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ne 29, 2013

七月一日


區家麟|絢麗荒涼    (本文28/6/2013 刊於《信報》)

回歸日,澳門是1220日;為何是這天?原來是有點即興兼「是但」。葡萄牙人五百多年前開始定居澳門一角,非大鑼大鼓「入侵」,天朝與葡國早年沒簽過任何有「大限」的條約。上世紀八十年代中葡談判澳門回歸,中方想21世紀前收回港澳,完成歷史大業,不容喪權辱國之殖民臭史延續到新一個千禧年,但過渡期準備需時,就訂到「最盡」的9912月吧。葡國人同意,但聖誕大過天,要回老家過節,於是提早一點交還澳門治權,就選1220日。

珠江口另一邊,189871,〈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生效,新租之地自71開始,以99年為期限。英國要擴大腹地有險可守,要求割讓新界不可得,勉強拿個99年租約,本屬權宜之計,誰會想到,九七之限竟而成真。

199771,這年煙花燦爛,99年來,維多利亞港兩岸,東方之珠的巨廈換上耀眼玻璃幕牆,映照煙火光芒、鏡花水月,如夢如露。條約失效的那一秒,一旗升起一旗落下的宿命,我們看了無數次;我們記住了鍾士元與李國能的普通話,也懷念過彭定康三個女兒揮手告別時的淚痕。

71凌晨,紅旗升起那一刻,一位小小記者,在添馬艦的告別儀式場地,問了幾位香港人的回歸感言,連續幾人,呆立、無語、輕輕搖頭、拒絕說半句。今天看來,這些人毫無疑問是港英餘孽吧。

天再亮時,大雨滂沱。電視新聞裡,有人興奮地說:大雨沖洗了百年的殖民恥辱!

記憶中,那場雨,足足下了一個月,洗擦得香港一塵不染,霓虹燈光透徹明亮,然後金融風暴悄悄潛伏。一直有人相信,一切好事都是自己功勞,一切壞事都是英國佬搞鬼。

200071。是年,香港首次被稱作「示威之都」,七一回歸紀念前後,教育界、社福界、公務員,都把握機會請願示威,政府總部門前車水馬龍。一個無認受性的政府「急市民所急」豪言改革,局限漸呈。

200371,高官們在半山官邸,聽到五十萬市民的怒吼。從此,「七一」詭譎地多添一重意義,本來是高高興興紀念回歸頌揚國威,變作市民叫特首高官落台的約會;本來每年一次,一雪前恥出力跳舞,卻變作頂心頂肺的滿街口號;「七一」本來是回歸,現在「七一」竟變成公民覺醒的標記;本來是「七一」回歸十六年,現在「七一」十周年;七一大日子,也碰巧是共產黨黨慶,本來是搞喜宴,開派對,台前幕後一片紅,現在年年攞景贈慶揮舞黑色巨幡,愛面子的大國,見你叫咁唔畀面,惱在心頭,沒齒難忘。

200771,回歸十周年,記憶中有點平淡。董建華腳痛後,換來了無為而治、休養生息的曾蔭權。公民社會是壯大了,但建制勢力深不可測,他們痛定思痛,深耕細作,潛入地區,深化蛇齋餅糉運動,直指人心脆弱之處,高明之極;公民參與概念抽象,貼心關懷才夠實際。組織串連是共產黨強項,曾德成做地區工作,長期佔領民政事務局長職位,難道這是偶然嗎。

