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February 27, 2018

錢還是要繼續捐

[立場新聞製圖]

電台烽煙節目,聽眾打電話來,大罵樂施會:「捐錢給你,職員用捐款去叫雞?」

英國樂施會多年前在海地地震救災時,職員召妓並開淫亂派對,當年內部調查後解僱多人,醜聞無公布,但紙包不住火,最近被揭發,全球各地樂施會聲譽插水。

利益申報,本人是香港樂施會月捐捐款人,醜聞曝光後,我會繼續捐錢。

繼續捐錢,乃因為往日跑新聞時,親眼目睹過很多天災人禍、政府失效,就只剩下一些國際救援組織濟助,拯救生命,重燃希望。我們世界這一端,大家在節食消脂減肥;世界那一端,很多人三餐不繼一棚骨,救災救命這些事,我們沒空沒機會做,總要人做,總需要錢。

曾經採訪過內地一些弱勢社群,節目播出後引起一點迴響,有觀眾出於善心說要捐錢扶助某些村民,卻沒有指定用途指定個名受助人,問題就來了:如何送錢到偏僻地方?具體給誰?中間人是否信得過?如何監管善款用途?那時候,就深深感受到,若有信得過的志願機構多好。

很多年前採訪科索沃戰爭,目睹了很多管理混亂的志願機構,有些   NGO 去其他志願機構的難民營「搶客」(因為要「跑數」,因為要向捐款者交代),有些胡亂直接派錢;又深深感受到,運作完善、物資用在關節點的援助組織,實在不可多得

多年觀察,香港樂施會是較有效率、項目合理、較多資助香港及中國基層項目的組織;他們不只做緊急救援,更多資源投放於社區網絡建設與政策倡議,幫助弱勢社群自助自立。

以權勢壓人換取性服務,固然不可饒恕。尚幸暫時未有資料見到香港人的捐款被用作召妓,當年香港樂施會為海地籌款,錢是透過西班牙樂施會賑災。即是說,我捐的錢大概沒有被挪用去叫雞

醜聞引發世人關注,其他救援組織類似事件也陸續引爆或重新曝光,最新又見有人指證聯合國在敍利亞的救援,當地工作人員 ‘sex for aid’(以性換取援助),一連串醜聞,看似有一個系統性的根源:例如海地大地震,死亡人數22萬的大災難中,災民缺水缺糧、流離失所、徬徨無助,手握救援物資的志願機構,猶如救世主,支配生死,濟助者與災民之間,權力極度不平衡,容易出現欺凌與啞忍;大災難與戰爭之中,政府運作亦崩潰,等同無法無天,山區皇帝遠,做壞事無人理。

大家不須天真,亦應早已看穿,沒有人是完美,沒有組織不官僚,沒有誰比誰高尚。警察有知法犯法害群之馬,神職人員也有孌童性侵之輩,佛教高僧則貪圖逸樂把香油錢中飽私囊,這世界沒有道德巨人。

錯就要認,打就企定。醜聞過後,傷心離棄的人不會留得住,理想越崇高,跌得越痛;只能加倍努力,貫徹內部監察新機制,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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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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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February 21, 2018

站在錯誤的一方



緬甸仰光街頭,旅遊巴在路上,有古怪。

緬甸的行車方向是左落右上(同內地一樣),但我們坐的巴士卻是右軚(同香港一樣);再看看街外大小汽車,十居其九都是右軚,好些大巴,車身還印着「空港特急」及日文。

原來緬甸近年開放二手車入口,日本人車用幾年就不要,仍性能良好,轉手出口,緬甸人至愛,政府又無管制,結果滿街右軚車。

結果顯然易見。

緬甸軍政府管治數十年,自絕於現代社會,經濟大倒退,縱使近年開始政治經濟改革,國會七成半議席真普選,但百廢待興,高速公路與分隔車道甚少,滿街右軚車,代表着車輛窄路扒頭時,司機在右方,根本看不見對面線有無「對頭車」,險象橫生;也代表着,我們坐的右軚大巴,門在左方,落客時,一開門,踏落地面,那不是行人道,卻往往是馬路的快線,車輛呼嘯而過。


怎麼辦?大巴除了司機,有一位服務生,他坐在車頭左方,行車時幫司機留意「對頭車」,告訴司機什麼時候可以超車。落客時,他第一時間下車,以身護客,擋着客人不要一步跨進馬路快線,確保安全。

