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October 30, 2018

紅色新聞兵李振盛:三心兩意聽黨的話

[哈爾濱極樂寺和尚被批鬥,網上圖片]

 《紅色新聞兵》中文版終於面世,這本相集紀實文革,早已蜚聲國際。老攝影記者李振盛來港宣傳,有幸一睹丰采,買了新書,一口氣讀完,折服。

文革時,李振盛是《黑龍江日報》攝影記者,有攝影器材也有官方身份,現身各大文革批鬥場合,但攝影記者眾多,為什麼他拍出來的能成為經典?

李振盛以一幅批鬥和尚的照片作例子。當時紅衛兵威逼哈爾濱極樂寺的和尚,拿着寫上「什麼佛經,盡放狗屁」的橫幅遊街示眾,和尚們一臉無奈、面容僵硬。李振盛正要舉機拍攝時,旁邊的記者喝令和尚們低頭,更準備親手撕破橫額,才能拍一張「有用」的照片。

當時的記者皆「聽黨的話」,相片合符主旋律才叫「有用」,負面的東西「沒用」,就連按快門也不按。什麼叫負面呢?據李振盛歸納,如「掛牌批鬥、戴高帽、遊街示眾、打人抄家、刑場槍斃以及各種折磨人的照片」。這些題材,縱使攝記目睹也不拍攝;就算拍下了,底片也不能保存;若遭發現,小則被指浪費公家膠卷,大則被指抹黑文革,會招橫禍。

這種「聽黨的話」心態,令平常攝記們習慣了一套拍攝模式,除了鶯歌燕舞大好形勢之外,就算拍攝批鬥場面也是千篇一律,只用反黨份子彎着腰低頭的姿態。當時李振盛心裏暗叫,要和尚低下頭,豈非只見到一個個圓圓的光頭,看不到他們表情,有什麼意思?於是他急忙阻止同行「擺拍」,先按兩下快門,拍下和尚們的臉容與完整的橫額。

幾十年後,李振盛成名了,舊行家看到這照片時說:我們一心一意聽黨的話,只拍了歷史的一半;你三心兩意聽黨的話,就拍了歷史的全部。

這些相片能流傳後世,得來不易;須知當年很多人的舊相片都成為批鬥的罪證,李振盛深知留住這些「負面」底片非常危險,遂早着先機,把底片逐批從報社移送回家,在家中書桌底的木地板,鋸了一個洞藏進去。他謂,用了個多星期,每一下鋸下去,都要非常輕聲,生怕驚動鄰居起疑心遭舉報;妻子則在窗前把風,留意有無人經過房間外的走道。不久以後,敵對派系的紅衛兵果然來抄家,幸好沒找到那數萬張底片。

李振盛當年算是身家清白,也渴望入黨,但因為年少時膽敢「上訪」向上級表達意見的「叛逆性格」,及愛集郵而被指與外國有聯繫,多次被拒入黨。由於不是黨員,平時採訪黨的內部會議也被拒門外,甚覺不是味兒,而探訪批鬥衝突大場面時,記者證也不管用,於是自己成立了一個革命組織「紅色青年戰鬥隊」,直上北京拿到了毛澤東提字的「紅色新聞兵」紅袖標,方便出入造反活動中採訪。幾十年後,「紅色新聞兵」成為了傳世攝影集的名字。

李振盛說:「我愛黨,但它不愛我;單向的愛,不會持久。」
 
典型的正面「有用」照片,網上圖片
李振盛於書中亦憶述了如何「改圖」造相,例如此相片,因群眾的拳頭揮向毛像,要先抹去毛像前的手臂才能出街,否則有「打倒毛澤東」之嫌。網上圖片。
他說,當年的攝影記者,大部分都是黨叫你拍啥你就拍啥,其他人拍的都是主旋律相片;他當時已有一種朦朧的感覺,知道自己拍的相片珍貴,知道有用,但不知何時有用如何有用;拼死藏起底片,那種勇氣,就如父母拼了命也要保護自己的孩子。

