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February 1, 2019

歡慶亞美尼亞:記一場「和理非非」革命



首都市中心共和國廣場上,革命後,他們有一棵新的聖誕樹。

亞美尼亞人說,往日財閥弄權的政府,每年花一大筆錢佈置市中心的巨型聖誕樹,開支龐大,但年年一式一樣;今年去舊迎新,只用了往年一半的錢,聖誕樹物料明年還可以重用,經濟實惠又美觀。他們質疑,以往交的稅,不知貪污到哪裏去了。

新的燈飾,新的開始,廣場上的月圓夜,我看見了亞美尼亞人擺脫長年陰霾的歡慶,他們展現笑顏,相信命運自主,重新掌握未來。

有關亞美尼亞「愛與和平非暴力」革命,去年四月發生,被喻為繼   1989 捷克不死一個人沒打爛一扇窗的「天鵝絨革命」翻版,甚至有媒體標題奉之為一路向右轉的「黑暗歐洲中的閃爍光芒」。
 
示威高峰,萬人空巷,擠滿首都市中心廣場。(網上圖片)
這場革命的抗爭手法很熟悉:集會、遊行、苦行、唱歌、跳舞、堵路、有大台、聽指揮、公民抗命、強調和平非暴力,面對警察要高舉雙手。

簡單來說,就是左膠。

不過,他們堵路是游擊式,分散、自發,時間不限、地點無定向;他們每晚十萬人集會,卻不通宵不紥營,保存實力,避免衝突,第二天再來。

廣場上的人潮。(網上圖片)
每次旅行的終結,只是另一趟旅程的開始。亞美尼亞旅途中,偶遇當地人,每談到不久前的革命,總是喜上眉梢,滔滔不絕,訴說這場「和理非」抗爭的場面;回到香港,只好再讀網上文章與激情片段,回望這場似乎香港人需要知道的抗爭。

新聖誕樹所在的共和國廣場,20184月,一幕一幕,激動人心,一切似曾相識。故事就從一位妄想永續連任的強人開始。



一個想永續掌權的總統

這場很多人忽略了的革命,請讓我慢慢說,首先,介紹兩位主角出場。

一位叫 Serzh Sargsyan,亞美尼亞強人總統,執政共和黨財閥集團的頭目,做了兩任共十年;他十年前上任時,人民抗議選舉不公遭鎮壓,衝突中死了十個人。

Serzh Sargsyan, 企圖變相永續連任的總統。(網上圖片)
Nikol Pashinyan, 抗爭開始時,他只是一個小黨領袖
另一人叫 Nikol Pashinyan,反對派中一個小黨的領袖,記者出身。是次革命,他身先士卒,從第二大城市苦行二百公里到首都,喚醒人民關注,他苦行開始時,只得小貓三兩跟隨;Pashinyan 及其支持者,最終逼使執政黨讓步,當選總理;年底國會選舉中,Pashinyan 的政團奪得超過七成選票,控制國會;選民以選票把長年執政的共和黨掃地出門,一席不剩。

革命的直接導火線,乃總統 Sargsyan 不守承諾,為自己永續掌權鋪路,公然講大話。

多年來,這位總統推動「政治改革」,修憲把總統制改為議會制,權力轉移到總理,總理由國會議員選出。亞美尼亞人一直有質疑,Sargsyan 是否想兩任任期過後,自己轉做總理,避過連任限制,轉做另一職位永續掌權。但   Sargsyan 曾於20144月公開承諾,自己不會競逐總理。

權力果然是一劑猛烈的春藥,Sargsyan 拒絕放棄高位。改制後的2018年,Sargsyan 毀諾,宣布接受自己所控制的共和黨提名,做完十年有實權的總統後,換一個位置,繼續做擁實權的總理,遂激起抗爭。

Pashinyan 抗爭第一招,是「苦行」,從第二大城市久姆里 (Gyumri) 起行,二百公里路,步行到首都葉綠凡 (Yerevan)。十幾天的苦行,他說要仿效甘地,由起行時臉龐皮光肉滑到十多天後滿臉大鬍子,Pashinyan 的招牌裝束是一襲迷彩衣,常揹着背包;他一路前行,一路透過facebook twitter,宣傳理念,指揮抗爭策略,號召群眾加入。

到達首都葉綠凡後,抗議一路升溫,群眾堵路,集會遊行,高峰期連續一星期,共和國廣場每天有十多廿萬人集會。亞美尼亞是高加索山區小國,也曾是蘇聯最小的加盟共和國,悲劇國度,人口更一路外遷減少;這個國家人口不足三百萬,有廿萬人連日示威,比例巨大。

