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ugust 16, 2010

方塊字與大一統

區家麟|絢麗荒涼    (《絢麗荒涼》逢星期五刊於《信報》)

長久以來,中國人視中央集權、文化的大一統為理所當然。自居「天地之中」,萬方來朝,文化熔爐數千年不衰。為何如此?只緣身在此山中,歷代中國史家甚少深究,中華文明輝煌有活力,這就是答案,還用再問?

西方學者愛用monolithic形容中國,在他們眼中,數千年中國,不只政治上統一,文化及語言都如一塊巨石,通體質料單一,在歷史長河中,堅硬、打不碎、變化少,是文明發展的特例。

頑石一塊

國學大師錢穆於《國史大綱》言:「西洋史如一本劇,一本劇之各幕,均有其截然不同之變換」,中國史如詩,「詩則只在和諧節奏中轉移到新階段」。西方學者觀歐洲與近東,帝國興亡波濤起伏,再觀中國,朝代更替縱是血流成河,文化承傳相對穩如磐石,自會生起疑問,再綜觀世界各地歷史軌迹,大一統與中央集權確非常態。

當今尚存的文明古國如印度,英國人殖民統治前,大部分時間是小城邦自治,如今仍有二十二種官方承認的語言。歐洲大陸,面積如中國,有五十國家,四十多種較通用的語言;非洲大陸也沒有統一大國,南非有十一種官方語言;南太平洋巴布亞新幾內亞,山地原住民居於深谷,與世隔絕,部落之間老死不相往來,一個大島,竟演化出八百多種語言。回頭看中國,「頑石一塊」的形象確有深究的需要。

西方早以「東方專制主義」解釋,因灌溉與治水等大規模工程的需要,「中央集權」的管治方式有優勢。久而久之,民眾於亂離之中,渴望安穩生活,自會把夢想投射到統一與皇權之中。美國學者戴雅蒙則還原到「地理決定論」。中國有一塊異常大的腹地,黃河與長江流域,交通便利,平原廣闊,有利原始社會部落文化的融合。歐洲大陸則有眾多半島或大島,中有山脈海峽阻隔,歐洲大陸河流較小,流域又不廣,故各民族溝通較少,文化多元(Guns, Germs and Steel, Jared Diamond)。

研究中國大一統這文明「特例」,還有一個很多人忽略的重要元素:有什麼東西是中華文明獨有,而且流傳千古,至今未變?正是方塊字。

我們常讀到某些西方名人,形容他才高八斗,「精通八國語言」之類,心想怎麼可能?而且為何總是歐洲人才有這種語言天分?

拼音文字

語言會演化,大家都知道歐洲多國語文頗為相似,意大利、法國、西班牙、葡萄牙等語言,千多年從拉丁語演化而來。歐洲語文分支速度快,乃因為是拼音文字,一旦方言出現,每種方言都能拼出自己的書寫文字。有語言學家估計,語言每一千年,有兩成詞彙會演變得完全不能辨識。即是說,今天的法國人如果在時光旅行中遇上一千年前的法國人,有兩成字眼有如雞同鴨講。

語言各自演變,同一語言會有不同口音;地域差距與阻隔,繼而令不同口音發展成方言,當方言以拼音文字作紀錄,發展成書寫文字,一般會被視為新的語文。地球上絕大多數通用的書寫系統皆屬拼音文字,中國人的方塊字是特例。

然而,單從發音來說,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甚為相似,兩國人民大致可猜度對方說什麼,相似程度似較潮州話與廣東話更接近,又如瑞典語及挪威語,發音相近,但我們不會說誰是誰的方言,因為它們有各自的拼音書寫系統。我們可以想像,如果漢字是拼音文字,早就不存在着一種統一的「漢語」,每個地方會根據自己的方言,發展成不同的書寫文字,變得不能溝通,語文隔閡增大,地域意識亦會加重。但中國傳統是象形方塊字,字的寫法不可能隨發音而變,所以縱使方言出現,也難反過來創造新的方塊字。

一個潮州人來到香港,他懂粵語、懂普通話,也聽得懂閩南話,又懂說英語,語言能力按理應接近歐洲人所謂「精通五種語言」的水平。中國方言差別極大,廣東人、四川人與上海人,基本上不能以方言交談,全賴頑固少變的方塊字,不單令十三億人能溝通,數千年文化一脈相傳,到今天我等南蠻,仍能以粵語誦讀唐宋詩辭,細味古人的溫情暖意,感受千古絕唱之鏗鏘聲韻。中國人的文化認同感千年未變,大一統思想根深柢固,中華獨有的方塊字功不可沒。

民國初年,難學的方塊字被認為是文盲落後的元兇,魯迅更疾呼漢字不滅,中國必亡。幸民國初年與解放初期的漢語拼音改革,最終沒有取代方塊字。今天,我們不必為「撑粵語」運動上綱上線,牽連到地方意識抬頭、對抗霸權的層次。一天我們仍用方塊字,大一統的向心力會延續,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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