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August 30, 2011

這些都是常識


區家麟|絢麗荒涼    (《絢麗荒涼》逢星期五刊於《信報》)

More about 獨家新聞解碼

所謂「獨家新聞」有很多種,一些是記者透過人脈關係或獨家線索,洞悉先機,深入追尋,最後爆料;另一種則是心眼靈銳,在平常事中洞察異象,繼而抽絲剝繭,不斷思考與提問,揭露大家忽略了的重要訊息。兩者起點不同,但殊途同歸,都是為大眾在雜亂紛擾的資訊海嘯中,發掘有意義的新消息,去昩尋真。

兩者之中,以後者的思考方式,對普羅大眾更具參考意義。因為這些記者認知世界、追尋線索的方式,都是從日常觀察,平常事物開始,所需要的是一顆質疑的心、不斷提問去尋找答案的動力,與明辨是非的清晰頭腦。這些特質,固然是一個好記者的條件,也是每位學子的基本求學態度,更是每位公民面對排山倒海的政治宣傳與是非混淆的政客歪理時,一種保護自己、拒受欺騙的現代求生技巧。

最近出版的《獨家新聞解碼》一書,由記者撰寫追尋獨家新聞的故事,有幾宗報道讓我特別深刻,這些都不是大新聞,但展示了記者們看似獨特,其實每個人都應懂得、並且能夠在平常生活中付諸實行的思考方式。

首先,要不斷提問、追問;很多時,問題不需很複雜。記者陳旭權在《石壁在哪裏?-高鐵風波從閒談開始》及其後一連串報道,揭破政府在高鐵諮詢中有誤導之嫌。故事,就從「石壁在哪裏」一個問題開始,政府宣傳高鐵節省來往香港與「廣州」交通時間,全程只五十分鐘,聽來吸引,卻原來廣州高鐵站設於番禺石壁,遠離廣州市中心。社會各界討論時,很多人似乎地理常識貧乏,這重大問題,竟一直沒有傳媒具體詳細指出。

記者都是「文科傻妞」?-綠色和平毒菜調查》一文,記者翁振輝的問題,從環保團體一個蔬菜化驗結果而起。農藥超標厲害,非比尋常,翁振輝留意各方片言隻語的回應,心生疑問:「莫非事有蹊蹺?」最後多番追查,揭露環保團體的化驗,原來只驗菜葉或果皮,偏離國際慣例,結果自然嚇人。

只是問,當然不夠,更重要是堅毅不屈地找尋答案,這過程是漫長的,道路是曲折的。質疑的態度,也應無分彼此,從以上兩例可見,政府的宣傳固然不能盡信,就是環保先鋒的調查亦要細心檢視;在高牆與雞蛋之間,記者不靠近任何一方,應忠於事實。

有時,事實難以釐清,怎麼辦?例如一些濾水機聲稱有特別功效,有益人體健康,有用家謂用後感覺良好,這些主觀感覺,難以證實證偽。譚蕙芸在《以專家之名-健康水機聲稱成疑》一文中,分享她思考與追蹤過程。採訪揭露,健康水機報章廣告中引述專家研究,印證所謂健康水機的「科學理論」,原來不為一些專家認同,有專家亦不滿在不知情下被利用作商業宣傳。此角度揭破健康產品公司企圖誤導,自打嘴巴,自相矛盾,明眼人亦能看穿其誠信。

質疑、提問、查究真相、理性分析、揭露矛盾,是認識世界,釐清真偽的基本過程。互聯網時代,資訊泛濫,真假難分;社會分化政客對立,笑裏藏刀,歪理滿地,無論平民或記者,都要打醒十二分精神。

最近的外傭居留權爭議,正是活生生例子。有政客與法律學者,多番提出,一旦政府於司法覆核中敗訴,十多萬外傭「即時成為香港永久居民」。此乃扭曲事實,但這論調很少人深究,更有效煽動大眾的自我保護情緒;有市民更痛罵法官,認為法院判案,應根據市民意見,而非法律條文。

