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November 27, 2018

陳健民與王惠芬的中大最最後一課



陰差陽錯,陳健民的最後一課,結果不是最後一課;上星期五,雨傘運動審訊提早半天結束,陳健民可以趕回中大主持真正最後一課。這一課,本來請了王惠芬談「逆水行舟」。

王惠芬是誰?我寫過她很多遍,認識她的,都知道她是在香港為少數族裔維權的先烈,她前幾年退下來,部分原因乃得罪人多,稱她「先烈」不為過;她也是我在香港所見最懂得說故事的人,沒有之一;她年紀輕輕已夠膽死出自傳,皆因她的生命如一場十級颶風。

她有過度活躍症、讀寫障礙,近年她的生命履歷上,又多了些銜頭:抑鬱症患者、癌症康復者……

王惠芬係癲的,聽她講故事,次次都有新貨,聽過的故事重新組合,又有另一重深意;聽她用過度活躍的不爛之舌煩擾冷漠的高官的故事聽過很多,這一回,我想記她的開場白。

王惠芬訴說,佢點解咁鐘意香港。

她回憶兒時在鄉下農村生活的三個片段,那時是文革後期。

第一個片段,她孩提時代覺得毛澤東好勁,到處畫像,無處不在,似是一個神,對毛澤東的一切都很感興趣,時常問母親幼稚無聊問題:他吃薯仔嗎?他吃粥嗎?有一次母親不勝其煩,回答:他吃屎的!於是王惠芬有如發現新大陸,在村內四處宣揚:毛澤東食屎,毛澤東食屎啊!第二天,大隊村幹部來到她家,嚴厲警告她母親。小小王惠芬都看在眼裡。

第二個故事,她家信奉基督教,常要偷偷摸摸在一些鄉里家中聚會崇拜,有次官員突擊查訪,她目睹信眾隨即變臉,有人編織衣服,有人炒菜,有人下棋,每個人都演技出眾。嘿,她大開眼界,咁都得!

第三個片段,王惠芬負責養的一頭鵝被偷去,村民抓了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賊,隨即綑綁他,剃陰陽頭,毆打他,極盡羞辱之能事。她雖然覺得鵝很可能是那哥哥偷的,但她看不下去。

後來王惠芬舉家移居香港,有一次,偶然在街拾到《明報》,一讀,非常驚訝,竟然有文章說毛澤東是大魔頭,第一次看見有人公然罵毛澤東,才明白原來香港有言論自由;中學老師邀請她上教會,王惠芬很緊張,叫老師不要大聲張揚,老師告訴她:不要擔心,香港有宗教自由;王惠芬慢慢又發現,香港沒有人當街隨便打人,一切井井有條,有規有矩,香港沒有私刑。

所以,我好鐘意香港。王惠芬說。

或許有人會說,不要老是同文革時代比較,現在中國進步了云云。的確基建很宏偉,享樂無止境,自豪感好澎湃,但請不要自欺欺人,中國的法治、新聞自由與宗教自由,也許十多年前曾經有點希望,現在正極速倒退。極權臨近,很多香港人茫然不察,視若無睹,這時勢,逆水行舟,需要resilience,需要韌力。

王惠芬也有最低潮的時候,發現患癌時、化療最難受時,曾經想過放棄,才覺得這樣想很自私,因為世上還有愛她的人,還有她所愛的東西。

至於陳健民談抗逆,可能沒有太多說服力,他有超乎平常人的理性,聽他在最後一課談大學時苦思哲學宗教與人生問題的心路歷程最後如何得到啟蒙,你會有點疑問,真的有如此認真的人?曾聽過一位中大哲學系老師講,他所碰到的大學生,絕大部分哲學問題在拍拖之後都會立刻消失,看來陳健民並非這種人(陳健民在最後一課並無交代這方面的啟蒙)。到佔領期間,陳健民自言進入了「廣場mode」,不會哭,多少大場面都沒流過一滴眼淚,直至看見年輕人在佔領地區執垃圾廢物回收。

陳健民會請導師教學生靜坐禪修,教大家活在當下,早前他多次演講與最後一課,提到要好好計劃獄中的讀書清單,不要浪費時間,但陳健民說,最近想法有點變化,既然要活在當下,應該要把握監獄中的here and now,多和囚友談天,互相理解,才是正道。

啟蒙之後,接下來的路從來不易走;抗逆一課,我們要終身學習。

陳健民在最後一課說,他民主理念的啟蒙來自魏京生的民主牆運動,魏京生因批評鄧小平被捕入獄,陳健民說:我和魏京生理念相似,他要坐監,而我卻在宿舍吃糖水!

王惠芬也有類似啟蒙,人物是王丹。那一年,八九民運鎮壓一刻,學生領袖王丹被通緝:大家都係19歲,王丹被通輯,而我與同學在宿營,打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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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部分文字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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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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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碰巧瀏覽此頁,見版主用「先烈」一詞,恐有商榷之處。「先烈」一般形容烈士、殉難者,以「先烈」形容王惠芬,似乎不妥。冒昧之處,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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