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November 2, 2012

泥灘.沙灘.龍尾灘



區家麟|絢麗荒涼    (本文2/11/2012 刊於《信報》)

迷途的黑蟻,牠究竟在做什麼。

岩岸邊,潮漲潮落,黑蟻眼中,點滴波濤是一場海嘯、那飛舞浪花像深水炸彈、柔柔水波震耳欲聾。

海洋,不屬於小黑蟻,牠漫步泥灘上,浪打著浪,孤獨的牠全身濕透,打了幾個筋斗,定下神來,蹣跚腳步,繼續遊走浪花邊緣。

有一個自以為是救世主的人,盯著黑蟻的生死搏鬥,凡十來分鐘,最後他拿起灘上一條小枯枝,挑起浪頭白沫裡的黑蟻,把牠空降至遠離波浪的安全地帶。但是這頭黑蟻,像安裝了衛星導航,牠迎著海洋的氣味,義無反顧,朝著大海的方向,翻過巨石繞過水洼,又回到洶湧水邊,一個巨浪淹來,黑蟻終於消失大海裡。

人們總是以為自己明瞭小生命的脈動,可我們參不透小黑蟻在想什麼。黑蟻是泥灘上的過客,那一彎可安歇的水邊,恆常住客魚蝦蟹,我們一樣陌生。

岩岸邊有潮池,「潮池」tidepool,就是那些潮漲潮落間,灘岸邊的小水池。潮池裡,有小小魚蝦蟹,有小海星、海螺、海膽;牠們在小潮池中偶爾相逢,潮汐漲退,浪花浮沉,每天兩回,小生命在潮池裡相知相交、或依偎過親熱過;或相見不相知如同陌路。到潮漲時份,水高浪急,潮池裡的魚蝦蟹各散東西,回歸大海,飄泊至岩礁另一角落,那裡,有一個新的潮池,一群新的魚蝦蟹朋友仔。

生活如潮池,我們每天碰到很多人生旅途上的魚蝦蟹,聚散無常;生命也如浪花生滅,瞬間回歸大海,彼岸無迹。史學家貢布里希說過:「新事物層出不窮,而我們稱之為我們命運的,無非就是在波濤中一次起伏裡,我們在擁擠的小水滴間的搏鬥。」

沙灘不是不好,一粒沙可以看一個世界;不過一個沙灘,就只是一個沙灘。沙灘上,沒有迷途小黑蟻、沒有魚蝦蟹、沒有潮池、沒有泥沼礁石、沒有拍岸驚濤、沒有激蕩的浪花、沒有小水滴的搏鬥。季羨林教人寫文章,最忌單調平板,最好多點曲折幽隱;找尋美麗海岸亦如是,沙灘來來去去都是一個模樣,水清沙幼之後還是水清沙幼;怎及一彎泥灘、錯落巖岸,既有多姿生命,又見波濤起伏。

所以,每次到沙灘,寧可走到海灣兩邊的泥灘巖岸,找不著小蟹橫行,也可靜看藤壼在浪花裡羞澀地伸出觸鬚,捕捉海水的味道;或看駭浪翻波,每道潮湧浪擊,都是無休止的劇場。

我沒有歧視沙灘,沙灘上,人是主角;最令人心靈震撼的,要算希臘Mykonos的天堂海灘。地中海下午的明媚陽光,天體海灘上,少女們在淺水嬉戲,波光粼粼,人與沙灘和諧美妙。目光一轉,兩座人形巨山在我眼前躺下,夕陽下黃澄澄的細沙上,脂肪蕩漾,由大腿的曲線到肚腩胸脯的形態,都很富創意,是生命中一次不能磨滅的深刻體驗。

我沒有歧視沙灘,愛上陽光與海灘的朋友,選擇很多,南區有淺水灣、深灣、石澳,想寧靜一點的有大嶼山的長沙;想髒一點的,有沿青山公路一帶的泳灘;想一睹沙灘的沙粒如何漂走,有屯門黃金海岸或西貢的橋咀灘。想要一個又污染又無沙的沙灘,將來可能有一個叫大埔龍尾灘,一次過滿足兩個願望,納稅人先付三億。

人的狂妄,變本加厲。這個時代,我們還妄想能明瞭海岸泥灘的生態規律,為魚蝦蟹搬遷安置,為牠們抉擇,給你一個家,以為政策裡一個「+」,就能讓牠們生活好過以前。

習慣了人定勝天,天地萬物為我所用。沒有地,我們移山填海;沒有水,我們築堤儲水;為了生存發展,總有點犧牲,破壞了可以補救,不一定有問題;這次龍尾灘,為了什麼?

為了娛樂、為了那虛妄的「本土經濟」。

這個時代這個政府的狂妄,在「沒有沙灘,就建一個人造沙灘」;一大群人受到旅遊廣告日夜轟炸荼毒,想像中的美好度假生活,就是躺在沙灘曬曬太陽,走到海邊濕濕腳;沙灘水療才能促進本土經濟,我消費故我在。

沿汀角路爬上八仙嶺,香港的天空,秋高氣濁,陰霾說成是「煙霞」,淒涼當作淒美,我們會嘆十聲:無辦法,慢慢改善吧。

翻過八仙嶺,沿坪輋到古洞,鄉郊綠地變貨櫃場、爛車廠、非法堆填區,我們會慨嘆:無辦法,土地是原居民的,官員又總是欺善怕惡。

再看看僅餘的農地,被發展商密謀收購囤積炒賣,日漸荒廢,我們又嘆:無辦法,香港人有住屋需求。

到今天,龍尾灘,贊成興建的「地區人士」面目模糊,政府的態度與時代脫節:拆了真的,建造假的,泥灘沒有價值,沙灘才是天堂。

不明不白,不可理喻,我們再找不到犧牲的理由、再沒有任何嘆息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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