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ne 23, 2018

古巴:社會主義活化石


 
[美國老爺車車身寬敞,古巴人愛用作共乘「泥鯭的」]
飛機快要降落古巴前,機師宣布,航機要按古巴政府要求,全機噴殺蟲水。

一位空中少爺微笑着走出來,左右手各高舉一瓶殺蟲水,以優雅的步伐和演話劇一樣的誇張表情,來回機艙兩遍,噴霧殺蟲。古巴是農業國家,要消滅外來物種,明白的;機艙要殺蟲,我們的所有行李是否都要殺一次?

然後,服務員又提醒我們,航空公司派發的「旅遊咭」,全部要寫大楷,不能填錯或刪去再寫,否則無效,要用二、三十美金再買一張,於是大家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填寫。一個奇特的國家,總有不一樣的規矩。

[就是這張折騰好久的 tourist card]
古巴這個地球上碩果僅存的社會主義計劃經濟活化石,早於廿多年前因蘇聯瓦解頓失靠山,經濟崩潰,無奈開放旅遊業,讓萬惡的遊客到訪;絕大部分國籍旅客基本上不用簽證,但入境時要「旅遊咭」,旅遊咭大概等於入境稅或買路錢,要錢買,又要一早填好,否則入境時會遭留難。旅遊書說一些航空公司會提供旅遊咭**,機票費用已包,我坐加拿大航空轉機,在香港上機時連地勤人員也說不肯定不清楚。降落前一刻,旅遊咭到手,才算放下心頭大石。



出閘後,民宿約好的司機請我們等一等。未幾,一部粉藍色的美式老爺車開到眼前。司機說,這是   1954 年出廠的   Chevrolet、車齡   64 年,車門裝璜、儀表版、座位套看來仍是老模樣,連車門鎖那小鐵杆都是雕花的,引擎聲音結實有力,倒似是換了很多遍。古巴人鐘愛舊物,未必因為念舊,只是因為美國禁運數十年,物質短缺,沒有選擇,練成廢物利用的全民絕技。


雖然早知道古巴滿街舊車,但親眼目睹,真有點一朝回到革命前夏灣拿賭徒黑幫美國佬橫行的銷金窩時代;坐上老爺車公路上飛馳,覺得不可思議,禁不住偷笑,笑足全程;然後又禁不住做一件非常遊客的事:不停影相影相影相。

古巴一直堅持共產主義道路,走得狐獨,發展停滯,冰封半世紀,市容凝固在革命前的資本主義「癲峰」時。雷競璇在《遠在古巴》一書打趣說:整個古巴,就是一個博物館!沒錯,這裡有國家級博物館,但也是一個博物館級國家。

不只是舊車舊建築,還有落泊的國營企業、排隊輪候配給物資的人龍、五十年不變的革命宣傳。古巴不只是博物館,是一個社會主義實驗主題公園。

此為序。

***   ***   ***

相關文章:

**註:香港朋友可以預先到金怡旅遊辦「簽證」,這個所謂簽證,相等於文中的旅遊咭。我於2018年五月初乘搭加拿大航空經多倫多轉機,往夏灣拿航班上有派發旅遊咭,旅遊咭價錢已自動包含於機票內,但香港上機時,地勤人員表示「好似政策已變」,不派旅遊咭,最後證實(最少於五月初時)加航機上有派發。據聞其他航空公司亦有類似做法,但不肯定,若要萬無一失,應多花兩百多元,於香港先辦理簽證;往古巴不要在美國轉機,可能手續較麻煩,亦未必提供旅遊咭。

(本文部分內容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改寫加長版。)

Friday, June 22, 2018

講了六十年的革命經典



嘿,為何有一艘遊艇放在大街上?

