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y 4, 2014

煉不成的鋼,看我們的香港

區家麟|絢麗荒涼    (20/6/2014刊於《信報》,本文為加長版)


往日,每次在內地出差、小住,必會留意路邊報攤,買一份《南方週末》。身為香港記者,細讀《南週》,每每汗顏;內地的同業,那些默默無聞的記者編輯,頂住多少壓力、付出多少勇氣、犧牲多少榮華富貴,才能堅持刊出這些揭露黑暗的報道?

《南方週末》創始人左方的口述歷史《鋼鐵是怎樣煉不成的》剛出版,適逢《南週》創刊三十周年,書名一個「不」字,道盡理想的落空,透視時代的無情。

「可以有不說出來的真話,但絕不能講假話。」是左方發揚光大的名句,也是《南方週末》的報訓。往日的內地報刊,文體公式化,語言假大空,《南方週末》突破喉舌角色,以調查報道與鮮活文字,面向社會,關心弱勢,敢碰禁區,於八、九十年代領導同業,開風氣之先。然而,地雷荊棘滿途,「真話」未必能盡說,「不講假話」已是天大進步,豈不悲涼。

八十歲的左方在新書發布會上說,人生很多妥協,不能常講真話,艱難環境之中,「把不能講的真話變成可講的真話」,就是辦報的真本領。左方在書中道出《南方週末》的生存奧秘,堅持原則之餘,亦要懂得迴避風險。

例如,「報道敏感的題材,用比較隱晦的標題,盡量不引起審查官的注意」;刻意找「不敏感的人」談敏感話題;找「敏感的人」談不敏感的話題,像敢言的老報人胡績偉,《南週》刊登他的遊記,報道他老婆為何要嫁他,一天名字猶在,就能喚起記憶,叫人不遺忘。經歷過抗日、反右、文革,左方強調要正確把握政治風向,從民生、經濟、反貪等角度切入社會熱點,「和政治保持一定的距離,生存空間就大了許多」,監督外省,不監督本省;真的要談政治問題,就從學術從歷史的角度談。讀到這裡,感覺何其熟悉,這種規避政治風險的生存之道,不少香港傳媒,未有直接壓力前,早已自閹,練習得非常閑熟了。

八九年六四鎮壓後,內地傳媒寒冬,連一丁點空間亦失去,難有作為,「全國報紙都沒有可讀的東西」時,左方提出「三玩」,《南週》「玩人性,玩文字,玩版面」,逆境時,繼續用其他方式吸引讀者,左方的說法是「先做瓶,後釀酒」,新聞自由,就是「酒」,但只做不說,不明言爭取「新聞自由」,未有酒前,先做好平台,保住瓶子,靜待時機,當形勢一變,就放開手腳辦事;試探底線,在僅有的空間裡,做到盡。

左方辦報,重「啟蒙」,他的讀者對象,是「初中以上文化、關心社會熱愛知識的人」,內容要「大俗大雅」,不同意「搞脫離民眾的精英化」,以「愛心,正義,良知、理性」為辦報口號,於左方而言,這些是最根本的普世價值,持守這些「啟蒙」價值,自由民主不需直接講,「啓蒙先於自由,自由先於民主」。在中國大陸的現實裡,這是爭取的方式。

只可惜,俱往矣,時代在倒退,新聞行業沒有變得越來越美好,強權之手滲透每一角落。往日的監控者與審查官,今天直接空降做報社管理層,監控已變作直接管控,左方形容,有良知的記者遭內外夾擊。今天讀《南方週末》,糖衣包裝著穩定和諧主旋律,偶然還會見到記者編輯力挽狂瀾,但早已失卻往日之神采。新書發布會上,左方被問到傳媒又值嚴冬,鋼鐵煉不成,同業如何面對?左方說自己從來不是激進主義者,他請大家記住三件事︰

一,保持理想,不能改變;
二,適應當前形勢,毋須硬碰;
三,決不能同流合污。

自左方起,《南週》歷代主編,前仆後繼,在夾縫中奮戰、在險阻中堅持,一位倒下,又有另一位補上,培育了內地一代的新聞精英。《南週》前主編錢鋼曾形容,自己是「毫厘主義者」︰

「我們今天不能跳躍,甚至我們也不能一米一米跨越,那麼我就一厘米一厘米往前推進,一毫米一毫米也行,只要是進步。」

想起了香港,我們一代的香港傳媒人,偏安南方一隅,獨享全中國最自由的空氣,撫心自問,我們是否用盡了這土地的自由?我們是否站穩了自己的崗位?我們當中,有多少人仰於權貴的銀彈、享受飯來張口的安逸,早已忘卻初衷,自動跪低,把「迴避真話」變成辦報的本領?

左方總結,這時代記者的使命︰

「我覺得現在新聞界的同仁,既要有風險意識,善於保護自己,但同時也要有勇往直前的勇氣。有些同仁在這個時期付出血與淚的代價是不可避免的,並非是你們選擇時代,而是時代選擇了你們,不斷爭取和擴大新聞自由,是時代賦予你們的使命。新聞就其本質來說,是個有良知的職業,揭露假醜惡,維護真善美,是新聞人的職業使命,堅守良知是要付出代價的。」

「堤壩的決口已被衝破,新聞自由的洪流已無法阻擋。現在是光明與黑暗交戰的時代。我理解在職的同仁們面對的艱險,但退路是沒有的。必須堅守良知這條職業底線,決不當權力的奴僕,決不當拿錢的奴僕。」

錢鋼形容,在高牆與雞蛋之間,左方雖然「站在牆上,心裡裝著雞蛋」。

北望,恨鐵不成鋼,再看香港,煉成的鋼,卻成為門高狗大銅牆鐵壁一部分。還望高牆上的諸君,心裡不是鐵板,也有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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