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April 30, 2014

余婆婆啟示錄:玄牝之門‧無知之幕

余婆婆用市井口吻說「西門論」,我想起政治哲學家羅爾斯的「無知之幕」。

立法會公聽會,自由黨新星李梓敬反對全民退休保障,認為自己的父母應該自己養,余婆婆反駁:「你肯定我哋就要人哋養喇,我哋要人養,你第日冇衰架啦?一路都咁好咁順利?第日或者你衰咗呢?跌落坑渠呢?喺坑渠拿飯食呢?會唔會呀?我總唔信你咁富貴,吓吓個天都保佑你咁好彩。」

最矚目是這句︰「你喺個閪門拉出嚟就係咁大架嗱?」(余婆婆發言,見主場新聞;有關全文退休保障之李梓敬發言見此。)

《道德經》有云︰「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牝」乃女性生殖器之文雅代名詞,比作萬物初始根源,從無至有,生生不息,自然是玄之又玄。

余婆婆說「玄牝之門」的意蘊,與羅爾斯的「無知之幕」,異曲同工,有近似之處,它叫我們想像,回到一種原初蒙昩的狀態,去思考什麼是社會公義。

在無知之幕中,或於玄牝之門「拉出來」之前,我們不知道自己此生此世將會面對的一切,我們不知道是否天賦異禀,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選擇了正確的父母,也不知道自己身處的國家與時代。極度簡化而言,羅爾斯的「無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就是叫人設想一下︰當你不知道自己的家庭背景與社會地位,不知道自己先天或後天的優勢,不知道身處社會的環境,你可能是下一個超級富豪李嘉誠(機會極微),或快餐店的洗碗工(相對機會較大)。這種環境下,如何理性選擇與衡量公平合理的社會制度與財富分配方式?

余婆婆「玄牝之門」論,提醒很多達官貴人富二三代,請容許我繼續演繹:我們今天擁有的一切,並非理所當然,一來有賴前人建樹,也因為生得逢時,也更可能是因為選對了父母,才得到這樣那樣的機會;論努力,很多人都有努力過,但努力是否得到合理回報,其實需要運氣。我們今天擁有的一切,沒有什麼是必然;今天的涼薄,小心他朝君體也相同。

玄牝之門、無知之幕,繼續引伸,也叫我們思考問題時,嘗試超脫自己,站在其他人的位置上,感受不同人的處境與成長,體諒別人的識見與限制。尤其面對弱勢者,更要「理從是處讓三分」。寬容,不單是對別人的寬容,也是對那位在玄牝之門內、不知今世何世而將受命運嘲弄的自己的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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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價值」看六四


(本文30/4/2014刊於《明報》)

廿五年前的民主運動,以長安街街頭一場殺戮告終,縱使淚痕已乾,但年復一年,每到春夏之交,卻總聞歪理不停。有識之士變臉,企圖閃躲遺忘,或打倒昨日之我,或顧左右而言他;語言偽術拙劣,漏洞百出,所糾纏的,卻只是常識;權勢面前,好些人的良知與基本分析能力,淪喪殆盡,豈不悲痛。

達官貴人,不敢說真話,只能迴避,愛套上「客觀分析」光環,稱當年民運資料不全,「心裡還有疑團」,「未能全面掌握」,故不評論。事實上,廿多年來,從當年領導人到學運領袖的回憶錄,官方記者至民間搜證,多角度還原真象,基本事實清晰明確。官方逃避面對、掩飾真相、禁止討論,部分決策細節一直不公開,豈能以此作不聞不問的藉口?