《紅色新聞兵》攝影集中,很多相片印象深刻。

其一,造反派之間武鬥,闖入哈爾濱建築工程學院圖書館搗毀書架,北國的陽光自窗邊映照,藏書一片狼藉,淒冷陰寒。他們為什麼要破壞圖書?因為要搜羅精裝硬皮書,運上樓,用作投擲敵人的武器。

其二,如書的封面,一群人穿着泳褲的男人落水前捧讀毛語錄,避免下水後迷失方向;又見空軍飛行員起飛前在機艙內研讀毛語錄,解說謂「避免飛上藍天後迷失方向」。當年的日常,今天是黑色幽默。
「依法」之妙用,網上圖片
有一幀相片看似尋常,被批鬥的人頸上掛牌等候宣判。書中解說謂,因為常用的「現行反革命」罪名已無新鮮感,所以提出一個從未見過的罪名「破壞公報反革命犯」,被批鬥者掛着的罪名牌,還煞有介事多加四字「依法逮捕」。一個從未見過的罪名也能「依法」。

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紛亂有忠臣,無法無天的時候就有「依法」。老子的智慧總是歷久常新,對「依法」二字的迷戀與執著,於今猶烈。
 
[任仲夷被批鬥,網上圖片]
李振盛慣見大場面,幾十萬人的大集會,他常用連拍方式,把相片接合,以見聲勢。眾多大大小小批鬥會,人臉總是看不厭,研讀他們的表情,你會深刻洞察,人心很愚昩,群眾很盲動,笑容也很純真,龐大的管治機器下,他們被黨呼之則來,揮之則去;林彪之死也沒有引起什麼風潮,大家仍然很想入黨;中國有太多自覺順服,甘心聽話的人,掌權者不加利用,對不起自己。
 
[王守信行刑前,網上圖片]
攝影集尾聲,以一圖輯作結。主題是文革結束後不久,貪污犯王守信被指侵吞公款約五十餘萬,有「建國以來最大貪污犯」之稱號,圖輯記錄了她被判死刑的審訊與行刑全過程。王守信因此案的報道文學《人妖之間》而廣為人知,書中最後一段解說詞:非此即彼的鬥爭思維仍大行其道,「人妖之間」的命題並未過時。

毛澤東終於死了,四人幫倒台,文革才算正式結束。李振盛去採訪追悼會,發現要找一個流淚的人很困難,絕大部分人都空有哭相,卻哭不出一滴眼淚。

書中結語段落謂,毛澤東死後沒有遭到清算,部分乃因你沒可能把毛澤東的名字與共產黨分開,也無法把文化大革命同共產黨分開來談。「結果就是,在這個國家,幫兇與受害者一起陷入沉默。」
旅居美國的李振盛於中大演講,新聞與傳播學院圖片
這些年的香港,一路有很多幫黨出聲的人謂,祖國崛起強大機會難逢一日千里,為何還要拿出舊日的苦難不停在講;這些幫黨出聲的人,一方面叫年輕人認識國家,熟讀歷史,卻刻意抹去近在眼前慘絕人寰扭曲人性的悲劇。

李振盛說:「記錄苦難是為了不讓苦難再度發生,記錄歷史是為了不讓歷史悲劇重演。」
 
[網上圖片]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合併加長版)

相關文章:



Tuesday, October 23, 2018

與天鬥與海鬥,其樂無窮

[「明日大嶼」政府規劃圖]
平日習慣安坐家中追風,對颱風襲港有一丁點小常識,現在試試從打風角度,看看「明日大嶼」人工島的明日風暴。

吹襲香港最經典的十級颶風,絕大部分都有相似的「完美」路徑,就是近距離略過香港南方,然後於香港之西登陸;這條路徑,令香港長時間吹偏東風至偏南風,風由海面吹來,無遮無擋 (見天文台解釋:東登西登)

那麼香港何處最當風呢?以山竹為例,天文台八個參考測風站,只有長洲錄得最高持續風力達颶風級數,每小時165公里,相對市區風站,啟德錄得每小時91公里,青衣錄得每小時63公里。即是說,市區居民高呼一世未見過咁大風時,長洲朋友會說,你那些係小兒科。

