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ne 6, 2014

澳門︰自己的城自己救

區家麟|絢麗荒涼    (6/6/2014刊於《信報》,本文為加長版)

還記得19991220日,澳門回歸大日子,筆者在議事亭前地的廣場做直播。澳門市民熱烈慶祝,憧憬澳葡政府的慵懶管治告終後,新政府有新氣象。

熱烈倒數,降旗升旗,喧鬧過後,大約凌晨兩點,人潮早已散去,絢爛燈光,零落廣場上,一隊示威者約十來人,舞動巨大的江澤民卡通頭像,大街上巡遊起舞;這群人,沒有影響公共秩序,警察卻如臨大敵,追逐圍捕,驅趕、扣留。

新聞裡,沒有這一幕,只見煙花燦爛、紅旗揮舞、解放軍入城。

澳門早已公認是「半解放區」,回歸十五年來,錢財、政治、傳媒,權貴一一牢牢掌控,「解放區」之說,名副其實。回歸之時,也許沒太多人能估計,獨沽賭業,「成就」至此。

早前於本欄寫過〈澳門︰用數字嚇死你〉一文,查閱最新經濟數據,又有驚人增長。世界銀行統計,最新數字,澳門的人均生產總值,排名世界第二,僅次卡塔爾,以購買力平價計算,澳門人均生產總值,急速增長,達到129,200美元(註︰此數字兩日間又有改動,此為貼本博文時最新數字),香港則滑落至第十三位,只有51,200美元,只及澳門的四成。

賭業大旺,豪客貪官一擲千金,令澳門這彈丸之地,政府單憑賭稅,一年已有過千億收入,足以應付開支綽綽有餘。如何把錢花掉,實在大傷腦筋,故澳門政府繼續大手筆派錢(是年每人增至九千),理據充分,因為一來錢太多不知如何用,二來,澳門高官用錢的智慧,肯定遠低於平民百姓,還錢於民是正道。

然而,財源滾滾,大好形勢,竟然自毀長城,庸人自擾,搞出一個「離補法」,激起民憤。小城二萬人上街怒吼,按人口比例,等同香港廿多萬人遊行,特首崔世安急急轉軚降溫,不要忘記,幾個月後就是特首選舉,崔世安若壞了大事,如何交代?這群高官在想什麼,竟然盲動至此,自絕於人民?

離補法最離譜之處,在高官自肥,設計豐厚「退休保障」,竟然有追溯力,美其名為「制度建設」,原來是建設給自己。這條「保障高官」的法例,更容許行政長官任內有刑事豁免權,司法機關就算有懷疑都不能啟動調查,美其名為對「行政長官崇高地位的尊重」及「便利其履行法定職責,維護特區的政治穩定和社會發展」。一句「穩定」與「發展」,仿若芝麻開門的魔咒、卑鄙之路的通行證。

中央要員常頌揚澳門「三權合作」之和諧,這次行政機關禍來禍去皆自招,尊貴的澳門立法會議員,連作為「民意代表」最基本預警作用都交不到功課。政府硬推惡法,絕大部分議員贊成;政府退一步請他們重新審議,議員又撐;最後特首跪低,撤回法案,議員們又叫好。唯命是從、進退失據、盲撐醜態畢露,「民意代表」自貶為舉手機器,遠離民情,附庸上意,這樣的和諧,香港係咪好想要?

再細看澳門立法會議員名單,有一位叫崔世平,大聲疾呼如果沒有「離補法」,澳門「只有瘋子、騙子和澳門之子」願意做特首。崔世平?有點熟悉的名字;再看議員名單,還有一位崔世昌,無錯,他們是特首崔世安的親兄堂弟,崔家一門三傑,行政立法一家親,香港係咪好想要?

今時今日,澳門立法會還有七個委任議席,類似香港功能組別的間選議席有十二席,加起來比直選議席十四席還要多。崔氏兄弟正是循間選入局,參選時,代表工商金融界的名單叫「僱主利益聯會」、代表專業界別的名單叫「專業利益聯會」,「利益」二字鑿在額頭上,擺明車馬只顧自身利益,坦白誠實,都算政壇異象。間接選舉毫無競爭,選舉分餅仔技巧純熟,省卻宣傳文書,環保又快捷,這樣的效率,香港係咪好想要?

議會牢牢控制住,筆桿子亦於掌心之中。大遊行前兩天,澳門主流報章中,有六份同日轉載一篇署名一樣,內容一樣的評論文章〈在任行政長官刑事豁免權辨析〉,闡析政府立場,足以說明幕後推手對報章的影響力。

類似香港電台「城市論壇」之澳廣視「澳門論壇」節目,於遊行前民怨沸騰時,一直沒有討論「離補法」爭議,直至政府撤回法案,論壇才設相關議題,卻沒有邀請發起史無前例大遊行的組織「澳門良心」出席。論壇中有現場觀眾直接指出澳廣視處理不當。行內人當然明白,這正是電視台刻意迴避降溫,把自己影響力減至最低,卻又要展示「我有做過」的齷齪自閹手法。(貼文之時,傳來六四二十五周年當天早上,澳廣視主播於《澳門早晨》穿了黑色外套,隨即遭高層「照肺」,一件外套,也緊張兮兮,馴服河蟹之地步,一葉知秋。澳門新聞界對主流傳媒之批評,可見舊文「今日澳門,明日香港」

面對爭議升溫,澳門高官們自信爆膨,輕蔑民情。在位太久,權貴小圈子掌控巨額稅收,用錢塞你把口;公權力在手,操控龐大利益分配;立法會馴服,傳媒亦早已收編。享用特權成為常態,權力缺乏監督,徹底沖昏了頭腦。

香港人說︰「自己政府自己揀」;澳門人說:「自己的城自己救」,高官的麻木,激發澳門人醒覺,但醒覺以後可以瞓番,權貴們錢財無盡,爭取改變,長路漫漫。港澳同氣連枝,亦同病相憐,願互勉之。
澳門《論盡媒體》六月號印刷版,附遊行海報特刊,即將於香港Kubrick / TC2 café & workshop / Club 71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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