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October 27, 2007

煙霞.毒霧.灰

  記起大約八歲的時候,老師在美術堂叫我們畫「霧景」。
  
  我很愛霧,灰朦朦的,看不清,好得意。
  
  於是我要畫一幅濃霧。先畫過街景、小島、大海,有標準的太陽、遠山、飛鳥,我開始把濃霧掃上去。
  
  霧侵蝕每一吋地方,濃得甚麼也看不清,只剩數桿無力的街燈,隱隱告示著路邊的界線。
  
  海天一色,都是灰色。濃霧最後吞噬了一切,街燈只剩一縷昏黃。
 
  我記得我很努力地畫,霧真的很濃,我非常滿意。
 
  老師很不滿意,還高舉給全班同學看,大家都笑了,好大霧啊。

在平淡的潮池


  「潮池」(tidepool) 是海邊巖岸於潮起潮落間形成的小水池。

  每天兩回,小生命在潮池聚首。彎下身細心察看,有小魚、寄居蟹、小海螺、海星、海葵、海膽。他們是小潮池中偶爾相逢的過客,小生命輕輕觸碰一下,交換幾下眼神,嘗過快樂與荒唐的時刻,回歸各自的生活。小潮池內,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沒有可歌可泣的情節。

  潮漲時份大浪淹至,小生命回歸大海,飄流於激蕩的浪花。潮起而後潮退,不消一會,海浪把生命推湧至岩礁的另一角落,一個新的潮池,一個新的開始。一群陌生的面孔,相聚、相知、頃刻又是別離時。



 
 
 
 
 
 

  美國著名作家John Steinbeck的作品 Cannery Row,以加州Monterey往昔的沙甸魚業作背景,記下小街的人物故事。小說的主角,是一個常到海邊潮池搜集標本的業餘科學家,小說寫得很好,但不太明白好在甚麼地方。故事人物散漫,一個一個地介紹出場,普通人的故事,平平淡淡地完結。

  後來聽學者解釋,竟有點豁然開朗的感覺,小說的鋪排,像潮池。每一章節是一個人物,每個人都有他們的掙扎、各有自己的快樂與哀愁,他們互不相干、性格行為差天共地。同一小街上,他們偶然相遇,嚐過平淡與荒唐的時份,潮起潮落,又各走各路。小說把時間凝固在三十年代的小潮池中,像一個沒有解說的標本展覽。畢竟,每一個人都是無關痛癢,只半個循環,頃刻一聚、頃刻又散。

Friday, October 26, 2007

在地圖上的空白處


  在川藏山野漫遊,不要對地圖上標示著的大小城鎮有期望。有人的地方,不會是淨土;有星級酒店的地方,不會是世外桃源。

  尋覓夢想中的高原氣息,只能在小鎮與小鎮之間、在地名與地名之間,那些渺無人跡的荒路上、那些地圖上留白的空谷曠野中。  

無休止劇院.蜀山




  車子怒吼著,衝上雲霄,穿過雨露雲海;爬過雪嶺,翻過崢嶸險峰;再滑進深谷,沿鐵橋跨過激流,又蜿蜒而上,喘著氣爬到山口,天地開闊,才發現,前面嵯峨大山,仍是一路無盡。

  世上有這樣的一塊土地,山脈橫亙,一重又一重,延綿千里。高原金秋,紅葉初雪,點綴蒼茫山野,驅車疾走三五七天,仍在群山懷抱間。這裡是川西、滇北、藏東一帶的山區,於我看來,是世上最美也是最容易遊歷的山區。

  天地之間,山多的是,但蜀山群山,是多條山脈縱橫交錯的迷陣,其山之高、其谷之深,其他山嶺莫能與之比。

  美洲的洛磯與安第斯,是一條狹長山脈,驅車一兩天,跨過雪峰,又是開闊平原;非洲最高的乞力米扎羅山,只是孤峰一座;西藏固是遼闊無垠,但它是一個高原,站在廣闊高原之上,自然不見山、也沒有谷。更重要的是,來往滇蜀藏之間的茶馬商旅,千百年來,在高山險谷中走出了茶馬古道,演變成今天絕壑峭壁上的公路,只要捱得住長路的風霜,任誰也能闖一闖。

  旅途上,每天與山為伍,與雲為伴,在搖晃著的巴士中,看日光的迴轉、綠野的剝復。空谷明靜,雲起雲散,頭上的一片天,是無休止的劇院。群山無盡,車子緩行,我才不介意何時到終站。

Sunday, October 21, 2007

象海豹.加州海岸




  沿著加州一號公路的「國家級海岸」走,感到有點像來到了理想世界----一個環境災難竟然可以扭轉、人與自然共存的理想世界。

  海邊有象海豹、海瀨、海獅、海豹、海豚和鯨魚。駕車經過一個叫Point Piedras Blanca 的地方,無端停了一大堆車,趕忙落車八卦,原來是一個新出現的、連導遊書也沒有提及過的象海豹colony。數百頭象海豹剛好來到這裡生育,幾乎每隻象海豹媽媽旁都有一頭小象海豹,牙牙發聲,嚷著要吃奶,旁邊另小象海豹剛出世,一群海鳥爭相啄食營養豐富的胎盤。身型健碩的雄性象海豹拖著滑稽的長鼻在打架,浪花中繼續有海象登陸生產。