是年,製作過回歸十年特輯,回顧了九七前的移民潮,移民港人中,有人安於彼邦生活,有人嘆息移民浪費青春,有人回流後北上擁抱神州。有觀眾悻悻然:移民?抵死,攞嚟搞。

只數年,氣氛又急轉,201371,十六年了,人心不歸,更開始離心;本土思潮冒起:你強調一國嗎,那麼,你有你的一國吧。

民意調查所見,香港人對「一國兩制」信任度跌至與不信任度一樣,「信任淨值為零」。十六年原地踏步,源於強國崛起,不再韜光養晦,善於愚弄人民、軟硬兼施,南方一隅的香港看得清楚;對香港則拖延民主承諾,以釋法代替修法,於《基本法》設限,抓緊權力不放。十六年來,回歸紀念日變聲討日,主管香港的權力集團不肯面對現實,又要思索如何向主子交代眼前困局,唯有藉口「反對派煽動」、「外國勢力插手」。香港的權力核心,缺乏認受性,但權在你手,以「程序」之名安插親信布置控制網絡,不主動化解矛盾,擅長激化對立。

歷史從來不能預計。移民潮你以為過去,今天又聽到很多人慶幸手裡有個外國護照,可以隨時遠走高飛。

204771,很遙遠的一天,說好了的50年不變,早已變成一個傳說。還是鄧小平夠醒,摸著石頭過河,一切都是權宜之計,包括所謂莊嚴承諾。

相關文章:
圖為「香港火山大爆發」, by Lelia Luke
還未看十年前《星期六檔案》經典記錄片〈七月一日〉,在這裡「那一年〈七月一日〉」。(聲明:此記錄片本人純屬觀眾,無參與製作。)


Friday, June 28, 2013

震嬰大發現



試想一下,有位記者忽然興奮,四處告訴別人說:「嘩,我寫的文章,資料準確,無錯別字,這是我的階段性成果!」然後還補充說:「我不會自滿的。」

你也許會想,呢位仁兄係咪有病?因為當記者,報道資料準確,乃新聞採訪ABC,做不到要自責,做得到也沒什麼值得自豪。

今天的新聞就是明天的歷史。歷史學家Edward Carr談書寫歷史,他說,準確記錄歷史,是史家的責任,不是一項值得稱頌的美德 (Accuracy is a duty, not a virtue.) Carr說,稱讚一個歷史學家「準確」,就像稱讚一個建築師懂得用風乾的木材、混凝土混得很適當一樣奇怪,這是他的工作必須做的,不是他的關鍵作用。(It is a necessary condition of his work, but not his essential function.

所以,當看到特首梁振英「上任一周年施政匯報」中,把撥款做這做那,成立眾多委員會研究這樣研究那樣,都當作階段性成果;把最新一季GDP與失業率,又當作成果;連立法會選舉「順利落實一人兩票安排」這些一早已訂的政策,也叫成果,真的大開眼界,施政大發現。

落實既定政策,這是政府必須做的,這是基本的責任,不是值得稱頌的美德。

想起沈智慧裁判官審貪污警察,收到「求情信」後的金句:「啲警察唔好犯法之後,又話自己服務社會,警察唔係免費服務社會,They are well paid for it!」

特區政府坐擁萬億,十六萬公務員都是well paid,特首與高官們不是免費服務社會,政府撥款給有需要人士,落實政策,都是責任,權在你手、錢又在你手,就要交貨,就要把錢用掉,何用自吹自擂。

無疑,梁振英政府是做了一些事,派了一些錢,民生政策比前朝有為,但猴急向中央向市民匯報,要將民生優惠轉化成政治資本,七一前當作輿論戰彈藥,斧鑿痕迹太重。上任坐定不久,就趕急宣布「階段性成果」,也太早下結論;至於那些前朝早訂的政策,就慳啲吧,不要邀功了。

聽其言觀其行,也要聽其不言、觀其不行。上場一年,有些大功勞,應該要提又不提,例如:成功拖延免費電視發牌、成功拖延政制諮詢、成功推動龍尾灘上馬、成功推動社會分化、成功安插眾多梁粉佔領要職等。這些不單是「階段性成果」,而是戰略性部署有成,應當好好記一筆。

相關文章:
耳語(9): 總之 
那一年〈七月一日〉 
回歸寶鼎鬼故事

Wednesday, June 26, 2013

那一年〈七月一日〉


多謝有朋友挖墳,在網絡上發現這一集《星期六檔案》的經典。

特輯名稱叫〈七月一日〉,,全集無旁白,記錄200371日發生的事,很多經典的平民soundbite。記者們四天內完成拍攝製作,即刻出街。沒經歷過的朋友值得一看,經歷過的朋友值得回味。

