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y 29, 2011

在文明古國坐的士



區家麟|絢麗荒涼    (《絢麗荒涼》逢星期五刊於《信報》)

希臘朋友一見面,首先鄭重警告:「雅典的士司機都是大好人,在他們不是的士司機的時候。」(Taxi drivers in Athens are perfect, when they are not taxi drivers.) 這是什麼鬼話?雅典的士司機當遊客是水魚,兜路、亂收費,惡行臭名遠播。人們說希臘人很有自豪感,西方文化發源地,二千六百年前就實行城邦民主,文明的國度,就算講自己人壞話時也要婉轉幽默。

希臘:溫馴騙徒

趕火車,在雅典遊客區跳上的士,司機是靚仔一名,但計程錶出奇地狂跳,那種跳動的速度,快過你心跳,你還未看清楚數字,咪錶又跳、又跳、再跳,到達火車站,盛惠十歐元。

當地人一早警告,是司機調校了深夜收費模式,所以咪錶狂跳。光天化日,我隨即發難,扮識途老馬:「哈囉!你咪錶有問題,怎可能要十元?」怎料靚仔騙徒司機非常溫馴,隨即問:「那麼你給多少?」

「五元啦。」我遞上二十元,司機說無零錢找贖,拿著鈔票想找地方換零錢。我說不必了,搶回鈔票,待我買完火車票有零錢再付你錢吧,說著飛奔進火車站,買完票,票務員催促立刻上車,火車快開。

我真的善良,以直報怨,竟然飛奔到站外,付司機五歐元。靚仔司機呆坐車上等,可能有點奇怪這位水魚還走出來付錢,高興地「多謝」。

這位司機,默認行騙,又信任自己騙過的人,看來是心地善良的好人。在這個經濟增長負百分之七,失業率百分之十五,快要破產,分分鐘被逐出歐盟的古國,有這樣情操的的士司機,應該算是文明的表現。

中國:剛烈漢子

在北京坐的士,就知什麼叫大國崛起,北京司機絕少騙你錢。你有沒有發現,很多北京司機,尤其是那些滿口捲舌音捲得你耳朵出油的老北京,開車只是副業,正職是煤礦老闆?

往北京首都機場的高速公路上,司機一邊談他的煤礦事業,一邊玩「生死時速」。他以一百二十公里車速,緊貼前車,胡亂切線,甚至於快線與中線車輛之間的縫隙一竄而上,有時騎上緊急用車道,遇車超車,同時輕鬆暢談煤礦市道。北京司機性子烈,遇上此情此景,即時想扣上安全帶,卻是壞的。

的士旁忽然迎上一輛紅色跑車,兩司機並排奔馳,打開車窗,互相指罵,看來是我的司機切線太驚險,得罪了駕跑車的年輕暴發戶。小子破口大罵,然後使勁加速,擋在的士前面急剎車,的士轉線閃避,如是者兩車高速糾纏,穿插繁忙路上。我只好抓緊前座,希望翻車時能保住小命。

最後,的士司機不顧一切,在公路邊的緊急車道高速超車,紅色跑車車身俟過來,想逼停的士,眼看要撞車,的士司機豪賭一鋪,誓不減速,終於超越跑車,擺脫追逐。

司機即時打電話給同伴:「紅色、本田,正開往一號大樓,找多些兄弟!帶傢伙!我現在就過去!」的士在三號空港停好,司機幫我拿好行李。我好奇問他:帶什麼「傢伙」?他輕聲地說:「我們有槍!」然後一輪國罵:「嘿嘿,要好好教訓他。」

這就是另一五千年文明古國的司機代表,他說的話,你信多少?

香港:搵食大哂

香港,當然不是「古國」,更談不上「文明」。歷史最悠久的香港原住民,叫新界原居民,最近有原住民以「抗日戰爭有功」為理由,爭取丁屋僭建特權。其實香港不只有新界人香港人之分,也分港島人與九龍人。

這天從葵涌坐的士往深水埗,甫上車,從司機的談吐,就感受到濃烈的香港精神:搏殺、搵食、錢、錢、錢。司機大哥不停講電話,向同行吐苦水。他慣在港島開車,剛於繁忙時間,無奈地從港島載人到葵涌,再無奈地碰上我,沉淪在九龍,他忿忿不平。

司機說話,每句必有粗口,四字或六字,謹錄部分如下:「豈有此理,無端端過了九龍,我現在無哂心機做。」(粗口)「九龍的人真的窮過鬼」(粗口)「截車只懂去彌敦道(粗口),你去彌敦道(粗口)不如坐巴士」(粗口)「返回港島,隧道又塞車,我現在不如收工,無心情」(粗口)「過了九龍(粗口)真係無啖好食」(粗口)「港島雖然一枝旗三、四十元,但滿街是客」「九龍?靜到嚇死人,的士多,無人搭。」(粗口)「那些人,只懂去旺角」(粗口)「唉,九龍(粗口),我一聽九龍(粗口)就頭痛,我的一天就完蛋了」(粗口)(粗口)(粗口)

他似乎當我這位九龍人不存在,我付過四十多元車費,真的很想對這位司機說:「你活得真苦啊。」(粗口)

Friday, May 27, 2011

自欺欺人管治術


(本文短版27/5刊於《經濟日報》)