現時香港市區,維港兩岸有山巒作屏障,才令香港市民打風時也念念不忘出街看電影約朋友大戰十六圈。「明日大嶼」就在長洲附近,面對同一方向同一大海。明日的嶼民,平常或許風和日麗,椰林樹影;打風時,一定好   high,安坐家中也暈浪。

你看看華南沿岸沒有屏障的海岸線與小島,幾千年來人口稀少,總有原因,除了交通不便、水源不足以外,我一直猜想,同颱風頻密吹襲也有關,處身颱風的航道上,隔十年八載重建一次,任何社區都不容易蓬發展。大海上的人工島建成,將成為全香港最當風的新市鎮,沒什麼,一定頂得住,主事者會說,現代科技先進,最多玻璃窗爆幾排而已。

還有風暴潮,當颱風西登,在香港之南掠過,偏東南風會把海水吹向岸邊,加劇風暴潮,猶如小型海嘯 (天文台解釋風暴潮);颱風溫黛死得人多,有百多人正是死於沿吐露港湧來的風暴潮;澳門天鴿風災死了十人,舊區大水浸,乃因為風暴潮,不是大雨水浸。

前天文台台長林超英踢爆團結香港基金顧問報告,模擬結果謂颱風期間人工島浪高「限於約兩米」,實在粗疏 (團結香港基金解釋,引用此數據只為說明南方列島能減輕波浪)。林超英找出土木工程署交椅洲實測波浪數據,過去十年已有兩年測得五米以上的波浪 (此數據似乎未計風暴潮,亦未計算未來氣候暖化海平面上升幅度)。意味着,以後拍攝打風威力,記者們除了花村與大澳,又多一個長駐新蒲點。

也沒什麼,一定頂得住,人工島最多海堤建高一點,五米不夠,八米十米亦可,不會比監獄的牆更高。

[團結香港基金規劃圖,中間小島四周的狹窄水道可能加劇風暴潮]
大家請留意,現時人工島的草圖,為了保護原有島嶼的海岸生態,留有狹窄水道,不會填死,這些水道正對東南方。即是說,風暴潮加颱風巨浪,會把海水沿着狹窄水道推高,放大風暴潮。團結香港基金的草圖中,有些水道更是沒有出海口的,到時人工島裏的風暴潮有多激烈?

也沒什麼,若有錢塘江觀潮的氣勢更好,香港有新景點。

聽說明日大嶼很零碳排放很環保,公共交通都在地底行走,那麼為了擋住大浪海水風暴潮倒灌,要把人工島抬高多少?要建多高的海堤?

當然,主事者會說,人定勝天,一切風暴巨浪地球暖化海平面升高,都在預計之中,工程設計有辦法化解風險。

與天鬥與海鬥,其樂無窮;萬億天價,有什麼不可以。明白。

我想起一位英國作家   Douglas Adams 寫的科幻小說 Restaurant at the End of Universe故事裏有一家觀景餐廳,設在星體毀滅的時空邊緣,食客一邊用餐,一邊欣賞星系的生滅奇觀。

建議在日後的人工島岸邊海平面,建立一家玻璃屋餐廳,主題是親親巨浪風暴潮,食客一路咬龍蝦吃生蠔品美酒,一路欣賞颶風來襲全過程,直至餐廳被風暴潮淹浸,玻璃天花頂有洶湧巨浪,食客安坐繼續食甜品,想想也興奮。大灣區新景點,香港終於找到新定位。

有志氣與天鬥與海鬥,聲聲迎難而上,卻不敢動粉嶺哥爾夫球場的權貴娛樂,也不敢詰問石崗軍用機場佔用大幅平地是否真正有需要,正是捨易取難、優次不分、本末倒置。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相關文章:
非要給填海面積加一個上限的話……