  象海豹旁若無人,事實上路旁泊滿了名貴房車、站滿了悠閑極的遊人。

  人與象海豹,你望我、我望你,互不相干。它們知道,這裡沒有人要傷害他們。

  明媚陽光、清爽空氣,碧藍的大海閃著雪白浪花。這裡離世界頂尖高科技中心的矽谷不遠,「保護生態」原來不是空喊口號,不是空中樓閣,數十年的努力總算重建了一片樂土,世界再次美麗。


Saturday, October 20, 2007

吳哥的小孩.柬埔寨

 

  一個小女孩,會為我們給她的一個空可樂罐歡喜若狂。

  他們會為我們在寫奇怪的文字在圍觀。

  又會因為在數碼相機見到自己而哈哈大笑。

  看個沒完。看個沒完。

  也許,他們長大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心裡會無憂無慮一點。

  只是,快樂的童年,他們不會懂得珍惜,他們懂得珍惜時,已不再年輕。

南迦巴瓦峰.林芝


南迦巴瓦峰 7782M

  地點,是西藏林芝的雅魯藏布大峽谷,這裡據稱是全球最深的峽谷;峽谷盡頭,可眺望公認「全中國最美的山峰」南迦巴瓦峰。同行人都是闖蕩四方的常客,看到景點售票處「物價局」張貼的「認可票價」,大夥兒都呆了一呆,異口同聲說:從未到過這樣貴的景點。

  門票盛惠五百八十大元。

  五百八十元,包括一頓簡單的路餐、乘搭兩小時觀光船遊雅魯藏布江、再坐半小時小巴到觀景台,遠望高7780米的南迦巴瓦峰。問題是,小觀光船只能到峽谷入口,不能穿越深谷;馳名的南迦巴瓦峰,則常年隱於雲霧深處,藏民形容,要一睹其真面目,需要運氣,能看到的「都是有福之人」。

  老遠來到,錢又早付了,大夥兒只好齊上船。這天污雲密布,江山失色,抵達觀景台,峰頂雲霧稍散,南迦巴瓦群峰閃現,大家才提起勁來。怎料不到十分鐘,導遊開始「趕客」,狹窄的台上,本已人聲嘈雜,加上導遊尖聲呼叫,大煞風景。旅客不肯離去,導遊拿著刺耳的喇叭在你耳邊施軟功:「哎喲,下一車的旅客快到了,要是你們不走,我們要給領導責罵啊…」

  於是,縱「有福」一睹神山,也敗興而回,五百八十元到一個景點,只夠時間讓你拍張「到此一遊」照,這就是中國式的旅遊文化。

  回程路上,導遊很盡責,繼續數說南迦巴瓦峰之特點,是「世界第十五高的山峰」,也是「在七千米與八千米之間的最高山峰」,為了數一個「最」,真的甚麼也想得出來。

  在美國,五十美元可買一張通行證,全年無限次遊遍全國所有國家公園。遊山玩水,不應只是富人的專利。

Monday, October 1, 2007

一塊錢.往珠峰路上



  現在的富貴遊客,甚麼交通方便的地方都去過,剩下一些似路非路的高山荒野,組織一隊四驅越野車隊,浩浩蕩蕩,穿山過水,一樣如履平地。

  要一睹珠穆朗瑪峰,在西藏可以驅車直抵珠峰登山大本營,無力攀上峰頂的,近望拍張照,也算到此一遊。

  趕路中途,山區下暴雨,路面已成泥漿,四驅車勉強前行,卻聽說前路的溪澗水深已及車頂,車子不可能通過。車隊於是停在一個小村莊裡,商討下一步。

  甫停車,滂沱大雨下,村子裡湧出一群孩童、渾身又黑又髒,一齊向車內的遊客伸手。他們要吃、要錢、要筆,甚麼都要。

  四驅車內的物資可多著,遊客們嫌太粗糙的早餐包裡,有牛奶、雞蛋、糕點。好心人把一整袋本來就不準備吃的早餐送孩子們,他們當即搶著大嚼,塑料袋與包裝紙隨手扔在地上,還未吃完,再次伸手:「一塊錢!一塊錢!」

  看來像阿媽的走過來,眉頭深鎖,也舉起一根指頭:「一塊。」看到遊客無動於衷,她拉長眉頭、拉長聲線:「只是一~~塊~~」,伸手要錢,理所當然。

  的確是理所當然。這群富貴遊人,花費萬多元,往幾無人跡的荒野泥濘轉一圈,手上拿著數以萬元計的攝影器材、身上穿著數以千元計的禦寒衣物,滿車是吃不盡的零食,奉獻一塊錢,給荒野偶遇的貧苦人家,應是天經地義。

  我坐在本田四驅車上,看著討吃討錢的大軍。我腰包中有鼓漲的錢袋,一塊錢也沒掏出來,因為不想損害他們的尊嚴;車上滿是吃不完的食物,我也沒拿出來滿足孩子們口腹之慾,因為不想養成壞習慣,也不想他們把塑料袋隨地亂拋。

  這些理由,真的勉強得很。