緬甸匆匆數天,常冒起兩個字   wrong side,馬路行車,每天像是走在錯誤方向;百年前仰光大都會的殘驅,在無聲哭訴這國家走過的歪路;軍政府大緬族主義,全國學校獨尊緬語,以語言作武器,殺滅少數民族,激起幾十年未停的武裝衝突,又是   wrong side

幾十年來,站在錯誤的一方,如今撥亂反正,當然談何容易。

問緬甸人,昂山素姬上場後如何,幾乎所有人都有這個答案:very slow,改變很慢。

改變當然有,傳說中「巴士迷」為之瘋狂的半世紀車齡老爺巴已於仰光街頭絕迹,換上新簇簇的冷氣巴;一個手機號碼不再是特權階級的專利,現在人人都有手機,數據網絡引入外國競爭,上網費便宜;新聞審查大減,facebook 流行,沒有網絡長城,國民暢所欲言。

近半世紀獨裁過後,軍事強人終於意識到,自己站在歷史錯誤的一方,不得不改革。昂山素姬登場,國民有期望就有失望,數年過去,經濟民生的改善未盡人意。再問緬甸人:下次選舉會再選昂山素姬及她的全民盟嗎?他們理所當然地說:當然會啦。他們對國父昂山之女仍然有期待,難道要把票投給軍人黨?


[wikipedia 圖片]
數十年軍人統治沒有留下什麼值得緬甸人自豪的事,只剩下一堆笑話。例如市場的古董攤還找得到強人奈溫時代發行的4590元面額鈔票,加加減減,要你腦筋急轉彎,製造金融混亂,民怨沸騰。以「九」作倍數的鈔票,這是什麼數學天才鬼主意?無他,只是獨裁者迷信,偏好數字「九」;就連軍政府當年定義少數民族,數目也訂為135 (劃分少數民族從來沒有客觀標準),相傳也是因為這三個數字加起來是「九」。奈溫認為是自己的幸運數字,於是要整個國家陪玩。

有一種遊歷,叫「要去趁早」,那些剛走出獨裁、走出封閉、內戰完結、遊客大軍殺到前,要趕緊去。當舊物還未完全消失,矛盾角力,人心思變,既盼望又忐忑之際,正是一個地方充滿故事的時候。


(緬甸,待續)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圖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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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February 19, 2018

一行禪師:吃瓜子的好處



「過新年吃瓜子有什麼好處?」

一行禪師六十年代初,避禍普林斯頓大學,在異地研究及教學;農曆新年時,朋友從家鄉越南寄來包裹,內有瓜子,美國人室友見一行禪師不停費勁地剝瓜子,能吃到的卻很少,遂問所為何事。

一行禪師說,新年時吃瓜子有四大好處。

第一,越南過新年,要大吃三天,拜年時,不吃主人家的東西代表不禮貌,多得有瓜子,才能不斷地吃,又不會太飽。第二,瓜子吃多了,也不會壞肚子,不會影響健康,比其他慶節食品好。

第三,吃瓜子時,你的口很忙,又要剝殼又要吃,代表你能順理成章不開口說話;這帶來第四個好處,反正你沒有什麼有意義的話要說時,不停剝瓜子,可避免多言,既能避免說錯話,又能細心聆聽,別人更不會怪你為什麼剝瓜子時不說話。

前陣子看完電影《與正念同行》,找來一行禪師早年著作《芬芳棕葉》(Fragrant palm leaves: Journal, 1962-1966) 來讀,此書輯錄了禪師早年在越南農村辦學與美國生活點滴的日記手稿。當時正值越戰升溫,一行禪師與一群志同道合僧侶希望改革越南佛教,提倡入世佛教 (Engaged Buddhism 或譯「左翼佛教」),他們在深山修行,也在農村辦學,協助農民自給自足,倡議和平非暴力,惜堅強意志敵不過時勢,進退維谷,南越政府、越共與佛教建制都容不下他們,最終一行禪師流亡海外。

有一天,他在普林斯頓大學的圖書館,打開一本1892年出版的書,扉頁的借書紀錄,記住了這本書曾有兩個人借過,一個在1915年,一個在1932年,他在1962年;圖書館寂靜一隅,他是第三個曾經站在同一位置,拿起同一本書的人,他同這兩人相遇在同一空間,時間卻差了幾十年。一行禪師記住了那一刻,瞬間澄明,想像自己如草尖上的綠草蜢,覺知自己如一縷輕煙,如虛如幻,不垢不淨,卻又覺知自己回到本體,真實不虛。