Monday, October 22, 2018

非要給填海面積加一個上限的話……


[明日大嶼] 今天交椅洲
林鄭談填海,鬼拍後尾枕,一言驚醒夢中人,我的記憶回來了。

特首說,人工島填海面積「毋須糾纏於一千公頃或是千七公頃」,先研究再決定最終規模。首先,臨場彈弓手,諮詢未有結果就先作決定;臨場加碼,填海面積一千變千七;他選擇的專家學者成為木偶佈景板,林鄭一手推動的土地「大辯論」變成大笑話,「真諮詢」實乃真欺騙。被問到何時決定一千加碼至千七,事事親力親為好大膽好打得的林鄭竟然說「我唔知喎」「我無去理解」「不是我決定」,然後還說自己受「網絡欺凌」,自大傲慢,不贅。

「毋須糾纏」填海面積,一時一千,一時千七,一時又說可以先來一千,即是說,注碼可加可減;政府最好老實一點,告訴大家,最終規模,可以千七,可以三千七,可以五千七。

填海五千七公頃不是夢。

看現時的規劃草圖,將要建三五條公路鐵路連接人工島,預料耗費幾千億。天價基建完成後,當然要物盡其用,發揮更大效益;反正有的是海,下一步,就是一路向南,繼續填,填得理所當然,填得海枯石爛,填得比海還深。(要挖走淤泥,確實填得比海還深)

這絕非信口開河,填海大好友團結香港基金,除了近期發表的「加強版東大嶼都會」的中部水域填海願景,正正又是這個基金,早於去年四月,已發表另一填海大夢「新玫瑰園計劃」,主張南部水域填海,即現時「明日大嶼」之南,長洲與南島之間大填海,連其他近岸填海,填足三千五百公頃,搬遷貨櫃碼頭等等。三千五公頃,加上「加強版」東大嶼都會二千二,剛好五千七公頃。
[圖片:團結香港基金]
 「東大嶼都會」落實後,南部水域填海又是否繼續上馬?團結香港基金最好講清講楚,讓市民知道,是否一開始填海就會填到天腳底。因為以基建投資之鉅,根本不可能填一千公頃就收手;基建起好後,就是大條道理層層加碼之時。

而根據團結香港基金的開天殺價估算,香港未來三十年需要九千公頃土地   (即是比香港島還要大)若特區政府繼續聽命於這基金的研究,三十年內追上目標,代表着「明日大嶼」大填海還未完工,那本來大家以為是「遠期」的南部水域填海,就要火速上馬,讓肥水不停地流,讓工程公司長做長有。

還不止。去年底,另一小型智庫「博滙」,也提過更有幻想力的未來構思,建議一路以人工島串連的方式,直填到伶仃島、擔桿列島、萬山群島等珠海水域,容納二百萬人!創造力量同幻想,會嚇你一跳。初看草圖,我以為是一場笑話,現在看來,為了榨乾香港儲備,沒有什麼不可能。

[圖片:「博滙」建議之填海填到去南海,淺草綠色部分大部分為人工島]
 這就是林鄭「毋須糾纏」的意思,現時說一千公頃,前菜而已。

投資未來有很多方式,要填海,其實工程界、政府和團結香港基金自己,都提出過不少方案,例如屯門西的龍鼓灘、屯門南、小蠔灣、青衣西南、將軍澳工業村一帶等等,加起來已經過千公頃。近岸填海,爭議較少、交通配套較齊備,用錢也較少、技術風險較低,為何捨易取難?

不要忘記,這項超級工程,是持續數十年、每年最少五百億的龐大利益輸送,也代表着,不管你承認不承認,就是特區政府以購買基建方式,半清庫房,上繳中央。

部分權貴中人,也許安於好心,他們念念不忘的,是內地新發展區的瞠目規劃,參觀得多,看慣中國模式,以為無地不行,愈大愈好。

我們要警惕的,正是這種基建大過天,卻不尊重民意、不惜工本、捨易取難、旨在震懾人心、製造現代圖騰的好大喜功怪癖。

千七公頃,格局太小了。如果說,要這些填海大好友,非要給填海面積加一個上限的話,他們的希望應該是,一萬公頃。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相關文章:

Sunday, October 21, 2018

有種疲憊,是因為無法想像未來 — 記坦桑尼亞 Nduta 難民營


[本文所有圖片:高仲明/樂施會義務攝影師]

上文談到,坦桑尼亞某程度上,都是一個自顧不暇的國家,但已是周邊國家難民的樂土。

西部邊陲,被遺忘的角落,有三十萬難民等待援助。

我們從最接近的機場,驅車五小時才到難民營;沿路的紅土高原,旱季不能耕種,地廣人稀,很多村落缺水缺電,還要照顧二十五萬布隆迪難民與六萬剛果難民,重責就落到國際救援組織身上。

也許大家會問,布隆迪的種族衝突不是廿多年前的事嗎?還未平息嗎?

