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y 2, 2010

大象的三根指頭



區家麟|絢麗荒涼    (《絢麗荒涼》逢星期五刊於《信報》)


有關「回歸十三周年」的事,沒有人想多談,因為淡而無味,枯燥無比。放心,這天不準備分析「回歸」,倒想談談「十三」,還有「十」與「三」的問題。

十三周年,無人紀念。還記得往日風景,「回歸一周年」時,政府大事慶祝,傳媒鋪天蓋地,議論一年得失;「回歸二周年」,繼續隆重其事,傳媒政客繼續檢討回顧;三周年,金融風暴與八萬五大禍臨頭,香港成為「示威之都」,借回歸紀念看特區禍福,又是傳媒指定動作。

莫名的執着

年年檢討,歲歲紀念,有時實在太累。八周年、九周年時,紀念之風一度沉寂,到「回歸十周年」,又再大鑼大鼓地回顧過去展望未來。「十」,是一個奇怪的數字,「十」,總給人一種圓滿,一個段落的完結與開始的感覺。大家會說「十全十美」,沒有「九全九美」,沒有「十三全十三美」。

想起當時要製作「回歸十年」特輯,很快發現「十」的妙用。例如某些政壇江湖老大,平日深居簡出,一說「回歸十周年」,像一道聖旨,總要在這特別時刻,答應訪問說些話;同樣情況出現於「改革開放三十年」、「建國六十年」,平日不會與你合作的部委、手續麻煩的各種關卡,一聽「建國六十年喎」,就會一一通融,全力配合。

我們對「十」有莫名的執着,有圓滿的快感,乃因為十進制。為何我們會覺得十進制最方便?是因為我們有十隻手指,我們從小舉着雙手數手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從一到十,數完要重頭再數。十根指頭,多一根是畸形、少一根是缺陷;「十」是一個段落,是回過頭來重新開始的時刻。

大象每隻腳有三根指頭,如果今天大象統治地球,不知它們會實行三進制還是六進制?三的三次方是二十七,大象一定覺得好意頭,牠們慶祝大壽,會是三十六歲還是七十二歲?

史丹福大學的演化生物學家薩爾普斯基(Robert M. Sapolsky)教授人類行為學,有一課,他在黑板上隨手劃了一條線,問:「這條線有多長?」美國學生都喜歡搶答:「三十厘米」、「四十厘米」、「六十厘米」此起彼落。薩爾普斯基反問:「為何沒有人猜36.7厘米或32.9厘米?」

周星馳說,「如果要為這份愛加上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為何不說「12849年」,無他,也是為了簡潔整齊,而且「一萬年」感覺圓滿。

教授說,人們對整數有一份執着,我們喜歡整齊的分界,把事物分類,把世界簡化,忘記了事物的演變往往是一個漸變的連續體。例如:人種要分為黑人白人黃人,實際在生物學上毫無意義,人們常常忽略有很多「中間色」。例如南歐人是白還是黃?印度人是黃還是黑?日本人是黃是白(美白)?傳媒常形容奧巴馬是「美國第一位黑人總統」,奧巴馬亦自稱「黑人」。有一個問題一直想不通,奧巴馬父親是黑人,母親是白人,為何黑人「溝」白人,卻變成「黑人」?黑人白人黃人,實際是文化標籤,與現實幾近無關。

非黑即白?

把事物分類乃方便溝通,可以理解,但不代表所有事情都界線清晰、非黑即白、非敵即友。今時今日,仍有商界反對盡快實現全面民主,理由是「大家都想叉燒飯上多嚿叉燒」,又有議員談民主時含淚勸告:「政制發展必須以香港的經濟與民生為依歸」,彷彿推動民主與經濟繁榮勢不兩立。事實上,地球上經濟最好的首二十位國家,都有成熟的民主制度,民主與經濟不能兩存?誰說的?

人們習慣把事物劃清界線,兩極二分,好些長年爭論的問題:「要民主還是要經濟?」「要發展還是要保育?」「你是民主派還是建制派?」「人性是善是惡?」「性格是先天還是後天?」都隱含着一些錯誤的前提,以為非一即二,凡事不能兩存。為何不可以要發展又要保育、要民主又要經濟?又以為因果關係只是一條直線,為何人性不能既善且惡,先天後天互為影響?

大象的三根指頭告訴我們,以「十」為圓滿、整齊,不是必然;凡事分清界限,畫線對立,只會把世事極度簡化至易生誤解偏執。無論是回歸九年或十三年,日光中每一分秒,都可以是鑑古知今的時候;當有人問你要凍檸茶或西多士時,要習慣去問:為何不可以兩樣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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