初到貴境,清早天未光,古巴首都夏灣拿的大街空地上,一艘遊艇隆而重之地放在恆溫密封巨型玻璃室之中,還有射燈照明。暗黑大道上,甚是詭異。

原來,這是古巴革命博物館的露天展場,那艘遊艇正是傳誦半世紀的革命聖物:Granma 號。


1956 11 25 ,流亡墨西哥的卡斯特羅籌備回國武裝起義,計劃被墨西哥政府識破,為免夜長夢多,遂提早起行,伙同包括哲古華拉等 82 「遠征隊」,摸黑乘坐 Granma 號遊艇,偷渡回古巴打遊擊。烏合之眾訓練不足,隊員暈浪,遊船在風浪中漂流,搶灘遇軍政府圍剿,退到山上建立陣地時,只剩十多人。游擊戰歷時兩年,最後獨裁者巴迪斯達倉皇逃走革命故事就從毫不顯眼的 Granma 號開始

歷史是勝利者所寫,半世紀革命先行者的浪漫、勇氣與熱血,被專制政府傳誦到今天,變成史詩,猶如神話

博物館與眾多官方歷史版本都沒有告訴你,當年古巴革命成功後,哲古華拉及卡斯特羅等革命英雄認為,古巴的「革命經驗」適用於全球受壓逼的人們,他們急不及待輸出革命,先後出錢或出力,參與巴拿馬、多明尼加、尼加拉瓜、海地、剛果、玻利維亞等國的武裝起義,全告失敗。

一場革命能成功,總有其社會背景。

首先,三十歲的卡斯特羅登上 Granma 時,已不是一個普通異見份子,他早已因為帶隊武裝起義襲擊軍營坐過牢,在審訊時演說自辯,發表了觸動人心的國家願景,是一個有魅力的反對派領袖;當年坐 Granma 登陸,全國多處有地下黨裡應外合,向游擊隊增援、補充物資、建立電台,宣揚革命理想;政策方面則承諾土地改革,還地於民,得農民歡心,以農村包圍城市;他更懂得邀請外國傳媒到山區陣地採訪,打了一場成功公關戰;更重要是當年的強人巴迪斯達,既獨裁又要裝作開明,特赦陷獄的卡斯特羅,又容許新聞自由;同時軍政府殘暴、不得人心、又軍心散漫。卡斯特羅一夥把握機會,一鼓作氣,政府軍潰敗,革命成功。

也許意料不到的是,卡斯特羅兩兄弟既長命又成功緊抓權力不放,掌權近六十年;而六十年後政府竟然到今天仍在不斷重複宣揚革命精神之美好

舊事反覆重提,有時是壞事,那只代表對今天的成就相顧無言,對未來的憧憬無話可說。

古巴孤獨地堅持着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可歌可泣。待續。


***   ***   ***

(本文部分內容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改寫加長版。)

Friday, June 15, 2018

Uber 奇遇記

[網上圖片]

最近朋友開始用   Uber 的士,目的想熟習應用程式,在外國使用時不致雞手鴨腳,點知用了幾次就「出事」。

這夜,朋友召   Uber 順道送我一程,我是座上客,親身經歷   Uber 的「死穴」。

高速公路上燈影裏飛馳,前面忽然有警察路障,我同朋友你眼望我眼:兩個麻甩佬坐後排座位,司機旁邊的乘客座空空如也,有正常視力與智力的警察,一眼就知係   Uber 的士。

果然,警員望一眼,叫停   Uber 車檢查,一開窗就問司機:你哋識架?司機立即謂:都係朋友,我哋拍電影的。這位司機太醒,聽到我們對話談到「拍攝」字眼,即時編大話,警員不甘示弱,立即義正辭嚴謂:誤導警務人員係刑事罪行!

Uber 乘客幾乎都不會坐前座,簡直就是   Uber 車的標記,警察又怎可能認不出。

警員收了三人的身份證檢查,我們繼續坐車上,等待好漫長,和司機聊起身世,幾乎真係做咗朋友。我就盤算,若警察要帶我們返警署問話,不知要浪費幾多時間;我們當然知道   Uber 乘客無罪,但要不要維護眼前這位年輕司機?萍水相逢,無理由煮死佢,但亦無道德責任要夾口供說認識司機說真的是「朋友共享」;但若一直保持緘默,不同警察合作,又會否自找麻煩?

另外一些可能性:警察或者根本唔會拉人,因為拉我哋番差館,要落口供有排搞,即係搞到自己唔使收工,仲可能畀同事罵!又或者,無上頭命令捉   Uber,前綫警員根本不會擅作主張?還有一個可能,司機與乘客坐在車上,錢又未畀,警察或者無足夠證據告人載客取酬?

