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October 21, 2011

兩個瞬間



繁忙時間已過。東鐵列車到達大圍站時,乘客離座下車,「咚」的一聲,一個厚甸甸的銀包跌在地上,掉在我眼前不遠處。

我路不拾遺,好市民上身,第一時間拿起,急步追著前面一位年輕人,大叫「丟了錢包」。

那位年輕人,揹著背包,帶著耳機,沉醉在一個很遙遠的空間,完全聽不到有人喊他。列車快要關門,他已離開車廂走到月台,情急之下,我張開喉嚨大聲吼叫:「丟了錢包!!!」。

他終於聽到,茫然回頭,眼神若有所失,看到我手上的錢包,他「哦」的一聲,伸手接過,列車關門的嘟嘟嘟嘟聲響起,他轉頭就走,錢包失而復得,他表現得超然物外,沒一絲詫異、也沒一絲驚喜,他當然沒一聲多謝,我懷疑,他根本沒看見我。

是的,這時候,我心裡就亮起了time-space distanciation這幾個字。我們同處於物理上的同一時空,但是他的心思,連繫著那些我們不可望不可即不可知的又遙遠又私密的隱閉處,那無端端遞過來的一個銀包,對他而言,只是迷糊的夢境一瞥。他和周圍的人與物,究竟有多少接觸與交流,已不再重要,也似不太需要。

也許,這就叫現代生活,我們同處一隅,肉身同在,但靈魂不會交會,眼神也不用交疊。每個有智能電話附身的人,耳在聽歌、眼在上網、無形的網絡搭通全世界,身邊的實境,都屬虛無。

***   ***   ***

昔日的澳門或現在的南歐,你在街上常會碰到類似景象:當地人偶然在街頭遇上,會停下腳步聊天,他們站在街角,談得興高采烈,有時你在餐廳喝咖啡,一小時後,駭然發現,他們兩人還在談天,仍然滔滔不絕。以往覺得,他們的生活習慣真的奇怪,他們站著不累嗎,無其他事做嗎?

這天,在大學校園裡,迎面而來,是我的一位好同學,大家事忙,大概有兩星期未見。我們迎頭碰面,但大家沒有走慢半步,他笑著說:「很久沒見啊!」大家的腳步仍是一樣快,我回了一句:「對呀,很久沒見……」還未說完,大家已擦肩而過。

如果有一位南歐朋友看到我們「交往」的方式,一定感到奇怪之極:他們很忙嗎?難得見面也不談幾句嗎?

我們碰面時,也許心裡閃過,應停下聊幾句,畢竟有一段時間沒見面,話題還是有的;但雙腳似不受差使,不肯慢下來,腦裡的程式已調校好,現在要做這做那,時間緊逼,後背有一堆工作把你一直推著走,沒一絲空閒寒暄三數句。

在南歐小鎮或農村阡陌間,人們閒來碰面聊天,小地方,大家關係密切,又心無旁鶩,可以隨時高談闊論;大都市的現代生活,就是忙忙忙,每時每刻被各種約會與限期主宰,結果,當朋友迎面而來,我們只夠時間輕輕點頭微笑,然後頭也不回,各走各路。

也許,又不需如此悲觀,現代社會,有很多方式為我們 ‘reembed’,互聯網與各種通訊科技,把親友抽離一時一地,但我們又能在時空無遠弗屆處重遇,有時,在網絡上談的事情可能更多。我還記得,當fbblog上重遇無見三十年的小學同學時,這種震撼的「重新聯繫」,正是把現代社會的時空藩籬,重新拉近。

現代化不可逆轉,歷史的狂輪也不可擋。我想,活在「現代」之下,作為一個富足的城市自由人還是不錯的,我們有條件,可以透過旅行與書本,遊離於現代與傳統之間。我們喜歡的時候,可投入都市生活,得點溫飽與生活上的安全感;然後遠走高飛,一嚐那「傳統」的「自然醒」或被雀聲喚醒的生活,我們這種城市人,應該算是很幸運的一群。


5 comments:

  1. 非常愛看你諧謔的文章
    係車上會邊睇邊偷笑
    哈哈,人地可能以為我痴左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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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係笑你寫得夠抵死,"超然物外"寫得好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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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你是好人兼斯文人,我好可能會用個銀包掟佢,仲要大大力,就算掟唔中都掟咗去佢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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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大大力掟銀包,雖然有點那個,但很管用,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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