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October 18, 2018

關於山竹,還有些事要說……




山竹一幕,想起了這城市一些奇怪事。

屋苑旁,一棵不算粗壯的樹倒冧了,橫擱在馬路上。這條路是死胡同,路的盡頭是小巴站,打風時停泊了十多部小巴;轉掛三號風球的早上,一棵樹阻路,小巴被困,出不到車,住客呆等,只有少量泊在外圍的小巴能開車。

這棵樹,就生在屋苑路旁上,從樹苗開始種,大約只有十多年,似乎身處當風位或泥土不夠好,一直很瘦弱。

小樹擋路,如果有人找來一把手鋸,都應該能輕易清理,小巴順利出車。

偏偏就是沒有人這樣做。

香港人熱愛上班,但偌大屋苑,似乎找一把鋸很艱難;看屋苑群組鄰居的直播,數小時後,小巴站長才找來一把鋸自己動手,解決問題。

這件小事,也許山竹過後,全香港都在發生。明知政府沒有足夠人手及時清理,但好些擋路小樹,似乎要好一段時間後才有人想起不如自己清理。

我嘗試為自己辯護,不是不想做,但手邊根本沒有工具,無從幫忙;我們也可能習慣被服務得太好,沒有這種自己動手的文化;也許現代社會分工太仔細,我們重視金融財務創業等較虛無的行業,忘記了有些事情可以自己動手解決。(大家或者會說,將軍澳海旁不是過百居民自己動手清理單車徑嗎……uhmmm那是一位居港智利女子首先發起的……)

有這些感觸,也因為暑假剛好在瑞士一位朋友家中住了一會,目睹這位城市人如何擅用各種器具。他本人是攀山專家,本來就擅用繩索,他家是百年舊樓,沒有電梯,裝修時搬運物料及大型家具,他自架滾輪於天台垂直運輸,省時省力,可以獨力完成;廁所廚房改裝,中小型工序全部自己動手;家有雜物房,工具一箱箱。

瑞士馳名的瑞士軍刀,當然不單是旅行紀念品。瑞士孩子大約十歲開始,每逢假期,社區或學校都有野外活動,離家十天八日,小學生野外活動   checklist,瑞士軍刀必備。他們生火燒烤,削樹枝作叉,軍刀用得熟能生巧,從小就訓練。

當然,兩地文化不同,很難比較。外國地廣人稀,有事時叫天不應叫地不聞,而且工匠工資高,不能事事假手於人,只能自己動手;德國與瑞士傳統上尊重工藝與工匠的專業,也是他們教育與文化一部分。不似香港,覺得那是「職業先修學校」做的事,讀醫從商計數楂筆才值得尊重。

對器物的掌握,本來就是人類文明重要部分,令人更落地,更貼近生活。

講呢啲,因為想介紹下星期三中大的博群大講堂,今年搞搞新意思,接觸一些新範疇,請來一位美國社會企業家   Marcin Jakobowski,他本來是研究核聚變的物理博士,忽然醒覺這世界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天香港,中學講   STEM,大學的圖書館,都要改裝成   maker bay,重新教人動手,掌握工具,接觸器物。