新一波難民潮2015年開始,這次肇因主要不是種族仇殺,而是政治逼害。做滿兩任的總統恩富倫齊扎競逐連任,聲稱合法合憲,引發反對派抗爭;聯合國讉責當地施行酷刑、暗殺、法外處決,高峰期有三十五萬難民逃到坦桑尼亞。

我們在難民營遇到二十七歲的 Jacques,「資深難民」他當之無愧。Jacques 人生,大部分在難民營渡過。兒時因家鄉種族屠殺,父母帶他避禍,2010年局勢緩和,重回故土,新生活在望,怎料五年後他又回到難民營。

Jacques 說,布隆迪的執政黨逼年輕人入黨成為武裝民兵,會配槍,要你向反對派勸降,若然拒絕就逼你大開殺戒。

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Jacques 在難民營參加了樂施會辦的種植班;他的夢想是做一個好農夫;他認為,這裏的人耕種不夠認真,他深信自己務農,可以改變命運。

他眼神堅定,夢想亦卑微貼地,不過,難民營無地耕種,如何圓夢?

Jacques 說,他看不到出路

我問他何處是家,他苦笑一下,說布隆迪是他的家,但一天現任總統與他黨羽掌權,他都不會踏足故土。

半輩子活在難民營,這裏的生活,有什麼美好回憶?Jacques 說,他喜歡這裏的平靜。他已經在難民營裏結婚生子。

[攝影:高仲明 / 樂施會義務攝影師]
探訪難民營之前,樂施會人員已多番提示:這不是你想像中的難民營,沒有密集營房,有的是森林和原野。

坦桑尼亞政府待難民不薄,這裏有的是土地,幾片山頭劃作難民營,佔地甚廣。我們到訪的Nduta 營地,有一片大森林,驅車繞一圈需時半小時。難民初時住在帳篷中,時日一長,自己燒磚建平房,門前有空地可以種少量蔬菜。難民營也沒有圍牆,難民可以偷偷出外撿拾柴薪,甚至幫附近村民打工種田。若非營內滿是救援組織的標記,你會以為這是一條較為人多的村落。

去年八月,在反對派杯葛選舉下連任的布隆迪總統恩富倫齊扎,親臨難民營試圖說服難民回國;坦桑尼亞亦隨即關閉邊境,不再接收難民,開始自願遣返計劃,到2018年八月,已有萬多人遣返,四萬人登記輪候中,剩下廿多萬難民有些舉旗不定,有些堅拒回國。

其中一位難民對我們說,不能信任恩富倫齊扎,因為一切亂局他是始作俑者。恩富倫齊扎的身份也很特別,多年前他曾經在這裏的難民營待過,徵集義士、組織游擊隊奪取政權,今天身份逆轉,他深明一幫反對派聚集於邊境不遠的難民營,乃計時炸彈。

其中一位表明不會回國的,是35歲的寡婦   Niyela,她帶着五個孩子走難。Niyela 身型瘦削,滿臉愁容,我們透過兩重翻譯訪問,她全程沒半絲笑容。她是胡圖族人,而非較弱勢的圖西族;她說逃難是因為一位姐妹嫁了一位圖西族人,結果雙雙被殺,她收養的姨娚也因為有圖西族血統,生命受威脅,她只好帶同自己四個仔女,一齊逃難。

Niyela 與她的子女們  [攝影:高仲明 / 樂施會義務攝影師]
難民的食物,由聯合國的世界糧食計劃署統籌分發,但因為資金不足,去年只及營養標準約七成。Niyela 為免孩子捱餓,忍痛賣了逃難時帶在身邊的一部單車,用錢買食物。她全屋最值錢的東西,是早些時她到森林裏收集的柴薪;煮食要生火,一燒就化成炊煙的柴枝,乃難民的寶貝。

我們問 Niyela,若有一天要離開難民營,有什麼最寶貴的一定會帶走?

