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August 10, 2019

萬人接機:如何向外國朋友講香港故事



一次很偶然的機會,我心不甘情不願離開香港,參加了一個冗長的「國際學術交流營」。「交流營」中每位老師都要做學術報告,面對約一百名學者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大學生。主辦方請我臨時改題目講香港當下局勢,我亦不可能有其他選擇,因為我思念香港,滿腦子只有香港這場運動,不能自拔;亦正好可以貫徹抗爭基本原則:每個人在自己崗位上做力所能及之事。

看到機場萬人接機大行動,入境大堂中坐滿年輕學子,想向外國人講香港故事,我有些經驗,或可以分享,這篇文章,談溝通要旨與適合的內容。(「交流營」學術討論部分大約是這些:警覺時刻:網絡動員的暗黑角力,即將來臨;我都同聲一哭的部分是這些:香港與孟加拉、黎巴嫩及伊朗的距離

在那遙遠地方的「宣講會」,看似頗成功,乃因為兩個月來的動人影像、澎湃創意、香港人堅毅不屈、大衛對巨人歌利亞的故事,本身已足夠感動世人。結果,講完之後要加場,有人流淚、有人訪問我、有人說以後會留意香港這處特別地方,問我回到家鄉有什麼可以幫忙……

要「勾結外國勢力」,向外國朋友講解香港故事,當然視乎對象,你有幾多時間,而態度內容也不同,但我以為有一點前提很重要:

必須假設你的宣講對象,對香港一竅不通:

我們不要墮進「知識的詛咒」(Curse of Knowledge),因為我們太熟悉香港,容易錯以為別人也明白香港發生什麼事。事實上有好些外國人,甚至不知道香港是一國兩制下,中國一個特別行政區;簡而言之,要強調香港曾經是英國殖民地,擁抱自由、法治,有集會自由,沒有網絡禁言,香港與中國很不同,Hong Kong is not China

有關香港現況:

有些詞句較為簡潔,例如香港是「中國最後的自由堡壘」(the last battalion of freedom in China)、香港是對抗專制的最前線 (the Ground Zero in the war against authoritarian rule)、這場抗爭是大衛對抗巨人歌利亞的故事 (David Vs Goliath);對歐洲人而言,香港有如冷戰時期被孤立的西柏林 (West Berlin during the Cold War),這些形容算是簡短易明。

有關香港自由、民主的狀態:

這些是簡單而又真實的形容:我們有所謂的「民主」,有點似伊朗式選舉,但更差 (Iranian style,伊朗的總統人選要經過篩選才交民主投票)。香港的「市長」是選舉產生的,但只有1200人有資格投票。有關出版自由:香港最大的幾家連鎖書店都是由國家控制的,操控了七至八成的流通量。有關媒體自由:香港最大電視台,由一位共產黨員操控。

[「連儂人」]
有關這場運動,還可以講什麼:

從連續多天的交流中,我感到外國友人及大學生已視香港為社會運動的奇葩,香港網民發展了一種無大台、無領袖、平行自願參與、勇武與和理非互相補位兼極具創意的新抗爭模式。他們很有興趣知道網絡動員的各種具體方式,為何有效,創造力從何而來,為何如此大規模又能持久。講這個故事,宜由淺入深,由具體至抽象。

連儂牆的演化引人入勝:

在機場向旅客講解,時間甚少,宜由具體實物開始,由連儂牆演化至連儂隧道,到機場的「連儂人」(Lennon Man),最新演化出新品種「連儂龍」 (Lennonsaur / Lennon Dragon),說明了整場運動和平、具創意、有機演變、深入社區、擴大影響力等各方面。故事較易開展,謹建議駐守機場的連儂人,應移玉步接近旅客,首先吸睛,旅客才會停一停了解一下,或拿起單張。


善用圖片、影象:

這次運動,各方攝影達人佳作極多,無論相片或影片,都能說明運動的關節點,若有機會播片,612極低飛航拍穿越催淚彈一片頗為震撼、712立場姐姐在元朗西鐵被毆一片(07:30),可進一步說明警黑勾結,背後更有國家身影,演講會中,很多外國朋友或目瞪口呆,或叫了出來,有機會播片,這些都不能錯過。

運動的特徵與組織方式:

有基本認識後,可以談得較抽象,概念性的用字其實很有用,因為抽離香港後,外國朋友更容易想像如何運用在自己的地方。例如這場運動是 leaderless 無領袖、faceless 無臉孔、decentralize 去中心化、spontaneous 自發性、self-organized 自我組織等字句,皆能很簡潔概括運動的特徵,並引入深思。

每人在自己崗位做自己擅長的事:

這一點可以具體地講,因為我發現很多外國朋友有共鳴,可以具體地說明,這場運動,熟悉物流管理的負責物資站,無力衝但有餘錢的人去買物資、醫生護士負責醫療站、有力氣的負責人鏈運輸、律師負責義助打官司、設計人廣告人構思宣傳品、小店可以提供食物、教徒負責唱聖詩、媽媽與銀髮族出來遊行、金融人、公務員也破天荒發聲……林林種種,事實上,我說出來的時候,不只感動新朋友,也感動了自己。畢竟,每個人,都將要付出代價。

運動的不確定性與隱憂:

我這次面對的聽眾,是大學教授與各地大學生,他們當然都會看到事情的另一面,例如網絡動員涉及很多假新聞、過度情緒化傾向、同溫層不接受他人意見等問題,現實政治則涉雙方暴力升級、死結難解等。向外國友人解釋時,這些問題不需逃避,反而能令大家有更深刻反思,更關注香港。

若要問,向外國友人動之以情說之以理,有什麼用?老實說,我不知道,我們連明天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出門幾天回來,是否還是同一個香港都不知道。但又是那一句,盡做,播下遠方的種子,什麼時候發芽,開了什麼花,我們無從計劃。

不過,我想起了一些情景,這些情景可能就在不遠處。

,企圖玩謝國泰航空及部分參與示威的機組人員,顯示國家級的打壓已經開始。《經濟學人》最新一期以    1989 年六四鎮壓,類比今天解放軍臨門香港,並分析謂香港不同當年的北京,因為內地每個工作單位都有黨委,比街上的坦克更可畏,異見者只能貼貼伏伏,但香港不同,公民社會一定反抗,所以解放軍不會出兵香港云云。

香港處境當然不同,但中央政府的國家資本主義維穩體系可以出動,而且力量強大,資本力量無遠弗屆,能以一國之財力壓迫企業,或買起企業,可以直接下指令、可以透過商業行為施壓、報復、維穩。這種國家恐怖主義可能滲入各行各業,或強行扭曲基本法把某些權貴喜歡的全國性法律實施於香港,傳媒被強力滅聲,甚至可向網絡供應商施壓封鎖網絡、限制言論。

到這天出現時,我們就要想起今天萍水相逢的外國朋友,希望播下的種子仍在心田,未忘那天霎時感動的淚痕,懇請他們為香港說一句話,發一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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