十年,又睇一次。有好多個位,每次睇都會笑,也會嘆息欷歔。

1:99」、「佢地都係儍的…」

十年來,維園阿伯沒有減少,蛇齋餅粽運動一直深化。

十年來,公民社會冒起了,也有很多人,覺醒之後又沉睡。

每年七一,很多記者總會遇到上司這一招:遊行好多人咩?五十萬人行,仲有另外果六百五十萬人無行喎,做乜唔訪問吓果啲人?

我相信,搵食的人繼續搵食,睇騷的人繼續睇騷,沉默的人繼續沉默,他們對社會的轉變將不起主要作用。

看吧,22分鐘,〈七月一日〉,相信不會浪費你時間。


 相關文章:

Tuesday, June 25, 2013

耳語(9): 總之



這類型的對話,一直都有,最近又浮遊於耳際。

耳語(9.1): 民意調查不可信

「香港大學的民意調查不可信。」

「如何不可信?」

「只得一千人,太少。」

「但這是隨機抽樣,樣本數目已超過一般民調標準,科學上可信。」

「沒有問愛國的人。」

「……」

最後,對話總是以「總之不可信」完結。

港大民意調查研究計劃新發表民調,回歸十六年前夕,「一國兩制信任度淨值」跌至「零」,回歸以來新低;對中央政府信任度,從最高2007-2008年間普遍有50%-59%,跌至最新的25%,對中央政府信任淨值,是負20

對愛黨人士而言,回歸紀念大喜事,鍾庭耀又來攞景贈慶,冇晒面,當然不高興,謂民調「有問題」、「有偏見」、「別有用心」、「外國勢力背後指使」,卻不能指出理據。其實,唔駛講咁多,一句「總之」唔信就得,理由也不需要。

這個民意調查,已經做了廿一年,現在每年做四次,問題基本上一樣,可以跨年度比較,是紀錄香港民情的寶貴數據。電話訪問接通後再抽樣,杜絕了「家裡接電話人非隨機」的問題,而問卷設計簡單,問題直接:「整體黎講,你信唔信任北京中央政府呢?」,答案是:非常信任/幾信任/一半半/幾不信任/非常不信任/難講/唔知道/拒絕回答。

學術角度而言,沒有不規範或可非議之處。

事實上,年前調查結果對中央與特區政府有利時,左派報章都很熱心報道,例如《香港商報》7/1/2009報道〈市民對中央信任度勝港府〉;《大公報》22/8/2007報道〈政府與中央信任度齊升〉;《文匯報》26/9/2007報道〈特區與中央關係 港人滿意度創新高〉。(資料來源:wisesearch

輸打贏要逃避現實,永遠不會有進步。

耳語(9.2): 演化論不可信

最近寫了一些關於演化論的文章,又接觸到一些爭論。學術討論,有理有節的,歡迎之至。但不少討論的模式,實在令人納悶。

A說了十句話:A1, A2, A3, A4, A5,A6,A7,A8,A9,A10

A1,A2,A4,A8 有事實錯誤,A君根本未掌握事實、或不了解一些字眼的意義
A3 語意含混,難以理解。
A5 這句有道理,亦說得清楚。
A6,A7 這兩句,是自己的意見,或別人的意見,但把意見當事實。
A9,A10 這兩句,是推論與結論,但由於前提有問題,推論也不清不楚,全無意義。

