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February 26, 2013

懶音不解之謎



香港社會有一個大謎團,為何「懶音普及化」?「懶音」的根源是什麼?

早前寫過,本人出身廣播界,對「懶音」特別敏感,往日面試實習學生,驚覺十之七、八學生,都有懶音,而大部分人不自知,亦難於短期內改善。

香港的廣播新聞界,一般對「正音」尚有較高要求,很多有志當電視電台記者的年輕人,卻往往純粹因為懶音問題,被廣播新聞界拒諸門外,甚覺不值。回想起來,懶音問題,令廣播新聞界能選擇的「人才庫」大幅縮減,恐怕是「新聞質素下降」其中一個不能忽視的原因。

有懶音,肯定不是年輕一輩的錯,可能是父母的「錯」、也可能是社會的錯,根源為何,我不是語言專家,曾想過一些原因,但解釋力不足夠。(見《香趕特別痕淨區)

最近翻閱舊筆記,記得在美國進修時一堂語言課上,教授談到有關語言腔調的一種「猜想」。美國教授閑談時,分享他的語言學習經驗,他說,每種語言都有一個口部的「休息位置」(resting position),即是談話時口部張合的慣常狀態。這種狀態,直接影響說話態度。

舉例來說,教授發現,說普通話時,兩唇較為緊閉;操英語的人,口部通常微張。所以說普通話時,你嘗試嘴唇常閉,尤其說完一句就輕輕閉起雙唇,說起來會有明顯的普通話腔調;說英語時,每字每句之間,盡量保持口部微張,說出來的腔調口音,就較像我們聽慣的英語。

同學們大夥兒嘰哩咕嚕地試了一會,似乎真有點道理,大家還有新發現,中國人聆聽別人說話時,常把嘴唇緊閉,自然會發出「唔唔唔」聲音,唯唯諾諾,比較含蓄的感覺;嘴部微張與人對話時,則自然常發出「啊啊啊」的聲音,歐美朋友說話較誇張,常七情上面,動不動大驚小怪,睜眼張口大叫marvelous, fabulous, OH MY GOD,態度特別奔放豪邁,似乎與他們口部的慣常狀態有關。

口形與思維態度,是否真的有關聯,何者是因何者是果,沒有研究,難以定論。但教授說,學一種語言,要留意人們的慣常口形,略為模仿這簡單動作,已能形神俱似,減少奇怪口音,這是美國教授學習普通話的心得,信不信由你。

套用這個概念於「懶音研究」當中,也有點啟發。最常見的幾種「懶音」,如把廣東話「冷」讀成「懶」,是由於舌根出現不必要的扭曲動作;把香「港」讀成「趕」,是由於舌根多餘扭曲加嘴唇無端「嘟」長;把「北」讀成「不」、「百」讀成「八」,則是由於口部太有儀態,不願張大。

簡單總括而言,這些懶音的出現,是由於口部常處於一種「扭擰」的狀態,背後的原因暫且不論,但改變的方法,似乎可以先從心態著手:說話挺直腰板、有信心、有中氣、斬釘截鐵、不扭擰,減少多餘動作。

做任何事,循正確「態度」開始,似乎亦適用於改正懶音,這是最近面對懶音問題的一點體會。

相關文章:香趕特別痕淨區

Sunday, February 24, 2013

團結在地產商的對面

坐的士,入大埔鳳園看蝴蝶。

的士從汀角路轉入鳳園道,林蔭綠地,前方出現一堆巨廈。


「唉!」的士司機開始發表意見。

「又係長實啦。」「都唔知政府點樣規劃。」「點解可以畀佢咁樣起法。」「好好地,起到咁大幢樓。」

年前引起環保爭議的大埔鳳園道樓盤,旁邊幾十米的山邊,就是鳳園蝴蝶保育區,現在新樓盤已經成形了。好好的低密度村落,中間冒起一堆巨廈,真的不明白,為何這樣的規劃會獲准。現在,去鳳園看蝶,黃昏時份,樓盤擋住了陽光、工地的鑽挖聲蓋過山野的謐靜。

起樓,又是必要之惡,但,是否要建那麼高、那麼近?

於是,我又想起「一脈相連九龍塘」的大圍屏風樓群;把好好的沙田景觀,硬生生割開了兩半;又想起位處「香港東」其實是將軍澳堆填區的樓盤。都是長實傑作。

誰說香港人無創意,我們的創意在地產廣告。

誰說香港人不團結,我們就團結在地產商的對立面。

電台烽煙節目,一開題講雍澄軒,酒店項目拆散賣。聽眾幾乎個個都罵,罵得頗難聽:「地產界的羞恥」、「不道德」、「無良心」、「不擇手段」、「賺到盡」、「不負責任」、「乜野取之有道」、「教吓個仔」!

同聲同氣,同心同德,這就是團結。

十五年前了,香港電台拍《傑出華人系列》,有李嘉誠,上下集,足兩小時的李嘉誠故事。

紀錄片裡,誠哥是忠厚長者,千帆過盡,行善積德。

那個年代,李嘉誠是香港象徵,成功楷模;那個年代,他是傑出華人,無人異議。

李嘉誠說他的成功之道:「勤力、節儉,有毅力,肯求知,肯建立信譽。」

當年,李嘉誠獲中大頒授榮譽博士學位,學生簇擁,當佢偶象。李嘉誠說,高興,不是因為得到博士榮銜,而是得到大學生認同:「一介商人,能夠在他們心目中,得到認同,感到很光榮。」

今天,縱使李嘉誠投入很多心力於他的「第三個仔」慈善基金,但他的「信譽」,在香港人心目中剩下多少?如果今天再頒榮譽學位,大學生又會如何招呼他?

