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y 3, 2020

羅冠聰.雲圖

七月三日 乍晴乍雨 天上的雲,一朵,一朵,來來,去去 

此文,適宜一路聽着電影《雲圖》的配樂去讀。


回想起來,羅冠聰最後一次在香港出席公開場合,可能是六月二十七日,他出席四個媒體舉辦的民主派初選論壇。當時覺得很奇怪,因為羅冠聰參加初選,袁嘉蔚又在同區初選,同一路人馬,初選都出兩隊,策略上古怪,會惹麻煩、說不通。現在才明白,只恨自己太蠢;那天我當主持,只是和羅冠聰點了一下頭,話沒有多講。

我和羅冠聰沒有什麼交疊,只是近兩年前在一次活動中碰面,然後在尿兜前談了幾句有關無力感,現在回想也頗有意思。印象中,他理智冷靜、有親和力、有論述力、有行動力,正是共產黨要消滅的類型。當知道他已乘夜機離開香港,告別成長地方,此別無歸期,我想起了小說及同名電影《雲圖》。

萬古長空,一代又一代的人,一個個似乎無關的故事,都有一種神秘的連繫,都在重複着追求人世中不可得的奢侈:克服心魔、歷盡萬劫、擺脫壓逼、追尋自由自主。

我們好鍾意的香港,每一代都重複着這個故事。

百多年前,一位年輕人,來到香港西醫書院學醫,目睹英治香港街道整潔,「衛生風俗,無一不好」,心生疑問,為何英治數十年即能如此妥當,遂激起革命思想。他是孫中山。

回到上世紀五零年代初,深水埗桂林街熙攘大街之上,一群南來文人,風塵僕僕,手空空無一物,只為保存中華血脈;普天之下國民黨共產黨皆強權不可依附,無處容身,只餘香港一隅,能有一小片自由天地,「藏器待時」。他們是錢穆、唐君毅。

鏡頭去到獅子山下,寮屋擠逼,人人臉容疲憊,生活也許艱困,但為了逃避批鬥清算,尋三餐溫飽,呼吸一口自由空氣,他們不惜離鄉背井,在借來的地方,埋頭苦幹。數以百萬計的難民,是我們的父母與祖父母。

到了九十年代初,西貢外海,破曉時分,大飛快艇濺起水花,匿藏多時的年輕人,臉容迷茫,他們只不過在廣場上要求憲法上寫明的權利,被鎮壓被通緝,香港是逃亡異鄉的傳奇中轉站。他們是六四鎮壓的倖存者。

一張又一張爭取命運自主的臉龐,在香港,來而又往,有些一閃即逝,無人記起;有些堅守戰線,無畏無懼。

2012年,在政府總部外,一個14歲少年堅毅不拔,喚起香港人反國民教育洗腦,創造奇蹟。

2014年,夏愨長街,雨傘陣中,牧師學者違法達義,再起波瀾,悲欣交集。

2016年,旺角黑夜,勇武少年振臂高呼。

2019年,怒火爆發。

202071日,鐵騎上頭盔背後,一張未知的臉孔,因為插著「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旗幟,被捕後被控分裂國家,因為開車碰到警察被控恐怖活動。

202072日,羅冠聰宣告離開香港,此去不知歸期;離別之際,他在飛機上回望:

「從飛機望下香港的繁華璀璨,是我心目中難以忘懷的一幀剪影。願他朝有幸,半生歸來,仍是那位無忘初衷的少年。」

小說《雲圖》其中一個故事,講述文明衰落後,活在未來野蠻部落的主角,歷盡艱辛後仰躺船上,看見天上的雲圖:

「我在小舟上盯着天空的雲,靈魂穿越時代,有如雲朵劃破長空;雲的形狀或霞彩或大小不會永恆不變,但雲朵仍是雲朵,靈魂亦如是。又有誰能說,雲朵從何吹來,那靈魂明天又會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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