非友即敵的二元分化思維,也在這次論戰中發酵,反對「釋法」者,被劃為贊成外傭有居留權,其實兩者之間還有眾多選項,大眾拒絕思考,懶去分析,正中政客下懷。不釋法,可以修改基本法嗎?大官一句「基本法是嚴肅大法,不能隨便修改」,這是自相矛盾的說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經歷多次大改,現行於八二年擬就的憲法,也有四次修訂。嚴肅的憲法,可以用嚴肅的法定程序修改。

外傭居留權釋法一事,涉及人口政策、社會公義、法治精神,事實還未搞清楚,很多人已經不問情由各站一邊。請大家放下恐懼、怨恨、偏見、直覺、猜忌,改以理性態度提問,要求答案,才能接近問題的核心,去惑存真,找到合理的解決辦法。

這些,都是簡單道理,一般常識。

Saturday, August 27, 2011

追逐


為何要追逐那把傘,我已記得不大清楚。

小小的傘,可以遮風擋雨,可以稍為對抗沙漠裡的暴烈陽光,小傘伴著我們,走過一些寒暑,風一吹,小傘在沙丘上翻滾遠去。眼前溫柔的橙紅色沙丘,一路延綿,新疆鄯善這個沙漠,沙丘為何堆成山一樣高?聽說是風的細語,沙子往下流時,和風輕吹,沿著山谷把沙子托住,送回沙丘高處,刻劃一道又一道鋒利的脊樑。

也許是本能吧,屬於自己的東西,總要追回來。傘仿若在眼前五步,我踢著幼沙追趕;小傘如車輪,迎著風,跳呀滾呀,攀上小沙丘。然後風停了。我喘著氣,冒著汗,遙望著小傘從一個車輪,變作沙脊上一個小點,風再揚,小傘蹦跳一下,向我招手。這麼近,那麼遠;我越追,它越走。

再拔腿奔上沙丘,越往高處,身軀越往下沉,幼沙鬆軟,舉步維艱,每一個腳步深陷沙丘,不能自拔。

回頭再望我曾走過的路,風與沙合謀,足印瞬間消逝,路似走了很遠,仿如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我的心跳、我的汗水,只有自己知道。

在高處的小傘,又蹦跳一下,停下等我。

最後一段路,最鬆軟的沙,最陡峭的沙坡,還要繼續攀上去嗎?

我頭也不回,直奔下山,在沙漠裡一個小亭子裡,吃了一片冰涼的西瓜。


Wednesday, August 24, 2011

黃河行:司機上了賊車


(黃河行之0.1)

這個司機很可憐,因為他上了賊車。

但他不能跳車逃走,因為車子是他自己的車。

這位司機載了一群瘋子。

小李從北京空車開到西寧,接了一個以記者學者為主的採訪考察團,幾乎每天都有不可思議的荒誕事。

這群人要從西寧開車到黃河源頭,用二十天,沿黃河走到入海口,再返北京。當小李發覺上錯賊車時,已經肉隨鉆板上,不可能跳車。

 
這群瘋子嘛,每天明知要趕路,卻每見美景就下車拍攝,有人就採訪,結果幾乎天天要連夜趕路。

這群瘋子嘛,通常不知今晚住在什麼地方,趕到哪裡住哪裡;晚上八時能投宿很幸運,一天能吃三餐很罕見。

小李試過在住宿的小賓館裡,被蚤子咬得滿腰紅點。

有一夜,真的臨時找不到旅館,這群瘋子,住進足浴店裡。足浴行業在中國,真的是一個有發展前景的大產業,並已改稱「足道」。

曾有一夜,這群瘋子,叫小李穿過草原,找尋牧民家。他的車不是越野車。

又有一夜,這群瘋子,叫小李開車殺進沙漠,找尋化工廠亂排放的污水池。這群人沒幾個有手電筒。

拖得太晚,這群人曾試過晚上十一時,叫小李在漆黑中翻山越嶺,途中刮起大風,閃電交加,騰雲駕霧,前路三米也看不見。

小李在司機座上大叫:「我以後晚上八點半不開車。」車上的人面不改容,毫不緊張。小李還不是要硬著頭皮開下去,難道在荒山落石風雷雨電中停車抗議?