過了十分鐘,警員過來交還身份證說:「你哋可以走嘞。」

嘿,點解?點解?你話呢?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2047夜》,略有增潤。)

的士舊文:






Thursday, June 14, 2018

我的過期眼鏡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隱形眼鏡會過期,戴上過期五年的隱形眼鏡,有什麼感覺?

對我而言,這是一個值得記念的日子。因為,抽屜裏放了十年,近兩百對one-day隱形眼鏡,還未壞掉的最後一對,終於給我用完了。

每次見到這堆令我有點不知所措的過期隱形眼鏡,就想起一段往事。

剛好十年前,我還是《新聞透視》主持,我平日不用隱形眼鏡,但因為上鏡需要(錄影廠內,要戴隱形眼鏡再戴平光鏡,能減少眼鏡鏡片光線折射致臉光不均勻,係,真係好麻煩),一星期用一小時,又碰着眼鏡舖游說大特價,買十盒送四盒之類,沒有細想就買了好多盒。

回到公司,就收到消息告訴我說:你不用做主持了,即時生效。

理由?當然不需要告訴你真正的理由。

我感到詫異,很突然,這回事比我想像中早來;訊號很清晰,告訴我可以死開,本來就不準備在TVB待一世,現在更沒有什麼羈絆,也不需要掙扎是去是留。然後我猛然想起:那堆隱形眼鏡怎麼辦?如何用得完?

還有新買的領呔。

我出鏡的戲服,只有一兩套同色西裝,每星期只換領呔就足以令人感覺有不同,我不逛商場,懶購物,每次買領呔一買就買很多;平日飲宴也不結領呔,這堆戲服,以後也不知什麼場合用了。

我唯一惱怒、也未能釋懷的是,為何不早點通知?若我早點知道,就不會買下整堆隱形眼鏡與領呔,花錢無所謂,浪費就是罪過了。

後來,我離開了工作近二十年的公司,那堆隱形眼鏡一直散落抽屜裏。

2008年買的隱形眼鏡,2012/13年到期,頭數年,除了客串主持一些節目用得着二三十對,基本上沒碰過。沒有用,也不想浪費,這堆隱形眼鏡,就擠在抽屜中篤眼篤鼻。

近年,開始浮潛與「泳綑」,需要上山下海,隱形眼鏡終於有用,卻發現都已經過期。

抱着用得唔好嘥的冒險精神,我成為使用過期隱形眼鏡的專家,目擊隱形眼鏡死亡的全過程。

經驗之談,過期一兩年的隱形眼鏡,完全無問題,可正常使用;再過一年半載,慢慢發覺,隱形眼鏡開封後有點「嗱」眼,看來是眼鏡盒內少量水分蒸發了,生理鹽水濃度較高;戴上去,眼球有點不舒服,但過半分鐘就習慣;有時實在太「嗱」,當然不要勉強,換一對,總有仍然合用的。(高危動作,大小朋友請勿模仿)

所有事情變壞,都有一個過程。慢慢地,一些隱形眼鏡開始零星乾死在盒內,看來封口不佳,鹽水都揮發乾了,自然不能再用。

近月,過期近五年的時刻,隱形眼鏡大規模集體死亡,一排五隻全部乾枯,con屍緊緊黏住透明膠盒,一望就知無得救。生有時,死有時,原來已經十年。


千挑萬選最後只剩下一對完好的,這天終於給我用掉。這是歷史時刻。

還有那堆領帶。

有朋友最近脫離傳媒行業,轉戰金融,出入中環高貴辦公室,我急忙送上這盤冰封十年、幾近全新、無走樣、無變形的領呔。

事情總算有個了結。

前幾天,我配了新的隱形眼鏡,感謝各位提醒我「生命誠可貴,視力價更高」的朋友。視光師為我驗過眼,一切安好,至少表面上無問題。

新配的隱形眼鏡,我只配了兩盒,2022年到期。

剩下一堆壞死的con屍,全部給我丟進垃圾箱。

***   ***   ***

然後:



美妙的黨國資本主義

[立場新聞製圖]