某些場合,忽然談到女孩子的樣貌,不好意思違背良心,又不便直說「不予置評」,那麼「鄰家女孩」是不錯的選擇,動聽得體,實際上代表乏善足陳;「有氣質」也是妙用,總之是說不出的特別,留有想像空間。食品代理有新產品要推銷,苦無賣點,那麼「健康食品」也是動聽的選擇,所有正常食品都提供營養與身體所需元素,都是「健康」的,又是妙著。

這個時代,人要講尊嚴、講面子。現在不叫「看更」,叫「物業管理員」;電腦程式員叫作「軟體工程師」;雛妓賣淫叫「援交」;補習老師都是「天王」;傳道人叫「生命導師」;保險經紀快消失,現在是「財務顧問」;不是「推銷員」,是「營業主任」,甚至索性叫作「合夥人」。社會是進步的,內涵未有大改,只好讓名號飛漲。

這些民間智慧,雖然有點虛情假意,但有時為了說話婉轉,大家高興,無可無不可;不過,官府也愛玩弄文字,成為政治化妝一部分,說得好聽,是語言高手、避重就輕、搶奪話語權;說得難聽,就是蠱惑人心、自欺欺人、當人民係傻仔。

政策大變如母語教學,改弦易轍,但官方稱「微調」;教育局指令中學縮班,則叫作「自願優化班級結構」,明明施壓,稱為「自願」;不用「改善」或「縮班」而用「優化」班級;現在什麼政策都說「優化」,如優化現行退休保障制度,避開人們對原有政策不足之處的聯想。鄉議局與政府談判新界村屋僭建,叫「理順計劃」,明明是犯法,卻在談豁免,又美其名為「理順」,攣都變直。

論蠱惑人心,高官的用字遣辭,亦值得商榷。曾特首嘴裡常說:「市民認為…」「普羅大眾認為…」,他學精了,不敢再說「我代表全港市民」,但他們又憑什麼數據、有什麼認受性,認為自己能掌握「普羅大眾」的意見?既有話要說,為什麼不說「我認為」?將自己的意見,塞進普羅大眾口裡,意欲何為?唐司長又叫「不滿李嘉誠有錢的年輕人應反問自己……為什麼做不到下一個李嘉誠?」,請搞清楚,大家不滿的是富商壟斷、地產價值主宰香港、社會上流的階梯今非昔比。香港拜金之都,有幾多人真的「不滿李嘉誠有錢」?唐司長偷換論題,又意欲何為?政府剛提出的立法會議席出缺遞補方式,全地球首創,卻引用外國「例子」,舉例不倫,邏輯不通,赤赤裸裸自欺欺人。

在美國,很多選民對總統奧巴馬的政策有意見,但仍然喜歡他,有美國學者解釋,是因為奧巴馬予人一種「真實」的形象,不掩飾矛盾,不打誑語。當一個政府,平日對市民說話虛情假意,政策文件從標題開始玩弄文字,叫人讀每個字聽每句話都要小心翼翼,叫人如何愛上你?

Tuesday, May 24, 2011

校園.五月


又是艾瑞克說的,五月的大學校園,氣氛很詭異。

是的,當台灣相思盛放,滿山大樹是金黃小花,學生們的臉上,都掛著奇特的眼神。

那是依戀不捨的告別眼神,不是一般的告別,不是對校園的師友話別,因為畢竟定會江湖再見,他們在告別學生的身份,告別年少學習時代,對學生車船優惠證說再見,抱著戰戰兢兢的心情,投進校園外濁浪滔天的大江大海。

那是懷念的眼神、回顧的心情。三年大學生活學過什麼?記不起,想不清,三年就過去。在女生眾多的學系裡,有男生說,這些年來,「無兄弟、無艷遇、無愛情」,口裡埋怨,但嘴裡似在笑。

大家都明白,自由自在的純真日子快將過去,剩下來在校園的日子,以天計算,以時計算,每一刻在倒數,在話別,在送舊,送別年少的自己。然後是最後一天的課堂、最後一份作業、搬離宿舍的最後限期。

那是把握最後機會的日子,畢業同學們,總到最後一年的五月,才發現校園的謐靜,當曲終人散,才懂得欣賞小路上的晚霞、幽徑旁的一草一木,驀然回首,才知道自己一直沒有發現,錯過太多。

當然囉,五月的大學校園,是什麼都會發生的日子,離愁別緒瀰漫,同學們懷念、依戀,知道以後不再純真,江湖險惡,地球很危險。盤算把握機會的時候,頃刻驚覺,怎麼一直沒發現身邊有這麼可愛的一個人。

***   ***   ***

詭異啊詭異,現在香港的大學,愛以亞洲排名第一自居。所謂排名,乃以論文數目與獎學金多寡等因素計算。

我想,如果一間大學,能夠培養出一些懂得欣賞一草一木,保持對周遭事物有好奇心有批判性的學子,也是一大功德,勝過寫幾百篇大部分無人會讀、對人類知識的累積皮毛過皮毛的所謂論文。


Friday, May 20, 2011

奇幻盛世 連開十七鋪大

區家麟|絢麗荒涼    (《絢麗荒涼》逢星期五刊於《信報》)

這星期,又一間超豪賭場開幕,建立在珠江口黃沙上的小小澳門街,快要被一擲萬金的豪客與滾滾而來的北水淹沒。


愛懷舊的葡萄牙人,若有天重遊舊地,準會看傻了眼,怎麼幾百年的殖民統治裡,不懂這樣搞,沒有發它一個大財就黯然離開,實在痛心疾首,枉為殖民統治者。不過,把澳門變成一個又陌生又奇幻的主題公園,只有中國人才想得出做得到。