還有一夜,小巴無汽油,荒原小鎮唯一油站關了門,小李只能硬著頭皮,黑暗中繼續翻山走下去。

有天,小李又在駕駛座上大叫:「土路開到什麼時候?」他慣常的活動範圍是北京的高速公路,不是青藏高原的砂石路。好不容易,終於見到柏油路,領隊大叫:不對不對,拐到旁邊一條危橋,才是我們要過的河。

又好不容易,終於走上柏油路,卻發現,道路失修,洞很大,只能繼續顛簸蟻行。

這群瘋子也夠好玩的,小李在開車,他們在後面上「大巴課堂」,爭論在黃河源設立無人區的利弊、牧民文化與農業文化的衝突、城市化是否發展的唯一模式、藏民髒不髒,應否讓他們享受洗澡的生活等;小李在前面聽,他們越說越大聲,越罵越激烈,有時發展到人身攻擊:環保團體是否站在道德高地呀、滿口高大空假仁假義呀,鬧得劍拔弩張,過兩分鐘,又談笑風生,實在奇怪的一群人。

現實不能改變,小李只能改變心情,開始嘗試享受這個奇特旅程。在藏區山頂的經幡下,祈福祈得是最積極最高興的他;在蒙古包裡吃手抓羊,初時說怕羶,吃了一口後,口水流流吃得滿桌骨頭;到過很多一生也不會再到的地方,小李也忙著叫這群瘋子幫忙拍張到此一遊照。

旅程過了三分二,小李在倒後鏡看到的,是一群無時無刻在打瞌睡的人。每天睡眠不足,吃不定時。

作為瘋子之一,兩星期以來,我的皮帶瘦了一格半,黃河邊上每天的荒唐古怪事,還未來得及好好記下。

這算是一個序吧。






Wednesday, August 10, 2011

move 碳足印

fb上見到這條叫'MOVE'的片,精心製造,早有預謀,44日,遊11國,坐了18程飛機。

http://vimeo.com/27246366

片拍得很好,令人有一種想旅行的衝動。心水清的網民問了一個問題:But what is their CARBON footprint for such a job/video?

早前到希臘,坐卡塔爾航空,飛機餐不錯,服務員先為你在餐桌上放餐紙,這餐紙可不簡單,有點磨沙感覺,有防滑作用,真的考慮周詳。

一盤飛機餐端上來,溫熱可口,但每個小盤子都是特厚的晶瑩通透塑膠,明顯用完即棄,但拿上手有質感,與別不同,再加上過度包裝的餐具餐巾鹽包牙簽,五分鐘吃完一頓,眼前的垃圾堆積如山,擠在飛機座位中,坐困愁城的感覺。

服務員送來餐後咖啡,又是一大包紙巾奶糖,兩口飲完的一小杯咖啡,又為眼前的垃圾山增加高度。這些廢物如何處理?想起卡塔爾半島都是沙漠,找地方堆填不是問題吧,塵歸塵、土歸土,塑膠廢物本來是石油提煉副產品,現在回歸阿拉伯沙漠,似乎是合理解決問題的辦法。

現代人的浪費可是結構性的,看著機翼噴發的氣流,就想起這龐然巨物,每程把幾百人運送到世界各地,噴出的二氧化碳與各種溫室氣體,任你平日生活如何減少碳排放都補償不了。「碳足印」的計算中,航空交通佔的比例很大,怎麼辦?難道我們以後就不坐飛機,不去遊歷,坐在家裡看電視就算?