相關文章: 
在那個未有地產霸權的時代 
創意地產業之「香港東」

Friday, February 22, 2013

古人如何湊仔


區家麟|絢麗荒涼 (原文22/2/2013 刊於《信報》,本文為長版加簡略書介)


這是巴布亞新畿內亞一個部落社會的兒童食蕉遊戲。給孩子每人一隻蕉,他們會先吃掉一半,剩下的一半,和旁邊的小朋友交換;拿到別人的半隻蕉,他們又吃掉一半,剩下的四分一隻蕉再交換。

如是者,吃一半,再交換吃,再吃一半,再交換。人類學家觀察,孩子們的香蕉,又吃又分,最後剩下指甲頭般小,終於難以再分,全都吞下肚裡。這是一些部落社會的傳統遊戲,也是他們的相處方式:習慣分享,遊戲不重視輸贏,甚少「競爭」。

這個故事,載於《槍炮、病菌與鋼鐵》的作者Jared Diamond戴蒙德之新作The World Until Yesterday,未見中譯本,姑且譯《昨日之前》。戴蒙德開宗明義說,我們了解人類心智,多從 ‘WEIRD’ 角度出發,即是西方 (Western)、受過教育 (Educated)、工業化社會 (Industrialized)、富裕階層 (Rich) 及民主社會 (Democratic Societies) 的角度審視,簡稱WEIRD,亦取其「怪異」之義,這些角度,只屬地球上一小撮人之視角,其他人看來,可能甚為怪誕。作者長時間於部落社會的考察體驗,總結一些主要仍過著採集生活 (hunter-gatherer) 的傳統部落之生活習慣;從這些「昨日之前」的社會與現代城市人比較,看看有沒有反璞歸真,值得城市人學習之處。其中一個顯著分別,正是孩子的成長。

戴蒙德總結經驗,發現採集部落中,孩子的遊戲,甚少競賽意味,不會「計分」,不須分勝負,一般沒有勝者敗者可言。如前述之「食蕉玩意」,從小習慣分享、強調群體合作;孩子的遊戲如爬樹、玩具如弓箭,都是於遊戲中學習,預備日後「搵食」之技能。戴蒙德曾遇過一些在美國生活過的土著,他們對現代西方社會最不適應之處,是處處強調競爭,讀書要醒、博奕要贏,掌握優勢,目的在勝過別人。一些在部落社會長大的人,甚至覺得,若待人接物抱著「爭勝」的心態,他們心中有愧。

無疑,我們在香港,自小被教育,「有競爭有進步」、政府理念,來來去去絞盡腦汁「提升競爭力」;我們擁抱自由經濟,崇尚競爭,為連續第十九年被選為世界上最自由經濟體而沾沾自喜。孩子成長,學習有如困獸鬥,終日與功課搏鬥,補習再補習,參加課外活動為求證書比天高。怪獸社會,出產怪獸家長,教出怪獸孩子。

曾看過大學同學製作的「怪獸家長」紀錄片,由於不公開播出,說話真心,有家長謂,安排子女讀某舞蹈課程,因為有七種舞蹈比賽,於是一次過有七張證書,夠厚,供小學入學面試之用;又有家長坦言,讀小學的子女死讀書,生活無樂趣,問孩子有甚麼娛樂,家長說:「他的娛樂就是競爭,他的興趣就是爭名奪利。」狀甚無奈,卻是家長一手造成。

萬古長空,時代早已不同,為何「採集」部落的生活方式值得我們參考?這要回到「演化快車」這概念。人體部分演化,在生命演化的步伐上屬於極快,不是各方面均能配合,例如人的腦袋體積幾百萬年間迅速膨脹,智力猛進,但嬰兒頭太大,往往導致母親生育困難,卻是其他動物罕見。

同樣情況出現於人的文化及生活習慣演變。人類過「採集」生活,凡數百萬年;最早的農業社會,一萬一千年前才出現;農業社會,改變了人類的飲食、遷徙習慣;糧食豐足,定居一處,人的生活環境,包括職業分工、教育制度、政治組織、科技發展,變化急遽;問題是,人的身體與心智構造,大體上適應了數百萬年來的「採集」生活,演化沒那麼快。最明顯的例子,近代很多南美與太平洋島嶼原住民癡肥、糖尿病、高血壓問題嚴重,正是由於他們擁抱了西方高脂肪、高碳水化合物的飲食習慣,身體不可能在幾代人之間能改變並適應。

同理,「古人」教養孩子的方式,也許較符合心智發展的天性,值得現代人參考。戴蒙德總結他的觀察,部落社會孩子的遊戲,不重輸贏,重分享合作;不是被動的娛樂,而是主動的探索;習慣自製玩具,自己創作,而非一件件玩具買回來,更非天天被電子遊戲機帶著走。

原始部落的環境,孩子的play group有不同年齡層,能增強溝通與社交能力,孩子常交由阿叔阿姨照顧,宗族關係較密切,不像現代學校,同一班同一年齡般單一;阿媽哺乳,是隨時奉陪的,十數分鐘一次,不如現代人定時定刻,一天八次之類,有兩大好處:一是母親乳汁才會夠多,另嬰兒常與人有身體肌膚接觸,增加安全感。

當然,很多部落社會的湊仔習慣,與現代人環境大異,根本學不來,亦不應學。例如很多傳統社會的父母對子女行為很放任,有人類學家觀察到,父母會任由三、四歲的孩子玩刀,不阻止,有一次,孩子把玩鋒利的刀子時,不小心掉到地上,母親趕忙走過去──把刀拾起,遞給孩子,繼續玩!