Niyela 說,她一無所有,最寶貴的,就是她的子女。

這片被世界遺忘的角落,廿多萬人,無聲地等,志願組織能做什麼?他們提供補充糧食、鋪設水利工程、解決食水衛生,又在營裏組織訓練班,教他們修理摩托車、教他們種植新知,務求他們在無止境等待的日子,有一技旁身,不會虛耗光陰,重燃希望。

近月來,情況慢慢起變化。坦桑尼亞政府催谷難民回國的態度漸趨強硬,例如加強管理難民營,阻撓難民去附近森林斬柴、禁止難民外出工作;往日難民營內外有市集,難民可以做小買賣,賺點外快或補充糧食,現在市集次數大減;政府亦禁止志願組織用派發現金方式濟助單親家庭或病弱的難民。種種措施,限制物資的流通,難民生活可能愈來愈艱困,目的就是要減少難民留下的誘因,選擇自願遣返。


堅持留下來的人,不幸的故事還有很多。

有一個家庭,本來已經自願遣返回鄉,卻發現田地已被侵佔,無法生存,只好重返難民營,但接受遣返後會失去難民身份,無資格取得任何援助,以後只能依靠親友接濟。

一位女士逃難時,和十五歲的女兒失散了,她一直尋找女兒蹤影,不願離開。

是去是留,很多人害怕公然談論,他們說,布隆迪政府在難民營布滿耳目,縱使身在外國,也恐防被老大哥盯上。

有種顛簸,不是三餐不繼,而是無處容身、漂泊徬徨;有種疲憊,不是坐困愁城,而是無法想像未來,又不能免於恐懼。

從難民營走出來,我仍惦記着孩子們天真的笑臉,他們還未知道成年人的險惡世界,他們在等待一個正常的童年。

[攝影:高仲明 / 樂施會義務攝影師]

***   ***   ***

(坦桑尼亞行之六)

(本文原刊於《信報》,略有修改。)

相關文章:
之四:荒原一碌柱







Saturday, October 20, 2018

在坦桑尼亞,想起他的難兄難弟



坦桑尼亞與香港,能拉上什麼關係?

月前到坦桑尼亞,碰巧讀到一位美國記者   P.J.O’Rourke 所寫的遊記   Eat the Rich,以幽默手法談各地經濟,書實在不怎麼樣,但書的目錄吸引我目光,作者談香港和坦桑尼亞的遊歷,把兩地並列,章節題目互相呼應,兩個地方,這麼近那麼遠:

How to Make Everything From Nothing: Hong Kong
How to Make Nothing from Everything: Tanzania

直譯就是:

香港:如何從一無所有變得無所不有
坦桑尼亞:如何從無所不有變得一無所有

香港與坦桑尼亞,在崇尚自由經濟的作者筆下,冥冥中站在光譜兩極。香港是經濟的奇迹,從沒有天然資源光秃秃頑石一塊,成為包羅萬象的國際都會,如何變成這樣,大家耳熟能詳,不須多講。

至於坦桑尼亞,說它從什麼都有變得一無所有,可能令坦桑尼亞朋友傷心,這樣寫確實誇張了一點。不過,來到東非坦桑尼亞,我不期然又想起托爾斯泰的名句:「幸福的家庭總是同一個模樣,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而坦桑尼亞「不幸」的歷史,在非洲國家中,算是非常獨特,模樣與別不同,而且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坦桑尼亞「無所不有」,他們有天然資源、有廣闊土地、最近南部更發現了天然氣田,更重要是,有和諧的部落關係、有穩定的民主政體;縱使曾經長年一黨專政高壓統治,在位廿多年的「國父」、帶領坦桑尼亞獨立的 Julius Nyerere,雖然早已過世,仍受國人景仰。