做事要計算成本效益,既然一定要去,每程飛機的碳足印就是已出之物,唯有自欺欺人,每次旅行盡可能時間長一點,一個地方待長一點,不走馬看花。飛機票價有一半是燃油附加費,不要讓廢氣白白地污染地球一次。

***   ***   ***

又快起行了。

朋友問:「去哪裡?」

「去黃河。」

「黃河,你去哂?」

這次,是一次學習之旅,也是探索某些學術研究的可能。跟隨某環保團隊考察黃河水資源問題,從源頭走到出海口,希望這次的碳足印,污染得有意義。

Tuesday, August 9, 2011

東非又有饑荒



一個「又」字,略帶無奈,大家對「非洲饑荒」有點麻木,聽到「三百多萬災民」,可能無動於衷。人類面對龐大的災害,不會被天文數字般的災民數目觸動,能挑起人們惻隱之心的,往往是一兩個人的悲劇故事。近日收到無國界醫生的宣傳單張,訴說索馬里小孩優素福的故事,呼籲捐款,「一千元捐款可購買三百多包即食營養治療食品」。

德蘭修女說過:If I look at the mass, I will not act.  If I look at the one, I will.  (人們面對受苦的群眾,不會行動;面對一個人的悲劇才會。) 志願機構苦思募捐的手法,尋找打動人的哀痛故事,「非洲饑荒」卻像「港鐵訊號系統故障」一樣,開始不能吸引人們的注意力。

志願機構的朋友猜度,可能非洲的戰禍與饑荒長年如是,不少人從同情到麻木到厭煩。當一個地方的困局長年糾纏不清,無解決迹象,人們心淡,無興趣再談。為什麼常聽到非洲饑荒?非洲撤哈拉沙漠南部邊緣,有一個延綿數千里的「薩赫勒」帶 (Sahel Region),這裡雨水充沛時,幼土會變成良田,可養活很多人,但雨量不穩定,偶而碰上乾旱,即會出現糧食不足。今次饑荒再現之國家,是薩赫勒帶最東,埃塞俄比亞及索馬里,尤以戰亂中,陷入無政府狀態的索馬里為甚;這些貧窮的農業國家靠天吃飯,每年的經濟增長,是根據當地雨量起伏的。連續兩季乾旱,令索馬里的亂局火上加油,志願機構運送救援物資也有危險。

大家對索馬里的認識是現代海盜,國不成國,亂局源於內戰、資源匱乏、大國援助的失誤,千頭萬緒,改變談何容易;全球氣候變化,首當其衝的,就是這些環境脆弱,又不能自救的所謂failed states「失敗國家」。

不過,錢還是要捐的,個人的涓滴細流,改變不了世界;但最少能令部分災民,有一頓安樂茶飯,也減少自己前天吃了一頓豐富法國餐和日本餐的極度內疚感。再看股市風高浪急,千千萬萬元都是過眼雲煙,還是捐少少錢夠實在吧。


網上捐款:
無國界醫生

樂施會


Sunday, August 7, 2011

有關回族



回族在中國,是一個「非一般意義」的「少數民族」。

回族,顧名思議,信奉回教,即伊斯蘭教;但信奉伊斯蘭教都是回族嗎?當然不是,哈薩克族、維吾爾族等九個少數民族,也信奉伊斯蘭教,但不屬回族。

回族全都信奉伊斯蘭教嗎?最近在新疆認識一位回族的導遊,她準時誦經,披頭巾,是虔誠的伊斯蘭信徒,她謂,回族人像她的虔誠信徒不算多,很多人連《可蘭經》也沒認真讀過。她說,回族與回教是兩個概念。

她說,回族與其他信仰伊斯蘭教的少數民族,有一個明顯分別,回族人的樣子,和漢人很相似,回族和漢族,以人種而言,是一樣的。

被劃分為「少數民族」,我們一般會想,他們應有自己的語言服飾吧,但回族沒有自己的語言方言,也沒有民族服裝;一個少數民族,應有一個鄉土發源地吧,回族也沒有,他們散居新疆、西藏、寧夏、北京、福建泉州等不同省市。