其他人試圖解釋,但無奈時間寶貴,只能解答一兩個問題。

然後,A重覆以上A1, A2, A3, A4, A5,A6,A7,A8,A9,A10 的循環,再加A11, A12, A13, A14, A15

其他不同的討論,發展下來,還有以下萬能key

耳語(9.3): 「你覺得你的理論啱,我夠覺得我的理論啱!」

耳語(9.4): 「你話人語言偽術,你夠係語言偽術!」

耳語(9.5): 「你話你講公義,我夠話我講公義!」

耳語(9.6):  「有人信,有人唔信,所以係無結論!」

我相信,理性討論,可以帶我們向事實真相接近一小步。不過,一部分人的「總之」心態,慳水慳力,把感覺當理據,把發洩當討論,總之道理在我一邊。

想起了《快思慢想》這本書,的確,這就是人性,每個人都應提防,偶一不慎,隨時跌入本能的陷阱。


相關文章:

Monday, June 24, 2013

七一天氣預測:熱爆巨蛋

天氣先生上身了。

天文台最新公布七天天氣預報,本星期天氣轉酷熱。七月一日,大致天晴及酷熱,但局部地區有驟雨,最高氣溫33度。

酷熱33度,我想起了在舊啟德機場巨蛋維穩騷暴曬的一萬八千人,搶客維穩不要緊,但千萬不要搞出人命。

酷暑,烈日,33度下,暴曬五、六小時(穿梭巴士上午十時半開始運作)。根據美國 National Weather Service 所設的酷熱指數 (Heat Index)。高溫33度及當日預計約70%的濕度下,人體感覺到的真正溫度是42.8度。

舊跑道部分地方還是石屎地面,強光反射,上下夾攻,猶如蒸籠,肯定比平時更熱。42.8度,只屬保守估計。

一萬八千人擠在一起,不通風,睇騷,更不能擔遮,硬企,硬曬,感覺肯定更熱。

主辦單位硬要在下午太陽最猛時搞騷,妄顧人命,表現絕不專業,亦不合常理,只要推遲兩三小時,公眾安全與參加者的健康,會得到較佳保障。烈日下睇騷,有乜好玩,主辦單位當然心知肚明。強辯說並非與七一遊行打對台,根本自欺欺人。

政府以低價租場,旅發局配合,以公權力打對台,亦責無旁貸。若不幸有任何人命傷亡,政府不能推卸責任。

同一時間進行的七一遊行,維園有樹蔭可供暫歇,軒尼詩道兩旁有大廈好遮陰,若覺太熱,參加者隨時停步休息,入茶餐廳嘆一陣冷氣都得。

舊機場大空地,仲夏的惡毒太陽下暴曬半天,你估有幾多人不適或中暑? 政府維穩辦要注意,這可能是七一回歸大日子裡,一個極不光采的歷史紀錄。

事到如今,可考慮在場內設灑水系統,不停降溫;最好能設更多帳篷讓不適者休息;現場當然要進駐醫療急救車。若估計有三十分之一人不適,也達六百人,假設每部救護車平均能運送三位不適者(有些自行上車,有些打橫送走),要二百架次救護車。穿梭巴士應全日不停運作,否則頂唔順高溫的朋友,要無奈滯留場內,就更大鑊。

我真係好有建設性。

你話,呢個政府諗緊乜?主辦單位用邊度諗嘢?你們有沒有好好照顧上萬位年輕人的安全?

相關文章:睜開眼看維穩騷


Saturday, June 22, 2013

我與王亞平的四光年距離




看王亞平在太空授課,心裡一種莫名的不安。

太空授課,一定是好事;科普教育,每一位學童都需要。質量、重量、水張力、牛頓定律,一下子明白。美國NASA與哈勃望遠鏡的科普教育,政治色彩淡,統戰功能強。大國崛起,西方列強的自由民主是毒草,政治宣傳之伎卻要學到十足。

這次太空授課,應該是神舟五六七八九十號升空以來,除了軍事作用以外,最具實質意義的一件事。

但是,王亞平,這位千挑萬選的太空陳法拉…

很光滑的皮膚,很一絲不苟的微笑。
嘴角的彎度約18.3度,說話時閉口時維持一樣。
無重狀態下喝一球水,含笑張口,眼神閃爍著陶醉。
牛頓定律掌握在她纖細而溫柔的手。
水的張力背後,連眉毛的細微動作,也配合得天衣無縫。
UFO問題,仍然是一樣的微笑,一樣的腔調。
很統一的感情。
很精緻的模板。
把劇本演成劇本。
完美的戲。
很真的假。
王亞平精神。
巨靈之笑。

人造人的面具,太空裡會不會爆炸?