遊客從海路靠近澳門的碼頭,請留意沿岸一列新舊建築,刁鑽、古怪、凌亂、割裂、失序、狂妄、無謂,是後現代建築行為藝術的楷模。

海岸最左方的科學館,圓錐體太空科幻設計,奇幻之餘算脗合太空主題,屬建築群裡最正常的一員。超現實建築右方不遠,我們回到十九世紀,是一幢仿維多利亞式的度假酒店;再來是一串仿製歐洲小鎮,這裡據說有漁人碼頭,但不見漁人;有碼頭,但不見船隻靠岸。
 
仿製之歐洲情調旁,是六七層樓高,灰黑一團的東西,原來是一座人造火山,本來是仿拉斯維加斯的景點,火山本來每晚爆發噴火,但附近居民說,除了開幕時定期爆發過一段時間,現在人造火山變成死火山了。(5/2014補註︰這個死火山荒廢多年,最近拆掉了,看來又有新搞作。)
 
人造死火山旁,我們又時空穿梭,那是一個仿唐古城。其實古城是一個掩飾,裡面是會議展覽中心,可筵開百席,一望無際。古城背後,我們又急轉彎奔向未來,是仿水立方的「海立方」,那是一個新賭場,外型是縮水版的北京水立方,外牆膠膜設計一樣。膠膜藍藍紅紅,懂得變色,但失卻正牌水立方那種氣勢,色澤溫溫吞吞,有種膠的味道。
 
澳門半島上,高樓冒起,把松山團團圍住,現在松山仿若一個盆地,葡萄牙人留下的東望洋燈塔猶在,躲於樓群的夾縫中張望,燈塔巨大的眼睛繼續默默迴轉,目睹濠江回歸短短十二年,滄海變山寨,冒起仿歐洲小鎮、仿死火山、仿唐代古城、仿水立方、仿凱旋門、仿拉斯維加斯賭場。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燈塔照亮之處,雜亂而陌生。不單是澳門,燈塔的光束也見證了珠海、珠三角、神州大地的奇幻盛世。
 
來到澳門,一定要入賭場,看賭徒面貌、盛世剪影。尤其是那些圍滿三重人的賭桌,必定是一齣好戲,常有深刻喻意。
 
這天,骰盅賭桌現場,圍上幾重人,有如大除夕黃大仙上頭炷香。我不甘後人,擠進人潮裡作賭場民俗學觀察。電子紀錄板上顯示,這一桌竟連開十多鋪大,難怪賭局開始精彩、人性開始盡露、嘴臉開始瘋狂。每位賭徒都擠往「大」的一邊,側身轉體一百八十度,拼命伸手把籌碼向「大」推去;路旁一位師奶走過,目睹戰況,即瞪眼驚呼:「嘩,這桌派錢呀!」一個箭步衝前,鑽入人堆之中。
 
骰盅一開,又是大,賭客歡呼:「嘩,這個莊很霉!繼續啊!」賭桌上的「大」字,泥碼堆積如山,體積又再加倍。又一位女士走過,大呼「這桌是提款機!」立刻指令旁邊的男士擠進四重人堆裏落注撳錢。
 
平日氣定神閑的荷官面頰開始滴汗,立即換來一個貌似主管、煞氣甚大的老荷官主持大局。一眾賭徒依舊買大,少數幾位不信邪的,偏要對著幹,把泥碼放進「小」,斗膽「小」的那邊,只有孤伶伶的幾塊籌碼。

叮叮叮,揭盅,歡呼聲轟然而起,又開大。贏錢的賭徒,大聲嘲笑買「小」的人:「呵呵,派錢你也不懂去拿!」輸錢的悻悻然離開。轉眼又有一位死不信邪的人,押注買小,揭盅,仍是大,他落荒離場,旁人高呼:「哈哈,這個人不懂賭錢!」。
 
轉眼間,連開十七鋪大。
 
聰明的人,贏夠錢就離場,保住勝局;安分如我,只能安靜旁觀,賭場提供的免費奶茶必飲,礦泉水也不要客氣,先賺一筆,再以旁觀作娛樂,聊以安慰,自以為「小勝」。

走出賭場,眼前又是另一賭場,橫跨一整條街的巨獸版仿法式建築,氣勢壓人,地鋪卻是充滿中國特色的二十四小時營業當鋪。遊澳門遊賭場,真的很好玩,澳門不只是中國的特別行政區,它就是中國。
 
這個時代的這張賭桌,不問情由,跟風買大,人人跟著大隊走,笑逐顏開,賭骰盅時大家站著賭,於是就認為自己的錢是站著賺的。但是,骰盅開「小」的一天,終會來臨,這天還會遠嗎?