民俗學而言,「回族」很特別,他們的特色是沒有特色,而且各地的回族,文化差異很大。回族的祖先由公元七世紀起,從阿拉伯、波斯、突闕等地而來,他們是商人或軍人,從陸上或海上絲綢之路抵達中國,所以散佈各地。他們一些人在中國落地生根,但可能更多是船員留下的子嗣,由於人數不多、又分散,語言服飾風俗都慢慢被漢族同化,只剩下宗教信仰與不吃豬肉的習俗區別較大。

一個研究就發現,大西北的回族較虔誠,不與漢族通婚;北京很多回民則甚少上清真寺,甚至聲言「不信真主」,一年兩次到清真寺只為了「過節」,但同樣不吃豬肉,與漢族通婚後仍自稱「回」;泉州的清真寺二十年前才新建,但同場供奉中國傳統神祗,泉州一些回民只在齋戒月不吃豬肉。(Clashed Civilizations? Muslim and Chinese Identities in the PRC, Dru C. Gladney)

中國的五十五個少數民族,是五十年代開始,政府「識別」出來的,有三百五十個提出申請的「族群」被拒絕承認「少數民族」地位。族群的劃分、民族的定義,往往是由社會建構出來,一個政策所決定。回族作為一個「少數民族」,界線甚模糊,一種宗教信仰,變成一個民族了,糊塗了。


Saturday, August 6, 2011

新疆補遺




這是《新疆.新畺.新界》一文的少許補充。前文提及新疆人民出版社的《歷史上的新疆》,我雖然曾引述,但這本書是黨八股爛書典範,全書為論述「新疆自古以來是中國領土」而服務,凡歷代開拓邊疆的勇士皆偉人,凡西域諸國起義皆動亂,凡被打敗者皆十惡不赦的大奸人,凡平亂入城皆有當地人列隊歡迎。這種寫法,屢見不鮮,是指定動作。

不論當今天朝,仰或歷來每朝,都要論述「新疆自古以來是中國領土」。皇朝壟斷歷史,歷朝所寫的新疆管治,有多真實,是一個大疑問。Edward Carr 在《什麼是歷史》中,有這段話:

No document can tell us more than what the author of the document thought – what he thought had happened, what he thought ought to happen or would happen, or perhaps only what he wanted others to think he thought, or even only what he himself thought he thought.

事關民族大義,國家統一,此等書本的可信度,更要大打折扣。《歷史上的新疆》作為通俗歷史讀物,這書之為垃圾,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例如談佛教自西域傳入,謂「統治者也需要宗教欺騙和麻痺人民,所以在十六國時期,佛教在我國得以迅速傳播和發展」,又謂「佛教教義具有一定的欺騙性,有利於統治者維護自己的統治」。Ok,馬克思的宗教鴉片論,說得出口,就應一視同仁,為何不以同樣態度描述伊斯蘭教?作者不敢。

就連吐魯番一帶的地下引水工程坎兒井,書中也提出技術有可能來自漢人,真的大言不慚。萬里戈壁、時間長河中,絲路城鎮的發展布局很簡單,駱駝商旅七、八天腳程,必有綠洲,讓駱駝休息補給。直到今天,絲路上每隔百多公里,必有一大鎮。浩瀚荒原裡,以往水從何來?就是靠坎兒井。

坎兒井
坎兒井不是「井」,而是地下水道網絡。由甘肅河西走廊到新疆的絲路,兩旁是祁連山、天山、昆崙山、雪水流到荒漠,滲進地下。自古以來,當地人已懂得從山腳引水,灌溉農田,絲路乾燥,風沙飛揚,為防止寶貴的水分蒸發消失,又為免污染,引水的渠道皆在地下開挖,水道渠城,縱橫綠洲地底,就是聞名的「坎兒井」。先民從何得到這些先進的技術?有說「井渠法」於漢代已有記載,來自中原,《歷史上的新疆》亦有此說法,卻絕口不提波斯地區,早於公元前八百年,已有同類的技術與建設,也有現存世上最多的坎兒井。一時不察,很容易被這些洗腦書騙倒。