她的笑,她的腔,全國學生,學得很快。

看著王亞平,我覺得我和中國第二位女太空人,有著4.37光年的距離。

4.37光年,那裡是距離太陽系最近的星體。南門二,這麼近,那麼遠。

今天又聽到人講,你地班友乜都罵,咁唔鐘意呢度,咪搬去美國囉。

我唔想去美國,我想去火星。

***   ***   ***

神舟升空時分,又聽到一個名詞,叫「太空育種」

其實,上太空有什麼好做?一直以來,官方宣揚的太空科技成就,主要就是「太空育種」,原理是外太空環境能「令植物變異」,產出更好味、營養更豐富的農產品云云。

問題是,成功誘變的種子,絕大部分變異都是破壞性的,一如你送一群人到福島核電廠呆坐一星期,大部分人會患癌,而不會變天才一樣。這些基因變異的植物,縱使變得更「好」,符合人們口味,也要經過多代培植,才能確認新特性能承傳下一代,這步驟基本與人工挑選品種栽培無異,亦有如買六合彩碰碰運氣,不屬「高科技」,而且不能重複做,科學上意義甚微,美俄早已不再自欺欺人。

有關「太空育種」,以前寫過,《神舟、天宮、我的夢
相關文章:進擊之巨靈

Friday, June 21, 2013

回歸寶鼎鬼故事



區家麟|絢麗荒涼    (本文21/6/2013 刊於《信報》)

以下故事情節,都是真人真事,至於「鬼」是不是真,我不知道,無從判斷。

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九七回歸後兩三年,我們一大群朋友在大嶼山度假,忽發奇想,凌晨四點,大夥兒上寶蓮寺聽早課。

今天的寶蓮寺,大雄寶殿在擴建,看不見佛陀,只見到商機。那些年的寶蓮寺,還沒有昂坪衫碌拎,沒有仿古大公廁,沒有昂坪市集,沒有靈猴影院,沒有迎接旅客的大廣場。

凌晨四點,流星劃過彌勒山頭,只有我們幾人的身影;寺外沒有街燈,山中暗夜,傳來呢喃誦經聲,你要在寶蓮寺找到佛陀,大概是這個時候。

同行朋友中,有一位阿黃(化名),四下張望,他盯著樹梢,仰望簷前,說:「很多人啊。」

除了我們幾個,我看不見任何人。

阿黃繼續遊目四顧,從他眼神估算,寺院門前,廣場半空中,似乎都擠得滿滿的。他還凝望著前方的空氣,有如見到熟朋友。他告訴我們:「很多遊魂野鬼,都來聽經。」

「哦。」我們輕聲回話,繼續聽經。

阿黃的故事,我們都聽慣了,既無從肯定亦難以否定;他說他能通靈,平日逛街也有很多亡靈找他幫忙,阿黃來者不拒。有一次,我們剛走進度假屋,他凝望牆角。

「又怎麼了。」我問。

「土地公公很慘。度假屋少人到,又無人供奉,土地公很瘦。」阿黃說。記者的職責是問問題:每間屋都有土地公公嗎?他說:是的,每間都有。我又問:香港那麼多住宅單位,每間都有,豈非很多土地公?阿黃說:是的,好多。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我們聽完早課誦經就離開;那些看不見觸不著無影無蹤的聽經群眾,早已拋諸腦後。

當年昂坪巴士站旁的空地上,有一個巨鼎,此鼎大有來頭,名叫「回歸寶鼎」。九七回歸時有兩大「寶物」,其一是中央贈送的金紫荊雕塑,安放於灣仔會展海旁,是內地遊客必定朝拜的景點,彰顯「收回香港一雪百年恥辱」的聖物。