Marcin Jakobowski  教人自製工具,他有一個明日願景。山竹過後找不到一把鋸的香港人,請來聽聽地球另一端,敢想敢做的   Marcin 搞邊科。

*
博群大講堂 2018 詳情如下:
主題︰組裝未來:一個物理博士的社會實驗
日期︰2018 10 24 日(星期三)
時間︰晚上 6 30 分至 8 30
地點︰香港中文大學李兆基樓 6 號演講廳
語言︰英語
登記︰
中大師生https://webapp.itsc.cuhk.edu.hk/ras/restricted/eventlist…
歡迎校友及公眾人士https://cloud.itsc.cuhk.edu.hk/webform/view.php?id=5969978
【博群大講堂 2018 —— 組裝未來:一個物理博士的社會實驗】
有這樣一個人,千山萬水從波蘭移民美國,千辛萬苦研究核聚變物理,畢業時猛然發現,他想用另一種方式,改變世界。
想像一個新的經濟秩序 —— 知識自由傳播,共享和協作成為日常,我們終於克服了資源短缺的困局,過上自助自主、自給自足的生活……
空中樓閣?他,敢想敢做!
本學年博群大講堂主講嘉賓是「開源生態計劃」創辦人兼執行總監 Dr. Marcin Jakubowski。一個研究核聚變的物理博士,為了實踐願景,走上社會創新的路。開源(Open source),在虛擬的電腦世界,曾掀起一場開放軟件原始碼的大變革,Jakubowski 關心的是,同樣的概念,是否適用於硬件建設?2003年,他創辦「開源生態計劃」,讓各界於開放平台,共享組件設計、製造及發佈各種工具器材。十五年間,他造過拖拉機、蓋過房子、開發生產各種機械,近年研究如何自家製作手機和3D打印機。
他將以「組裝未來:一個物理博士的社會實驗」為題,分享他想像的未來世界,細訴實踐「開源生態」的顛簸故事。



Tuesday, October 16, 2018

喜歡《非同凡響》




《非同凡響》有香港社會服務聯會參與兼策劃,初看以為是勵志共融一家親那些正能量到爆的電影,豈料不是。或者說,遠超於此。

故事主軸是一家特殊學校辦音樂劇,兩位中學生偶爾參與其中,呈現香港教育制度的群像、智障兒童家長的苦心。

沒有那種盲目樂觀的勵志,每個角色,都有不能解的鬱結,只能在窄路中找到微光;也沒有一片光明大團圓結局,生活中的啟迪,非一勞永逸。頓悟有時,卻又非一悟永悟;險阻滿途,每天都有新問題。

無情的競爭、階級的樊籬、制度的枷鎖,無一容易解決;歧視的目光、難言的心結、智力的障碍,也沒有救世主會出現。外界的援手,幫得一時,每個人只能盡力走自己的路,社會多關懷多溝通,一步一腳印。

感動,因為細節寫實誠意十足,每個小角色都有感人情節。余香凝飾演的平庸中學生,入形入格;林嘉華演智障兒童父親,含蓄而有力,觸動人心。

感動,也因為很高興見到,香港仍有一大群有心人,拍這類型沒有娛樂性沒有曲折劇情的電影;社福界原來可以和電影界合作,令題材落地。熒幕光影中,多次暗叫:乜仲有人會想講呢啲嘢!

同期的大卡士電影《無雙》,扭橋扭得龍飛鳳舞,導演同觀眾玩遊戲,有娛樂,也止於娛樂。《非同凡響》,眼看入座率不算高,這齣電影值得更多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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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

Monday, October 15, 2018

你填過的點心紙

[明日大嶼之今天交椅洲]
要傾倒多少砂石,才可以把那大海填平?

要灌注多少金錢,才可以滿足權貴的胃口?
要興建多厚的高牆,才可以擋住滔天巨浪?

要經歷多少次山竹,才會明白天地不可欺?
一覺醒來,大好晨光,開電腦,開   Youtube,突然播出劉德華撐填海廣告,一口濃茶幾乎都噴出來。

一群大地產商為骨幹的團結香港基金,以無限財源,使出吃奶之力,宣傳瘋狂填海,事有蹺蹊,必有妖孽。

果然,不出幾天,娥特首施政報告,「明日大嶼」橫空出世,跪倒權貴意旨,庫房開倉倒錢落海,四五千億最低消費。香港人雖然不奢望有所謂「程序公義」,但自稱好打得的特首,也得遵守自己所訂的程序,至少不能忘記承諾,這不是什麼為官之道,只是作為一個人的最根本底線。

還記得那個土地供應專責小組嗎?信誓旦旦聽民意,諮詢會開了百多場,口號是「增闢土地,你我抉擇」,叫人去填點心紙,剔剔剔,揀夠千二公頃土地。怎料點心紙剛填好,未有人得閒睇,茶樓已自作主張,「你我抉擇」原來是「由娥抉擇」,擲來千七公頃叉燒包:「食食食食死你,夠飽有突!」

你叫過去一年努力工作的專責小組成員,假戲真做卻被你一手篤爆,情何以堪?你叫那些認真填過點心紙的食客如何計算那被玩弄的心理創傷面積?你的假諮詢以一人之力消耗了多少腦筋與口水花?浪費了全港市民多少時間?