二人對話,電視直播,不歡而散。(網上圖片)
2018422日,Sargsyan 屈於強大壓力,與 Pashinyan 公開電視對話,但談了只三分鐘,由於 Pashinyan 開宗明義要談他辭職與交接權力的安排,Sargsyan憤而離座,後更拘捕了 Pashinyan,引發更大示威。翌日的遊行隊伍中,出現穿著制服的武裝部隊;出乎意料,Sargsyan 當天突然急轉彎,宣布辭職;執政共和黨本來想推舉另一人當總理,但示威群眾繼續施壓,反對派大團結,共和黨則有人倒戈,最終國會屈於民眾意願,選了 Pashinyan 當總理。

和平革命,歷時個多月;這些歡慶時刻,只屬於他們。



反對派的「和理非非」戰術

重溫亞美尼亞「天鵝絨革命」,有些抗爭場面,有如午夜夢迴;有些抗爭策略,值得一書。

**「和理非非」貫徹始終
反對派領袖 Pashinyan,一開始請群眾公民抗命,強調和平非暴力,面對警察時高舉並打開雙手,不用任何防禦工具,遇上「反佔領人士」或警察,亦要保持平和,不罵人,群眾由始至終皆大體上能做到。回顧一次街頭警民衝突,警方發射催淚彈時,示威群眾高舉雙手,以示沒武器、不衝擊。遙遠的角落,熟悉的情境。

警民對峙,示威者高舉雙手。(網上圖片)
後來,高舉雙手的動作,演變成冰島人在世界盃發揚光大的 ‘war chant’,示威者舉高雙手猛力擊掌以激勵人心,成為抗爭的常見symbol

Pashinyan 常強調,要保持和平,免予人口實。

也值得注意的是,俄羅斯在亞美尼亞有駐軍,亞美尼亞財閥政權雖然與俄羅斯過從甚密,但整個革命過程中,普京看來沒有干預。有亞美尼亞人謂,他們矛頭只指向本地政府,無暴力失控之迹象,亦無外力干預,一切源於國內街頭,不令俄羅斯有藉口左右。Pashinyan 上場後,亦第一時間拜見了普京。

[Pashinyan 會見普京。亞美尼亞左鄰右里都是世仇,左是土耳其,右是阿塞拜疆,不可能不倚傍俄羅斯]
**示威群眾每天回家,不長期佔領
群眾運動期間,共和國廣場每天都有大規模集會,但主辦者叫群眾每晚回家,不通宵集會、不過夜、不紥營,主要是避免有親建制流氓於夜間挑釁,抗爭者亦可每晚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明天再戰。這次群眾運動初期,曾有人不滿阻路,開車衝向示威者,亦有「反佔領人士」指罵示威者。(片段見此)
 
每夜大集會,必會回家,明日再來。(網上圖片)
Pashinyan 有此先見之明,有亞美尼亞人說,是他汲取了十年前勇武抗爭的失敗經驗,當時警民衝突正是於夜間紥營通宵抗議時發生,當時死了十人,當中有警察,沒有人想悲劇重演。

**無固定地點之游擊式堵路
除了大規模集會,反對派亦號召群眾自發堵路,堵路之目的乃阻止政府正常運作,亦要突顯政府缺乏管治合法性。連續多天全城堵路,不固定時間,沒指定地點,隨時轉移陣地,令警察疲於奔命;於不同城市角落,有時只需十多名普通市民坐在路上,已能堵死交通主幹道。亞美尼亞人謂,此舉令警方無法部署,難以阻止,當然,也要眾多抗爭者及司機甘願冒被捕之危險,自發參與。(更多片段見此)

最初響應抗爭的,多是學生及年輕人。(網上圖片)
**全民都有機會參與
很多人因為工作需要,難以參加遊行示威,如何參與?Pashinyan 也策劃了一些行動,例如職業司機定時響號,以示支持。家庭主婦與不方便離家的殘疾人士又如何?抗爭者約定了每晚十一點,每個家庭都拿起廚房的碗碗碟碟,到窗邊敲打,以示團結支持。有亞美尼亞人說,社區裏每晚定時響起抗議聲,人人很容易就能參與,大家都覺得有趣又好玩,感覺每個人都可盡一分力,大家都是抗爭一分子,這策略非常有用。

**唱歌跳舞快樂抗爭
整個抗爭氣氛,尤其到後期,不算太沉重,可能是因為強人辭職後執政黨不肯放手的膠著狀態中,大局已定兼勝利在望,抗議隊伍中常見快樂抗爭,例如一些樂團奏樂跳舞場面,不似一般「革命」之悲情,也不一定要奏起愛國曲調才謂之政治正確。

(抗爭不用太沉重。網上圖片)
亞美尼亞這場革命,只需個多月已能推翻政府,並以和平的民主選舉方式實行政黨輪替,也因為有 Pashinyan 這位擅用社交媒體的魅力型領袖,他是演說能手,講話鏘有力,其團隊一直主張非暴力抗爭、不挑釁警察、有大台但具體行動卻「去中心化」、也有賴民眾熱烈參與,令政府於龐大壓力下,無法不退讓。

