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October 3, 2011

這些蝦你敢吃嗎?


區家麟|絢麗荒涼    (《絢麗荒涼》改逢星期一刊於《信報》)

黃河行之六.完結篇) 

六千公里路、十八天的黃河行,從源頭走到出海口,最後一站有點奇。但大家都快麻木了,發飊前行的中國,有什麼不是光怪陸離?

這裡是黃河三角洲濕地自然保護區;一條泥路之隔,是龐大的化工園區,間歇傳來陣陣酸味怪味;化工廠之間有水池,卻是「生態養殖場」,在養蝦。

千古以來,大江東去,黃河帶來的泥沙,不斷造地,堆出了一個華東大平原,在黃河三角洲最接近海邊的大城市東營出發,還要再穿過近一百公里的廣闊平原,才是黃河入海口;由於黃河河道常改,這一帶又是新造陸地,平原近海,是鹽碱地,農作物難生長,故人口稀少。在三角洲保護區,雀鳥遷徙季節時,常見過萬候鳥在此歇息;這地廣人稀的雀鳥天堂旁邊,近年急速冒起延綿十數公里的化工園區。


有當地居民說,河變髒了,雀鳥也大減。世上無人喜歡污染工業,發達國家把污染產業轉移到落後國家;現在中國的大城市富起來,就把污染工業轉移到發展較慢的地區。黃河行沿路所見,沙漠邊陲與鹽碱濕地成為新寵兒,這些偏遠角落地大人稀,投資饑渴,今天終有出頭日,於是義無反顧,擁抱化工、能源等各種重污染產業。化工廠之間尚有空地,於是灌海水作海蝦養殖場,「搞生態」。

我們走到其中一個養殖場,外地民工住在堤圍的簡陋帳篷,每清早撈蝦送出城市。池水呈灰色,浮著民工的生活垃圾,化工廠就在旁;一個與化工廠犬牙交錯的生態養殖場,中國人真的敢想敢做。

我們問工人:「這些蝦你們吃嗎?」無人回話。
化工廠旁的養蝦場
飼料包裝袋說,能增對蝦的免疫抗病能力
看著一盤盤生猛鮮蝦,從此對蝦仁蝦丸蝦餅白灼蝦,多了一重陰影。也許這些新廠房都有嚴格排污設施?業界人士告訴我們,大部分廠房未完成審批已經建好運作。請不要天真。

再驅車半小時,我們遠眺黃河流出渤海之處,泥水與海水交匯,黃綠斑駁,黃河完成了五千多公里的旅程,出海的主幹流,看來只有數十米寬。黃河處於華北較乾旱地帶,本來水量只及長江約百分之六。從中游開始,沿河城鎮建壩蓄水、提灌取水、分流灌溉,能不斷流已是萬幸。

海天開闊,黃河出海口新堆積的沙面,一路向大海伸展,遠離塵囂,藍天隱約再現,提醒我們,自從我們進入中下游地帶,整個星期沒見過清澈的藍天了。

遠眺黃河出海口
一路走來,上游的青海草原,我們看到不同層次的綠色;頭頂縱是烏雲密布,也看到結結實實的雲彩;但中下游的城市群落,天空總是一片黯淡死灰,濁氣蔽天,太陽乏力。

一路走來,中游地帶的半荒漠與黃土高坡,小城鎮都築起八線車道;望不見盡頭的新工業園在平整土地,迎接化工廠的煙囪與發電廠的鍋爐;城市的發展模式都一式一樣,建新區、打造水景、以大為時尚、以氣勢懾人。

此行到處見到推土機、挖泥機。這些無處不在的巨獸,正是總理溫家寶所言「拆了真的建了假的」、與各地政府「拆了舊的再建新的」的時代象徵。機器買了就要用,投資了,就要找東西拆,繼續去挖,不能慢、不能少;建了工廠,貨物生產後就要消費掉,「消費」已被塑造成大眾的日常興趣與人生目標,「消費」更演化成支持國家經濟發展的美德。推土機的巨輪,只能繼續加速,製造GDP數字,令大家物質生活舒暢,成為政府管治的唯一權威泉源。

滿足現狀的朋友常說:當年美國經濟發展,也經歷過這種瘋狂建設、不顧環境死活的階段,以後慢慢就會好的。

也許,一切將會變得美好,無車的大路,終有繁盛的一天;空洞的大樓,會住滿美滿家庭。也許有天,所有環保口號都不是空喊,污染企業真的遵守減排承諾,污染的河道,會自我復元;混濁的空氣,終會飄散。也許有天,抓著當今機遇擇肥而噬的貪官會良心發現,吐還搜刮的民脂民膏;也許有天,體制內的既得利益集團與官僚資本家,不會繼續膨脹,還富還權於民,令發展的利益分配得更公義。

古語有云:「聖人出,黃河清」,中國人期望黃河水清,盼了幾千年,但黃河還是一樣混濁。我們不能指望聖人打救,但要以上的美好願望,能在泡沫爆破、體制崩壞前實現,中國需要奇迹、更大的奇迹。

黃河行之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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