昔日有學者周永新,受林鄭委託研究全民退保,研究結果不合心意就慘遭用完即棄;娥特首今次驚天大躍進,找來大批天真的專家認真做諮詢,報告還在寫,未完即棄,填海計劃改頭換臉,一千公頃變千七公頃,連諮詢用的「東大嶼都會」名字都變成「明日大嶼」,點樣令隻雞變做鴨,林鄭做得到。

覓地很緊急嗎?真的不能再拖,方便又快捷是粉嶺高爾夫球場用地,還有鬼城一樣的解放軍軍營用地。填海造地是二、三十年大計,真的刻不容緩、幾個月等埋報告都等唔到?咁急,為乜?要向誰交代?

本人態度,不會說反對任何大型基建、反對任何填海。「發展」人之所欲,但當今政府與權貴,慣把超大型基建塑造成大救星,豎起雄偉圖騰,製造形象工程化身成拜物教主,要單純小民膜拜景仰驚嘆。任何龐大工程,可以福澤一生,可以禍延三代,重要是程序公義,而大膽的林鄭月娥,連最最最底線,即是自己所定的諮詢都一手推翻。

明日大嶼,以誠信破產、愚弄市民作起步點,傲慢、猴擒、吃相難看,就不要怪香港人激烈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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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內容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Tuesday, October 9, 2018

縛上烈火戰車


 
[立場新聞製圖]
捷克前總統兼劇作家哈維爾,曾寫過這樣一段對白:民主制度有先天不,因為相信它的人,被制度綑綁雙手;不認真對待民主的人,卻能從制度中找到無限可能,上下其手。

不厭其煩再一次引述,乃因為這時候、這句話,引人深思。

美國副總統彭斯矚目的「新冷戰」宣言,有系統地指摘中國忘恩負義、違反人權、干預美國內政,當中提到:中國官媒在美國地區小報植入報道形式的宣傳物,企圖煽動分化,但美國人要在中國刊物上宣傳,卻無從入手。簡單而言,民主開放社會包容放任,令專制中國可以大肆利用,在美國展開不對稱的,利用美國社會之相對開放,名正言順植入其影響力。

在開放社會,學術自由、訊息自由流通,各種觀點紛陳;在專制的中國,微訊群組幾個朋友組織起來聊聊天都受監控。中國可以在美國買起傳媒,建立,一方面出口傳內銷製造偏頗新聞愚弄國民,又可大灑金錢在美國製造輿論,美國卻無辦法買起一黨操控的中國傳媒;中國可以利用美國的結社自由打組織戰,植根統戰勢力,美國則不能在中國本土做同樣勾當;美國學府有學術自由,中國學生來到,研究什麼學習什麼悉隨尊便,外國學生在中國研究天朝不順眼的事情,會遭取消簽證驅逐出境。

開放社會如香港、如美國,因為有原則,對自由有堅持,結果面對先天不對稱的輿論環境,讓財雄勢大的專制政權有機可乘。

不過,時勢變了。這個特朗普政府,深明人善被人欺,不會同你斯文較量,專打爛仔交;雖然民主選舉上場,但深明人性弱點,知道大部分人不講理性,感覺先行;也不談價值、利益至上;更不談真實,擅長混淆是非;「要美國再次強大」,國族主義先行,以國家安全為由,精心泡製時代敵人,不擇手段,高呼愛國,激化對立,團結民心。

專制中國在做的,特朗普不客氣,一一照辦。

此時此刻,猶如兩幫擁有火藥庫的流氓警察反枱叫陣,準備廝殺。旁觀者不要以為可以隔岸觀火食花生,等待支爆者也請不用高興得太早;愛國是無賴的最後避難所,新一輪民族主義狂潮隨即燃燒,極權黑手將會以國家安全之名肆無忌憚,香港人很快會被要求表忠,同仇敵愾;惡棍的面目將會倍加猙獰,每個人都會被縛上烈火戰車,我們熟悉的世界將會重新洗牌,森林定律主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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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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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October 8, 2018

