War'一章節);半世紀前那種國際主義兄弟邦,當今難以想像。

1967年是坦桑尼亞重要時刻,Nyerere 決定彷效中國,開展社會主義烏托邦改造大計,名為   Ujamaa (斯瓦希里語意思為   familyhood,大概是「一家親」吧)。一黨專政的政府首先把銀行、主要工業、外資農莊、天然資源,甚至私人物業,全數國有化,於鄉郊建立集體農莊,高峰期全國六成農民、數以百萬計人被逼遷到新建的小鎮。出發點也許是好的,共耕共享,集體奮鬥,以期增加生產力;城鎮化亦可方便安排水電設施及農業機械。

由中國到蘇聯到古巴到坦桑尼亞,歷史告訴我們,計劃經濟注定失敗,資源由官僚操控,造就結構性貪污;農耕所得大部分屬公家,農民不積極;集體農莊主要種煙草等出口賺錢的作物,糧食產量大降。

國庫持續空虛,軍事援倚賴中國,糧食援助則倚賴歐美國際組織,坦桑尼亞成為其中一個國際援助最大受助國。有坦桑尼亞人告訴我說,當年的集體農莊沒有中國大躍進般極端,最少農戶還可保住自家小菜園,種種木薯香蕉,不致饑餓。

類似的故事也在中國發生過,當年資本家被共產、人民公社製造饑餓,他們有路可逃,逃往香港。南方一隅的香港成為避難所、資金人才孵化器,當有一天中國不再瘋狂,要改革開放,儲貯於香港的人才、資金、經驗百倍奉還,香港的資本家與專業人才成為中國改革火車頭,今天電視台爭先恐後歌功頌德唱好改革開放四十年,千萬別忘了這段歷史。

然而,坦桑尼亞沒有這份運氣,計劃經濟,造就了計劃貧窮,放眼國土四方的好鄰居,南方西方北方更亂,東方是一個印度洋,他們無處可逃,人的活力,就呆在原地、在計劃經濟中消耗。

不過,坦桑尼亞人很善良,怨氣少,畢竟已是幾十年前的事。每問到他們當時生活,他們最懷念是少年的讀書時代。

走社會主義道路,免費醫療與免費教育,坦桑尼亞也認真做的,識字率近八成,鄰近國家中算高。當年學生,也有類似「上山下鄉」的做法,學生會被派到全國不同地區上課,公共交通費用全免,與坦國人談起,很多人懷念當時的自由自在,全國都有朋友。一代坦桑尼亞人都認為,這是   Nyerere 的德政,坦桑尼亞有超過120個種族或部落,全國青年跨地域緊密接觸,互交朋友,製造凝聚力,令國家有向心力,免卻了眾多鄰國延綿不絕的種族衝突與災難。

國父與總統   Nyerere 也有可愛之處。總算,他認衰。

烏托邦大計實行近廿年,到1985年,Nyerere 卸任,告別演說:I failed, let’s admit it.

坦桑尼亞西部邊陲小鎮一景
改造社會經濟大失敗,意識形態之爭大退潮,剩下的,只有錢錢錢、搵錢、發展。於是,兩位難兄難弟,又有共同利益、有共同想像,又走在一起。

近年,坦桑尼亞南部發現了天然氣田,有望財源滾滾來,輸汽管道是中國企業承建的。講了四十多年的遷都大計,終於認真實行,新首都   Dodoma 位於坦國國土地理位置中央,改變現時海邊城市三蘭港 (Dar El Salaam) 獨佔政治經濟中心的格局,新城的水利工程由中資承建,新國會大樓也是中國興建。兜轉五十年,兩國仍然是好兄弟,至少,我碰見的坦桑尼亞人,都期望中國來投資建設,傳說中,有非洲人認為中國建設是新殖民主義,短短十天行程,未有機會聽說。

(坦桑尼亞行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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