部落社會人際關係密切,也未必是好事,代表著每個人都陷於不能擺脫的人際網絡漩渦中,是非不斷,難以逃避,不是現代自由人所嚮往的生活。

戴蒙德並非要號召大家復古,而是透過古人的生活智慧,提出一些早已被埋沒了的可能性。現代化進程,每個人都被縛在衝鋒陷陣的烈火戰車上,人的心智與腦筋,未必追得上、未必磨合得來,正可能是種種抑鬱迷茫的根源。

***   ***   ***

在地球上不同角落走馬看花,也許每個旅人,都會心生這樣的大問:為什麼不同大陸上的文化,以如此不同的速度發展?為何某些民族起步較快?某些很慢?為何地球上的財富分配是現在這個樣子?

大哉問,而Jared Diamond的舊作《槍炮、病菌與鋼鐵》,竟然都解答了。縱使其「地理決定論」招來猛烈批評,但至少具說服力,能自圓其說,而且不易找到破綻。

新作 The World Until Yesterday,又是試圖解答一個大問:現代人同傳統社會的生活有何分別,現代人從「古人」身上,可以得到什麼生活上的啟發?

踏足不同的文化,接觸過那些稍為「傳統」的生活方式,很容易發現,大家的價值觀、時間觀、幸福感,可以南轅北轍,而他們一樣活得快樂。城市人豐衣足食生活舒適,但開心指數大落後,生活重擔無處放下,有時接觸那些看似「落後」的生活方式,隱隱然覺得有些事情可以參考。

不過,如果你希望從這本書得到確切答案,可能會失望。

The World Until Yesterday一書,Jared Diamond用了很多親身經歷的故事 (有些有點太長氣),比較了很多傳統部落 (作者意指「採集」部落) 與現代人生活習慣之別,包括飲食方式、宗教活動、戰爭行為、如何排解糾紛、如何教養子女等。

行文間,Jared Diamond很刻意避開把傳統社會「浪漫化」,他似乎想告訴讀者,傳統社會的生活方式,有很多值得現代人回望、思考,但也很小心地不停補充「但書」,例如:「傳統社會」也有很多種、生活方式受環境主導,很多不適合現代人、或因人因地而異。

所以,很多章節,結論是,沒有什麼特別的結論,甚至完結得頗為突然。

但是,我們也應該明白,有些問題,永遠沒有確切的答案,也是嚴謹的治學態度。

***   ***   ***

相關文章:

我覺得,採集部落的飲食習慣,對現代人很有參考價值,而且容易做得到。
  (見《蠻荒飲食法)

「古人」或傳統農業社會的「時間觀」,簡直讓人神往,現代人想如此反璞歸真,幾乎是天方夜譚 (見《天秤.名片.手表)

用「演化快車」的進路思考,採集社會的「古人」,需要「跑步」,去追捕中了毒箭的動物,然而,長途至「跑馬拉松」,應該是一件頗不自然的事,對身體未必有好處。也許,我們不用再爭論,其實是否「合乎自然」,早已不重要,人本來就是極度不自然的動物,我們擺脫了基因的囚籠,有自由意志,做自己喜歡做的事,當中包括跑馬拉松。祝各位跑手盡興、盡心、盡破紀錄!(極度不自然)

因為有書、有電影、有機會長途旅行,我們現代人,永遠比古人幸福:

Tuesday, February 19, 2013

2003瘟疫蔓延時


沙士,十年。

電視、報章,似乎都急不及待做回顧。什麼什麼x周年的「特輯」,很多時為做而做,未必有太大新聞價值。

但是,十年前,瘟疫蔓延時,世界反轉再顛倒,很多事情不可思議,到現在,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2003香港大事回顧:何志平求簽/沙士初起/病毒謎團/淘大危機/香港「疫埠」)

2003年大事回顧,何只是多事之秋。

這一年的車公靈簽作序幕,民政事務局長何志平解說「下簽」:「代表我們已到谷底,唔可以再衰。」一語成讖。

二月這個時份,怪病傳聞,師奶搶著買醋煲醋,竟然是真。

當記者的,都作最壞打算,記得,曾經很認真地想過,會否死幾萬人?甚至死幾十萬人?香港就此玩完?

信心跌到什麼低谷?看看樓價就知。我有一位朋友,沙士一年後,買北角電車路旁的45年舊唐樓,980呎,非常實用,你估幾多錢?