另一件以香港各界人士名義鑄造的「回歸寶鼎」,卻冷冷清清,置於離島的昂坪山頭。此鼎於九七回歸前夕運抵香港,碼頭落貨時撞斷一足;華夏傳統,鼎乃神器,象徵國之威權。《易經》有云,鼎折足乃凶兆;故斷足之回歸寶鼎,立即遣返,重修後無聲無息,放於寶蓮寺門前。

回歸寶鼎連基座,大概有兩個人的高度,黑壓壓、孤零零,偌大的空地中,有點淒清。阿黃二話不說,朝著寶鼎慢慢走。

阿黃凝望著回歸寶鼎,我凝望著阿黃。良久,阿黃終於輕輕呼了一口氣。

我盯著阿黃,等待他報告。

「鼎上,黏著一個人。」他說:「在鑄造廠遇意外。」「從大陸,附在鼎上,流落香港。」「他希望我能幫忙,送他回鄉。」

回歸寶鼎,暗夜中沉默,我看不見任何東西。

後來,聽說阿黃做了法事,把寶鼎上的遊魂送回家鄉。今天,寶鼎移到天壇大佛的長梯底,鼎的基座刻了一本「基本法」,被一個香油錢箱牢牢遮住。每次行山路過,我都會帶朋友來探望寶鼎,說說回歸軼事。灣仔那「盛放的紫荊」金光燦爛自我催眠超現實;回歸寶鼎命途坎坷詭異悽戚更警世。

我深信,阿黃沒騙我們,他真心相信他見到滿街遊魂,但我不能肯定他真的見鬼,其實我也不知道何謂「真」的鬼魂,也不知道回歸寶鼎上那幽靈,是否存在過,是否送走了,是否陰魂未散。

想起寶鼎故事,因為回歸的幽靈又近。每年七月一日,本是回歸慶祝,卻詭譎地演變成群眾聲討抗議日。十六年來,人心不歸,而且愈走愈遠;中央領導多次回歸慶典出巡香港,卻不敢多坐一會,恐顏面無存,七一升旗後匆匆離港無眼睇。

是年七一,變本加厲,牛鬼蛇神,統統出動。是屆政府,說好帶摺凳聽民意都是公關權宜計,不能凝聚人心,卻不反躬自省,只得施以利誘,一面說「香港營」一面集公權之力、聚巨富之財搞分化。著數優惠加碼大贈送,特價音樂會軟攻勢收買年輕人,全部蛇齋餅糉變奏,皆特選七一遊行同一時間對著幹;權貴虛怯,心裡有鬼,這鬼,是真的。

(七月一日.二之一)

***   ***

相關文章:

有關蛇齋餅粽

Thursday, June 20, 2013

睜開眼看維穩騷



 
這個時代的香港平凡人,無端端都會被拋上刀鋒浪尖。

十五分鐘的名氣,十五分鐘的侮辱。

當一個記者,你想簡簡單單地盡天職監察政府關懷弱勢?權力之天羅地網已滿佈關鍵要點,潛伏著的巨靈伺機而動,神不知鬼不覺。

當一位歌手,你想唱自己的歌,反主流而行,呼籲一些什麼人看清楚一些什麼事?你應該一早明白,日子不會安靜。

見到RubberBand「被參演」七一維穩騷,我想起很多很多人,當記者的、當主持人的、當官的、做生意的,一時不察,敏感度低,隨時成為權貴的幫兇。

也許,很多人無時無刻都面對RubberBand的兩難,煙花璀璨耀眼,我們會成為粉飾太平的棋子,還是叫人睜開眼的奇葩?

我們,不是每天都在掙扎嗎?