每年這個時份,總是有人如發現新大陸,重複說「天安門廣場無死人」,企圖魚目混珠,卻絕口不提血腥鎮壓地點在北京長安街,死者最少數以百計,是各方都承認的事實。

這一年,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維穩團體,向支聯會示威,卻打著「六四動亂過長」等語焉不詳的橫額。這些「口號」,連基本事實也搞錯,從官方角度而言,「六四」是「平亂」之日,不是「動亂」;若以為「六四」即是當年長達個多月的民主運動,則未免混淆視聽,或是思覺失調。「六四」是一場血腥鎮壓,是民主運動的悲劇終局,「六四」不是民主運動本身。親建制示威團隊連基本事實都未搞清楚,其「訴求」卻得部分媒體眷顧,豈不怪哉?(請看舊文:〈六四不是運動〉)

官方論述長年累月地污衊民主自由人權等普世價值,貶為「西方價值」,崇尚「中國特色」。紛擾糾纏廿多年,很多朋友或有動搖,或覺得煩厭;衡量「六四」官方行為之黑白,不需動用「普世價值」標準,筆者曾提出「五歲價值」概念,用以衡量八九年以來的官方行為之黑白對錯,更為簡單直接。

所謂「五歲價值」,指我們用以教育孩子的最根本人倫價值,世上任何文明任何國度都通行。這些「五歲價值」,比普世價值更基本,我們如何教導小孩?不講大話,做錯事要認錯兼承擔責任,要遵守承諾,愛護弱小,動口不動手,不要打人(遑論殺人)

以「五歲價值」衡量當權者處理六四之手法:用坦克與自動步槍對付手無寸鐵的平民,是血腥暴力;殺人不認,是逃避責任,死不悔改;繼而掩飾過錯,蒙騙國民,是講大話;四分一世紀以來的無情打壓與封殺真相,是不信守憲法裡示威遊行結社自由的承諾。

這個時代,連「五歲價值」也守不住,「普世價值」顯得陳義太高。四分一世紀以來,我們目睹了蒙騙者得天下、打擊弱小者僭竊高位,摧毀憲法者奢談憲法。曾幾何時,我們會教育孩子追求「真善美」,不會宣揚「發展是硬道理」;如今,「五歲價值」淪喪,權貴誘導國民愛黨愛權愛錢愛發展,追求玩樂消費;順從者得飽食,堅守信念者飄零。世態如此,心自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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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April 29, 2014

是誰偷走了我們的廁所?



嗯,這夜,做《自由風自由phone》,感覺詭異。我們竟然認真在談,隨地便溺如何才算犯法?如何在大街上文明地痾屎?聽眾來電,群情洶湧;中港矛盾,在屎尿中爆發,尿的顏色、屎的氣味,繪形繪聲,每人都有一個見證。我直情感覺到,回歸十七年,人心不歸,這麼近,那麼遠,我們相距著不能逾越的一坨屎的距離;一國兩制,就在便溺中潰散崩壞無力挽。

旺角尋廁難,內地小遊客街邊便溺,引發中港網民罵戰。此時此刻,我們不單要體諒包容,更要心平氣靜,回首前塵,尋根究柢:是誰偷走了我們的廁所?

那些年,旺角西洋菜南街,是有廁所的。戲院旁的地庫,有家炸雞店;街頭二樓,有家「大」字頭快餐,洗手間衛生不敢恭維,但最緊要救急扶危,乃喧鬧亂世中一大功德。可惜,炸雞店已消失,快餐店被連鎖電器鋪吞噬,只剩下一家漢堡包店屹立不倒,但瑟縮地庫,遊客不易找,而且永遠排長龍。(附帶一提,十面埋伏的電器鋪,琳瑯滿目,卻一式一樣,旺角的電器鋪,絕大部分沒有我需要買的電器,有一回,我要找吸塵機抽濕機,無;洗衣機,更加無。店員回贈眼神:你儍的嗎?)