130萬。

愛炒樓的香港人見平貨唔執,可見距離末日,真的不遠。

新聞記者出入醫院重災區、接觸病者,隨時有機會感染。當年TVB新聞部,剛好有新辦公室,遂分開兩組製作團隊,互不接觸避免交叉感染,準備一旦有大爆發時,一team人倒下要隔離,也能繼續有新聞出街。

回想起來,是一種末日感覺。

(2003香港大事回顧:張國榮之死/醫護悲情/殉職義士/香港人受歧視/百業蕭條/悠長假期/曙光初露)

不是誇張,當時病毒社區爆發,感染途徑不明。醫生、護士、醫管局高層相繼染病。遊客絕迹,香港人出外,被隔離被歧視,三萬人排隊搵工。

不可思議的情景,我還記得,例如是,光天化日,空蕩無人的海洋公園。

那幾個月,百業蕭條,放假,老呆在家不是辦法。我們響應政府呼籲,振興經濟、出門消費。

還記得那天的海洋公園,吊車還在開動,自動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吊車站職員僵立門邊,悶得眼神呆滯、臉容蒼白。寂寞的吊車,等待不再來的遊人、盛載著詭異的空氣,滑出車站,奔向半空。

遊樂大軍無影無蹤,荒涼的樂園,路旁的海豚卡通笑臉,份外詭譎。

過山車孤獨在路軌上呼嘯,無人排隊。輕鬆地佔了車頭座位,列車開動,讓急風撲面,瘋亂狂叫,世界顛倒再反轉。過山車緩緩停下,意猶未盡,象徵式下車,跑到上車月台,又坐在同一位置。遊人稀落,我們坐上專列過山車,讓世界再反轉再顛倒,好chok,直到肩膀疼痛、骨頭叫救命。

接下來是跳樓機,人們以往為求數秒刺激快感,排隊大半句鐘。那一天,沒人要跳樓,我輕易霸佔位置,升上半空,屏息等待,然後按足劇本,發狂尖叫,只是兩秒太短,再來一次,上落上落上落,直至覺得兩秒太長,感覺如平日坐電梯。

一生人第一次玩跳樓機,一天玩了一世的配額。

(2003香港大事回顧:春天的回憶/起來!七一遊行/爭拗始末/金句連連)

當年製作2003大事回顧,四節內容,有一半是沙士百日。曾經有人問:會否佔太長?現在看來,恰如其分。

第三節,是七一五十萬人遊行紀實。那一年,真的瘋狂了。

有人說,懷念香港人沙士疫症時的團結同心,現在回憶,其實,七一前後幾個月,也是令人懷念的團結時刻。

團結,有時是一種無奈,因為眼前有可怕的威脅。


(2003香港大事回顧:政壇風雲埋單計數/CEPA之始/自由行之始)

2003,不只沙士,不只七一大遊行,不只預示了老董腳痛。那年,還是CEPA之始、自由行之始,看內地遊客滿不在乎的購買力,也預示了今天的深層矛盾。



(2003香港大事回顧:最後,平靜的聖誕維港)

「香港人」三個字,經歷了2003年,有了微妙的改變。

不知為何,這一輯,最尾的roller,很平常的香港夜景,竟然也感動。你會嗎?

相關文章:
製作大事回顧,就像寫歷史。


Saturday, February 16, 2013

聽說是秘境





是日,年初四,公眾假期,自由行逼爆香港。

天文台的天氣預測,是「多雲,有幾陣微雨」。以我小人之心的理解,這個預測的實際意思是「如果落雨,我預測準確;如果無落雨,那是因為那幾陣雨沒有落在你頭上,我預測都準確。」

結果,說好了多雲、微雨,統統沒有出現;我們看到的,是令人感動的青天麗日。

這個地方,據說是香港秘境,由於是一個「禁止進入的保護區」,訪客要偷偷走進去。告訴我這個秘密花園的人說,道義上,你不能說出這地方的名字,行完,你寫blog貼相,不能透露這地方所在。

我竟然蠢到信咗。

於是,我懷著戰戰兢兢的心情,盤算著,若被拒諸門外,如何賴死唔走。


山野中,每次見到這類警告牌,叫你「不可壇進」、「請勿前行」,我就興奮,代表路走對了,無限風光就在前方,同行的醫生說,這叫「禁區癖」。

「私人地方」是一個電台發射站,荒山野嶺,這裡根本是無人地帶,從圍欄側繞過,沿山路直落海邊,就是海岸保護區。

這裡,是港島之南,石澳半島之最盡處,海角天涯,鶴嘴海岸保護區。

這裡根本歡迎到訪,保護區告示牌標明,不准釣魚,不准採拾海洋生物而已,當然沒有不准進入、不准寫blog、不准公告之類的規定。

保護區的海蝕拱,刮東北季候風的日子,狂濤擊岸,和熙冬日,夠你坐足一天。




僅有的藍天,給我們遇上,日光明媚,看浪花上的彩虹。


香港大學在這裡有一個海洋研究所,展示鯨魚骨標本。
香港地,以為很多地方已踏遍,原來無人淨土多的是。 

李樂詩說: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一月號的《國家地理雜誌》,主題是 Why We Explore,叫人Exploration is as near as your backyard,探索近在咫尺,從你後園開始。

此時此地,清靜、無人;聽風、逐浪、攀石拱、看水花激蕩,遊走巖岸;岬角、天涯、極目海藍深處。

難怪有人會以為,這裡是秘境,不可說、不可說。


***   ***   ***

到鶴嘴海岸保護區,坐九號往石澳巴士,過土地灣後鶴嘴迴旋處落車,步行四十分鐘就到,難度屬於極低,但攀石拱要留意,路窄浪急,小心跌死。

路上有一個奇洞。巴士落車後,沿路走大約十分鐘,路左邊有一亂石堆,攀上幾塊大石有洞穴,此山洞其實不是山洞,而是大石亂叠的中空石隙,當中有「陽元石」及「陰元石」,「陰元石」在洞底隱秘處,要冒險深入,洞裡俯身一道狹窄縫隙裡才能看到,真正尋幽探秘,絕對適合有「禁區癖」人士,探洞者必備手電筒。
「陰元石」,一個你想像不到的尋幽旅程

