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anuary 18, 2012

故事攻防戰


區家麟|絢麗荒涼    (本文18/1/2012刊於《信報》)

人們問《六十分鐘時事雜誌》的老牌監製Don Hewitt,你如何做新聞?他生前的一句名言,就是 ‘tell me a story’,簡單而言,就是抱著「說故事」的心態,尋找新聞、報道新聞。

這個道理,記者都知道。新聞人常掛在口邊:「你隻故仔呢?」新聞界甚至不會稱呼一宗新聞作「新聞」,而是「故仔」;只是在僵化的運作中,本應生動活潑的「故仔」,在很多記者編輯眼中,淪為「一條稿」、淪為如流水式車衣工序裡的小配件,一件枯燥的工業製品。

人是聽故事的動物,看看世上印刷最多的書《聖經》,大部分篇幅都在說故事;大家都記得的阿拉伯名著是什麼?《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哲學論述、政策分析等書籍,只是一小撮精英的遊戲;愛情小說武俠經典,才是主流;TVB「師奶劇」,大家又罵又看,無他,也是因為「有故事」;「新聞紀錄片」明知趕客,只好在內容上增加故事元素,以「人物故事」切入嚴肅討論,已成定式。

渴求故事,可能是人的本性。舊日社會裡,人們要認識遠方事物、想像過去,只能由族中長輩或吟遊詩人,口耳相傳說故事。「故事」有趣味,有語境,有起伏,容易記得,方便流傳,能有效溝通。

印刷與通訊科技發展,今天的記者與網民,成為了現代說書人與吟遊詩人,在無窮盡的媒介平台裡,繼續說故事;當權者亦企圖操控媒介,植入故事。眾聲喧嘩,時間緊逼之間,講道理不是人人想聽,說故事也略嫌太長,最有效方式,就是把道理融入故事,故事要精采、要深刻、要簡短,才容易覆述。久而久之,這些故事,化成一個詞語、一句成語、一個標記、一個口號、一個符號。

以最近市民圍堵名店D&G為例,群情洶湧,也許是因為事件觸動了兩個今天香港最敏感的符號:「地產霸權」與「蝗蟲」。

「地產霸權」四字,背後承載一連串故事:地產商從發水樓、環保露台、建築面積等細節賺到盡、壟斷操控商場文化、港人為地產商打工、上車難供樓難、貧富懸殊、社會流動減低、早已化成一個個香港人悲鳴的故事,最後統攝在「地產霸權」四字之下。以後,我們不需長篇累贅,一說「地產霸權」,大家深明所指,不需多講。

「蝗蟲」亦同理,鬧市名店被大陸客「佔據」、產科床位被大陸孕婦「霸佔」、社會服務及綜援被「蠶食」、大學學位與教學語言「淪陷」。縱使這些事涉內地人與香港人的矛盾點不盡相同,指控是否全屬合理也值得商榷,但一語「蝗蟲」,把香港人的厭惡、憤怒、不屑、無力、恐慌、驚惶,盡收其中。日常生活所見所聞的故事,盡化「蝗蟲」形象,入心入腦。

當權者要鞏固管治合法性,早就學懂利用故事與符號,植根意識形態。例如叫香港人同舟共濟,「獅子山下」一出,誰與爭鋒。告訴人們人生不免崎嶇,叫你放低心中矛盾,回憶美好時代,不問因由,埋頭苦幹,潛台詞就是叫你聽聽話話努力做;往日經濟起飛的奇迹,拼搏故事深刻具體,而且還有歌仔唱;一個不留神,很多人信以為真,以為問題出於自己,卻不知時代早變,如今拼搏不一定有相應收獲,因為音樂椅的遊戲,座位早已被佔據。

政治領袖,也學懂了賣故事。曾蔭權競選特首時,大賣「我會做好呢份工」,塑造親切、市井的「香港仔」故事,把自己與舊日香港的發迹故事緊緊扣住。如此毫無願景的口號,在競選初期也甚得基層歡喜;此等口號與背後故事,深入民心,轉移視線,總能蒙蔽一時。

特首大騷,梁振英推出「紥腳阿媽」的基層出身奮鬥故事。但擺脫不了傳媒搶先製造的「豬狼對決」故事框架。兩人隔空暗戰,令人不禁想起「豬狼紀公園」裡,兩頭恐龍互咬的殘酷廝殺。

抽象的口號與政策綱領,不易明白;勾起故事的標記符號,容易引君入甕。話語權的爭奪戰中,各方勢力都在訴說故事、創設符號,把複雜事物簡單化,把抽象事物故事化。要分辨哪些是真情流露、哪些是虛情假意;哪些是穿鑿堆砌、哪些是貼切比喻,這個時代,大家需要更大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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