Monday, May 16, 2011

毋懼洗腦


(本文13/5刊於《經濟日報》)

同卵雙胞胎是一個天然實驗場,科學家愛把孿生子作對照,了解先天的基因排列與後天的環境影響,哪個因素對人的成長較重要。發現:人是反叛的動物。

很多人的印象,孿生子性格一般很相似,真的嗎?有科學家長期追蹤雙胞胎成長,有些孿生子在同一家庭裡生活;有些因各種家庭問題,需分開撫養,甚少碰面。研究有一個令人詫異的發現,原來,一起成長的孿生子,他們的性格差異,較分隔生活的孿生子更大。(Matt Ridley: Nature Via Nurture)

你有沒有發現身邊的家庭,兄弟姊妹間年齡越接近,他們的性格差異越大?例如一個較內向,年齡接近的另一位會較外向。這可能是埋藏於人性深處的反叛性格使然,若從演化論的角度猜想,人,尤其是男性,有一種希望與別人不同的本能,有這種性格的人,能探索更大屬於自己優勢的生存空間,可能對繁衍有好處。

這種反叛性格,也見於一個「宗教性」研究。在宗教信仰的選擇上,父母的信仰與子女成長後的信仰,關係微乎其微。縱使很多父母從小帶子女到教會,也影響不了他們長大後的信仰,其中「父子」一組更有相反關係,即父親越熱心推銷其宗教信仰,兒子越往相反方向走。(Dean Hamer: The God Gene)

這些研究,論證部分人有天生的反叛性格,追求獨立特行,不受旁人左右。現實世界中,很多年輕人,你說向東、他要向西;你說好,他說不好;你說做一,他偏要做二,很多家長深有體會。

故此,國民教育要「洗腦」,殊不容易,尤其在資訊開放多元的香港,更難一言堂;要專業的老師們擔當「洗腦」的角色,難度更大。不過,精於計算的管治機器,又豈是省油的燈。

在國民教育的諮詢中,官員多番強調「敏感問題不迴避」,老師可自由選擇課題與教學例子,但諮詢文件卻正是千方百計在迴避,所列舉的教案,如認識國土疆域,目的是「讚嘆國家幅員遼闊」,認識高速鐵路網絡、探月工程等,目的在「提升民族自豪感」。諮詢稿所舉例子,幾乎全屬正面光榮,缺乏反思。

本來,這些一面倒只數光榮面的教學資源,上進積極的老師不一定用。不過,新增必修的德育及國民教育科,政府卻不增資源,不考公開試,又不一定增課時,一切學校自己解決。繁重的教學中,很多老師未必兼顧得了,無時間準備教材,最後隨隨便便,就用現成資料;學生無心裝載,但假以時日,矇矇朧朧,就只記得這些八股宣傳,最終暗渡陳倉,政府大功告成。

國民教育,不懼洗腦,就怕老師在忙亂的教學中,自己也無暇反思,跌入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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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May 14, 2011

國民教育思考七題

區家麟|絢麗荒涼    (《絢麗荒涼》逢星期五刊於《信報》)

教育局長孫明揚帶病上班,半力出擊,但綿裡藏針,四兩撥千斤,一招乾坤大挪移,把國民教育的燙手山芋,隔空轉移到校長與教師手裡。新設的中小學必修科「德育及國民教育」科,不設公開試,政府省卻出卷、訂標準答案的煩惱,不用傷腦筋定義如何愛國才得滿分、如何學習國家領導人才算好國民。出題考試,由老師校內評核。為了擁抱國民教育,以下謹建議一些思考習作,若學生能融會貫通,必能深刻了解國情,成為「樂於承擔,敢於創新的國民」。

基礎邏輯題(1):香港人關心祖國的自由法治人權公義,常被訓斥「井水不犯河水」;國民教育叫中小學生關心祖國的偉大成就,是否屬於「井水犯河水」的範疇?如何解釋才不顯得自相矛盾?

基礎邏輯題(2):課程諮詢稿強調,學生要多了解國家的外交發展、航天科技、體育盛事、高鐵網絡、大橋建設等成就,國家的憂患與矛盾輕輕帶過。如此國情,是否以偏概全?

認識憲法送分題: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三十五條,列明人民有言論、出版、集會、結社、遊行、示威的自由。試論述其施行情況,並以艾未未及大量異見者神秘失蹤事例說明之。

課外活動推理題:每逢國家威風八面時,特區政府必定第一時間讓市民得享喜悅,如邀請大人物訪港︰第一位太空人楊利偉、奧運金牌運動員、第一位太空漫步中國人翟志剛,還有電子版清明上河圖等。為何中國人望穿秋水,終於等到第一個土生土長的中國人劉曉波榮獲諾貝爾獎時,特區政府又不邀請他來香港訪問,甚至不祝賀一句?

盛事是非題:西方國家藉北京奧運火炬傳遞時,批評中國人權狀況,國家官員則反駁,外國把神聖的奧運「政治化」。但是,國家體育總局局長劉鵬曾形容「體育的政治色彩淡,但政治功能強」,他確認這些盛事,有「振奮民族精神、提高民族自信心、自豪感、凝聚力的重大作用和意義」。問題一:是誰把體育政治化?問題二:把各種「盛事」如北京奧運與上海世博,化作國民教育教材,培養小朋友的自豪感,是否把教育政治化?

處境思考題:有一位香港記者,到日本採訪右翼老兵,談日軍侵華歷史,老兵不承認日本曾侵略中國,並反過來質問記者:「我們就是篡改歷史教科書,我們就是不承認侵華歷史,那又如何?你們國家也不承認文化大革命和六四的過錯!」如果你是那位記者,身為一個中國人,你如何作出有力反擊?(作答前請先複習文化大革命的起源與過程,及六四事件的事實。)

傑出人物品格思考題:錢學森是我國偉大科學家,領導國家的核彈、火箭與衛星發展,號稱中國「導彈之父」,獲「兩彈一星」功勳獎章;不過錢學森在大躍進「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氛圍中,曾權威地論證「畝產萬斤」科學上是可能的,後來不少評論認為,他的「論證」令大躍進火上加油,導致史無前例的大饑荒,毛澤東事後曾說「上了科學家們的當」。問題一:錢學森哪方面的品格值得學習?問題二:假設你要寫一封「不寄的信」給錢學森,你會寫什麼?(作答前請先複習大躍進之前因後果,另先了解五九年至六二年大饑荒之成因及為何有三千六百萬人餓死。)