自摑自閹自毀 又一完美示範

[立場新聞製圖]

《金融時報》亞洲新聞主編Victor Mallet被拒簽證續期,罪名是什麼?莫須有。

簽證政策用作報復武器,方便又快捷;政府大權在握,逆我者死,只要我喜歡,龍門任搬。

那位新聞主編做過什麼?就是以外國記者協會副主席身分,主持陳浩天演講會。當然了,他曾經向傳媒證實外交部駐港人員曾干預及試圖阻止演講進行。紅線詐作不懂,潛規則你不理會,就換來秋後算帳殺無赦。

以簽證報復,特區官員清晰地向國際社會傳遞了三大訊息:

一,美國副總統彭斯的「新冷戰」宣言,有憑有據。

特區政府拿外國記者開刀,殺一儆百,時間恰到好處;彭斯發表演說全方位聲討中國,其一論述正是中國阻撓採訪自由,以簽證作操控手段威嚇記者;中國外交部回應謂彭斯言論「捕風捉影、混淆是非、無中生有」,特區政府急不及待,提供即時實例佐證,說明彭斯所言千真萬確,簡直是勾結外國勢力,大大聲摑了外交部一巴掌。

二,香港猶如一國傀儡,特殊地位不再。

陳浩天呼籲美國取消《香港關係法》所賦予香港的特殊待遇,惹起猛烈抨擊,正是因為香港仍能以「特殊」之裝扮,保持着香港為內地引入美國高科技的窄門,利之所在,平日鋪天蓋地什麼都一國,對着美國佬就強調兩制,特殊香港要特殊待遇。如今特區政府一巴掌摑向自己,在在告訴美國人,香港已喪失自己意志,與大陸無差別,發生在北京的事,陸續在香港複製,高度自治一場空,特殊待遇亦可休。

三,「亞洲新聞自由堡壘」失陷。

幾十年來,香港一向是外國記者聚腳地,乃因香港是「亞洲新聞自由堡壘」;不續簽證事件,引刀自閹,特區高官向國際示範自斷命根;然後公公圍城,群起拍手稱快歌頌主子英明,正是時代醜陋一幕。

小學雞報復,自摑自閹自毀;沒有最醜陋,這還只是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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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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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October 7, 2018

荒原一碌柱


非洲原野上,一條條灰色圓柱,無字、無標記、有點粗糙。

吉甫車在荒野上奔馳,就是為了找這碌柱,然後我們俯伏在大地上,以非常貼地的姿態,為它拍張照。

這些柱是界碑,標誌著村界、地權。

此行以樂施之友身分,跟隨樂施會到坦桑尼亞考察,荒原上一條條柱,代表着樂施會在這一帶的一大援助項目。

志願組織於天災人禍救急扶危,很易理解,災民悽悽慘慘戚戚的臉容,易觸動人心;要解釋這碌柱的作用,說明如何用「界定地權」的方式去扶貧與發展,以往零零散散聽過一些說法。這一回,實地了解,才恍然大悟。

首先我們要明白,大都會如香港,土地有人測量、有具體規劃圖、地界劃得清楚、土地權利亦清晰界定,私有產權受保障,這些東西我們視為理所當然,不會察覺其根本重要性。

但在坦桑尼亞,全國只有四成土地測量過,很多村界不清晰,也沒有地契這回事;全國則只有13% 村落有土地規劃圖。不同部落為爭奪牧場與水源,常有衝突;地權不清,農民不能長遠打算,銀行亦不肯借錢,土地價值大減。婦女法律上雖然可以繼承丈夫土地,但由於沒有恰當文件,丈夫去世後,土地常被夫家兄弟佔用,無處申訴。