[網上圖片]
Pashinyan 取得初步勝利後,更有足夠的政治能量,團結反對派,在十二月的國會選舉中,一舉奪得七成支持,有認受性開展大刀闊斧的改革。

至於貪戀權力的亞美尼亞共和黨,只得不足百分之五選票,這個於蘇聯解體後一直主導亞美尼亞政治的政黨,集財閥與共產黨前朝官員的利益集團,於選舉中完敗,國會議席全軍覆沒,人民作出了選擇,一個不留。


難以複製的亞美尼亞神話

若然回到2018年初,也許沒多少亞美尼亞人會預計到,變故來得如此快,政局翻天覆地得如此徹底。

亞美尼亞此行,我們有幸碰到一位精通英語、說理清晰的年長司機。我們問他,革命成功,總有更深層的背景原因,是什麼令到亞美尼亞人一呼百應?

這位達人說,Sargsyan 說謊毀諾,只是最後一根稻草,他一口氣道出了眾多理由:

首先,國家經濟真的壞透,他形容,亞美尼亞財閥當道,貧富懸殊嚴重,「這國家幾乎沒有中產階層」,而且到處都是貪污,人民忍無可忍。是的,同一個世界,同一樣的金錢威力,民不聊生,而且觸目皆是不公平,總是人民上街的最大推動力。

達人又提醒我們,亞美尼亞經濟命脈,很倚賴海外僑民的投資與接濟。亞美尼亞人口不夠三百萬人,但僑居海外有超過一千萬人;抗爭期間,眾多海外僑民聲援,並威脅撤資,對財閥政府構成很大壓力。
 
關鍵一天,遊行隊伍中出現老兵及軍人。(網上圖片)
還有,由於貪污嚴重,基層軍人警察待遇差,於抗議示威關鍵一天,有穿着制服的武裝部隊參與遊行,當中有軍人亦有老兵,可見武裝部隊未必全然支持財閥政府。在亞美尼亞,由於長年與阿塞拜疆處於交戰狀態,國家榮辱所繫,亞美尼亞人一向尊崇軍人,再加上數年前一場邊境衝突,亞美尼亞軍失利,被認為同現政府辦事不力有關。 當軍人出現於遊行隊伍,  Sargsyan 可能明白大勢已去,他未能完全控制軍隊,不可能強硬鎮壓。

事情有一個好結局,前總統    Sargsyan 也是關鍵,這位強人,最少沒有孤注一擲,令衝突往血腥的方向發展;最少,在示威浪潮中,政府沒有封鎖網絡,人民有言論自由,反對派領袖才可以天天   facebook live 號召人上街。Sargsyan 突然辭職,也是很多人始料不及,於辭職聲明中,這位強人竟願意乾淨利落認低威,表明回應群眾意願而下台,並打倒昨天的自己,直接說:「Pashinyan 是對的,我錯了。」

[街頭鬥士,成為一國總理。網上圖片]
Pashinyan 抗爭十多年,他讀新聞系出身,畢業後做過記者,創辦報章,後來從政,曾經勇武抗爭,死過人,坐過牢。個多月間,從一個小黨領袖,人氣急升,被推舉至總理之位,至今民望高達八、九成。

領導群眾運動時,Pashinyan 說過這些話

「我失敗過,失敗過很多次。我見過謊言在笑,但我的意志堅如磐石,我心不懂得放棄……我見到國家陷於苦難,謊話連篇者卻得榮耀……我冀望新的氣息、新的生命。我古老而悲情的祖國,必定要回復歡欣、強大而自由。」

重新掌握自己命運,才是真正考驗的開始。亞美尼亞人都明白,百廢待興,道路漫長,但是,他們的眼神與笑容,閃爍着希望和力量。

2018年末,《經濟學人》選亞美尼亞為「年度國家」,

亞美尼亞人渡過了一個安靜的聖誕與新年,首都葉綠凡街頭,掛起欣喜的節慶燈飾,我看到了,一把又一把雨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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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綜合筆者亞美尼亞所見所聞、網上文字及影像資料,以下為主要參考資料:
The Calvert Journal: Culture of protest: the symbols of Armenia’s Velvet Revolution


1 comment:

  1. 睇到最尾,喊左。"國家經濟真的壞透,他形容,亞美尼亞財閥當道,貧富懸殊嚴重,「這國家幾乎沒有中產階層」,而且到處都是貪污,人民忍無可忍。" 老司機點出了成功失敗的分水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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