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September 19, 2011

最美麗的鬼城


(黃河行之四)

區家麟|絢麗荒涼    (《絢麗荒涼》改逢星期一刊於《信報》)


我們早有心理準備,懷著參加「哈囉喂」派對的獵奇心情,闖進傳說中的「鬼城」。

這裡是內蒙古,位於黃河河套的鄂爾多斯,豐沃的大草原,曾經是成吉思汗練兵養馬的大本營,也是一代梟雄長眠之地。數百年來,人們放任地放牧、狠狠地開墾,草原早已荒漠化;而今風吹草低見煙囪,翻天覆地是煤礦。

不要小覷這片半荒漠,鄂爾多斯的人均生產總值,已超越香港,曾有內蒙官員豪言,這裡的人,身家百萬的,只算窮人。

「黃河行」的考察團隊,進入康巴什新城,已是晚上八時。主幹道八線雙程行車,卻靜如深海,兩旁燈光璀璨,排列著氣勢磅礡的大樓與重現蒙古人威武征戰的龐大雕塑群;全城燈火通明,盛裝展示「跨越式發展」的大喜悅。

遠處高空,有一排UFO,懸空列陣。啊,不是火星人襲地球,乃住宅高樓頂的耀眼燈飾;住客稀少,全幢住宅烏燈黑火,只剩樓頂射燈光茫眩目,要證實自己的存在,試圖裝飾繁榮,換來陰森詭異。

康巴什常住人口只有數萬,但城市建設規模龐大。我們找旅館,要問路,才醒覺「鬼城」絕非浪得虛名:夜未深,輝煌燈火下,街上空無一人。人啊,人,人在哪方?數分鐘車程後,忽見街角暗處有黑影,我們趕緊下車問路,有如在青藏高原遇上藏原羚一樣興奮。

康巴什的酒店很貴,我們忍痛想住,卻被告知本市有大型活動,酒店全被政府徵用;我們轉到新區邊緣的平民區,找專供長途車司機宿一宵的「大巴店」,一街之隔,市容大變,從精心布置的華麗主題公園,一下子掉到貧民窟一樣的破落街頭,但這裡簡陋陰暗的「大巴店」索價二百元一房,且客滿請便。

旅程上,第一次苦無地方度宿,最後我們光顧了現代中國最自主開發的行業:足浴。這家足浴店,可睡至早上,包洗腳,二百元一位。補充一句,足浴店已發展成一大產業,並已改稱「足道」。

斗室之中,「足藝師」為我清理腳指頭與二趾縫隙裡的死皮時,我們談到康巴什的暴富。足藝師是甘肅人,來到荒漠中弘揚足道,是因為這裡好賺錢。她說,這裡的樓房全是炒賣。人們賺了錢,沒什麼好投資,就買房。

「買的是什麼人?」

「煤老板呀,搞建築的,當官的,收地賠償的,有錢得很。」語氣有點鄙視我的無知。

這片荒漠的「羊煤土氣」,令當地人「揚眉吐氣」。近年商品及能源價格急升,鄂爾多斯的優質羊絨、露天煤礦、稀土礦與天然氣,有價有市。鄂爾多斯更有「中國的科威特」之稱。

暴富之後,龐大的建設冒起,康巴什「鬼城」之名,從《時代雜誌》一篇報道開始,內地媒體廣泛引用。新城的住宅,幾乎都是「空宅」,大路車稀,公園無人。市中心的成吉思汗廣場,全長二點四公里,有雕塑區、表演區、水池、湖景,直線走一遍,需時近一小時。以康巴什常住人口約六、七萬計算,召集全城人民到廣場,每人可分得近十平方米,足夠每個人十字型攤在地上仰天長嘯。


廣場分成多個主題,從頭至尾走一次需時近一小時,只有零星遊人
我們走在河邊,忽然雷聲大作,暴雨驟臨。宏大的廣場與公園,沒有涼亭或避風擋雨的地方,我們拾起工地上的廢木板,頂在頭上,算是擋擋雨,狼狽非常。同行有一丹麥學者,她走得有點累,想到廣場找露天茶座休息一會。她失望了,而且非常詫異:廣場竟然沒有咖啡座。

對不起,這裡不是歐洲,中國式的廣場,沒有茶座,沒有一張可以讓人坐下的椅子,沒有讓路人遮風擋雨的地方。中國式的廣場,非以人為本,它不是一個讓人民享受生活、唱歌跳舞的地方;它是一個彰顯政府威嚴,叫人民膜拜的權力圖騰。
偌大廣場、公園,沒有一個擋雨地方
廣場上只有零星遊人,我們好不容易碰上本地人,一位婆婆拖著行來只有兩歲的孫子,小孩子揹著不合比例的巨大書包。婆婆說,兩歲的孫兒看到姐姐揹書包上學,也嚷著要上學,於是給他一個大書包出來走一走。

我們問婆婆:「你住在哪裡?」

婆婆遙指遠處:「在那邊,有小區。」

我看,大概要走半小時的路。婆婆說,這裡生活不錯,小區裡有超市,買東西也方便。我們問她:家人幹什麼工作。婆婆說:「在政府裡工作。」是當官的。

康巴什新城,外觀並非那些胡亂開發的暴發戶土包子,市中心湖畔,有雕塑園,出錢購買世界各地藝術家作品;廣場四周,有蒙古包造型的會展中心、有書本造型的圖書館、最矚目是「牛糞」造型的博物館(官方稱是「奇石」形態),都是名師所作,意念創新。城市裡的公廁令人感動,潔淨兼奇迹地有水洗手,只是無人享用。
「書」型的圖書館

「牛糞」博物館,政府說是「奇石」
 

同行的記者團,闖進廣場盡頭最顯赫的建築-黨政大樓裡,找了外宣人員採訪。他反駁:「鬼城」稱號是污衊,外人不了解他們的成就,他提醒我們,美國拉斯維加斯也是在沙漠裡建起來。城裡缺水,但可以用科技與工程手段解決;城裡無人,但將來就有。

他說:「給我們十年時間,再來看。」

黃河邊上的超前發展奇譚,下回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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