烏魯木齊的自治區博物館,有一個「永遠和祖國在一起」展館,主題是「凸顯新疆自古以來就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何說服人,當然就是集中漢唐盛世,及元代清代的管治,闡述西域與中原的關係、絲路的文化承傳。不過,幾個「盛世」之間的分治亂世,展覽甚少落墨,當然也無從說起。(這個展覽獲得國家文物局「最佳宣傳推廣獎」。)

看著這堆歷史,我又想起一個初中時的問題:

元朝蒙古人的疆土,能不能算到中國人頭上?記得那時看中史書,元朝的疆土好大呀,心裡又感動了一下。不過,細心一想,如果今天俄羅斯侵佔了中國,管治十三億人,莫斯科也是俄羅斯疆土,那麼在我們的歷史書中,難道莫斯科就變成中國的一部分?

歷史詮釋,從來是民族主義的寶藥,小心寶藥黨。

Thursday, August 4, 2011

這天的早餐



有關這家連鎖快餐店的壞話,我已說過很多,廚師仍然喜歡在一片本來好好的蕃茄上,加一堆茄汁;它的早餐雞扒,醬汁從高處墜下,如一團血漿,降落火腿煎雙蛋上,一碟雞扒火腿蛋,有如海嘯災場;一杯咖啡,為了節省時間,早已沖好,用有蓋紙杯盛著,員工一手粗暴地放到餐盤上,咖啡從蓋子縫中濺出來,示範什麼叫杯盤狼藉。

最低工資實行後,員工沒有活得更開心,從他們拋擲食物的姿態,他們似乎甚為憤怒。在我前方的顧客,點了早餐外賣,員工把多士放進紙袋,以憤怒鳥的拋物曲線擲到餐盤上;煎蛋火腿要外賣嗎?員工以抓剩飯的粗魯手勢,就把食物倒進外賣盒裡。如果我是那隻煎雙蛋,我會感到自己很可憐,還未真箇達成被吃掉的任務,已委身於混亂的醬汁之中,與火腿蕃茄作無謂的糾纏;如果我是那位顧客,早餐未吃已變成殘渣一樣,我會感到食慾全消,不受尊重。最後,員工一手抓起餐盤上的餐具紙巾,以倒垃圾的姿態丟進膠袋裡,遞給顧客。

早餐還是要吃的,當我快要吃完時,有清潔工走過來,清理同桌其他餐盤,最後桌上剩下一張用過的餐巾,這位好員工,拿起餐巾,猶疑了一下,竟放在我的餐盤上。

二十三元的早餐,我從不期望有超卓的服務態度,不過,可以稍為體恤顧客的感受,不要讓人在美好的早晨增添無謂的遺憾好嗎?

相關文章:尋找失落的煎雙蛋

Tuesday, August 2, 2011

馬料水價值

fb看到CNN45另類香港景點,新亞書院的合一亭榜上有名。(註:這條鏈接的URL是「50個另類景點」,似乎湊不夠數了。)


中文大學山頂,學思與知行樓宿舍之間的山坡旁,有一個袖珍庭園,名曰「合一亭」。每有朋友訪中大,找地方逛逛,我都會帶他們一遊。

這中文大學,甚至整個香港,沒有太多地方,人們一眼見到,會輕輕「嘩」一聲。

這個合一亭,簡單來說,是一個小水池、一棵樹和一個與巴士站模樣相若、任你如何看也不像一個亭的「亭」所組成。不要太大期望,有人謂驚為天人,也有人謂它平平無奇。

看合一亭,要記住第一眼的感覺,從路邊走過去,忽見綠蔭當中,天地一色,無分界限,如幻似真之間,只見天水如一,或許你會心中一震,才發現這是巧妙的空間藝術。走近看清楚,山坡懸崖邊,是一簡約小水池,水波不興,池水輕柔無聲地從山坡邊緣流走。池水流逝之處,水天交接,綿密無縫;藍天綠水、雲影樹蔭,融為一體。