不認識當代史,如何思考國情?脫離了歷史事實的國民教育,無異空中樓閣;隱惡揚善的選擇性誘導,國家認同感只能建築在浮沙之上。國學大師錢穆在《國史大綱》,開篇第一句,即開宗明義說,凡一國之國民,「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應該略有所知」,否則「不能算一有知識的國民」。如今香港,中史科非必修,更越來越多中學生退修,無論古代與近代史,學生之涉獵,皆分割零散;獨是國家近代威水史,卻特設教學時段。

錢穆曾說:「今國人方蔑棄其本國已往之歷史,以為無足重視;既已對其民族已往文化,懵無所知,而猶空呼愛國。此其為愛,僅當於一種商業之愛,如農人之愛其牛。」朝代更迭,太陽底下無新事,錢穆七十年前所書,於今再讀,仍然一語中的。

國民教育,本末倒置,唯發展是尚,唯權是愛。仰慕金錢與權力,只是權貴生存之道;莘莘學子需要的,是獨立思考,明辨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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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May 12, 2011

敬畏.悲愴


英國人做的一件庸俗事,是把世界最高峰,安插上一個殖民地地質測量主管的名字:「額菲爾士」。

是西方人的探索文化,他們求知與征服的慾望,把登珠峰變成競技比賽。每年春夏之交,就是五月大概這時候,數百人齊集珠峰山腳,他們追尋的,是挑戰自己的極限、是征服世界第一高峰的成就感。天氣合適之日,上百人一起攻頂,數十年來,勇士絡繹於途,固定在崖邊的攀山繩索已成為長期通道。攀山專家說,攻頂的山徑快要踏成康莊大道。

尼泊爾雪巴人活在雪山環抱中,他們的傳統,是只會遠觀,不會爬山登頂把雪山踏在腳下,因為這是褻瀆神靈。「珠穆朗瑪峰」在西藏語中,是「神聖的母親」之意,她讓人敬仰,而非遭人踐踏。

也不贊成在秀麗山川中隨便築起大壩,本來洶湧湍急的河流,被改造成淡然乏味的平湖;本來挺拔的峭壁,被開挖得千瘡百孔。科技進步,很多人深信人定勝天,沒有不可能的事,高峽出平湖,就是意志戰勝自然的故事。

環保團體說,人們應當敬畏自然,否則大自然會報復。敬畏自然也好,蔑視自然也好,當大陸板塊頂不住壓力,要伸伸懶腰,地動山搖,它才不會管頭頂上的螻蟻。

汶川大地震,三年過後,我仍然不太相信建大水壩會導致八級地震,但是有關地震的成因、建水壩導致地震的疑問,統統不能問、不能討論;有關豆腐渣工程的追究,不了了之,當作無事發生。三年前那種悲愴心情,又再回來。

還記得當時溫總寫了句「多難興邦」,有點感動;傳媒被容許自由地報道救災,社會開放了。曾經有救災者說,我流乾了一生的眼淚。我們曾經希望,十三億人的眼淚不會白流,多難興邦,否極泰來,在廢墟裡,奮發重建一個公開透明、公平廉潔,真正以人為本的理想國度。

三年後,「多難興邦」,興了什麼。滿眼是「經濟發展美好」的報道,「把握災後重建的機遇」、「經濟增長大幅增加百分之十五」、重建了多少「百萬套房屋」,又是那種「人定勝天」,「把握機遇」的道理。好些報道,把地震變成天跌下來的禮物,缺乏對天地的敬畏,不顧對死者的尊重。硬件建成了,軟件呢?遇難學生家長的言論自由?司法程序的公義?問責的途徑?築橋建路快、奢侈品消費多,真的很優越?

*** *** ***

早前在電台節目裡,談到燒湯河,就是這裡

香港援建項目,我們抽了一條壞簽,似乎是一個最難建的項目,完工無期,也似乎是一個難以「攞彩」,無其他省市想做的項目,香港拍心口承擔,都算是香港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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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這些日子,又會記得這個故事:
那天,在漩口狂奔

Tuesday, May 10, 2011

致leona

Hi Leona,

當有朋友用《致區家麟》作為博文的題目,我不能不以眼還眼。

你的悄悄話說得真很悄悄。我也悄悄跟你說,我最近每天都需要讀各報社評,讀到貴報的,我腦裡就想到你,浮起四個字:人格分裂。

怎麼風格差那麼遠,一硬一軟、一錢一情。然後你說你喜歡讀科學,The Immortal Life of Henrietta Lacks確實很吸引,我一向不明白,為何香港的報章,沒有科學版,又沒有訃聞版。老實說,其實這些是我想寫的題材。

你說你讀《他他巴》時,感覺奇妙。我想,未必是書中故事真的奇妙,而是你想像不到,我這個平日只會在聚會中專心吃飯的人,原來係咁。正如我認識你頗久以後,第一次讀你的博客,也感覺奇妙:吓,乜原來係咁。