中聯辦擁有三中商書店,立法會議員范國威提出質詢,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局長聶德權的答話,可圈可點;只要多想一步,自然更深刻明白問題所在:

聶德權答謂:「中聯辦在香港進行符合他們運作及宗旨的工作,只要是依法,我們都不會干預。」

問題正正是,中聯辦經營書店,如何「符合」他們的「運作及宗旨」,「宗旨」是什麼?根據中聯辦網頁的「職能」,最接近「經營書店」一項,就只是「聯繫並協助內地有關部門管理在香港的中資機構」。職能亦只屬聯繫及協助管理,不是直接管理,更不是幾近全資擁有做老闆。一個聯絡機構大做生意,並且直接操控佔香港七至八成生意的連鎖書店出版社,所為何事?

政府的答覆亦云:「各書店的上架或下架書目的機制,完全是各書店根據商業考慮的自主行為,政府不會亦不能參與,否則便構成干預,這也是《基本法》第二十七條所保障的出版自由的應有之義。」

說到了問題癥結,「政府不會亦不能參與,否則便構成干預」,絕對同意;現在擺在眼前的問題正是,不是說特區政府參與賣書,而是中央政府屬下的中聯辦直接參與書市,直接做老闆賣書,中聯辦是中央政府一部分,套用同一邏輯,這就是政府參與,直接構成干預,影響《基本法》第二十七條保障的出版自由。

還有一句,聶德權談到:「商業運作就是商業運作」,中聯辦書局佔據龐大書籍市場是「自由市場的結果」。

現在詭異的地方正是,特區政府因為「自由市場」、「商業運作」不會干預;但轉個身,卻見中央政府以「老闆」的身分,「明正言順」直接參與、直接干預。

這就是國家資本主義的美妙。

在香港這個全地球最崇尚自由市場的經濟體系中,很多人相信,市場規律大晒、賺錢大晒、老闆係投資者,更加大晒,而無視這個所謂自由市場,是否有公平競爭、有沒有壟斷迹象、市場是否受國家操控;多少政治審查與政治宣傳,就是以「在商言商」的名義進行。

就以中聯辦書店為例,背後有國家龐大資本維繫運作及建立有效益的規模,淘汰對手。平常時候,「商業運作就是商業運作」,三中商於習近平上場前,運作與選書相對正常,文化出版界沒有太多的質疑聲音。然而,這些國家資本主義下的輿論陣地棋子,到有需要的時候可以立刻變臉,聽黨指揮(就如佔領運動以後的一系列打壓),被質疑時,則以「商業運作」與「自主」掩飾背後的國家行為,而由於國家由一黨獨斷,正確而言,那甚至不是國家行為,而屬一黨專政,以自由市場商業自主為名,專政專到能操控你在大書店看到什麼書。

在內地,傳媒姓黨、書店姓黨;今年三月的《深化黨和國家機構管理方案》下,新聞與出版直接納入中宣部管理,中宣部即是中共中央宣傳部,屬黨的重要單位,主管意識形態宣傳、監管輿情輿論;在香港,當中聯辦直接做三中商老闆,書店也姓黨,黨國資本主義下之業務,從來就不是純然的「商業運作」。同樣是中聯辦做大老闆的《文滙報》與《大公報》,近年這兩份甚少人讀的黨的喉舌,不惜工本免費派報到你府上屋苑大堂,難道你又相信這是商業運作?

特區官員答話要扮天真,我見猶憐;我們平凡百姓,要認清時勢,做一個聰明的讀者,做一個不被愚弄的人。

***   ***   ***

至於仍有不少人樂此不疲舉例謂三中商無政治審查,好些民主派的書都有賣等等講法,舊文已反駁,此處不贅,請參閱:

Tuesday, June 12, 2018

人類命運共同體



昨日,走過報攤,見到黨的喉舌由《大公報》、《文滙報》到《商報》,頭條一樣、字眼一樣,三位一體大合奏,報道上海合作組織峰會,宣揚習近平的   baby「命運共同體」。