看看坦桑尼亞周邊國家,就明白坦桑尼亞如何「得天獨厚」,南方的莫桑比克,冷戰時代打過二十年美蘇代理人戰爭,馬拉維一直在饑荒與赤貧中掙扎,雨林中的剛果民主共和國,從來國不成國、從未共和、也從不民主,「剛果民主共和國」只有「剛果」二字為真,盧旺達與布隆迪廿年前的種族屠殺舉世震驚,烏干達有獨裁統治,肯尼亞算是較為穩定,但近年選舉,常見種族仇殺收場。

以上所列的國家,有四個是世上十大窮國,南西北方圍繞着坦桑尼亞。(人均生產總值計,見此。

相對而言,坦桑尼亞是東非的樂土;對比周邊國家動盪不安,坦桑尼亞人很自豪,近年選舉一向和平,無種族衝突無內戰無饑荒,早年更成為周邊國家獨立戰士與異見份子的暫棲地。

坦桑尼亞獨特的「不幸」,與中國有莫大關係。

六十年代,坦桑尼亞跟着毛澤東,走社會主義道路,搞集體農莊、計劃經濟,雖然沒有中國大躍進般極端,也不如共產中國般雷厲風行,但足以令這個東非大國失落了二十年,經濟停轉,恨錯難翻。
[網上圖片] Nyerere (右) 訪華,他常穿「毛裝」。不少坦桑尼亞人都記得總統衣著,稱為Mao suit
坦桑尼亞與中國兩位難兄難弟,親密到什麼地步?不少坦桑尼亞人的集體回憶,是國家官員愛穿「毛裝」,當年總統 Nyerere,不只出訪中國時穿上「毛裝」,回國後照穿不誤,變作一時時尚,坦國人留下深刻印象。據聞今天不少坦桑尼亞商人到中國開會營商,都要找「毛裝」穿一下,懷舊一番。

另一個「中坦友誼」標記,當然是傳誦幾十年的坦贊鐵路,六十年代末,中國國力不算強,卻出錢出力出人命,興建坦桑尼亞至內陸國家贊比亞的鐵路,全長千多公里,穿越高原蠻荒,為贊比亞的礦產資源開闢新的出海口,避開不友善的南非白人政府,也希望帶動坦桑尼亞經濟。

但事與願違,鐵路貨運量低、後來南方的南非及津巴布韋等國相繼由黑人掌權,交通運輸恢復正常,有更方便的出海運輸路線;坦贊鐵路瀕臨破產,債務還不清,成為迹近荒廢的大白象。
又舊又殘的坦贊鐵路,數年前由中國借貸出資出技術,協助翻新。(圖片:International Railway Journal)
坦贊鐵路當然有用,有用在其政治訊息。中國當年的慷慨,引起很多剛剛獨立的非洲國家關注,深得非洲人心,對中國而言,投資很快有巨大回報。

197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踢走中華民國,取得聯合國「中國」的代表權與席位,非洲國家的取態乃關鍵之一。當年的坦桑尼亞代表是Salim Ahmed Salim,他是親毛派,他到聯合國任職也穿類似毛裝的衣服出席官方儀式。據當年合眾社報道,中華人民共和國取得聯合國席位後,Salim走到聯合國會議廳前排跳非洲舞慶祝;Salim後來否認他「跳舞」,只是歡呼與狂喜的表現而已。(見一篇中坦關係研究,頁316)
 
1970年坦桑尼亞駐聯合國代表Salim [聯合國網站圖片]
這種「深厚」的友邦兄弟情誼,當中固然有互相利用的戰略考量,那種理想主義烏托邦的共同想像,又有共同敵人,也是凝聚力。也許哈拉瑞 (Yuval Noah Harari) 說得對,今天的「專制民族主義」(authoritarian nationalism) 對其他國家毫無感召力,他說的是當今俄羅斯,其實也適用於中國、甚至美國。每個國家都是惡棍,各自以「愛國」、「美國強大」、「中國崛起」等國族主義話語凝聚人心,得本土政治好處;但在國際社會,若每個國家都高舉國族主義自 high,就會成為一種牢不可破的隔閡,不可能出現有意義的政治聯盟 (見 21 Lessons in 21th Century, 'War'一章節);半世紀前那種國際主義兄弟邦,當今難以想像。