再者,你要知道,我一生人吃過最美味的東西,幾乎都是和你坐在同一桌上吃的。當面對令人百感交集的私房菜,我們大概不想談論貧窮、民主、貧富懸殊、國際援助、殖民管治或非洲的牛屎問題吧。還有,一些太美麗的回憶,不宜掛在口邊,或宣之於世,因等同曬命,引人揮拳相向。當然,我外表含蓄,但內心是坦蕩蕩的,呵呵。

我想談談的,是有關寫文章的問題。

有人說,其實有不少人說,我兩本書中的故事,不什麼特別,尤其不少外地朋友說,那些所謂「偏僻」角落,實在稀鬆平常。我是同意的,因為旅途上,四處流浪的人可謂熙來攘往,只是較少中國人與香港人而已。

出版的過程裡,我深刻感受到一件事:「寫字」的重要。無論如何,不論何時何地,忽然心有所感,或遇到小故事,應盡快把它寫下來。

有朋友問,那兩本書的文章什麼時候寫的?其實大多是旅行日記的一部分。回憶會躲懶,會欺騙,現在要我寫,已記不起細節、也忘卻了心情,不可能寫得出來。

回憶都是斷片,但文字放在一角,讓它發酵一下,時日一長,點綫成網,新舊交織,最終有幸連成一片,也算一個奇緣。

李天命老師說「事件實在論」,發生了的,就是永恆,但人會失憶,腦會退化。所以很多朋友事無大小都要「影張相影張相」即時upload上網,我們事無大小也要留幾個字,一剎那的閃光變作網絡上的永恆,實實在在的回憶,證實我們曾經活過,在網絡世界堆砌自己的舞台,每個人都成為自己世界的主角,留住管你感動不感動的每一刻。多好。

我對文字,有一種妄想或癡想,就是希望寫出來的東西,較為恆久,五年十年後重看,仍能入目,於願已足。

願互勉之!


Sunday, May 8, 2011

記者生涯原是X

(本文刊於2011年4月香港記者協會刊物《記者之聲》)

數年前,無綫新聞製作了《新聞話事.人》,這是一個回顧電視新聞業的訪談節目。主播伍晃榮退休後重出江湖任主持,是他離世前最後的作品。訪問裡,伍晃榮問廿多年前曾任無綫記者的毛孟靜:「記者生涯原是……?」

2007 .秋

很多人說,記者生涯原是「等」。傳說中的記者,衝鋒陷陣、上山下海,不畏強權,追尋真相;現實裡,我們的光陰,多虛耗於漫長無謂的等待:等特首上班問一條明知不答的問題;等高官會議完結的錄音機式簡報;等Amina不知在監獄的哪道門閃身逃逸;等賭王的二至四奶穿梭大宅出出入入,記者還要被名車輾腳。

最近又有新晉記者說,記者生涯原是「賤」。賤者,犯賤也。賤得堂堂大學生畢業三年無加人工,仍是月薪一萬;賤得既要寫稿採訪兼顧拍片剪接上網,卻任勞任怨、放勞工假;賤得甘願被傳媒大老闆剝削人工福利,但為了那一丁點微末的抱負理想,死守此行,不願離去。

記者生涯是什麼?毛孟靜當天的答案:記者生涯原是「真」。

無論我們有多犯賤,如何無止境地等,從來也沒離棄過「真」。當今世代,價值觀混亂不堪,新聞曾被形容為一個鏡子,向讀者反映世界的真像,現在幾乎無人敢把「真」字說出口,因為免惹人訕笑。甚至越來越多人說,這世界沒有真相,只有觀點;沒有普世價值,只有永恆的利益。正是這些皇帝的新衣,需要一些依然天真的人來揭穿。

真相也許複雜,利益團體時刻想把事實掩蔽、觀眾喜歡自行解讀、媒介資訊花多眼亂,這正是記者出場的時候。如果新聞是一面鏡子,記者就是持鏡的人,天底下萬事萬物,就是由記者選取題材,移鏡走位,聚焦反射,把實況告知讀者。踏入資訊海嘯的年代,信息量浩瀚,價錢卻低廉;資訊真偽難辨,更非完整;眾聲喧嘩,變作噪音;人們難以取捨,越多越亂。記者作為持鏡人的角色,聚焦重點,去蕪存菁,更形重要。

講理想就要付出代價,傳媒行業內,由高至低,都慨言理想被老闆「食硬」,擺明剝削,睇死你捨不得走,也許,這是任何一個多姿多彩有吸引力的行業皆存在的普遍現象,但其實大家不必心灰意冷。

近來同業「逃亡」者眾,清楚擺在眼前的是,在財金界、政商界、公關界、教育界、記者經驗一般受重視,論薪金,跳槽後很多人有長足增長;論經驗,記者的見識不會浪費,一切有用武之地。再看清楚,所謂「逃亡潮」,不少人仍在傳媒行業拼搏,最近,財經新聞有異動、免費報章又有新競爭者、數碼廣播快進入戰國時代、新免費電視牌照也箭在弦上。機會不絕,求才若渴,只看大家有沒有能耐好好把握。

記者生涯原是XX是等、是賤、是真、是YZ都好,那是一個自己填進去的代號。有一點可以肯定,無論X是什麼,記者生涯的豐盛與多姿多彩,X可能性之多,其他絕大部分行業無可比擬;記者使命之神聖,雖然大部分人未敢無時無刻宣之於口,卻正是我們明知山有虎,都要勇往直前的根由。