土地無測量、無規劃,歸根究柢,就係因為窮。因為測量土地需要人力物力,規劃土地則需要各方有勢力人士肯協調。

樂施會做什麼?他們組織人力、提供汽油及資助,設計一套省錢的測量土地方式,又組織居民與地方政府商議劃定村界、共同規劃土地用途。

這世界有個天字第一號真理:屬於自己的東西大家才會愛惜。土地擁有權清晰以後,地是自己的,村民重視保護水源、不會過度放牧;有土地證,銀行較放手借錢,婦女土地繼承權也有保障。土地有憑有證,才成為可動用可買賣的財產。

存於村辦公室的土地證
樂施會從試點開始,現在計劃擴展到十五條村,工作人員說,試點成功後,現在其他村的村民明白有好處,願意自己付錢做土地測量,還問為何他們村子仍未有這些服務。樂施會的策劃人希望,計劃可以如滾雪球一樣,伸展到全區96條村,現在開始在國會層面遊說,由政府出錢,把土地測量計劃擴展到全國。

當地樂施會負責人有句說話我印象很深,她說:We are not providing service, we are setting examples. 意思是,他們的工作,不是要提供服務,而是要樹立楷模。提供服務,只是一時一地;試點做得好,就是一個示範,四周的人會學習一齊做,更推動中央政府用國家資源,把計劃推行全國,這招叫四兩撥千斤。

婦女擁有房屋的產權,還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在秘魯的例子可見,婦女與丈夫共同擁有房屋產權後,家庭生育率會降低,可能是因為婦女對財富擁有話事權後,家庭地位自然提高,生育多少孩子,與丈夫有較大討價還價的能力。*

土地是財富的根本,管理好土地,是脫貧的第一步。一塊界碑,如定海神針,如此扶貧,才算打通經脈

*Abhijit Benerjee & Esther Duflo, Poor Economics: A Radical Rethinking of the Way to Fight Global Poverty, P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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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桑尼亞行之四

(此文內容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作者最近以樂施之友身分自費到訪坦桑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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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October 5, 2018

每當難民孩子奔向你



[所有圖片:高仲明 / 樂施會義務攝影師]

從非洲坦桑尼亞回來,好些朋友問,遇上什麼印象最深刻?我通常不懂得回答,因為真正深刻而難以磨滅的情景,要等待歲月洗擦,五年、十年、二十年後才會越發鮮明,那個時候你還記得的事,才是真正刻骨銘心的相遇。

如果現在要答,那應該是:布隆迪難民孩子的笑靨。

坦桑尼亞邊境的難民營,每次落車,總有一群布隆迪難民小朋友奔向你。

他們衣衫破爛,滿身塵土,無鞋可穿。國際救援組織提供食物食水給三十萬難民保住小命,可照顧不了他們的衣裝。

坦桑尼亞 Nduta 難民營,孩子為一個紙紥足球玩得瘋狂 [攝影:高仲明 / 樂施會義務攝影師]


孩子們大叫大笑,四方八面跑過來,向我們展示自製玩具,有紙紥的人形娃娃,有破爛碎布揉作一團的足球;有個男孩,一個爛紙箱套在頭上,興奮呼叫,已是他自豪的玩物;他們見到數碼相機上自己的相片,開心得發狂大叫。

他們少見外人,沉悶的難民營裏,我們所到之處,就變成一個觀景點。



我們的世界其實很荒謬,世上有人三餐不繼,每天奔波勞碌,只為填飽肚子,積貯活下去的能量;大城市動物如本人,每天的煩惱,就是要克制自己盡量少吃,每天規定自己走路一萬步,額外消耗幾百卡路里叫做成就,還要埋怨眼前的雙黃蓮蓉月、流心月餅與三十年陳皮紅荳月餅不知怎麼辦。

我們的小朋友,小學時代已經走遍台灣日本,暑假的煩惱是找地方渡假。眼前的布隆迪小朋友,他們有些從未離開過難民營。

坦桑尼亞 Nduta 難民營 [攝影:高仲明 / 樂施會義務攝影師]
又憶起好久遠之前,窮遊非洲在馬拉維截順風車的遭遇。馬拉維是非洲內陸小國,屬於赤貧級數的非洲國家。

幾句平淡的對話,當時只道是尋常,廿年後回看,越是深刻。

當時在路邊截順風車,一架貨車停下,我跳上貨斗。

貨斗上有位阿伯,他很好奇地盯住我,悠悠長路,於是開始吹水。

馬拉維這國家,老實說,沒什麼旅遊景點,實在無甚麼事情好做。阿伯問:你去哪裏?