那些年,旺角街頭還有很多小餐廳,人有三急,硬著頭皮衝進去借用一下,也無人阻你。只是,這些小店一一退隱江湖,取而代之,是延續不絕的藥房、藥房與藥房。

廁所的微妙平衡遭打亂,便溺落在路邊,就是遲早的事。福禍相倚,有果必有因,道在便溺,此之謂。

實用指南:花園街球場那邊有公廁,如有需要,請移玉步。


(本文刊於晴報專欄《風起幡動》,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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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角文章:惡俗重災區
應市,屎之妙用:吃屎的理由


Friday, April 25, 2014

攻頂不浪漫

區家麟|絢麗荒涼    (本文25/4/2014 刊於《信報》)

Khumbu Valley, from Kala Pattar, Nepal
Gokyo, Nepal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尼泊爾險峰路上,山光明媚,轉眼風雨如晦;小徑旁常見旅客墓碑,提醒每一位過客,冰壑絕壁,暗藏殺機,大山不可欺。

珠穆朗瑪峰攻頂必經之路,貢布冰瀑 (Khumbu Icefall) 日前雪崩,十多名雪巴人身亡,成為歷來珠峰攻頂探險,最多人死亡的一宗意外。雪巴族人,正是雪域原住民,因其天生奔走高山的能耐,成為聞名於世的登山嚮導與後勤部隊。

Wikipedia圖片:貢布冰瀑,普通行山人士到此止步。攀上珠峰,要越過此冰瀑的巨型冰塊,一般由雪巴嚮導架設繩索與鋁梯
為何死的都是雪巴人?事件再次引人注視,世界最高峰,已成為冒險樂園;登山活動商業化,幫人達成理想是大生意,世界各地旅人,或追求夢想、或挑戰極限,每年集中於四、五月間,山區天氣較穩定時,蜂擁到珠峰大本營,靜待攻頂時機。雪巴人是先頭部隊,他們在登山季節開始時,於緩慢流動的冰瀑中,架設繩索與鋁梯,運送糧食與補給物資往高海拔營地。
後方的冰崖,其實是一塊緩慢移動的巨冰
多年前,筆者曾橫越貢布冰瀑下較平緩之冰河,巨型冰塊如房子一樣大,以每天幾厘米的速度緩緩流動;走在冰河上,偶然會聽到沉重碰擊聲,是某處冰塊在翻滾,上游之冰瀑,更為陡峭。雪巴人是先頭部隊,也是敢死隊,險境由他們先探,冰隙深不見底,還要負重,運送攀山健兒所需帳篷、食水與氧氣瓶,穿梭險境數十回,犯險的登山勇士,其實只需來回冰瀑三數次以適應高度,風險較低;這種探險交易的消費模式,某程度上,可視為登山者出錢叫人替自己承擔風險。
Khumbu冰河上,跨過緩慢流動的冰塊
珠峰攻頂這挑戰,也不如想像中浪漫。海拔七、八千米的險峰雪嶺,有自己一套「倫理觀」︰見死不救是常道。

高峰空氣稀薄,高山症令人腦筋迷糊,判斷失準,加上攻頂一天,要極速來回,踏雪而行,遇上烈風嚴寒,更是舉步維艱,體力消耗巨大,容易失溫虛脫。若有人遇險,同行者的應對方式,是棄之不顧,因為無人有餘力揹體弱者下山,若留守照顧,結局多是一同客死深山。珠峰之巔,估計歷年有超過二百具登山者屍體,埋於深雪,沒有搜索隊會把他們送回家。

2006年,曾有登山者體力不支,累倒路邊,數十人登山隊路過,無人施以援手,令人慨嘆︰為了登頂,攀山者可以去到幾盡?

國家地理雜誌Everest一書,總結1996年導致八名登山者死亡的一場珠峰風雪,死傷慘重,與多種「攀山文化」有關:商業化、行軍式的攻頂探險,由於攻頂者太多,攀山者見大軍同行,遂有「安全」之假象,常低估風險,又以為一旦遇險有人照應。事實上,若有險情,同路人為自己生命搏鬥,通常自顧不暇。

由於攻頂者動輒數百人,又多會選擇天氣好的日子出發,一些險要山脊,出現「交通擠塞」,互相拖慢步伐,增加風險。每名登山者,為達成攻頂大願,須付出相等四十萬至五十萬港元的旅費,用於嚮導、食宿及攀山裝備,時間與金錢投資巨大,縱使經驗與體力不足,也不想放棄,臨崖不勒馬,容易自陷險境。