好了,也許有朋友會問,說得那麼偉大,我為何也成為「逃亡潮」的一分子?只能說,我從來是一個「坐唔定」的人,在同一家公司待了二十年,是一個不小的奇跡;美好的果實已嚐過,能做的事已做完,應是離開的時候。離開一家傳媒機構,不代表離開新聞行業;離開工作二十年的公司,只代表一個新的開始,踏進一個更自由、更真實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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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y 6, 2011

文明的距離

區家麟|絢麗荒涼    (《絢麗荒涼》逢星期五刊於《信報》)

王子大婚,全球直播,喜樂的場面、動人的詩歌,我想起威廉阿媽的悲劇。最大得著,是從全方位視角,看清楚西敏寺大教堂的莊嚴氣魄與細膩雕刻;凱特步入教堂主廳時,我想起主廳北廊,埋藏著我偶像的屍骨。

歐洲人愛把先人骸骨埋在教堂裡,正如我們把骨灰供奉在佛堂一樣。西敏區是倫敦的政治、文化、歷史中心,西敏寺大教堂則是大英帝國的核心地標。帝國不是一個人建成,能在西敏寺殿堂裡流芳百世,都是成就偉大功業的不朽名字,有建築師、工程師、政治家、為國捐軀的無名英雄;長眠大廳側廊的家傳戶曉人物,自然是科學家牛頓與提出演化論的達爾文。

 
達爾文的演化生物學,提出人與猿猴有共同祖先,生命乃天擇而非神創,在十九世紀時石破天驚,是危險的無神論觀點。他死後,卻獲教會首肯,安葬西敏寺大教堂,與牛頓為鄰,彰顯英國人寬容、理性、尊重科學、探求真理的精神,這就叫做科學發展觀。

英國人在國家的中心地標,懷念國家的英雄;中國人在國家的中心,也有人民英雄紀念碑。長眠國家中心,只有毛澤東一位代表;天安門城樓,高懸他的肖像。他是詩人、革命英雄、人民救星,五十年代末發起人民公社運動,又與天鬥與地鬥,放農業「高產衛星」,創造矚目的紀錄,奔向無人能及的高度。


前新華社記者楊繼繩深入調查,所謂「三年困難時期」的饑荒是人禍,《墓碑》一書估計,全國三千六百萬人死於饑荒。數字太多容易令人麻木,三千六百萬是多少?一次汶川大地震奪去八萬八千人生命,每天一次汶川大地震,連震四百日,就是三千六百萬。毛澤東餘威未了,孔子於文化大革命期間被玩殘,最近孔子像在天安門廣場附近徘徊,孤魂野鬼,妾身未明,無處落腳。

當威廉與凱特在發誓,旁述說凱特拒用「服從」丈夫的誓詞,拒絕男尊女卑,我想起不遠處英國國會的議事廳情景,議員們雖然西裝骨骨,但堂堂大國議事廳,擠逼不堪,你一言我一語,有如街市賣菜,就算是首相,也不能獨尊一角裝作高高在上,一言不合,噓聲四起無面畀。

再看中國的全國人大會議,秩序井然,琴瑟和諧。三千代表,每年開會十天,國家大決策,就能穩當理順,效率令人欽羨,融洽得令人驚嘆。人民大會堂裡,代表們拍掌有時,拍照有時,拍心口傾生意有時。大會召開,人人仰首,心繫高高在上的主席台,聽取報告,筆記重點,適時鼓掌,全程投入國家崛起的喜悅。

再看白金漢宮門外,等待婚禮隊伍的英國人,不見「熱烈慶祝王子大婚之喜」的大紅橫幅,反而有女生舉起「哈里王子娶我吧」的標語,不分尊卑,成何體統。反觀北京的建國六十年慶典,全城潔淨,旁觀人群被勸喻離開市中心,回家看電視,才是窩心體貼,為人民服務。

無人想當大英餘孽,英國這地方,人太冰冷、天太沉鬱,西敏區的政治中心,街道狹窄,毫無氣勢。大英帝國首相府,竟設在某條街的十號,百年不變;看看中國,很多地方鄉鎮政府,都建設山寨白宮作政府大樓,發展就是硬道理,英國人追不上。

不過,天安門廣場也不是好地方,雖然這是全世界最大的廣場,氣勢恢宏,但偌大空間,草木俱缺;走得身心俱疲時,烈日當空,地熱逼人,沒有任何休息地方。廣場戒備森嚴,不能自發唱歌跳舞,不能創作行為藝術,但你當然可以和毛澤東像合照。

說到廣場,還是喜歡墨西哥城中心的大廣場。廣場四周,綠色福士甲蟲計程車在狂奔;廣場裡,人們自由放任,跳民族舞火把舞,有巫師為你算命、向你死敵落咒;廣場到處是小販與賣藝者,有各種地道小食,七色顏料飲品;有人表演魔術,有人彎腰擦鞋;有人販賣內褲、有人賣可可豆;有人在廣場安營紥寨,示威請願;又有人擺好擂台,推銷信仰宣揚愛。總統府高牆旁邊,就是延綿不絕的小販陣,墨西哥人的廣場,不用作示範威嚴氣勢,而是讓人民自由自在生活。

所謂以人為本,大概如此。


Wednesday, May 4, 2011

用錢買視野

(原文29/4刊於經濟日報評論版)

當今家長老師,常投訴新一代缺乏學習動力,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慵懶無神,飯來張口。問學生對什麼有興趣?很多年輕人啞口無言。很顯著的一部分人,不只對學習無興趣,基本上對任何事物皆無興趣,說不出自己的喜好,沒有好奇心,沒動力去了解任何事情。