我說,去 Salima。

阿伯繼續問:去 Salima 做什麼?

問得好,這也是我心中的疑問。

我知道 Salima 是一個平凡的小鎮,有關 Salima 的一切我已經忘記得一乾二淨,當時去,真的為去而去,純粹望一望,了解這個國家的地貌與人情。

於是我隨口答話:去周圍看看!

這位阿伯,好疑惑地盯住我,拋下一句:你一定好富貴!

嘿,當時,我以為自己窮遊非洲半年,T恤已經穿洞,頭髮幾個月未剪,積蓄幾乎已用盡,怎會富貴。

我們的富裕,在當地人眼中顯而易見,無論是當天以背包客身分窮遊非洲,或是今天以樂施之友身分到訪,當地人一見到這些過客,總會心生疑問:為什麼他們有餘錢有閑情逸緻老遠跑到我的地方,而我從無機會離開自己的鄉土四處見識?

即是說,在貧困的大地上,我的存在,已經彰顯着極端的貧富懸殊。

絕大部分人潛藏的才能,不會由石頭爆出來就會運籌帷幄。難民們在偏僻角落裏無所事事茫然等待,孩子們的天份,無機會被培育被發掘,白白浪費。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馬蒂亞‧森說的:貧窮不單是無錢,而是一個人被剝奪了實現自己能力的機會。

這天,看着孩子們真摰的笑容,我只想到,無論人性有多醜惡、成年人的爭戰有多殘酷、政治鬥爭如何慘無人道,這群小朋友,都不應該被世界遺棄。


 
[攝影:高仲明 / 樂施會義務攝影師]
(坦桑尼亞行‧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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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最近以樂施之友身分自費到訪坦桑尼亞。此文部分內容曾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及商台節目《有誰共鳴》,馬拉維故事曾載於本人舊作《他他巴》,此文重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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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October 2, 2018

無疑是偉大成就

[立場新聞製圖]

國慶日,有什麼值得慶祝?有很多。

國家強大,不須忍辱負重、不再韜光養晦,以我為主,可以青筋暴現,可以四方樹敵,可以一擲千金利誘小國靠攏,可以為幾個旅遊時耍賴的國民與化身戰狼的喉舌記者押上外交部公信力,正是翻身的明證。

國家強大,現在要錢有錢、要槍有槍、要炮有炮、要法律有法律。如果沒有法律?還有紅線。

什麼叫紅線,那就是法律以外,任意游移的圈套。你要揣摩主子心意,自我設限。主子不喜歡的,奴才不應說、不敢說、不能說,想都不敢想,不小心閃念一過,也要掌嘴。主子要你做的,則無限上綱,飛沙走石,雷厲風行。

改革開放以來最大成就,正是發現了人心最弱點,製造了以權錢威力蝕人骨髓的制度。大夥兒滿足於享樂的自由、消費的樂趣、沉醉於高鐵教派的膜拜、蕩漾於民族復興的迷藥,很多人甘願被馴服,還要內心竊喜,自覺恩寵無限。縱使天眼監控滿街、網絡長城掩人耳目、報刊上充斥精緻謊言,自由只限於吃喝玩樂,學術只限於科教興國,很多人渾沌無感。

又有人如大鬧英國的中央電視台記者,有勇氣在外國的自由土地上大聲疾呼,為自己爭取人權與言論自由,卻不敢在自己國家吭半聲。

每人心裏都有一條紅線,線織成網,羅網成牢而不知不覺,習以為常更怡然自得;奴才們則擅長揣摩上意,爭先恐後一網成擒,自下而上,令專制管治臻完美境界。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共產黨宣言》結語:無產者在這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這場革命七十年來最大成就,就是令人沉醉於「得到全世界」的狂喜,以為自己早已站起來,而茫然不察腳邊的鎖鏈又已扣得牢牢。