一行禪師不捨逝去的母親,他母親在一個滿月夜離世,後來,他在後園的月光中看見了母親;他說,不是一種感覺、不是什麼想像,而是確實見到了。

遠在他方,一行禪師也有憤怒難平、恐懼孤獨的時候,他念掛越南故鄉,內心如零落的戰場。曾有些日子,風暴刮來,焦躁不安,有如荒漠中一頭黑熊來襲,一切沒有紓解良方,只能用心面對。他學會了盯着黑熊的眼睛。

《芬芳棕葉》一書,一行禪師娓娓道來,於奔波亂離思鄉情懷中,安住於此時此刻,從一花一草看世界,在無眠的黑夜中感悟如一,從圖書館的借書記錄中瞥見天地,寒夜中一朵冬天的花,就是生命的喜悅。

這本書,一行禪師自述他獨處而豐盛的日子、記下了尋覓的過程,記下了遇見真相的瞬間。平淡的筆觸,寫下他生命的關節點。

‘I knew early on that finding truth is not the same as finding happiness. You aspire to see the truth, but once you have seen it, you cannot avoid the suffering. Otherwise, you’ve seen nothing at all.’

***   ***   ***
 (此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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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February 14, 2018

人肉幸福摩天輪



摩天輪見得多,但人肉摩天輪你見過未?

忘了在南亞什麼地方見過這種人力推動摩天輪,也許是印度,也許是斯里蘭卡,但都是只得四個座位的小玩意,只能承載小童。緬甸這一個,卻有三、四層樓高,窮國的遊樂場,電力很奢侈,巨大摩天輪,如何人力推動?

我們不想坐,也不敢坐,只在旁默默等待,期待一場好戲。

和我們一同等待的,還有一群孩子,他們無錢坐摩天輪,但滿懷期望排隊「執雞」,央求驗票的十幾歲哥兒們讓他們坐一會。這個節能減廢摩天輪,設計簡陋,就是一個人手轉動的大鐵輪而已,但為了保持車廂重量平衡,哥兒們偶爾會讓一兩個小孩陪坐,每個被選中的孩子都興高采烈,一屁股坐上去,等待摩天輪啟動,他們也許坐了無數次,期待的眼神,仍然興奮莫名。

然而,摩天輪生意似乎不太好,一早付錢的遊人已轉到摩天輪頂凝望夜空,下面還有幾張空櫈無人問津;不坐滿,摩天輪不能轉。我們等了十來分鐘,同行人忍不住出手,出錢請孩子們坐上去,原來才每人幾元港幣。大豪客出現,孩子們大笑,手舞足蹈搶佔位置,終於坐滿了。

但見四、五位哥兒們,有如蜘蛛俠,循摩天輪中間位置的枝架爬上頂,攀在摩天輪邊緣,摩天輪頭重腳輕,轉動開始,他們用自己的重量在邊緣加速,轉到地面後再急步於轉動中的中軸爬上頂,如是者站在邊緣再加速。人肉的力量不可少覻,摩天輪急轉,金屬支架咯咯作響,乘客興奮尖叫,轉動速度比中環那個不知快多少倍。


這裏是緬甸   Mandalay 附近的   U Bein Bridge 烏本橋,據說是世上最長最古老的柚木橋。木橋高架湖上,有十米八米高,擠滿本地遊人,兩旁沒有欄杆,沒有繩索鐵鍊,你想在浩瀚煙波中欣賞夕陽時失足跌落湖,悉隨尊便。





管理放任,過橋者安全自理,每個人為自己的安全負責,沒有人會說「沒有欄杆我的孩子跌落水怎麼辦」,管理主義還未入侵,縱使殘舊,仍保留住百年前韻味。

現代化戰車殺到,這些日子將不會長。

臨時遊樂場就位處河邊,滿地泥濘,電力不足,燈光暗淡,遊樂設施原始。人力摩天輪上的歡呼聲,凝住了幾分天荒地老;我相信,許多年後,在人肉摩天輪上轉呀轉的孩子們,會懷念這夜簡單而樸素的快樂。

遊樂場內迴轉小汽車也是人肉轉動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圖片版)

Monday, February 12, 2018

傳媒不應是強力部門手臂的延伸



桂民海又出現了,又是公安安排的「悔罪」鬧劇,又召喚好像還有點公信力的香港報章合演一場,一些傳媒竟然又樂意配合。

一個「疑犯」,既被扣押當中,又沒有律師代表,連家人都不准見,卻被安排見記者「暢所欲言」,豈不怪哉?理應監察政府的新聞傳媒,為何甘願作傳聲筒?為何要配合官方安排的「被訪問」?這個國家,不認罪不只會加刑,還會加罪,加告你洩露國家機密,會找你家人作人質,傳媒為何要配合演這場戲?