1967年是坦桑尼亞重要時刻,Nyerere 決定彷效中國,開展社會主義烏托邦改造大計,名為   Ujamaa (斯瓦希里語意思為   familyhood,大概是「一家親」吧)。一黨專政的政府首先把銀行、主要工業、外資農莊、天然資源,甚至私人物業,全數國有化,於鄉郊建立集體農莊,高峰期全國六成農民、數以百萬計人被逼遷到新建的小鎮。出發點也許是好的,共耕共享,集體奮鬥,以期增加生產力;城鎮化亦可方便安排水電設施及農業機械。

由中國到蘇聯到古巴到坦桑尼亞,歷史告訴我們,計劃經濟注定失敗,資源由官僚操控,造就結構性貪污;農耕所得大部分屬公家,農民不積極;集體農莊主要種煙草等出口賺錢的作物,糧食產量大降。

國庫持續空虛,軍事援倚賴中國,糧食援助則倚賴歐美國際組織,坦桑尼亞成為其中一個國際援助最大受助國。有坦桑尼亞人告訴我說,當年的集體農莊沒有中國大躍進般極端,最少農戶還可保住自家小菜園,種種木薯香蕉,不致饑餓。

類似的故事也在中國發生過,當年資本家被共產、人民公社製造饑餓,他們有路可逃,逃往香港。南方一隅的香港成為避難所、資金人才孵化器,當有一天中國不再瘋狂,要改革開放,儲貯於香港的人才、資金、經驗百倍奉還,香港的資本家與專業人才成為中國改革火車頭,今天電視台爭先恐後歌功頌德唱好改革開放四十年,千萬別忘了這段歷史。

然而,坦桑尼亞沒有這份運氣,計劃經濟,造就了計劃貧窮,放眼國土四方的好鄰居,南方西方北方更亂,東方是一個印度洋,他們無處可逃,人的活力,就呆在原地、在計劃經濟中消耗。

不過,坦桑尼亞人很善良,怨氣少,畢竟已是幾十年前的事。每問到他們當時生活,他們最懷念是少年的讀書時代。

走社會主義道路,免費醫療與免費教育,坦桑尼亞也認真做的,識字率近八成,鄰近國家中算高。當年學生,也有類似「上山下鄉」的做法,學生會被派到全國不同地區上課,公共交通費用全免,與坦國人談起,很多人懷念當時的自由自在,全國都有朋友。一代坦桑尼亞人都認為,這是   Nyerere 的德政,坦桑尼亞有超過120個種族或部落,全國青年跨地域緊密接觸,互交朋友,製造凝聚力,令國家有向心力,免卻了眾多鄰國延綿不絕的種族衝突與災難。

國父與總統   Nyerere 也有可愛之處。總算,他認衰。

烏托邦大計實行近廿年,到1985年,Nyerere 卸任,告別演說:I failed, let’s admit it.

坦桑尼亞西部邊陲小鎮一景
改造社會經濟大失敗,意識形態之爭大退潮,剩下的,只有錢錢錢、搵錢、發展。於是,兩位難兄難弟,又有共同利益、有共同想像,又走在一起。

近年,坦桑尼亞南部發現了天然氣田,有望財源滾滾來,輸汽管道是中國企業承建的。講了四十多年的遷都大計,終於認真實行,新首都   Dodoma 位於坦國國土地理位置中央,改變現時海邊城市三蘭港 (Dar El Salaam) 獨佔政治經濟中心的格局,新城的水利工程由中資承建,新國會大樓也是中國興建。兜轉五十年,兩國仍然是好兄弟,至少,我碰見的坦桑尼亞人,都期望中國來投資建設,傳說中,有非洲人認為中國建設是新殖民主義,短短十天行程,未有機會聽說。

(坦桑尼亞行之五)

***   ***   ***

相關文章:
之四:荒原一碌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