今夜煙花燦爛,強國大夢,提早達標,超額完成:操縱了傳媒、麻木了人心、製造了戰狼;刁民上訪被噤聲、異見人士被失蹤被賜死,無人出聲;曾為他們發聲的維權律師陷獄,敢言的記者消聲匿迹,無人出聲;強拆十字架火燒教堂無人出聲,把維吾爾人關進營房洗腦再教育,無人出聲。無疑,這是人類歷史上少見的偉大成就。

前陣子聽過一位很有名望的內地學者說,改革開放四十年,到頭來可能是大悲劇,這場漫長奮鬥,人們狂喜之間,說不定,我們只是由斯大林主義,回到納粹主義。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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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October 1, 2018

六角柱石飄雪



遠看,像六角柱石飄雪;近望,你就知道那是強颱風山竹夥同大海發力,回贈膠粒廢物。

這裏是地質公園偏遠一隅,我的秘密花園,六角柱石層層叠叠的平面,最適宜用作發泡膠粒展示場。

為何膠粒會飛到十米高的山崖上?估計是巨浪滔天帶來廢物,旋風把微小膠粒吹到六角柱石面;暴風止息後,六角柱陣高崖背風,雪白膠粒就暫棲於地質公園標記上。

白色垃圾飄上十多米高的六角柱崖壁




沿海山坡亦見發泡膠細粒


朋友問,我們應否自發去清理?這一帶山路難行,既無人住,遊人也稀少,香港海岸滿目瘡痍,有空閒有人力應先清理別處。更大問題是,現場所見,只需一陣微風,碎膠粒會捲成旋渦,隨風飄揚大遷徒,藏進石縫、滲入泥土;有些已飛上二、三十米的山坡上,根本難以清理;有些膠粒很快會被風送走,回歸大海,繼續被大浪打得更細更碎,不只污染海洋,更進入食物鏈,進入每個人的身體。

人手清理,治標不治本;要治本,就要請每個人減廢、走塑,避免自作自受、自食其膠。真的製造了垃圾廢膠,請妥善處理,不要隨手丟掉;海岸所見,大部分發泡膠應來自漁民或商販盛載漁穫的發泡膠盒,用完即棄,就棄於大海;我也親眼見過,把大海當作垃圾場亂拋垃圾的,好些正正是號稱酷愛海洋的船家與玩家。

垃圾大反撲,那是大海的復仇嗎?我想,大海只是伸伸懶腰而已。
 
消失了的藤壼
巖岸轉角一處大浪峽灣,我又發現異象,黏在岩石上的藤壺幾乎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個圓形、看似頗為「新鮮」的白色印記;這個位置藤壺之密集記憶猶新,因為幾年前帶朋友來綑邊,一個二個見到滿地藤壺,,感覺暈眩,可見當年這裏藤壺密密麻麻之程度,我一個月前路過時也未覺異樣。

難道山竹路過時,滔天巨浪都把藤壺沖走了?海浪真有如斯大威力?

我伏在岩岸邊研究了好一會,看不出一丁點所以然,浪奔浪流夾雜暴風颶風,會發生什麼事?我們能目睹能了解的,只是滄海一粟。


後來,我上網簡略查過,也向自然生態專家查問,沒有肯定的答案,一般而言海浪不應有足夠力量沖走附在岩石上的藤壺,也許大浪夾雜巨石把藤壺「擊落」?也許是藤壺借勢搬家?也許是平常不過的現象,是我想得太多?

萬古長空,人類文明只是一剎,膠粒倒是永恆。未來的智慧生命來地球考古時,將會在地殼岩層中,找到普遍存在的一層異物;地質年代,有寒武紀、有侏儸紀、有白堊紀,所謂人類文明的時代,一字寄之曰膠,遂命名為白膠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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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圖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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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讀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