「人類命運共同體」一語已入憲,月月講日日講。作為人類一分子,我們要好好想想,這是一種什麼命運。

前陣子,一間來自香港、專門研究人臉辨識的公司,新一輪融資額打破人工智能公司紀錄,創科界不少人拍手稱快,技術更提供予國內企業與政府使用,據說技術為行業翹楚,獨步全球。

任何技術,如飛機大炮原子能,都是「術」;武功高強,可以救人、可以殺人。「術」可以做好事,也可以做壞事,端視乎誰掌握,用來做什麼,有沒有制衡。

《經濟學人》最近以「監控國家」作封面故事,形容中國監控人民的技術已步向完美,全球政府與資訊科技業界亦很容易肆意搜集用家資料,威脅隱私與自由。


今天大街小巷滿布天眼追蹤你每一步、電子支付又洞悉你消費習慣、買車票與上網聊天都實名制、手機監控則能掌握你的政治立場與社交生活;配合人臉辨識、人工智能與大數據分析,老大哥開始以「社會信用系統」管到你生活的最細節。

人臉辨識技術能協助警察破案,壞分子無所循形,但一個社會要安全,也應同時重視個人自由與隱私,正如《經濟學人》文章結尾所述:警察有理由查察公民,是為了他們安全;公民卻一定要監察警察,是為了自己的自由。

文章指,數碼世界中,要保障守法者的隱私、要規限個人資訊的使用及查閱、懲罰濫用者、並監督人工智能發展。這一切,在民間力量被消滅、人民無力制衡、政府無法無天的中國,都是天方夜譚。權貴中人只為人臉辨識技術領先乜乜乜而拍掌,卻不見國家層面有保障隱私與防止濫用及供民間監察的機制。

中國各種監控人民的先進技術,更獲得其他專制政權垂青。中國模式輸出,蔑視自由人權,以國家安全為名全方位監控,以權為法再以法律服務權力;更看準人類貪圖安逸的共同弱點,在全球打造豐衣足食的豬圈。

老大哥權力無邊無際,傳說中的「全景監控」,已不是學術討論與科幻小說的情節。嶄新形式的權力已經誕生,這種「人類命運共同體」,不單是香港人的事、不單是中國人的事;若然眾人不去決定自己的命運,老大哥會代你決定。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2047夜》,此為加長版)

相關文章:


 

Tuesday, June 5, 2018

出版自由頭上有把刀

[立場新聞製圖]

香港電台《鏗鏘集》調查報道,香港主流連鎖書店三聯、中華、商務,背後大老闆是中聯辦,坊間好些評論保駕護航,謂三中商不賣某些書只屬「商業運作」,三中商是中資書店,「香港人一早知」、「舊聞」,不須大驚小怪去「炒作」云云。

這些辯解顧左右而言他,軟弱無力。若然「三中商」純然是紅色商人的公司,廣大香港人也許無可奈何,不喜歡不光顧就是;但賣出香港七、八成書籍的出版集團,原來由國家直接經營,中聯辦是大老闆,大部分香港人不知道。以商業行為掩飾國家控制,這事實大家要認清楚,提高警惕。

試想想,原來你平日常逛、在大街大巷的連鎖書店,讓你接觸什麼書、推廣什麼書目,竟然可以由國家操作,中聯辦直接或間接控制主要書商書店,基本法裏承諾的出版自由,豈非只剩空中樓閣?

還記得,習近平掌權以前,香港的三中商書店,可以大賣領導人秘聞的「禁書」,一整叠書放在大門當眼位置,惟恐路人看不到。近年,不只「禁書」消聲匿迹,不少涉及雨傘運動與社運的書籍、或揭露國家陰暗面的著作,亦不易在三中商找到,只能於獨立書店售賣,流通量大減。《明報》星期日生活日前一篇文章〈三中商的六四擦邊球〉,記述了三中商往日一些有心員工如何突破審查賣禁書,但近幾年操控比以前嚴密得多,禁賣書籍不單針對書,也針對作者。(如果還有人說三中商「沒有審查」、「一向都係中資」乜乜乜,我也建議他讀讀上述明報的文章,再問問自己的良心。)