奇特的感覺,在天晴無風的日子,特別明顯。

亭子旁刻著新亞書院創辦人錢穆的「天人合一論」,合一亭正是紀念錢穆當年以九十五歲之齡,最後一次於書院演講之主題。數十年來,校園巨變,由大興土木,到中文大學不要講中文;日換星移,亂離中的困乏早不留痕;奮進前行,仍是路遙遙無止境。新亞校歌的歌詞,「手空空,無一物,路遙遙,無止境……」,竟是畢業很多很多年以後,才有些許體會。

坐在林蔭裡這個不起眼的角落,雅緻、樸實的小庭園,水平如鏡,映照榕樹的細葉幼籐。你也許能有一刻頓悟,但再坐一會,開始渾身不妥,皆因草木森森,四處是蚊。

請原諒我作為一個中大人的傲慢。

朋友、學生常有這問題,有選擇的話,香港哪一間大學最好?

我會不加思索地說:中大。

不為什麼,只因為中文大學的校園最像一間大學,學習主要靠自己,有適合的環境,一個安坐的地方,一個藍色的天空,已經足夠。

以地理決定論分析學生價值觀,一程車的距離作比喻,港大是「中環IFC價值」、浸大與城大是「又一城價值」、中大是「馬料(尿)水價值」。馬料水價值較適合我。

有朋友剛進了中大,正考慮選哪間書院,我又會不加思索地說:新亞吧。

不為什麼,因為新亞在山頂,天空最大,樓房夠矮;還有,新亞在路的盡頭,較清靜,坐校巴一定有位子;還有還有,新亞有個合一亭、三蚊一杯紅荳冰 (加了價,五蚊,可能六蚊了)

相關文章:圓型廣場 五月的校園

Monday, August 1, 2011

搶錢魚蛋檔


旺角鬧市的街頭小食,有地道特色。我明白,租金昂貴,狹小的「魚蛋檔」,月租可能幾十萬,不過那種半瞞半騙,佔內地遊客便宜的勾當,實在過分。

這天下午,兩位衣著斯文的內地女遊客走近攤檔,盯著琳瑯滿目的小食,有點害臊的樣子。店員操著不太靈光的普通話問:「要什麼吃?」

兩位女士看來不太認識小吃的名稱,店員用我也聽得不太明白的普通話問:「魚蛋?螺肉?要一客嗎?」

兩位女士有點猶疑地點了頭,街邊攤,價錢不會貴吧。店員立刻拿來兩個塑膠大碗,把魚蛋與螺肉,堆起兩大碗:「七十元!」這一下「七十元」,普通話倒說得清清楚楚。

七十元!對魚蛋與螺肉而言,這是天文數字,兩位遊客,一看而知,只是想嚐嚐而已,分量如此大,沒可能吃得完。兩位遊客相顧對望,但小吃既已盛好,她們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又怕說不清楚,半推半就,竟真的付了七十元。

同一時間,我在旁跟另一位店員糾纏,我要臭豆腐,阿嬸說二十元。二十元小小兩塊臭豆腐?聽講香港通脹只是百分之六,我不如行過隔籬去TC2食個芝士蛋糕tea set!?

但是我當時真的很想吃臭豆腐:「我只要一塊。」

店員說:「我們一客兩塊。」

「我只要一塊。」

「我們兩塊二十元。」

「我只要一塊。」

「好的,十元。我們平常是一客兩塊的。」

皇恩浩蕩的語氣,我吃了兩口就能消滅的臭豆腐,決定以後不再幫襯。

至於那兩位內地女士,捧著兩大碗魚蛋與螺肉,我想,她們的食慾大概立刻消失。店員不算騙妳們,她是擒妳們,這種手法,正是搶錢魚蛋檔的生存之道,而這些所謂地道小食,已經與我這些地道窮鬼香港人的生活與消費水平完全脫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