不同國家及各家公司的攀山團隊,常有意無意比拼,導遊之間,會鬥快,或逞強,把更多「客仔」帶上珠峰頂,增加「商譽」,也令險象橫生。登頂之人,來自不同國家地區,人人都有自家的「紀錄」要破,受家鄉的傳媒鎂光燈影響,受到注目,有壓力,不能認衰,不能輕言放棄,也可能影響判斷。

近年,登山者死亡率下降,乃得益於天氣預報越來越精準、登山裝備及藥物改進,又有大隊雪巴挑夫。攀山客戶的生命較有保障,運輸氧氣瓶的後勤部隊承擔更大風險。

雪巴人生於山地,視山峰為聖地,從來沒有「攻頂」傳統、沒有「征服」心態。挑戰自己,不一定要攀上巔峰創造紀錄;有時,心存敬畏,登小丘遠觀,洞察天地澄明,學會謙卑,已是天大的福份。
往珠峰大本營路上的重鎮 Namche Bazaar
珠穆朗瑪峰的紫紅色日落,有人話,似肥牛
參考資料:
Jon Krakauer: Into Thin Air.
Broughton Coburn: Everest, Mountain without Mer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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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只到過GokyoKala Pattar,遙望珠峰︰於無聲處
西藏邊陲這地方,現在很敏感了:色達佛學院


Thursday, April 24, 2014

破紀錄癖

龍獅節搞出大頭佛,本來,舞龍舞獅確是本地傳統特色,值得推廣,但搞手們來來去去,獨孤一味,鍾情「破紀錄」,年年賣點,就是「見證健力士世界紀錄的誕生」,一股怪異又樂此不疲的「破紀錄癖」瀰漫,破了什麼偉大紀錄呢?

2011最多醒獅:1111醒獅
2012最多舞龍︰88條彩
2013最多麒麟︰200隻麒麟
2014最多大頭佛︰840人扮「大頭佛」破紀錄

年年要破紀錄,實在好難諗,這些紀錄有何意義?明年又破什麼紀錄?

近年來,香港回歸紀念,或國慶大日子,總有人怪癖發作,每樣活動都要「破紀錄」,事無大小都要「申請列入健力士世界紀錄大全」。

風氣自2007來回歸十年始,想當年,先後有萬人誦唸道德經、萬人儒家禮樂、萬人擊鼓、又有萬人祈禱佈道大會,全部人多勢眾,每個都要申領世界紀錄。

接下來的國慶日、回歸日,計有大學二萬師生一起揮舞國旗區旗;政府牽頭搞萬人耍太極,組織過萬人烈日下暴曬,公公婆婆折騰半天,目的是要完成「創舉」,熱暈了幾十人。一眾建制組織,有錢在手,冇嘢好做,搞過「最長」國慶舞龍,8000人「最大型身體敲擊」奏樂,「最多對舞者跳舞」的世界紀錄。

現在,樂此不疲,年年要破紀錄的,就是龍獅節。

心繫祖國,不需要萬人揮國旗;強身健體,不需要萬人耍太極;與神對話,也不需萬人齊唸經。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無無謂謂「破紀錄」,為了什麼?

錢在手,活動搞手為了交差,總要找一個冠冕堂皇的賣點,製造一個流芳百世的「歷史紀錄」,也讓記者有一個醒目標題。

大堆頭製作,旨在試練及鞏固地區組織網絡,利益扭帶成形,日後蛇齋餅糉好辦事,義工網絡、選舉催票話咁易。

這種「破紀錄癖」,突顯了技不如人,只能人數搭夠,千人舞呢樣舞果樣謂慶祝,萬人做同一件事集體無意識就叫團結。有財力,有組織力,卻找不到更有意義的東西想做,也找不到更有意義的理念想宣揚,剩下的,就是「破紀錄」的虛弱與空白,「窮得只剩下錢」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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