有人謂,三中商書店近年也有為民主派人搞過書籍推廣活動,所以「無審查」,這些講法就是混淆視聽。所謂「封殺」,不需要絕對封殺,很多「敏感書」,三中商書店記錄「有入貨」,但數量少,未必放當眼位置,已能減少流通。有時網開一面,也不足為奇,一場足球,黑哨球證不須九十分鐘都作弊,在關鍵時刻亮劍就能達成目標,其他時間更可以演活客觀中立的角色,擦亮光環。

以國家資本加既有優勢,三中商立於不敗之地,看準時機出手審查,眾多出版社與作者敢怒不敢言。

中聯辦為何要經營書店?有何大計?如果光明磊落,中聯辦官員為何一直不願回答記者追問,閃閃縮縮?三中商既然屬國家機構管轄,以後三中商的審書選書審查疑問,中聯辦要問責、要解釋、要開誠布公。國家機關有責任按基本法維護香港的出版自由。

事件引來熱話,也給傳媒同業帶來啟示。中聯辦經營三中商,是公開的秘密,傳媒與出版等文化圈子都知道,但普通市民不會留意;年前《壹週刊》首先爆料,但得不到其他傳媒跟進,聲勢較弱,也可能是其他傳媒主事人審時度勢,明知這是「不能說的秘密」,不作跟進。今次換上不同新聞渠道,對不同階層的受眾再說一遍,從各方反應看來,實在很多市民不知道中聯辦的角色,對他們而言就是新鮮事。就算是「舊聞」,也有意義。

另一啟示:縱使是其他傳媒報道過的事,只要記者努力,也可找到新角度,例如《鏗鏘集》記者找到了前聯合出版集團董事長李祖澤直接當面詢問、找到了前員工、也多番追訪中聯辦官員,縱使無答,迴避也是新資訊,以前無記者做過,就是新鮮事。

另一啟示乃時機,今次香港電台報道反應較大,也可能是因為數年來,國家機器布下的天羅地網愈來愈赤裸,敢於亮劍,大家警覺性提高。

這時代,歪理得國家資本撐腰,當記者的,只能把事實擺出來,讓大家評評理。

重要的事,不妨說一千次、一萬次。

中聯辦經營書店,是以商業運作掩飾國家行為,出版自由頭上有把刀,刀鋒已染血。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相關文章:



Monday, June 4, 2018

烙印

[圖片:支聯會網站]

我的右手手腕,有兩道淺淺的小疤痕,有點似割脈的傷疤,但不是,這傷口有點粗糙不規則,非刀鋒所傷。

二十九年了。

我記得,那年六月四日傍晚,地點是中環。

我是一個大學新聞系學生,六月實習期剛開始,我在電視台新聞部實習才兩三天,是初出茅蘆的「同學仔」。那一夜,我被調配跟隨直播攝影隊到中環採訪。

只見地面滿是黑衣人,很擠迫;攝影師說,要趕忙找高位拍攝全景及以微波傳送新聞片段。我們環顧四周,唯一高點,就只有匯豐銀行總行門前的電車站上蓋。

車站上蓋頗高,我們只備短梯,如何爬上去?不管了,我站在短梯上,雙手按着車站頂,用盡死力「引體上升」,總算佔領了制高點,看清楚四周環境。

電車站頂極目盡處,前後左右都是黑壓壓的人群,他們都穿着黑衣,四方八面湧來,哀傷而悲憤,抗議血腥鎮壓、軍隊屠城。人群洪流不息,這夜,正是六四黑色大遊行。

一百萬人?那一夜,再無人認真去關注人數。

過了好一會,我才發現自己手腕在淌血,大概是車站上蓋邊緣太鋒利割破了。

六四那一夜,凝望着黑色之海,目睹歷史在眼前流動,我無暇清理傷口;好些年後發現,這道疤痕,從未消退。

當夜,我不知道世界會否改變,但我最少知道自己已經改變,自此,我離不開新聞傳媒行業。

接下來很多年,以記者身分,近距離目睹專制的殘酷嘴臉、人們打倒昨日之我的變臉奉迎,汰強留弱順服者生存的新時代,給我深刻啟蒙,那是後話。

快三十年了,那年那天,我相信每個經歷過的香港人,都可以告訴你一個故事。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相關文章:
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