***   ***   ***

關於香港郊野,我想說的:
前面山路險峻 請勿前行

一些較易的行山路線:

此文得罪人多:
馬料水價值

Friday, February 15, 2013

有時發光主義



區家麟|絢麗荒涼(原文15/2/2013刊於《信報》)

《爸爸媽媽上戰場》,是反國民教育運動之家長組「回憶錄」。想起《一代宗師》裡,各路英雄大隱隱於市,販夫酒卒、沉實平常人,卻個個來歷不凡,身懷絕技。他們有電腦達人、有傳媒老手、有餵奶港媽、有無畏無懼估你唔到的中學生,他們一呼百應,成就了香港社運歷史裡罕見的成功一頁。

也想起了哲學家李天命的「有時發光」論,他說,人並不是一種時刻不停發光的生物;能夠有時發出一點「人性的光輝」,就已經算很不錯的了,李天命戲稱為「有時發光主義」。套用於社會參與中,學民思潮的同學要讀書、家長們要湊仔撲奶粉,每個人為生活奔走,不可能無時無刻發光發熱,「有時發光」是世態常情,不應過分鞭策自己鞭策別人長期全身投入運動,關鍵時刻站出來,已經功德無量。

家長組出書,目標在回顧反思、凝聚力量,如何「有時發光」,卻可以星火燎原;反國教運動裡,有幾點官民博奕的現實,值得細說。

政府為何最後讓步,願意擱置指引,五年任內不重提?當然非單純是十二萬人集會的壓力,也非單純是學生絕食引發的波瀾,而是辦學團體開學前陸續表態暫不開展,部分學校亦臨陣轉軚。政府深明,學校失控,反彈風潮形成後,強行推展,反會爆出更多醜事;偉大祖國的荒誕,更會持續成為爭議焦點與課堂討論內容,暗地灌輸不成,更會弄巧反拙,政府當時根本沒有太多選擇。

反國教運動成功之處,在把握「有時發光」的群眾壓力,迅速轉化成可操作的「著力點」,化整為零,學生與舊生「串連」,發動人際網絡,於學校裡深耕細作,從組織架構的層面動員,推動辦學團體說出心底話,阻止偏頗的國民教育成真。

「組織串連」,在內地是當權者的專利,黨壟斷組織,禁止民間團體串連,只有共產黨才能搞串連。敢言學者、尖刻的網民、家庭教會、志願組織都可以稍為容忍,但他們一串連起來搞聯署、搞集體行動,監控巨獸會立即出手打擊。共產黨擅長組織戰,但幸好香港仍是化外之地,學校組織,當權者仍未完全管得住;反國教人士主動出擊,打贏了一場組織戰。

國教爭議中,曾有人猜度,沒有遊行的沉默多數是什麼取態,那些說「沒有遊行的市民都是支持政府」的論調,成為大笑話,因為用同樣邏輯,後來的支持國教遊行集會,只有千人參加,豈非另外七百萬人都反國教?

沉默的人,大部分永遠沉默,他們在社會運動中幾乎不起作用,但當中少部分意態猶疑的人,正是正反雙方爭取支持的對象。

「有時發光」之另一優勢,是搞手面孔清新,沒有往績可供有效抹黑。在「討厭政治」成為時尚的香港,新鮮面孔能滿足有政治潔癖的沉默香港人。然而,這些運動新丁非政治明星,陌生面孔要吸引傳媒眼球,自然要花心思度橋宣傳。

《爸爸媽媽上戰場》一書,道出了很多宣傳策略,事後有人指摘其「煽動」。現代媒介環境,眾聲喧嚷,要吸引注意力,動之以情是常見手法;「煽動」與「動之以情」的分別,在其有無道理;動之以情,亦曉之以理,情理相兼,方成大事。日常吃飯,少油少鹽,有益健康,誰人不知;政策論辯,回歸純理性討論,人人都想,但為了嗒落有味,加些雕花配菜調味料,也是必要之惡,這叫做「務實」。例如「唔好搞我個仔」一語,觸動人心,有人認為是煽情口號,但紅色教育集團與教育當局勾連而成為利益共同體,製作偏頗教材,潛行學校,有充分佐證,「唔好搞我個仔」,正是情理兼備的表達,不屬煽情,更不是「罵爆」。

反國教運動高峰期時,人們高呼:香港人覺醒了!然而,醒了就不會再睡?大聯盟的口號,要「栽種未來」,然而,未來能否栽種?

「有時發光」,優勢是有機聚合,靈活應變,估你唔到。但運動成功,不致於散漫無序,端在人同此心,因為有共同守護的核心價值;群體互不隸屬,但由於理念一致,故能一呼百應;雖然各自為政,見步行步,但由於目標清晰不抽象,故知所進退,不橫生枝節,能認清著力點,網絡串連,直搗要害。

未來不可知,也非任何人之良好願望能主導;混沌中博奕,正反合時刻變幻,成功不可能複製。但能人異士,潛伏各界,有時發光,隨著洪流飄蕩,自動走位,各顯專長,在高牆各處鑽洞。累了,可以保持警覺,小睡一會,當歷史在呼喚時,將一同發光發亮。

忽然發光的無名人士

相關文章:


 