曾在一次講座中,聽到一位報章老總的辯解,他旗下的報章做過多次「被認罪」的「獨家專訪」,被在座的中學生質疑,他解釋道(大意):那些資訊大家都想知道,有機會也可以聽聽他怎麼說,每家傳媒各有不同角色吧……

好一句「不同角色」,我聽到了有點「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豪情,傳媒縱使有不同的「企位」,也應該有底線吧?

傳媒遇上這樣的「採訪邀請」,做,還是不做?有一個近期歐美媒體廣泛採用的新聞守則,叫 transparency,「透明度」;若然真的非做不可(例如招架不住最高層壓力、又或者最高層原來就是強力部門代理人等情況),中下層記者編輯最少要堅持:交代採訪的來龍去脈,什麼強力部門安排,有無交易條件,有無不能問的問題,最少讓讀者清楚知道「被採訪」的脈絡;採訪時要有質疑,不能照單全收;寫稿時也要指出可疑之處,找適當人士評論,不能一面倒。

不過,曾有報章管理層卻挑通眼眉,較專業較有堅持的政治組記者不用,卻找來風馬牛不相及亦無相關經驗的記者去主理「認罪訪問」,避免失控。結果,悔罪訪問一面倒,質疑欠奉,縱使語調平實懶係客觀中立,已不能掩飾新聞傳媒自閹,變作強力部門手臂的延伸這事實。

搶頭條搶獨家,搶到置新聞基本原則與責任不顧。建議大家去看《戰雲密報》,再檢示一下,香港傳媒老闆的風骨,還剩下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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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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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February 2, 2018

DQ風暴,向世界說明了什麼?


DQ風暴,香港特區政府向世界說明了什麼?

說明了香港的選舉,已墮落到同伊朗看齊;說明了香港的法治,已墮落到官員開口閉口都要強調「依法」惟恐自己也說服不了自己;說明了DQ主任精通傳心術係你心入面條蟲讀懂了你的真心;說明了林鄭月娥鄭若驊及DQ主任前言不對後語無法自圓其說因為已經找不到藉口;說明了香港公務員的所謂政治中立是徹頭徹尾的笑話。

DQ風暴,中國向世界說明了什麼?

說明了只要權在我手,一朝得志,一切承諾都任我詮釋,簽過的協議都只是歷史文件隨時歸於虛無;說明了只要涉及國家安全、領土完整、國家利益,一切法律都任我解釋,至於什麼屬於國家安全與利益,也是任我定義。

一個僭建局長在新崗位上繼續僭建法律,鄭若驊又向世界說明了什麼?

說明了香港官員選拔新標準,忠君順服,愛黨為先;說明了誠信不值錢,法律只是供專業人士玩弄的工具;嚴寒冬日,穿一身國王新衣,面不改容,說明了特區政府聘請律政司長的job description,需要影帝級演技、再加創意法律應用,厚顏無恥與知法犯法者優先。

香港「一國兩制」早已成為反面教材,對台灣沒有統戰作用,只有策反作用。強國崛起,以我為主,固然也不需要再假惺惺遵守往日承諾。

不過,聽說有一件事叫一帶一路。

香港法治崩壞,又向世界說明了一帶一路的什麼?

說明了香港所謂「法治之都」美名危在旦夕;說明了香港所謂以其法治聲譽在一帶一路扮演「仲裁中心」角色只是一廂情願假大空;說明了香港「國際知名」仲裁專家鄭若驊的水平,所謂帶領一帶一路國際合作公正地排難貿易糾紛,鄭若驊一人完美示範露底;也說明了同中國做生意,所謂法律保障一場空,反轉豬肚就係屎。

新時代新角色,不願馴服的香港是一面照妖鏡,焚身以火,燃點最後一絲光和熱,讓全世界看清楚新秩序的真面目,不可謂不悲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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