好奇心需要培養,一如老子所言:「知不知,上」。有學問的人,要知道自己的無知,方為上乘;對莘莘學子而言,如果連自己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他沒有可能生出好奇心、也不會睜大眼睛,了解這個世界。

香港政府決定資助清貧的中小學生,往外地遊學,錢無疑是用得其所。三千元的資助,當然不可能環遊世界,但每次旅程,都是一顆種子。短短幾天異地生活,認識不會多,但正是啟動好奇心的起步點。

常聽聞:「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是一句廣為傳誦,但錯得離譜的說話。行過萬里路的人會明白,旅途上,或陽光海灘、或吃喝玩樂、或異鄉風情,多是匆匆走過,只留下幾張相片,點滴回憶;有機會揹起行囊深度旅遊的,則舟車勞頓、節衣縮食、到旅途終結,對陌生國度才多一點了解,卻帶著更多問號離開。行過萬里路,對外面的世界增添了感性認識,萌生好奇心,回來後,才有動力去讀萬卷書,滿紙的地名都變成熟悉朋友,滿紙的文字不再是恐怖怪獸,才是遊學的真諦。

坐數小時飛機、望無際的大地,才知世界之大;與陌生的異鄉人溝通,才知自己語文能力不足,這都是令人求學的動力。親臨北京,看到紫禁城的圍牆,能想到明清的興亡、強權的規律;登臨四川山區,看到水電的瘋狂開發,藏人的平淡追求,發展與保育的永恆爭論,也能在學子心中萌芽。哪怕是一點一滴,也是啟蒙的開端。假以時日,總會碰到觸動學生思緒的點與線,激發年輕人不繼追尋。

有評論謂,連家境清貧的學童都獲資助旅遊,政府太慷慨。我們看看富貴人家的子女,自少接受各種音樂、藝術、運動、語文、領袖技巧班等千萬種才能訓練,也有機會到處遊學,開闊眼界,視野是可以用錢買的。貧苦子弟困於屋村一角,在起跑線上已稍為落後,資助遊學,正好減輕貧富之間視野的鴻溝。寄望這些遊學團,非吃喝玩樂、不是變相的歌功頌德國民教育,而是真正擴闊眼界,刺激思考的寶貴體驗。

Sunday, May 1, 2011

公主的遐想


世上有很多噁心的事,其中之一,乃五歲女孩,拿著權仗,戴著塑膠頭飾,穿著蕾絲拖地長裙,面露滿足微笑,扮公主。

更噁心,另加打冷顫的場面,是在旁的阿媽與姨媽睜大眼睛驚呼大叫:「嘩,妳好靚呀,大個女嫁個王子啦!」

是的,我一向都說,本人個性涼薄,缺乏愛心。每見到有小女孩扮公主好開心的樣子,我就想一巴星埋去佢地父母度,唔好意思。

小時候,已不喜歡公主王子的童話故事。為何公主都是深閨內向,天天穿著不合比例的長裙,倚在露台窗邊,盼望王子?為何公主總是弱者,永遠都是被困在城堡深處,等待王子騎著白馬來拯救?為何公主見到王子,總是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然後撲進王子懷裡,彷彿就是人生的唯一目的?為何童話故事的結局,總是「公主與王子終於走在一起,快快樂樂生活下去」?

世上哪有這麼多公主王子?哪有這麼多好夢成真?誰製造這些精神鴉片?所以啊,這就是我不喜歡迪士尼的理由,我很相信,全球人類對公主王子的幻想、香港人對「帝峰皇殿」的喜好,應屬迪士尼長年累月無孔不入cultivate出來的毒草。

我家的六歲小侄女,叮囑阿媽要把大婚全程錄影,半天過後已經重看第二次,並認真考慮,要「嫁一個王子」。

「但是世界上哪裡還有王子呢?」

女孩說:「還有哈利王子呀。」

天啊,連哈利王子都認識。不過,她認真用加減數學計過,當她二十歲時,哈利王子已經四十多歲,似乎唔係咁好。

她平時少看新聞。再問小女孩:你還知道最近有什麼新聞?

她想了一會,說「恆生指數」,還有日本地震。

又問她:嫁王子有什麼好處?

她面露微笑,就是說不出來。

Facebook裡,有位朋友的朋友的留言,令我笑了好一會。他謂:很多女人愛看這個皇室婚禮,就好像自己嫁入皇室一樣,包括我老媽。

有關皇室婚禮的新聞真的很容易寫,要形容,不是「世紀婚禮」,就是「現代童話」,兩人互嘴就是「世紀之吻」,世紀xx,廉價得很。我們的世代裡,大家最熟悉的王子與王妃,無疑是威廉王子的父母。當年又是「世紀婚禮」,美麗動人的戴安娜王妃、有點秃頭的威爾斯親王,好一個舉世矚目的童話故事,當年歷史上全世界最多人見證的婚禮,最後結局如何?大家都知道,歡娛是短暫的,笑容的背後是哀愁,莊嚴的承諾是空言,台前是一對幸福的璧人,轉身各自偷歡。浮華若夢,死亡就在轉角。

還有,「公主」的幻想,大家應該警惕。最近我在廣州,路過一家夜總會門前,他們舉行「即場招聘」,列出十類工種,例如打掃阿姐月薪二千五、傳菜員月薪三千,最矚目的工種,大大字「月薪過萬」,條件是相貌端莊,善於溝通,熱情好動。這個職位,就叫「房間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