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une 6, 2011

灰娘與西西弗斯的悲劇


區家麟|絢麗荒涼    (《絢麗荒涼》逢星期五刊於《信報》)

遊希臘回來,滿腦子神話,見到特區政府亂象,想起「灰娘」。

「灰娘」在希臘神話中,是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色。傳說中的大英雄柏修斯,過五關斬六將,取得蛇髮女妖的頭顱前,要向「灰娘」問路。

「灰娘」是三個女人,終日住在灰色的幽暗中,不見天日,不見月光,全身又灰又乾,沒有活力,亦與現實脫節。她們長相奇特,最怪的是,她們三人只有一隻眼睛和一顆牙齒,輪流使用,每當有其他人要看東西時,灰娘會把眼睛從額上摘下來,交給她的姊妹。

交接眼睛的一刻,就是灰娘最脆弱的時候,眼睛摘下來,她們什麼都看不見,不敢舉步前行,卻仍然心安理得,因為她會以為眼睛在另一灰娘手裡。大英雄柏修斯,就在眼睛交接的一刻,一手接下眼睛,灰娘還呆若木雞,不知道眼睛被奪,最後只能乖乖就範,道出秘密。

為什麼要製造灰娘這種怪物?天機難測,但神話故事並非不可理喻,它反映著古人對大自然的恐懼,為風雷雨電日月星辰各種現象尋求解釋;希臘神話裡的神祇,亦正亦邪,充滿人性。至高無上的宙斯很風流,四處留情;他老婆赫拉則善妒,不斷向情婦復仇,神話反映人性喜惡與事物規律。「灰娘」故事的現實意義,不幸地,穿越時空二千多年,在地球的另一端香港,我們找到了。

特區政府正處於灰娘眼睛交接期,當眼睛摘下,難免要慢下腳步,在黑暗中盲目摸索,甚至在幽暗中呆坐,等待時間流逝;眼盲,難免心閉,沒有眼睛,無法審視自己的過失,無睹四圍異象,只能等待下一位有眼的灰娘來處理。無奈地,香港灰娘的交接期,特別漫長。

灰娘雖然同坐一條船,但各懷鬼胎,每到特首跑馬仔時刻,管治圈子內外傾軋;精英權貴則看風駛艃,盤算泊哪個碼頭;特首不能屬於任何政黨,管治班子缺乏連貫理念,政策與政治人才培育亦難以延續。可憐的灰娘,摘下眼睛,也不知交給誰。

腦殘
於是,出現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一職懸空兩月,難尋接班人的局面,未來主子不可知,大家恐防押錯注;又出現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匆忙提出的「立法會議席出缺遞補」機制,政府眼盲心閉「標尾會」,立例沒有章法,不顧理據,不理好醜,不要顏面。

灰娘的另一問題,是合用一隻眼,無論誰人戴上眼睛,都是一隻勢利眼,眼睛裡只看見錢與權。下任灰娘熱門人唐英年,呼籲年輕人反問自己,為什麼不能成為下一個李嘉誠/莎莎/米蘭站,愛上錢、戀上權的重商情意結發酵,仿佛人生目標就是賺大錢,搞上市吸水,成為億萬富豪;現任的曾蔭權,直指港珠澳大橋司法覆核,濫用司法程序,為了緊跟發展硬道理的大勢,出言不遜,香港僅餘的、讓我們引以為榮的法治核心價值,在勢利眼中,變得不值一哂;大勢所趨,負責「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的高官,連「普世價值等於西方價值,這些西方價值只是向中國施壓的方法」也說得出口,俯伏於權力之下,自閹下一代,令人心寒。

制度不變,灰娘無眼兼胡言亂語的現象將不斷重複。灰娘也是制度下的一顆小釘子,是誰把怪胎製造出來?還不是至高無上的主子。

希臘諸神,有可愛的一面,但他們多喜怒無常,對付異己,絕不手軟,又愛受膜拜與奉迎,遇上凡人對他們不敬,或質疑他們的法力,必會無情報復。特洛伊戰爭中,希臘人圍城十年慘勝,但進城一夜,得意忘形,忘了向神明致敬,惹怒海神波賽墩,艦隊回航時,海神興風作浪,大部分希臘將領命喪愛琴海。

主子的旨意能改變嗎?西西弗斯因為揭破宙斯的風流韻事,被罰推石頭上山,西西弗斯每天每晚辛勤勞動,又看著石頭滾回山腳,一切徒勞,從沒改變什麼,宙斯的詛咒,要他永無休止。西西弗斯的故事,一如特區施政,長年兜轉,原地踏步;又如民間呼叫,聲嘶力竭,幾無寸進。

西西弗斯推石頭是一齣悲劇,但也反映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性光輝。現實雖然難堪,但故事未完,說到底,諸神是人創造出來的,神話故事則是後世劇作家添油添醋創作的,結局可以改寫,也許,頑石有天會點頭。

雅典的市場裡,除了有蘇格拉底,還有很多無奈的死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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