Thursday, February 14, 2013

少林寺應建於迪士尼



很久沒見過《蘋果》頭條不罵人,13/2,竟然是連續三篇很正面的報道《少林寺擬西貢建寺》,還引述主建的地主,質疑政府在築路批地上阻撓、最近「政府取向積極」云云。

吓,蘋果係咪轉咗性?畀主建一方講哂,既如此,我來補一筆,平衡一下。

我能貢獻的,是一篇很無癮的遊記。

香港要複製登封嵩山少林寺,有人推動十多年,無人理會。河南少林寺究竟是什麼,這是年前到訪的少林寺印象。

1. 少林寺外圍幾公里,都是武術學校、武術學院和武術中心。
2. 有「大型戶外實景武術」xiqu/musical/opera/印象少林寺,之類,是但啦。
3. 少林寺的停車場好大、廣場好大、牌樓好大。
4. 售票亭好大、好長,一字排開,如馬會投注站。
5. 根本就是一個主題公園。
6. 真正的少林寺在哪裡?見不到。
7. 原來要坐「電瓶車」上山,環保電力車,又賺你一筆。
8. 終於見到少林寺,就是一個寺。
9. 寺裡石磚地上,有一個個凹痕,相傳是武僧站樁時踏出來,遊客發狂影呀影。

我想找些相片給大家看看,原來一張相片也沒拍。想起來,當時好無癮,沒有一丁點拿出相機的動力。

10. 少林寺唯一有看頭的地方,是歷代高僧圓寂後,安葬骸骨之塔林。那刻煙雨淒迷,千年來的方丈,沒有盡頭的寶塔,剝落的泥磚,靜寂、深邃,有話在說。


嘿嘿,而嵩山少林寺說,無問題,可以在香港複製一個塔林。

香港想要什麼樣的A貨少林寺?複製少林寺,首先要搞清楚少林寺的性質。少林寺不是佛寺,是一家公司,一個主題公園,一個賺錢概念。

旅遊業是香港條支柱,「打造新景點」,把香港變成功夫之都,很好,植入大陸的「旅遊景點打造規律」,西貢將會有大發展、大變身:

1. 塔林的千年古韻,只爭朝夕,要複製A貨塔林,高僧骸骨供應不足,只好明正言順,開設「塔林骨灰龕」,大量供應,了結香港人的死亡困惑。

2. 少林功夫勁,加上國際友人認識的香港人,只有成龍和李小龍,協同效應,必能使少林寺周邊,武術學校蓬勃,由蠔涌,一路開到白沙灣、西貢、北潭涌,都是武術中心、武術主題酒店、功夫演藝學院、功夫SPA及國際功夫茶餐廳。

3. 現時西貢公路幾乎每逢假日都大塞車,少林寺建成後,交通肯定負荷不了,建議打通鑽石山,建新高速公路直通九龍,規劃已久的西貢輕鐵可以上馬,通行全個西貢半島,積極打造香港後花園成為世界級景點。

如此這般,西貢鄉紳與地主有福了,種善因得善果,那些慷慨捐出價值幾千萬農地建寺的大地主,一定有好報。

一聽到「少林寺」,我就心生嗔癡,道行太淺露哂底。有口痕友謂,少林寺也不錯,都算是一個景點,全球功夫迷的錢也是要賺的,反正大嶼山竹篙灣迪士尼有好大塊地空著,少林寺不如就建在迪士尼,俗氣的東西死埋一堆,兼抗衡西方文化霸權,善哉善哉。

相關文章:
內地的寺廟發展觀與「打造」景點的模式,移植香港就大鑊,要撲滅於萌芽階段:

Saturday, February 9, 2013

評評一些評論的評論



練乙錚的文章、梁振英「不得不嚴肅處理」,激起一些質疑《練文》的評論。當中的質疑,主要是認為《練文》「缺乏事實基礎」、基於一些未能具體證實的假設而扯得太遠,顯得不公允。

《練文》是否誹謗,法庭的判準,主要視乎文章所言是否事實、是否公允評論、是否有惡意。

筆者傳媒出身,對「事實」有「潔癖」,對語言偽術和思考漏洞特別敏感,亦很介意自己出錯。平日寫博文,寧講故事、寫感受;其實不太願意寫認真的評論,因為自知力有不逮,亦耗費心力。(例如此文,亦懶得逐字引錄其他評論,只想籠統說說。)

寫評論當然要基於事實,但事實難以百分百證實、難以百分百明言、難以百分百清晰,如果要達到如此高要求才評論,當然求之不得,但那就等同寫學術論文,一字一句引經據典,太嚴謹,那就什麼都不用講,或悶死街坊,講了等同無講。

政經評論,只需表面證據成立,從一言一事,一些蛛絲馬跡,提出有價值的觀點;或整理紛紜的「事實」,理出脈絡,成為大眾思考的養份,已經功德無量。

何謂「事實」?那是一個可以講一世的哲學問題。夢熊先生在周刊爆料,繪形繪聲、活靈活現,十天八天後,涉事主角無人出來否認;梁特首說適當時候回應但似乎沒有時候是適當,作為評論者,就只能把夢熊先生的話,當作暫時的事實,以存疑的態度作分析。

上月有統計員爆料,香港統計處的失業率數字被質疑長期作假。事件在在彰顯,「事實」往往模糊,政府或任何人的「權威」論述也不可盡信,也未必是百分百事實。內地的經濟增長數字常受質疑,但沒有更權威的參考,我們只能暫時相信,不信十足,或可信八成,也可以是評論一個可立足的起點,夢熊所爆之料,應作如是觀。