很多歌迷痛罵RubberBand,然而,若繼續內耗,自己分裂,誰會笑得最燦爛,誰得最大政治利益?請不要抱怨微細缺陷,這世界容不下聖人,也沒太多人不曾被強暴。

支持者們叫RubberBand辭演,他們也許不明白,每個經理人合約背後,牽涉複雜,辭演風險巨大,暗黑勢力偷笑兼必有後著;為了「原則」,不顧一切辭演壯烈犧牲?時機未至,亦不需在此時此刻。

我佩服在每個崗位堅持自己的人。這個時勢,不容易。

是誰說的,又忘了,中國大陸現時的治國方略,就是rule by bread and entertainment,飽暖思娛樂,吃好就是人權,娛樂事業就是維穩麻醉劑。

合上眼,看不見,迷信煙花未散,接受蛇齋餅糉音樂會洗禮,享受大阿哥為你籌備bread and entertainment的歡愉,這一招,直指人心。

RubberBand 的《睜開眼》,有這樣的歌詞:

沒意識 學會了 矇住兩眼
迷信煙花未散
沒記憶 學會了 矇住耳朵
派對裡任意高歌

這樣的歌,應向誰唱?

七月一日,啟德停機坪上的一萬八千年輕人,正是要聽聽《睜開眼》的人。RubberBand,去唱吧,在台上,唱你們的歌,說要說的話,口在你口,結他在你手。那些七月一日在軒尼詩道的人,不再需要。

唱吧,讓大家在紅旗飄揚下狂喜,在烈日暴曬中倒下。人世間的荒謬,每天在香港上演,每一個人又怎可能天真地以為能獨善其身。

***   ***   ***

再談談七一「維穩騷」。

我確信這是明年對付「佔領中環」的預演,維穩大計的一部分。

很簡單,全世界搞露天音樂會,有誰會選擇酷暑時分兼烈日當空,一天最熱的時間,下午兩點開始?一般而言,這類音樂節乃黃昏時分開始,夕陽西下,晚霞乍現,舞台燈光亮起,才有氣氛。

熱得大汗淋漓,誰有心情聽歌,誰有心情舞動狂歡?

主辦單位說:怕太夜,細路仔無車搭。現在音樂會,六點鐘就完,你以為現時香港的中學生大學生,都是灰姑娘,下午七點鐘之前要回家吃飯報到?地鐵巴士七點後停駛?這樣的謊言,只能是詞窮的時候隨便編造。

主辦單位又說,這是一次表達訴求的機會,為了爭取一如日本台灣「巨蛋」一樣的演唱會場地。

吓?啟德體育館不是預計用來做演唱會多過做體育嗎?西九那一大堆場館不是為演藝事業而設嗎?西九大草坪、以後的啟德跑道公園,不是極好的露天場地。你們究竟爭取什麼?什麼時候突然冒出來的虛擬訴求?

聽到一些「鹹魚青菜,各有所好」論,謂開放的香港,貴乎選擇,大家各自各精采,自由行動,做乜要罵。

我們要看清楚,那是誰在組織,那些皆非純粹民間活動,旅發局、各區民政處都有參與,用的是公權力,鼓動商界贊助參與,部分是民脂民膏。運用公權力去製造鬥爭,和反對派對著幹,不應是我們社會所樂見。

最後,多口,還是要長氣,提醒大家。

還記得,2007年國慶,十月一日,因慶祝回歸十年,有人組織「萬人耍太極」,在啟德停機坪搞,約二萬人,只打了十數分鐘太極,已有29人中暑送院。

記住,今次是七月一日,仲夏最熱時,平均最熱31.2度,啟德停機坪,應還是石屎地面吧,聽說還是全企位,不設坐位吧,音樂節狂歡,更不會打傘擋著別人視線吧,一萬八千人,應該會很擠逼吧;若烈日當空,空地無遮無掩,下午最熱時,酷熱感覺可高達四、五十度。

而且,一萬八千人,不是聽歌十數分鐘,而是四小時。

不顧一切維穩,小心搞出人命。絕非講笑:懇請主辦單位,安排最少三百部救護車在啟德跑道,醫院要派額外醫生護士當值,進入危機處理狀態,應付當天集體中暑的求救人潮。

***   ***   ***
回歸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