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rch 18, 2011

天地狂號裏的日本人

區家麟|絢麗荒涼    (《絢麗荒涼》逢星期五刊於《信報》)

日本,是好些香港人的第二個家,旅遊玩樂的唯一選擇。很多人對溫泉旅館薰衣草田或和牛長腳蟹或日本漫畫動畫的仰慕,已提升至一種宗教性的層次。我對日本的感情很複雜,例如人到東京,趕緊參觀的是靖國神社和神社旁的展館「遊就館」。

「遊就」兩字,取自荀子《勸學》「遊必就士」,意指交遊必選賢德之人,這個右翼分子的旗艦宣傳陣地裏,有什麼「賢人」值得大家學習?

一本難讀的書

踏進展覽廳,最搶眼的是當年神風特擊隊的「櫻花」戰機,還有只可容納一人的自殺式魚雷形小潛艇,參觀者可聽到當年軍官出發前激昂的遺言。一幅巨型油畫,描繪自殺式戰機列隊於大洋上飛翔,黃昏夕陽,彩霞掩映,淒美之極。展版解說則詳細列出日本歷年戰爭的軍人「殉難者」數目。所謂「歷年戰爭」,十居其九皆與中國開戰。牆壁上密密麻麻貼滿上萬死去軍人的遺照,陰暗燈光下,播放着小孩子天真無邪的輓歌。德國人為二戰罪行懺悔,日本右翼要懷念歌頌;德國人道歉賠罪,日本右翼死不認錯。

日本人啊,是一本難讀的書。放下國仇家恨,他們很多行為,又讓人驚異。

有次在東京成田機場過關,遇上一位嚴肅的女關員。我手上拿着相機用的小三腳架,準備手提上機。女關員拿來軟尺,認真地量度長度——六十厘米,手提行李長度上限,剛好是六十厘米,理應可以攜帶上機,她卻板起面孔說:No。

女關員再用軟尺量度一次,我看到正好六十厘米,於是反問:不是剛好嗎?關員再說「不」,用手比劃,示意我看清楚,三腳架的長度是六十點五厘米,長了那麼的一丁點,不可以拿上機。我們雞同鴨講了好一陣子,她仍是堅決地搖着頭,示意必須辦行李寄存。我突然想到,把腳架頂部用以連接相機的扁平配件拆下,再把腳架着地的膠墊略為扭轉,長度稍減,再用軟尺一量,現在是六十點一厘米。

女關員堅決地搖着頭:不。

最後,我把三腳架底部的三個小膠墊都拆下來,再量度,是五十九點七厘米。關員仍是沒有一絲笑容,只點一點頭,示意可以上機。

你可以說,日本人僵化因循,不懂變通,深陷於社會控制而不能自拔;但換個角度,就是一絲不苟,嚴守紀律。這種美德,於災難當前,變成巨大力量。

仙台大地震大海嘯,日本全國秩序井然,災民淡定應對,城裏人默默排長龍候車、打電話報平安,沒有人爭先恐後,沒有人抱怨罵街。海嘯直播,固然震撼人心,日本人泰然面對,也讓人目瞪口呆。

出奇平靜的災民

想起1995年關西阪神大地震,事發後我在現場採訪,有幾幕印象猶深。神戶市內,幾十萬人遭逢巨變,五千多人死亡,家園摧毀,糧食短缺,全城黑暗死寂,陰森肅殺;但每個避難所外,人群默默地排隊輪候食物,旁邊就是龐然廢墟。災民對政府援助和避難所設施有不滿,但都是平心靜氣甚至略帶苦笑地表達。那條出奇平靜的災民人龍,從此烙在心坎:這個民族確不簡單。

日本人都是被地震嚇大的,有一夜,我在神戶一學校改裝的避難所內,扒在桌子上小睡,突然被強烈餘震嚇醒,慌忙跳起來,想找安全地方躲避,卻看見四周的日本人懶洋洋地抬起頭,冷漠地瞧瞧劇烈搖晃着的吊燈,對我們說:「無事,繼續休息。」處變不驚,泰然自若的冷靜,看來是地震練成的。

當年神戶災區的便利店內,一樣是所有食物搶購一空,剩下香煙洋酒、美容用品與色情雜誌,胡亂堆疊一角,無人問津,關鍵時刻,這些東西一文不值,甚至顯得可笑。便利店自覺實施配額制度,每人只可買一件壽司,人人守秩序,危難關頭裏,最有價值,正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和沉着應對的平常心。

靖國神社裏的展品,固然令人無名火起,死要面不認錯,也可能是核危機令人失去信心的原因;但日本人在大災當前從容不迫,謙恭守禮,令人由衷敬佩;再看遠在幾千公里外的中國人,恍如世界末日,搶鹽搶豉油搶雞粉,誰說太陽底下無新事?此時此刻,夫復何言。

6 comments:

  1. "菊花與劍"是高中時老師推薦的好書, 具體寫的什麼, 記不清, 但台灣對日本的情感, 或許是華人世界最深厚複雜的. 我父母小學時, 受日本教育, 說日語, 我從小就跟父母一起看日本時代劇, 日本人就像家人. 我學妹的爸爸是大陸撤退老兵, 最恨日本人, 那學妹偏偏在我牽線下, 鬧了場家庭革命, 嫁給日本人. 這次災難, 台灣有募款晚會, 由多媒體聯播, 主題曲還有總統獻聲旁白: http://tw.news.yahoo.com/article/url/d/a/110317/69/2o8j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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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that book is written by an American scholar, a well worth basic reading material to understand Japanese culture. Yes, we won't fully understand Japanese as long as we are not one of th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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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菊花與劍》也是我的日本啟蒙書。不過作者於二戰時應美國政府而研究,沒有親身到過日本,不少人認為她閉門造車。不過,如此都能成為經典,更顯其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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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其實我覺得這樣的認錯的境界
    層次比口述悔意臉帶歉意來的有教育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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