「事實」難尋,我們也要警惕,傳媒的運作習慣,往往把「官方反應」當作「自我確認的事實」(self-validating facts, 社會學家 Tuchman),即是說,把官方的說話、態度,當作不需查證的事實,直接報道,當然正中下懷。

有些事實,則屬「眾所周知」,但礙於種種考慮,不能明言;是次「涉黑」爭論,一些細節即屬此類。說《練文》「缺乏事實基礎」,實在有扮天真之嫌。

至於《練文》的「涉黑」質疑,是否扯得太遠?基本事實俱在,繼而大膽推論,可以是滿口狂言,也可以是指路明燈;誹謗訴訟,容許「公允評論」作抗辯。香港近年最矚目的誹謗案,乃1996年謝偉俊控告鄭經翰等在《風波裡的茶杯》節目的言論,終審法院最終判鄭經翰等上訴得直。

當年終審法院首席法官李國能的判詞,解釋「公正評論」要予以寬鬆界定:

「終審首席法官李國能在判詞中指出,言論自由對本港十分重要,由《基本法》立憲保護。公正評論則是言論自由的一個最主要因素。在重視言論自由的社會,法庭須相應對公正評論的定義,予以寬鬆界定,以便在涉及公眾利益問題時,可充分發揮公正評論的權利。」(《星島日報》2000.11.14)

判例亦對「惡意」作寬鬆界定,若被告者真心相信自己所言,亦不應算「惡意」。以此判例而言,梁振英若真的狀告誹謗,勝算不高,而且在法庭內會牽出更多「眾所周知」的難堪醜事;特首這番動作,所為何事,除了「真的嬲爆了」,「一時衝動」而發律師信,會否是《練文》指其「黑底民意」,有「欺君」之嫌,插中要害,梁特首要向「中央」澄清交心?

又想起了1999年澳門一幕,其實,「涉黑」真的沒什麼不大了。1999年,澳門特首選舉時,何厚鏵在記者會上自爆

「我自己不是黑社會。問題是,澳門這麼小的地方,由於從我爸爸的關係到現在,你說完全不認識黑社會、沒有跟一些黑社會背景的人接觸,甚至一些業務上的來往,沒有可能。但自己在澳門十多年,從來不會與黑社會結合做非法的事,亦不會要求黑社會為自己做任何事。」(還有,何亦自爆了「對不起太太的事」)

當時在場一眾記者,頗感意外,因為何厚鏵勝算在握,根本不用「自爆」,十多年後的今天,「鏵哥」穩坐政協副主席這「國家領導人」位置。若是深得中央支持,做事光明磊落,何妨開誠布公落落大方地澄清或公開論辯。

鏵哥的斬釘截鐵、豪邁揮灑,那份江湖口吻,梁振英學不了,但一次過斬纜止蝕的策略,值得梁振英學習。

相關文章:

Friday, February 8, 2013

失道寡助又如何



區家麟|絢麗荒涼(原文8/2/2013刊於《信報》)

讀《爸爸媽媽上戰場》,燃點了去年盛夏,反國民教育運動的回憶。家長關注組出書自爆運動始末,示範何謂「開誠布公」,此書特首高官宜細讀,看政府在國教一役,如何栽在一群有勇有謀的庶民身上;平民百姓也可窺探,一個失道寡助的弱勢政府,管治之伎所餘無幾時,仍有三分釘,乾坤挪移大法沿用至今,不可不察。

特區政府「失道寡助」,乃書中一位家長義工回顧抗爭運動的總結。書中披露不少小故事,家長曾得到一些警官與政府中人的鼓勵;九月初激勵人心的「開學禮」音樂會,能在「門常開」空地舉行,申辦過程出奇順利,亦令搞手深信,高牆之中,有人暗裡助力。

有關國民教育的思辯,政府一方論述之貧乏虛弱,現在回想起來,原來梁振英政府的「無朋友」現象,早已出現。論辯焦點之一是《國教指引》,負責制訂《指引》的專責委員會,只有主席李焯芬站出來,說過幾句無力的話;行政會議召集人林煥光,理應領導輿論反擊,但他含糊其辭,其「大象論」更被關注組「挪用」成為抗爭「吉祥物」。

失道寡助的政府,抬出地區「家教會」,發出「外國也有國民教育」、「我們的孩子要認識國家」等聲音,不著邊際,不進入話題,前提已錯,定義含混,根本不值一駁。論述無力,保皇言論繼而抬出慣技,揭露反對者有「幕後黑手」兼「外部勢力」參與;無能力訴之以理,只能製造敵我矛盾,企圖迅速壟絡人心,希望令單純的市民站到自己一方。大半年來所見,亦是政府慣技。

失道寡助治下,孕育了兩種人。其一,寡助之至,只能藥石亂投,招來一眾自己友幫手;這些人也許有心,但缺乏歷練,失驚無神坐上高位卻需在職培訓,如教育局局長吳克儉。據《爸爸媽媽上戰場》書中所記,家長與局長會面時,家中有混血女兒的媽媽問:如果學生不認同中國人身份又如何?局長竟答:「每年都有好多人離開,去另外的地方,無乜唔妥!」這種「死開論」,叫人「你唔愛國咪移民死開囉」,出自本地左派,聽得多,算把啦;出自教育高官,凸顯其脫節陳腐、思路血肉模糊。難怪家長組當天迅速認定,講多無謂,離場最實際。

其二,失道之至,令狂人充斥,這些人伏櫪多時,如今以為朝中有人,終有出頭天,故口不擇言,高呼「教育就是洗腦」;紅色學者則大書共產黨是「團結、無私、進步的執政集團」,為反國教運動增添彈藥。失道寡助的政府,有龐大的自毀動力,大半年來的發展,證實花生不能少買。

然而,政府縱使無朋友,卻掌握永恆的優勢,正是錢權與人事的配置。共產黨深明人性弱點,重視組織部署:管好組織、壟斷人事、善用資源配置的優勢,自能促發「有奶便是娘」的人性本能,重建支持。

國教一役,特首梁振英三番四次叫人親自看看《教學指引》,實屬議題設定(agenda setting)、轉移視線的高明技巧,其實魔鬼不單在繁瑣累贅的《指引》中,也在學校層面早已設置的組織控制裡。

贊同國民教育的一方常言,教師是獨立專業,怎會向莘莘學子教授偏頗的資料?然而,人人都知,學校日常運作,有眾多制肘,老師縱是專業,但庶務繁忙,未必有足夠時間編制好教材、吸收消化眾說紛紜的新資料;紅色教育集團與教育局早已洞悉先機,動用手上的公帑財源,「由於時間關係」,飯餸已煮好送上,大批預先準備好的教材、資料冊、交流團、遊學團、國教活動套餐,可以把老師架空。另一方面,以官方定義的愛國標準評定教學成果,校校派錢五十三萬,利誘學校從命;政府又操控殺校減班派位之大權,軟硬兼施,手段多元。

這種組織架構層面的操控,容易令人折服於無形,順從者生活好過,暗藏之殺機又令反抗者三思;一方面神不知鬼不覺,若遭揭發,當權者亦可大條道理謂制度容許。國教爭議後之發展可見,梁振英政府以中策組掌控人事任免、大舉成立諮詢組織架空政務官、成立金融發展局重奪金融話語權、又向每區區議會撥一億巨款,均著力從組織層面抓緊控制。

國教一役,亦凸顯當權者埋首鞏固權力,刻意避開爭議。近月來,不少論者批評反國教團體「不理性」,只要「撤」,要「贏到盡」。事實上,「撤」只是簡化了的口號,家長組一直贊同,學生需要認識國家,要求「撤回再議」,但政府選擇「擱置」,不敢再議,甚至逃避討論,因為當權者深明,他們想宣揚的愛國觀,根本經不起理性討論,單是近期內地人全球搶奶粉的奇景,彰顯盛世之荒誕,軟實力稀缺,為世所訕笑;奧運金牌再多,神舟號飛得再遠,又有何用。

反國教運動,學民思潮猶如「皇帝的新衣」故事裡的小孩,斗膽指出皇帝的醜態,驚醒很多夢中人。但現實版的皇帝新衣故事,皇帝清楚知道自己赤裸裸無著衫,他知道,在這個國度,權錢在握,就有人誠心膜拜,失道寡助又如何,他可以安心笑下去。

 
相關文章:
一些反國教的回憶:感動了


Thursday, February 7, 2013

練乙錚如是說…



上星期讀到練乙錚這篇《誠信問題已非要害,梁氏涉黑實可雙規》,腦海閃過兩字:「有種!」心想,《信報》會否接到某一方的律師信,想不到,竟然是梁振英的律師信先來。(務必細讀練文,並參照《陽光時務》訪夢熊之特首卑躬屈膝情節,方能心照。)

香港電台《自由風自由phone訪問練乙錚,他認為,梁振英的反應是「一時衝動」:

「知道這件事時,有點意外,我覺得,一個理性的反應,不應係咁。」

被問到,文中之「黑」是什麼意思。

「香港人對所謂的理解、其涵義有很多層次,甚至有一種講法,我認為不一定無道理,就是說黑社會都有愛國(註:前公安部長陶四駒九十年代初的名言:黑社會也有愛國的),我不排除這點,大家可以看一看,政協入面也可能有些黑道的。本身不是問題,但如果特首在這選舉過程中,牽涉到黑道,這就問題大。」

練乙錚解說,讀文章,要看上文下理的語境︰

「相信《信報》的讀者群的思辨能力有番咁上下,否則三、四千字的文章,難讀得完,文章所說的較能被正確理解,比如有些說話未必是指令式的說話,可以是一種假定式的說話,中文裡有很多這些句子,如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可以說是如果其身不正,那就雖令不從,但文言文中不用加如果、咁呢,就要在上文下理的context找到正確的意義。」

他說,討論應該回到第一現場,即是《陽光時務》那篇劉夢熊專訪的內容,那些才是值得大家留意及探討的細節。他認為,梁振英的理性反應,應該是澄清那篇訪問的內容是真是假。

被問到會否擔心引發寒蟬效應,他認為經過今次,大家會更珍惜或關心言論自由。

***   ***   ***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永遠掛著誘人微笑的梁特首,真的會「一時衝動」嗎?

梁振英明知此舉,會令社會大眾瘋傳練文,重讀細讀,為何他要行這一步?

梁振英亦應深明,他不可能真的告上法庭,讓各種事實發酵發臭。

問了很多人,大家都莫名其妙。

唯一解釋:梁振英真的嬲爆了。

(當然,也可能是他根本唔care,失道寡助又如何)

相關文章:
IFC頂樓田野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